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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天光映着平原的白桦林,关宏宇陷在雪里。上次来,关宏峰在前,他紧踩着他哥脚印。他深,他跟着越陷越深;浅了,便能很快追上关宏峰。
关宏峰手茧摸起来像一块历经时间的布料,粗糙但柔软。牵住他时,攥得紧紧的,很暖和。关宏宇有一瞬错觉,就好像脐带从没被剪断。牵着他的手杀过人,签过机密文件,干过好的坏的数不清,他没见识过的、经历过的。但这双手一牵他,关宏宇就没由来的便能读懂关宏峰。
出狱那天,关宏宇看见收回来的衣服又多了几个补丁,深深浅浅,再也瞧不出原先的模样。大衣是老款式,他哥领奖时穿过后自此放进了衣柜下面。他已无法把自己再套进去,衣服过大,而他在生活中已瘪了几圈。关宏宇比划着去找自己的坐标,余光中,取景框右下有个人直勾勾盯他,烟快烧到指尖了才被猛地摁灭:“瘦了。”烟雾飘走后,关宏宇终于看清——是发福后的周巡,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夹克。
“走,哥请你吃南门涮肉,管够!”
其实关宏峰刚生下来时比他轻。后来重了,因为熬夜加班。熬夜伴随的症状有很多,胃疼是工作后才有的。可关宏峰一点没瘦下去,反而更圆润。在他和亚楠感情稳定后,关宏峰又突然轻了,慢慢快赶上他。
郑旗突然的来访像上了子弹的空枪。上面意思很明确,意思是要彻底清算,他说。关宏峰在原地站了会儿,点点头讲。我知道了,麻烦你还特地来这么一趟。周巡军事法庭结果下来也就不到两天,除名革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下一个候审的是关宏峰。周末关宏宇去了寺庙,耳边穿堂风带来寺庙古老的钟响。掷地有声,一下一下敲打着他。
关宏峰每叹气一次,他身子骨就厚重起来。慢慢的,关宏峰又比他壮实了。
有一次他半夜起身,看见关宏峰坐在鱼缸前和老虎大眼对小眼,光线太暗,关宏峰的面容变得模糊,比陈旧的灰尘更破败。关宏宇之后才知道,在系统泡久了,就算是条狗多少也能嗅得出战场的风向——无非是生离,或者死别。
他和他道晚安,关宏峰只是笑了一下:“早点睡,宏宇。”后来他不敢合眼,彻夜开着灯。他怕一闭眼,关宏峰就成了梦中透明色的恐惧。
出狱后周巡说日子怎么过都有光景,给他在公司挂了个闲职。实际却还要跑业务。美名其曰散心。在周巡手下讨生活,日子惨过监狱里做苦劳。果然,光景变了,人也跟着变。关宏宇满腹泪水在体内摇晃,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迫不及待得出门去。关宏宇醒来时车已经开动,暖气烘烤在脸上。对面两个人正聊的火热,兄弟,到家后你打算怎么过日子。关宏宇起身的动作悬在空气里,摇摇欲坠。他在被窝下蜷起手,摸到指尖夹着的指纹被抹去一半,像几年的空白。他当时怎么回的狱警?
