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左马刻的车送去保养,上午骑闲置已久的杜卡迪通勤,因车技过硬,在早高峰堵塞的车流里穿行自如,一路风驰电掣,比平日早半小时到驻地。
关西来的二把手居然已经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看手机,此人平日惯迟到早退,且总有各式借口,这个点出现实属意外。左马刻一挑眉毛,在他身旁坐下:“今天刮的什么风?”
他很没边界感地把簓的手腕掰过来,就着这个姿势看他手机屏幕,上头一溜的月租公寓,十到八十平米不等,红色数字后跟好几个零。
簓忧伤叹气,头顶的豆芽无精打采垂着,实实在在地发愁:“咱的租约要到期了,房东不打算续租,这个月就得找新的房子搬走。”
“就这点事?”黑道不以为意,手臂放松,搭在沙发背上,“这好办——你想解决房子还是房东?”
失足良民惊恐地张大嘴:“……倒也不必!”
“本大爷在品川有闲置的房产,顶层公寓,客厅能看见富士山,闲着没事还能坐新干线去大阪。”左马刻又说,“簓,你住的话,不收你租金。”
“老大,费这钱做什么——东京都内哪儿看不见富士山呀!”簓吐槽,随即推辞道,“那也太不好意思了,多冒昧呢。得啦,我再看看。既然刚到关东时能租到,不见得现在就租不到合适的房子吧。”
左马刻被这话提醒,思绪短暂跑偏:“你当时签了多久的租约?”
绿发男人的眼睛像晒太阳的猫一样眯着,他用扇子抵着下巴,脑袋若有所思地点点,回忆片刻。“一年。”又补充,“那会儿以为不会待太久嘛。”
“哦。”碧棺左马刻说。
一年以前,语言攻击的新时代还未到来,白胶木簓来东京休假散心,一散居然直接散成黑社会,不得不让人感慨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一开始,左马刻没觉得他会留下:当然了,簓为什么会留下?他是职业规划清晰的人,而白胶木簓清晰的职业规划往前倒推到小学时代也不曾包括做黑道,然而此人居然适应得很快,没过多久已经完全融入黑帮生活,实现组内阶级跃升,从吉祥物变为吉祥物兼二把手。
左马刻起初也偶尔问这样的问题,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黑社会可不是随时能放人的行业,如果有打算,现在就说出来。夏天时簓在空调房里东倒西歪躺在沙发上,说太热啦现在回大阪的话我会蒸发的!秋天时簓滑着左马刻的转椅在办公室内转圈,说不行不行现在不行,附近的栗子蛋糕太好吃了回西边就吃不到了!冬天时簓又缩在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全套过冬打扮里,以随时能冬眠的温暖状态拖着长声,说天冷了就不想动啊,有什么事情明年再考虑吧!接着又是春天,此时左马刻已经意识到和此人讨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多废两句话而已,但还是例行一般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簓看上去有一千零一个借口,足以说到世上最暴烈的国王也被山鲁佐德感化,就连左马刻都能照对此人的了解说出许多;天气刚变暖还很舒服啦,春天有很漂亮的樱花啦,东京的和果子很好吃啦,诸如此类。但簓这回却没再扯那些天马行空的借口,而是笑眯眯望他,说,就这么留下来也很好嘛。此人在这样的时刻里居然显得很认真,于是碧棺左马刻忽然认为这问题实在无聊,他没再问过。
眼下一年整过去,簓居然还没走,甚至在忧心租约到期后的住所问题,果然生活比艺术更离奇。左马刻觉得好笑,他怀着十分的耐心,又说:“那你找到合适的没?”
簓脸上愁容更甚:“……勉强算是有几间。”
他说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给左马刻介绍道:“这间,租金挺合适,但通勤不方便,附近的车站得步行半小时;这间通勤是方便了,但租金每月要三十万,我还没打算为住所过节衣缩食的生活哇!这间租金和交通都还不错,可只有不到二十平米。”
“对你来说绰绰有余了吧。”左马刻嘲笑他,“毕竟簓,你不总是待在同一块地方一动不动吗。”
簓煞有介事为自己辩解:“就算是蜗牛也得出壳啊。”
“确实小了点。”黑道还是承认道,他将脸又朝旁边凑了凑,几乎靠到簓的肩膀上,“就没有租金交通和大小都合适的?”
