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戰結束後,滿目瘡痍的社會花了一段時間開始重建,百工百業回歸原本的崗位,學校也在櫻花季的尾巴補辦了畢業典禮,但在同學們全票通過的情況下,A班仍然集體選擇繼續住在宿舍裡。
多數同學們的傷勢在戰後幾週都陸續痊癒,回到學校接受遲了一些的二年級課程,除了綠谷和爆豪。即使恢復到可以生活自理,兩人每週仍需花一到兩天至醫院回診與復健,這段路也成了他們暫時的不得不的獨處時間。
綠谷的話變得越來越少了,這不對勁。爆豪側頭看著在公車上恍神的幼馴染,不動聲色地想。
自從他半夜約綠谷出去打架、並順勢得知了OFA的秘密後,兩人的關係逐漸往平等邁進,綠谷也時不時會主動請益招式改善的方式等,尤其是在大戰當中歐爾麥特瀕死之際,他看著他,他也看著他,不用言語便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那一刻,我們的思緒分明是相通的,他想,為什麼現在危機與難題褪去之後,我卻又讀不懂你了呢。
公車忽然緊急剎車,兩人的肩膀隨著搖晃稍微撞上了對方。綠谷回過神,看見竹馬微微皺眉,立刻緊張地退開,「小勝沒事吧?對不起我剛剛是不是撞到你的右手了、會不會很痛?」
「右手沒事,」明明還是一直在觀察著我啊,「還有我不是叫你不要動不動就道歉嗎?」所以你是在煩惱什麼呢?
「抱歉不自覺又、」意識到自己又道歉了,綠谷終於笑了出來,「哈哈。」
今天的第一次微笑,爆豪想,但並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笑容。
「別那樣笑,出久。」
「咦⋯⋯為什麼?啊啊,果然因為現在傷疤太多、笑起來很奇怪吧?我本來沒有很在意外表這種事,但這幾天看著鏡子也突然覺得好像太多疤痕了⋯⋯唔不過,一看到這些傷疤就覺得,往後的日子應該要更努力、才可以⋯⋯」
又恢復書呆子碎念模式了,不過是開了一個不怎麼樣的話題,也能自顧自地不停往下講。
沒有,你笑起來不奇怪;不過傷疤真的太多了,是想炫耀自己是大戰英雄嗎;吵死了喂,待會到復健室別來吵我。爆豪在綠谷的滔滔不絕中偶爾穿插幾句回應,讓話題自然延續,然而那種小小的、不對勁的感覺,仍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
你究竟在煩惱什麼,出久。
*
因為右手在大戰中被折斷,隨後又靠著歐爾麥特的道具、危險關頭的腎上腺素和驚人的意志力過度使用,除了一般的復健流程,同時需要定期接受物理治療,所以在診間和復健室的時間會比綠谷更久。
一開始爆豪為此感到有些焦慮,在復健時會想著要快點、要再快一點,但當他第一次從復健室走出來,看到那個綠色腦袋埋在復健筆記本(某人曾經正名:不是復健筆記本,是英雄筆記本復健篇!小勝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裡奮筆疾書、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自己的身影,心裡的那些焦躁忽然煙消雲散。
有人在等我。出久在等我。這種說不上是什麼的心情,莫名取悅了爆豪。
今天卻有些不同。
一推開復健室的門,迎接他的不是元氣的一聲「小勝!」,而是將鉛筆抵在下巴,若有所思的書呆子。
「小勝?!你出來啦,今天還順利嗎?」一見到他,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消失了,「今天的狀態有在進度上嗎?物理治療師有沒有提醒什麼地方要注意?」邊說,邊把筆記本翻到橘色便利貼的頁數,準備好要筆記爆豪的復建進度。
英雄筆記本復健篇,爆豪曾經偷瞄過幾次。
原本書呆子做筆記的習慣是一本寫一個人,但為了往來醫院攜帶方便,復健篇一本被分成兩個部分,綠色便利貼是綠谷自己的紀錄,而橘色便利貼往後的頁數,則是爆豪的復健進度,有時候爆豪想回頭確認自己的復原狀態,也會向綠谷借來回顧。
明明是已經持續了幾個月的習慣,這次看到綠谷只想問他的進度、卻不主動分享自己的狀態,爆豪忽然不樂意了。
「不告訴你。」
「誒、誒???為什麼?!小勝該不會是傷口惡化了吧?是不是上週的對練課程又用力過度?等等,為什麼不能跟我說啊小勝!」
「⋯⋯殘火,還在嗎?」沒有回答綠谷,爆豪提出了新的問題。能夠讓綠谷恍神到忘記自己是個話癆的事,會是OFA嗎?