我不知道。
他关宏宇的人生已经没了来处。
事情败露后他从津港一路逃到西北无人区,又远迢迢从西北走去东南,因为线报说关宏峰被组织下放到了长沙。后来四川一场泥石流,关宏宇被困在大山里。数不清多少日子,电话卡装一张废一张,装的都是他写给关宏峰的信。
信很短,几行字,净是些没营养的家常话:开头写收信快乐,正文就讲自己爬树比以往又快了不少等等小事。关宏宇字斟句酌,想来想去,觉得”我很好“三个字足以概括这些日子的经历。西南的路总是险走刀锋,之后遇险手机也不知掉在哪,找不回来,倒捡回半条被毒蜈蚣咬过的命。关宏宇干笑两声,讲,也是物是人非,轻舟已过万重山。这崭新的好日子,不说了。不说了。来。
周巡仰头干了,搁这儿装什么高级知识分子呢,瞧你那德性。他们说起关宏峰,周巡说自己已经忘了。
我还没说呢。
什么都忘了。
过了半晌,关宏宇把手埋进脸搓了搓。诶,你说——命这玩意儿谁发明的。回头看周巡头已经倒在桌子上,没了音。
/ 02
关宏宇在服务区拦了辆摩的,抢着劫法场。车一路开进二零年年初,直到他被管控封锁在某个不知名县城里。夜半起高烧,他梦见关宏峰端坐在蜡泪堆砌的座上。有声音传来,一人开口,万佛齐鸣。关宏宇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头顶上方融化,抬手一抹,摸到一手泥巴。关宏峰不见了。他吓得就要醒来。关宏宇从蒲团起身,双手合十颤抖着拜了又拜,他说无论谁也好,别带走我哥。我们一起的。
这场烧险些要了他的命。村里赤脚医生念念有词地往他伤口撒着香灰。小伙子,这城里的毒啊,就得用土法子解。晚上他又梦见关宏峰坐在佛龛里,蜡油顺着金身往下淌,滴在功德箱上——竟凝成他关宏宇的脸。
他对着天花板讲,你回来了。隔了阵,夜里静悄悄的,关宏宇起身从包里掏出张合照。年月太久,黄了,旧了,人依偎在一起笑着。像是画的,像是假的。
关宏宇于半夜离开招待所继续南下。他身家少,背包里装着一件换洗衣物,洗了穿,穿了洗,洗破了补;零散的生活用品;一个钱包,夹着那张褪色的合照。有时关宏宇会突然想到过去的事,想很多。
比如九岁那年,关宏峰背他穿过鼠患肆虐的棉纺厂宿舍,因为太痛,差点被他咬下关宏峰右肩一块肉。关宏峰不吭气,像一股上了胶拧紧的绳子,老气横秋地讲。关宏宇,我想带你回家。讲完在原地喘了会儿,又说。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分明是春天,关宏宇身子却热烘烘的,起了一身汗。只叫他想到一团火,已经点燃的柴火,扑簌扑簌地在他哥骨肉中燃烧,热着了他。
当天夜里,就在他快要睡去,关宏宇听见关宏峰的声音摇摇晃晃从天花板飘下来。
宏宇,我要去做警察。
关宏宇弯下腰。血液倒灌,他舔舔唇,没由来的有想落泪的冲动。“关宏峰骨头真硌人。”他自顾自地讲,往前走去。
被捕那天正巧有几队人被调来抢险,阴差阳错,直直在五金店打了个照面。几人涌上来压住他,力道大得把他掀翻在地。缺氧中,关宏宇问,他在哪儿?但那道声音太模糊,像口香糖吹出的泡泡,五光十色,由远及近缠住他——“关宏峰失踪了。”
关宏宇又问了一遍,一遍接着一遍,他们还是那句回答。明明关宏峰就站在这些人身后:“你在撒谎。”
对面笑笑,不再关心。他草草被判刑,收监,一气呵成。
等再次回到津港,关宏宇突然发现天气竟已入了秋。银杏黄了一丛丛,铺在路中间,几小捆人叽喳得拍着像。只是从架满铁杆的窗景望出去,切成了一段,一段。他恍惚中看见一个人影闪过,接着是一群,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往事。都在这一面当中。又被他丢掉。
原来都在呢。关宏宇呲着大牙笑,捧着肚子掉出几滴泪。