“您猜怎么着?”前漫才飞快滑动屏幕,“这个,中央区,地段好租金低,就是前三任租客两个上吊一个服药,一年内全死了!咱可没有这么硬的命呀!”
左马刻没忍住笑出声。“没看出来。”他诚心诚意说,“你说要入伙的时候倒是没嫌命不够硬。”
二十四岁的白胶木簓振振有词:“那会儿还年轻,不懂事;命不命的另说,脑袋还蛮硬,看见南墙也得撞一撞试试。”
“行了,别说废话了。”
左马刻站起身,他转了转肩膀,回头瞥向簓:“簓,你要是真流落街头,丢的不还是组里的脸?传出去以为谁虐待你呢。我有熟悉的中介,事务所就在组里地盘内,做事还算靠谱。”
他竖起食指,漫不经心转了转钥匙圈,簓为这动作一愣,噌地站起身:“真的假的?左马刻,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老子一直这么好心。”左马刻说,“到底走不走?”
“走。”簓瞬间变了脸,欢天喜地跟上。他心情好起来,嘴上的话也多了:“我说今天出门时塔罗节目说能寻回失物呢,原来寻回的是左马刻大人的良心。”说到这里,左马刻踹他一脚,被后者灵活躲开。簓兴高采烈继续往下讲:“不过你来迟了点,错过不要命的了。左马刻,你刚才进驻地前脚还有人在附近飙车,哎呀,那声音可真吓人!谁大早上飙车呢……你车呢?”
他的话顿住,惊恐地、缓缓瞪大金色的眼睛,而左马刻已经跨上了机车座;他身高腿长,骑在机车上很美观,然而簓深知此人车品并不美观。H历前左马刻也骑过这玩意,簓虽怀疑这不是能坐两个人的车,还是在对方的肯定下不幸蹭过一次;左马刻骑起车来横冲直撞又不要命,他坐在后座上好险被吓死。
——只有中学生为了耍帅让女孩子搂自己腰才会把车骑这么快!白胶木簓哀嚎,而碧棺左马刻不为所动。
那你下去。黑道说。
簓当然不肯,搂他搂得更紧。劫后余生的一星期,他给搭档发了整整三十篇交通事故通报和保险广告,以被忍无可忍的池袋教父追杀半小时告终。
眼下左马刻一条腿撑着地,随手抛给他一个头盔,阳光很烈,白发男人微微眯着眼睛,扬起一个很恶劣的笑。
“走不走?”他又问。
簓的声音发颤:“能不走吗……”
半小时后他从左马刻车上下来,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大阪人萎靡地抓着路边防护栏扶手,艰难出声:“下回能不能先让咱提前写封遗书?就这么稀里糊涂死掉也太冤了吧……”
黑道扯着后领将他拽直,敷衍拍拍簓的后背充作安慰:“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
簓跟他并肩朝招牌光鲜的不动产会社走,仍心有余悸地在喉咙位置比划两下:“看上去是那样,但心脏已经到这里了!”
“是吗?”左马刻用余光瞥他,仍停在他后背的手顺着脊骨朝下顺顺,“那就咽回去。”
工作日清晨,事务所内少有前来咨询的顾客;他们刚进门就有人迎上来,熟络而客气地向左马刻问候,又领他们上二楼的贵宾室。不多时,房产经纪人端来咖啡和茶,并递给簓一份表格,上面列出各类租房需求,条目之细致令人咋舌。簓的视线一行行飞快略过,所在街区的健身房数量,窗户尺寸,该需求从一到五的分值是多少。他的眉毛惊讶地抬起:“还能具体到这个程度?”
“毕竟不同客人的情况不同,需要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在内。”中介自然地接过话茬,朝簓客气笑笑,“方便的话烦请按照需求填写,越详尽的话,筛选出的房源也会越合适。”
同为社会人,前漫才不难听出此话的言下之意是遇见过嘴上说着无所谓、到头来又处处挑剔的顾客。他自觉和左马刻比起来要不挑剔得多,如果对方连左马刻大人这样的麻烦客户都能搞定,对付起自己自然不在话下。簓干笑两声:“咱倒是没想这么多——大体上,基础的条件过得去就行了吧?”