「嗯,還能感覺到。我有跟歐爾麥特討論過,如果只是上課時間正常使用、大概可以用到高三吧;不過,如果不小心用掉太多,趕不上正式英雄執照的測試⋯⋯唔,這個,等到時候再來決定要不要報名。」
語氣正常,神色正常,正如同戰後在病房裡的那次對談。綠谷對於倒數中的殘火、以及自己即將恢復為無個性的這件事,接受程度出乎爆豪的意料。
既然不是OFA,爆豪想,剛才綠谷提到不確定要不要報名正式英雄執照測驗,「那你,決定好進路調查要怎麼填了嗎?」
「咦,進路調查現在還沒開始吧?等等,難道說是我們來復健的時候發的嗎?那怎麼沒有其他同學告訴我呢?小勝又是聽誰說的呢?」
看來,也不是在煩惱未來的職涯。
「不對,小勝怎麼一直問其他問題啊,」終於察覺到某人在轉移話題,兩人已經快要走到公車站牌了,「所以說,今天的復健不太順利嗎?我知道,身體的治療就像讀書一樣,努力不一定就能跟上規劃好的進度——咦咦離題了!總而言之小勝不要太擔心,就算這週的狀態暫時停滯,那也只是暫時的,只要⋯⋯」
在關心他人的時候,書呆子會自動回到碎念模式,那種微小的不對勁的苗頭,會暫時隱去。可是。
爆豪看著站牌的顯示燈從「3分鐘後」跳成「即將抵達」。
可是,只要涉及自身,綠谷出久就會變成冷漠的瘋子,即使在引子阿姨說要讓他轉學那次之後有所收斂,但稍不注意,那股瘋勁又會冒出頭來。
好像自己發生什麼事都沒關係一樣,這個瘋子。
在找到他這次煩惱的根源之前,才不要跟他分享復健進度。爆豪自暴自棄地想著,也不知道這種暗自報復的小劇場有沒有用。
*
『你才不是什麼大魔王!』他聽到自己邊哭邊大吼,『你只是一個、怕寂寞的人!!!』
爆破聲逐漸消停,煙硝散去,眼前出現的不是崩解中的AFO,也不是積雨雲散開之後的藍天。
『喜歡我送你的禮物嗎,綠谷出久?』
那個死過無數遍、卻也復活無數遍的聲音響起。『我會怕寂寞?』像是聽到笑話般,那個聲音哈哈大笑,『那麼你呢?綠谷出久,你怕寂寞嗎?』
眼前出現的,是渾身是傷、胸口破了一個大洞、倒臥在地上的爆豪勝己。
『勝、』
瀏海底下的雙眸,沒有光影倒映其中。
『勝、小勝⋯⋯』
已經沒有呼吸。
『小勝、小勝⋯⋯不不不、這不是真的!這不是——』
喘著氣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片漆黑的宿舍天花板。又來了,他想。同樣的惡夢出現超過十次之後,就沒有再特別數了。
我在宿舍,雄英的宿舍,和A班同學們在一起。AFO死了。
綠谷拍著起伏的胸口,重複著每次從惡夢中驚醒的步驟,企圖讓自己鎮定下來。AFO真真切切地死了,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消失,大戰結束了,我是安全的,小勝也⋯⋯
他在黑暗中睜大雙眼。
小勝⋯⋯安全嗎?