高亚楠来的那天,正值春天。她来看他时什么也没带,只说好傻,一堆褶子。也不知说的是谁。过了会儿,她慢腾腾呼吸,讲,饕餮会叫爸爸了。他们不知怎么又聊到了过去。你得往前看。高亚楠声音从电话这头传到那头,风声断断续续的。他隔着玻璃去数高亚楠眼角的皱纹。你知道,我现在无论向前看,向后看,还是向左向右看,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高亚楠嘴翁动几下,显得为难。好几秒钟他们都相顾无言。
宏宇,你哥知道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亚楠,那你好吗?饕餮好吗?叔叔阿姨如何。
高亚楠笑,没你操心的地儿。关宏宇看高亚楠眼睛,发现眼前玻璃起了水雾,转头招呼狱警。高亚楠却说,宏宇,你哭什么。关宏宇握着话筒的手从桌面“轰”的一声栽下去。
他讲,亚楠,对不起。
/ 03
回忆一岔,火车就到了。关宏宇在旅馆歇脚一夜,第二天早早四点起来。他走过的路在雪地延伸出一条小径,像彗星拖尾。这是为逃脱围捕,关宏宇从巷子里四楼高的屋顶一跃而下。这一跳摔断了脚踝筋骨。筋骨伤了,脊梁也跟着弯下去,能走得稳了。只是再没有过去潇洒。平原上雾气渐渐升高,太阳始终迈不出头。关宏宇在原地等了阵,决定回城。他走出几步,面前忽然晃过道黑色的什么东西,很薄,影子却厚实。右腿隐隐作痛,疼痛顺着脊椎一路攀爬。“哥……?”面前人转头。疼痛几乎让关宏宇想起军事法庭那日,关宏峰手腕勒着镣铐,冷光刺得他视网膜生疼。
太疼了。他的第一反应。
疼的他几乎撑不住站着的气力,跌进人堆。
睁眼时,医生说他已经高烧过四十度,差点命葬黄泉,命是真大。周巡风尘仆仆进门,裹着冷气。关宏宇你真要那么想死当初直接在庭审讲就行了,一枪毙了你,死的多痛快啊。你说是吗。周巡说话又快又刺儿,这么多年也没好到哪去。关宏宇咳得说不出话,周巡把水塞进他喉咙。瞅你那样儿,之前就爱作,也是学你哥把自己当块劈柴烧了。他在诊所挂了一个星期的药水,激素使他看起来浮肿。周巡回程路上坚持说这是冻的,水在脑袋里结冰了,活动活动有助于康复。关宏宇说你丫的,拐着弯骂我就没停过。周巡煞有介事地点头。看来没那么蠢。
几天后周巡拿着一袋文件晃在手里,只是有点旧了,却被人为保存的很好——是早写好的遗书。公证过,周巡拿出手机给他看。他直愣愣站在警队伫立的石碑前。他们说,找不到尸骨,所以这是个假的纪念碑。他们连黑白照都是关宏峰刚升支队长时候拍的,像把开刃的剑。七年了,他就凝滞在那个时空。周巡抽了根烟,他想撩头发,才发现已经剪了。周巡故作轻松地把一只丁香花放在地上,关宏宇看他扯出个难看的笑。自己也笑。他和周巡说:“你知道克尔时空吗?”关宏宇自顾自把话接下去:“我从书上看来的。说在这个时空,所有时间都是独立的,任何东西也都不会随着时间发生什么改变。挺神奇的吧。”关宏宇从钱夹中掏出张模糊的合照:“和他失去联系后,我经常有这种感觉。周巡,我竟然比我哥年纪大了。”
关宏宇捧着那封信,想,关宏峰,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打断了筋还连着骨头。血肉相连还血肉模糊。你死了什么都不留,多痛快,死给了你忠诚的事业,你热爱的人民。
可是关宏峰,你忘了我。
/ 04
关宏宇从园区返程的路上陆陆续续有人叫他“关队”,他下意识转头,从郑旗眼镜倒影看出自己的滑稽。你得接受现实。郑旗拍着他肩,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种克制的怜悯。葬礼是办给活人的。
又过了些年岁,他成了生活按部就班,爱好全然无用的中年人。接周巡出院那天,窗外柳树发了新芽,高亚楠在门口没头没脑的问了句,想不想见儿子。她看起来只是随口。关宏宇盯着一只麻雀看了半天,在高亚楠离开前,短促嗯了一声。
