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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御书房。
红烛矮矮地残着半根,顶上的火苗赖皮似的晃动,一会在蜡烛的左侧闪星子,忽的一下又晃到中间拉得老长,伸懒腰一样慢慢缩短不动了,再一看,又开始动了。蜡烛顶被烧的千奇百怪,慵懒地拖着它,任蜡油随意流下。
桌椅前没人,轻纱帷幔上,模糊印着一个人影,着寝衣披斗篷,托腮半躺在美人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塌旁小方桌上置着汤药,袅袅地冒热气。
一旁的小太监已经将药热了一回了,见他依旧不喝,劝道:“陛下,您还是将药喝了吧,王爷出征前特意嘱咐奴才,按照太医的话办,这药热了多回药效就减半,王爷还说,如果您不按时服用,王爷他回来可就……”
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细,渐渐地没了声。沈泽川本来懒懒地翻书不想理,突然来了兴趣,问道:“他回来可就怎么?”
出征前日萧驰野大马金刀地坐在御座上,边翻奏折便对小太监道:“我出征后久不回阒都,这里有孔太傅辅助政务,骨津统管守卫,我放心地很。只一点,你们陛下整日伏在案前,忙得忘了时辰,要紧的药也放在一边不喝,先前有我盯着,总能按时喝下去,往后也要按时喝,他要是放着,你们就打着我的名头大胆催,就说他如果不按时喝药,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
小太监心道娘嘞,两个从天上来的活祖宗,这话萧驰野大咧咧地说,他可不敢原话复述。
见他不答话,沈泽川半支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耳边的红坠子还带着,险险地停在肩膀处,随着身体的动作从锁骨上滑下,悬在领口前,铮铮地左右摇摆着。
小太监把头低着,一见这暗红的耳坠,头更低了,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只说:“王爷回来了,会生气的,您大人有大量,体贴体贴奴才们。”
沈泽川支着头盯了太监半晌,噗嗤笑了。端起药碗搅和几下,就着调羹喝了。苦味瞬间充盈口腔,他抿了抿嘴,随手拿糖含在口里,径直走到御案前。
宫娥伺候笔墨纸砚,沈泽川拿着毛笔在信纸上写字,随手交给身边人。
萧驰野出征已有两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驻扎边郡,顶着黄沙与雪和边沙残兵对峙。阿木尔哈森战死,边沙主力深入沙漠养精蓄锐,剩余的依旧游荡在边境,又吸纳残余的晌马,势头不小。
账子里生火煮茶,暖气十足,彼时萧驰野刚巡视回来,坐在火堆边喝茶,拆开沈泽川的信。
“近日气温骤降,阒都降雪,策安行军劳顿,可还安否?洵儿读书练功大有进益,每每承先生夸赞。太医的药好苦,塌上空置,夜里空冷,有点想你。”
萧驰野喝完茶,执笔回信。
“行军诸事顺利,沙漠降雪别有景致,想你来观。边沙骑兵残部势大还招兵惹事,好烦。药记得喝,冷了穿衣,暖手炉子挑那只旧的,新的不比它暖和,朝政还有孔太傅协助,不必太过留心,累了就睡,身子要紧。沙漠空旷,夜里无聊,只能数星星,数到十七的时候总想你。”
帐篷的门帘撩起,能看见帐篷外的沙地,雪稀疏地飘下,落在沙地上顷刻就融化了。萧驰野想如果年关时阒都雪大,他一定要在沈泽川的殿门前堆个雪人,胖墩墩的,兰舟一定喜欢。
中博的摊上有新样式的糖,味道正好,回去顺带一份。
夜里翻身,冷风灌进被窝里,凉的萧驰野醒了几分,也不知道兰舟觉浅,夜里睡着没有。
沈泽川的信时不时传来音讯,讲政务,讲阒都天冷风大,偶尔抱怨药苦。萧驰野念着天冷风大,记着药苦,一颗归心嗖地飞向阒都,军队的进程加快再加快。
陆广白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跟在萧驰野身后奔波几天,精神气有点蔫,劝他慢点。最后一封信寄到萧驰野手里,喁喁细语,说行军事大,切莫急躁,谨慎为先。
萧驰野读完信,心里嘀咕陆广白,回信告诉沈泽川,陆广白的告状信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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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正月,边沙残部的势头终于弱下去,陆广白等人随萧驰野进军叙职。一路上萧驰野神思飘忽,戚竹音嘲笑:“阳气被谁勾了?”