明明白天一起去醫院復健,明明晚餐後還有在一樓的洗衣間碰到面,明明知道爆豪現在就在宿舍裡,但心臟就是忍不住突突地跳,像是要把胸膛由內向外戳出一個洞。
還是去確認一下小勝在不在吧?
不不,現在是半夜兩點耶?
大腦還未下定決心,身體便擅自動了起來。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穿上拖鞋、搭過電梯、站在爆豪的房門口;手還舉在半空躊躇不前,宿舍的房門卻彷彿感應式一樣,自己打開了。
「你、」
「誒——?」兩人同時開口,卻被綠谷搶先問候,「小勝怎麼還沒睡?果然是今天復健出了問題吧?為什麼不能、唔!」
摀嘴,拉人,關門,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門外的走廊再度恢復深夜該有的安寧。
「呆子,半夜用那個音量是想要把大家都叫醒嗎?」
「抱歉啦,」嘴上說著抱歉,表情卻毫無反省之意,「可是小勝明明是絕對不會熬夜的人啊,這個時間還醒著肯定有事!如果是身體的狀況的話⋯⋯」說到這裡,綠谷忽然頓住。
雖然,跟小勝的關係好轉了很多,但會不會只是我單方面這麼認為呢?復健的事情,也是因為班上只剩我們兩個的傷勢還需要回診,會不會小勝並不覺得、一定要共享彼此的復原進度?
剛才身體擅自行動,果然大腦根本還沒清醒⋯⋯怎麼辦,總不能說自己是半夜做惡夢、一定要確認對方安危才出現在這裡吧?
「身體如果、我是說⋯⋯」
「出久,」看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爆豪緩下語氣握住綠谷的肩膀,有些後悔白天的時候故意不說復健進度,「我沒事。」
「你,你沒事⋯⋯」綠谷愣愣地複述,接著又忽然恢復書呆子模式,「那,小勝為什麼這個時間還沒睡?是還沒睡還是睡到一半驚醒?而且剛剛我敲門之前小勝就打開門了,也就是說、你原本要離開房間⋯⋯這個時間小勝要去哪裡?」
喂喂,爆豪不知該放心還是該叫他閉嘴,這個呆子一次也提出太多問題了吧?!
「半夜⋯⋯想上廁所不可以嗎?」
「廁所的話房間裡就有了吧?」
「那個、」爆豪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想洗澡。」
「誒?小勝不是每次從醫院回來就會先洗澡了嗎?難道今天沒洗澡就先睡過去嗎?話說回來小勝還沒回答,到底是還沒睡、還是睡到一半醒來⋯⋯」
「今天太累了所以先睡了,然後才想到還沒洗澡,這樣行了吧?」一直以來都不屑說謊,卻為了掩蓋自己的擔心而撒謊,接著又為了圓謊不惜破壞自己的潔癖形象,爆豪心想,半夜撞上這個書呆子也太累人。
等等,撞上?不對欸,這裡明明是我的房間。
「我解釋完了,現在輪到你說了吧?」
「輪到我,說、說什麼⋯⋯」幼馴染的眼神立刻飄走,顯然有所隱瞞。
「說,你為什麼半夜出現在我的房門口。」還有,你最近恍神是為了什麼,你在煩惱什麼,又是為什麼、你不能坦然與我分享這些。看著習慣自己一個人鑽牛角尖的竹馬,爆豪實在無法開口問出後面這些。
「我只是、」
無法好好開口的人,不只有爆豪。
「我,呃,我只是、」想要確認小勝的安危,想要知道小勝右手的復原狀態,如果沒有親眼確認的話就會夜夜惡夢,如果可以連睡覺都待在小勝旁邊,「——想要和小勝睡!」
「哈?」
「誒?」
「你說的睡,」才能man彷彿退回到五十音初學者,極為緩慢地從唇舌之間擠出問句,「是什麼意思?」
「絕、絕對不是小勝想的那個意思!」綠谷後知後覺自己說出多麼引人遐想的用詞,淺淺雀斑的雙頰激動得微微泛紅。