他说着,下意识转向左马刻,意在等后者进行补充,随即意识到自己租房没必要征求对方的意见。白发男人进门后就习惯地坐下,已经自在地在沙发上放空很久,眼下正双腿交叠,自顾自喝那杯咖啡;察觉到簓的目光,他抬起眼睫,疑惑、但某种意义上令人安心地递来一道视线,意思是什么?随便吧。
Tragic Comedy作为艺术工作者灵活的大脑不合时宜地运转起来,他想,这场景简直和预备同居的新婚夫妻没两样嘛!那么,左马刻显然是文艺作品中被用滥的人设,AKA当甩手掌柜的丈夫。簓在如此情境下应该抱怨:旦那!你倒是也提点意见呀?马上他将这些怪话甩出脑袋,以免不小心出口——话说他租房跟左马刻本来也没关系吧!
簓在左马刻身旁坐下,握着签字笔开始勾写,三两下便将需求填完,把表格交还给中介。后者点点头,开始对着电脑敲键盘,大概在筛选房源。
四下一时只剩中央空调的风声和打字声,因为门半掩着,也能模模糊糊听见服务台那头放的音乐,一首很舒缓的钢琴曲。左马刻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正漫不经心地撑着头看手机,显然已经很习惯这种等待,簓则长舒一口气,东张西望地查看室内的陈设。
他承认自己没由来地感到有点不自在,只有一点点而已;不是因为这事本身,当然不是。大阪人十八岁起读艺校,学校不管住宿,离家又远,那会儿他就开始自己租房,对于此事经验老到,很善于和房东话些讨人喜欢的家常、也擅长和精明的中介讨价还价。让他不自在的是……簓咽口唾沫,欲盖弥彰地伸手去拿那杯茶,出风口正对着茶几,茶水已经被吹凉,但还是有点烫到他的舌头。簓飞快喝了一口,一边用余光瞟左马刻。
当然啦,问题出在左马刻身上,不管怎么说,和他一起找租房(虽然是一个人住的,好吧,这么说来症结仿佛就在簓自己身上了)听上去实在有点太郑重。
白胶木簓是活在今天的人,留在东京却让他不得不开始思考明天。这种话题他通常避免去想:虽然有点让人期待,但又很麻烦很复杂——反正不管做不做准备,明天总要到来的啊?不去想也没关系吧。但醉酒时他也会对搭档嚎,入伙那天簓喝得尤其多,正是像这样抱着左马刻的胳膊哀叹:这可是做黑道哇,咱以后要怎么办?会不会明天就被抓起来?出狱虽然是黑道的勋章,但可不是漫才师的勋章呀!左马刻很抓狂,用力将手臂从他两只胳膊的环抱里抽出来:谁会没事抓你啊!
不是打架了吗,簓苦兮兮地,聚众斗殴。
现在后悔?左马刻问,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安抚人时总是拍对方的脊背,颇具大哥风范。
簓又撅着嘴唇,将那条手臂抓回来:又没说后悔……
左马刻有心恐吓他:以后呢?
再过几秒,他就要因为太醉或太困而一头栽倒,但在那之前,绿发男人还是怀着不知从哪来的、莫大的坚定重复:以后也不会后悔啊。
不管怎么说,拆解成很小的问题时,明天就变得可亲很多:吃什么?做什么事?和谁在一起?最后一个答案似乎是确定的。眼下这个确定的答案就坐在他身边,毫无征兆,忽然用力一拍簓的大腿。后者被猝不及防吓一跳:“干嘛,干嘛?”
“不干嘛。”左马刻说,因为嘴角弯得很微不可察,有点像在偷笑。他笑起来时眉毛也是有点皱着的,好像总是不够开心,簓却知道事实不是这样。黑道倒打一耙:“簓,你又在紧张什么?”