萧驰野看着她身后的马车,里面坐着花香漪,哼道:“你就是有人陪,我的心上人还在天边呢。”
“哟,拈的哪门子醋,要不这么着,叫陆广白陪你聊一路天。”
陆广白不久前才告了萧驰野的状,这会可不敢往跟前凑,笑着说了一句可得了吧,开始聊起近日的趣闻。
听说灯州的陆员外纳了一房小妾,陆员外见色起意,一连数月除了上差,就是待在小妾房里,冷落了正妻,现在家里气氛古怪着呢。
萧驰野听在耳朵里,心里想的却是沈泽川,好像这些逸事都是沈泽川攀着他的脖子,唇瓣贴在他耳边给他讲的。
兰舟的脸,兰舟的手,兰舟的发,兰舟兰舟兰舟……
沈泽川坐在殿门口,望着鹅毛大的雪花,殿门口一株红梅势头正好,枝头粗壮,红梅攀着分叉长到了顶。朝上往,红梅刚好红过了宫墙,点缀了一点雪白的天。
沈泽川突然想要个雪人,等那边的萧驰野回来就叫他堆,堆在红梅树底下应景。他还想叫萧驰野单独带他溜出宫去,尽兴地玩一回。萧驰野这小子也不知道走到哪了,也没个信件……
沈泽川百无聊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萧驰野,阿野,萧二郎,萧策安,策安策安策安策安策安策安……
萧驰野骑在马上,心里想着沈泽川,一路行到了城门前。城门上人头攒动,在远处看有些失焦,萧驰野隐隐地看见了红点子,似乎是红耳坠子,再一细看,那耳坠子和人如同定海神针,将萧驰野飘来飘去的神思定住了。
他瞧见他的兰舟没打伞,站在冷风里。
萧驰野加紧马肚,提速进了城门。君臣一番礼见后入宫安置,萧驰野一等旁人散了,将斗篷卸下,给沈泽川兜头披上,半搂着人说:“怎么也不打个伞?”
沈泽川闷闷的声音传来:“伞檐遮视线,找不着你。”
萧驰野又问:“药按时喝了没?”
沈泽川嗯了一声道:“伺候的小太监说,我不按时喝药你就要回来收拾我。”
萧驰野觉得好笑:“他这么说的?”
沈泽川道:“你脸皮厚,什么话都朝外说,弄得人家支支吾吾半天,脑筋的弯转了又转,憋了句你要生气。”
萧驰野双手捧着沈泽川的脸,使坏凑在他耳边大声道:“他没说?他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这一句,嗯?兰舟,你整天想到我的时候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沈泽川边寻着角度躲,萧驰野边凑着他问。沈泽川被他问得有些恼,恨恨地踩了他一脚,自顾自搂着披风朝前走了。萧驰野追上去喊着兰舟,沈泽川不理他,萧驰野问:“雪人堆哪?”
沈泽川大声回:“寝殿门口的红梅树底下!”
晚宴上君臣寒暄,聊民生,讲政务,说军饷。臣子敬酒,君王告慰,如此觥筹交错,一开开到了亥时。
沈泽川沐浴完在寝衣外罩了件披风,拢着暖手炉看萧驰野吭哧吭哧滚大雪球。两个雪球叠在一处,小的是头大的是身子,划拉出眼睛和嘴,用树枝作为手和鼻子插上。
沈泽川看着看着就笑了,萧驰野进屋问他笑什么,沈泽川盯着外头的雪人,眼睛笑弯了,道:“丑的怪可爱的。”
萧驰野把沈泽川拦腰抱起,“别瞎嫌弃,你风尘仆仆归来的夫君亲手为你堆的。”
“我没嫌弃。”
“你刚才就有。”
“我才没有,我说他怪可爱的,像你。”
萧驰野把沈泽川放在塌上,看着他的脸,从眉间滑下,看见他含情的眼,精巧的鼻,最后就是一张一合的唇,唇里有湿软的舌。
他走近一步,低头含住了,沈泽川原本还想再说什么,被这么一搅和给忘了。
殿外一阵风袭过,吹得枝头上的雪窸窸窣窣落了下来,殿内也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