好像蘋果,爆豪想,「你又知道我想的是哪個意思?」好想咬一口。
「總而言之,就是單純想睡在小勝旁邊,沒有、想做什麼其他的事啦,」綠谷把心一橫,閉上眼快速講完自己的願望,「如果,沒有睡在小勝身邊的話、」
「你最近都睡不好嗎?出久。」
終於抓到線索,爆豪剛冒出頭的一點旖旎心思全都退了下去。
「睡不好可以跟我說啊,」不對,我算什麼,「至少,有煩惱的話也可以找班長或是大餅臉他們聊一聊吧?」
「普通煩惱的話,當然會跟他們說啊。」不想再被逼問,綠谷快速移動到床邊,「我,我睡地上就好,小勝有沒有多的枕頭?」
普通煩惱的話。
所以說,綠谷在煩惱的事,並不是單靠自己思考、或是與他人傾訴就能解決的。雖然沒有全盤托出,至少也讓猜測有了一些方向,爆豪想,如果是無法對其他同學講述的煩惱,大概是與我有關吧。
他瞥了一眼已經準備坐下來打地鋪的傢伙。早上站得近,不方便一直盯著看,現在這個距離反而能看得清。果然,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沒有多的枕頭,要睡就睡床上。」爆豪嘆了一口氣,關燈,盡可能地用沒有曖昧意味的方式將綠谷推上床,「單人床就這麼大,看你要靠牆還是靠外面。」
房間剛由亮轉暗,眼睛還未能適應,幾乎什麼都看不到。還好剛剛有先關掉大燈,他想,書呆子一定也看不到我臉上的表情有多尷尬。
「唔但是,小勝不是正要去洗澡嗎?」說著,綠谷忽然向前嗅了嗅,「咦,小勝很香耶!反正也沒有醫院的味道,這麼晚了就別出去了吧?」
在一片黑暗中,書呆子氣息恰好湊到了爆豪的頸側,甚至還毫無防備地吸了好幾口氣⋯⋯到底、在、搞什麼?!
什麼叫作「小勝很香」?知不知道自己在對著誰講話?還有,這種湊過來臉貼著臉的方式又是他上哪學來的?
無關個性,爆豪勝己現在真的快要爆炸了。
冷靜,他媽的,冷靜。他告訴自己。出久只是因為失眠,且(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因為擔心我而失眠,換句話說,我現在只是某種安眠藥而已。沒錯,我是安眠藥。
而安眠藥是不會勃起的。
「你靠進去一點,我睡外面。」
*
好像過了好久,又彷彿只躺下三分鐘,綠谷聽著身旁傳來的平穩呼吸聲,恍惚地想。明明是來服用安眠藥的,結果安眠藥卻自己先睡著了。
但是,這樣也很好,他想起剛才兩人在房門口碰上的情景。小勝原本也是睡不好吧,不管是因為身體狀況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現在總算睡著,真是太好了。
小勝沒事,小勝是平安的。
也真的,太好了。
睡意是會傳染的,尤其是在精神真正放鬆下來之後。
綠谷打了個呵欠,意識迷迷糊糊的時候膽子也大了起來,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爆豪的右手手臂。指尖從他的肩頭輕輕往下,滑過上臂,接著是手肘,往下是表面留下許多傷疤、但復健進度還算良好的前臂。
手指在這個部位停了幾秒,接著忽然發現,為了保留空間給自己睡,爆豪幾乎半個身體都要掉出單人床了。
沒有多想,綠谷攔腰將爆豪輕輕往自己的方向帶。我可不是在偷偷抱小勝,是這張床真的太小了!他在心裡不知道在向誰辯解。
反正睡覺一定會翻身或改變姿勢,小勝隔天起來也不會發現的⋯⋯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