关宏宇找理发店剪短了刘海。饭桌上饕餮有些拘谨。他摸了把头发,笑笑,努力让自己找点话说:“最近学习怎么样?”饕餮抬起头,眼里有些亮光:“还行。”关宏宇点点头,把碗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饕餮碗里:“多吃点。”关宏宇感到一些熟悉,但说不上来,抬头望见高亚楠的欲言又止。那表情的未尽之意他后知后觉——他又在模仿关宏峰。他们相处时间短,吃过饭关宏宇便被赶出门。高亚楠低着头,关宏宇瞧见银丝比过去又多了十几根,惊觉时光不等人。
我知道你尽力了。她疲惫,又略带遗憾地说。关宏宇,你不能光靠着恨活下去。
周末他又去了墓园。关宏宇已经很久没这样站着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单纯地站着。墓碑上的字很清楚,刻得很深。生辰年月,和他们户口本不同的是多了另一个日期。有些突兀。关宏宇慢慢俯身,把围巾从脖颈取下,一圈一圈,亲手缠上墓碑。
那把烧掉关宏峰的火烧到今时今日,终于烧掉了他的骨骼,只剩个皮肉架子,无处安放。
/ 05
关宏宇养了一只狗,没起名,后来那只狗在夜里秋风扫落叶的时候静静离开了。再后来他迁去了西南,找了份支教的活。由于村子在地震带上,关宏宇时常总在干修路灯抹水泥的活计。那一年,天灾总是很多,他刷过的墙塌下了山崖,抱过的小孩躺在钢筋中。那一年,他去了香港,正式注册为一名无国界医生的后勤人员。他的英语在救援中越来越精进,由于救援地大多都是气候极端的不发达地区,大家平时就会闲聊打发时间。他们说起自己的亲人,轮到关宏宇,他静默几秒,讲,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一个来自瑞士的女生感慨,很小的概率哦。关宏宇很平静,是的,他是一名刑警。他没再讲下去,嗓子的零件卡进了一枚铁丝,关宏宇吸了口气。他……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同事们哈哈大笑,你现在也很厉害,别担心,你会让你哥哥刮目相看的。关宏宇没说话,摩挲着内侧口袋。
每天救助的难民数量总是很饱和,关宏宇一天见了过去人生中加起来总和的死人。他后来能看见这些人的魂儿,就在这片土地上飘着。晚上做梦,他突然感觉自己屁股凉嗖嗖的,心里哇啦一下坠到了肚子里。回头一看,空荡荡的,没人,也没鬼。关宏宇想起来自己已经独享整个户口本了。
他后面在中东和东南亚辗转。第六年,关宏宇认为自己无法再保证工作的精细,宣布光荣退休。
关宏宇今年七十了,身体比年轻人都康健,他还能给他的宝贝孙女抛起来转圈。他也变得唠叨了,正是出门狗都嫌的年纪。今天他和老张头约好了要去下棋。但车出了意外,堵在半路。等待中关宏宇才发现自己旁边放着个巨大的花圈,写着他的名字。右边还有一个写着关宏峰。车窗开的太大,有风吹过,吹得关宏宇有些单薄,有些冷。他低头看,这才意识到自己瘦了很多,连骨头都硌得生疼。
“宏宇。”关宏宇闭上眼。“我们回家。”一滴水砸落在手臂,烫到了关宏宇肌肤。他一时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的,要见关宏峰,必须得付出点代价。无论该不该。他一直都知道。只是现在才觉得疼。关宏峰握住了他的手,薄薄一层肉,盖着他脉搏跃动。关宏宇惝恍中又摸到了一手泥巴,这泥巴从何而来。他瞧见关宏峰脱落的血茧中残留着一条断裂的脐带,那根脐带不再缠绕于他脖颈之上。
关宏峰把自己一生的风声留在了他的骨缝里,如今,他该要偿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