哪紧张了?簓下意识就想这样说,但中介那头正好已初步筛出房源,他端着笔记本走来,在沙发对侧坐下,将屏幕转向两人,他于是只好将反驳重新咽下去,装作若无其事。
中介依旧维持着业务能力良好的微笑,就像没察觉到这头方才的动静。他用食指划几下触控板,很专业地介绍道:“簓先生,按您刚才填的表,初步筛出来的房源大概有这些,现在做的是第二层筛选,如果没问题,我再给您安排时间看房。首先是这间。”
他说着,为簓展示出几张照片:“这间公寓在品川,可供选择的楼层从低层到高层都有。附近是商圈,离品川站很近,步行只要不到十分钟——高层还能望见富士山,山景很漂亮哦。”
左马刻这回真的笑出声。黑道忽然发笑不是让人心安的征兆,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被簓一把按住。中介停下了话头,略有些紧张地抿起嘴唇,一时不知道是否该说下去。前漫才扯动嘴角,朝他摆摆手,有气无力:“不是……天丼的把戏应该是我来玩才对吧!”
他没由来的紧张消解在手下起伏着的肩膀上,左马刻的体温比他高,那块皮肤显得温暖而熨帖。簓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顺着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窗外天光敞亮,一切都显得清晰又明丽,簓眯着眼,从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正对出去,街旁行道树的树干上挂着半透明的蝉蜕。他感到惊异,忽地意识到来东京后的第二个夏天马上就要到来。
两年弹指一挥间,够小猫长成大猫,够大猫习惯东京生活。
白胶木簓很好养活,虽然有条件时也会挑嘴,但他的百分之九十五由欢笑构成,更多时候是只需要喂食欢笑就能活下去的生物。左马刻自觉不是有趣的人,很可能甚至对幽默感过敏:他从不看电视上的喜剧节目,不会因为别人笑而发自内心跟着笑起来,也对簓的任何笑话嗤之以鼻。但簓从第一面起就在说他有趣,如果他这么认为,那么事实是否如此也就不太重要了。因为“碧棺左马刻算不算有趣”,这是世上只有白胶木簓会关心的问题。
簓在东京最好的朋友是左马刻,但这话当然不能跟他说;他和卢笙解散后仍偶尔联络,但这样的话题显然也并不合适——罔论上回发消息还是几月前,谁会和前搭档聊现搭档哇?况且他从没跟卢笙提过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卢笙是老师,老师听不得这些。于是他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向对面的小弟发问:“左马刻是不是很有趣?”
小弟像从未想过世上存在这样的问题:“左马刻大哥很——很强。”
“是这么回事不错,”簓先是肯定,“但他算不算很有趣?”
“怎样算有趣?”小弟保守地问,一边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簓的黄色领带,“我说不准……我也不知道,有趣算好话还是坏话?”
簓只好叹气,摆摆手,意思是算了吧您,当没听过吧!这样兜了一圈,到头来他只能和办公室窗台上的盆栽说话,他亲自买的,因为觉得叶片的形状和左马刻发顶那两撮如出一辙,或许有亲缘关系,他有八成把握。盆栽买完至今,帮派里还没有第二个人意识到这点,因为顶头大哥惯梳背头,那两撮头发平日搭在额前,任谁也看不出自然状态下,它们原该精神抖擞地屹立;簓当然见过左马刻没抹发胶的样子,他在他家留宿过。
他和盆栽说话:“你觉得你的兄弟,白头发那个,他是不是有趣的人呐?”
叶片一抖一抖:“先不提算不算,您可甭撕叶片来占卜,我毕竟只有两片叶子啊——哎呀!”
簓的脑袋被路过的左马刻朝下按了一把,低下去,又抬起来。左马刻夹着烟,面色不善:“在说我坏话?”他瞥了一眼盆栽,目光像在说你能不能至少和人聊天。
大阪人笑眯眯:“怎么会呢!”
左马刻是否有趣,这个问题可以暂且搁置,更重要的是看房——因为没有住所可能真的会死掉,很可能。距离簓被迫搬离租房还有两星期,中介的讯息如期发来;他拿不准联系谁更好簓虽然由左马刻带去,但熟悉左马刻的人都知道前者是他组织二把手,需要给足尊重,最后给簓和左马刻都传去简讯。
左马刻的车仍在保养,又骑机车载着大呼小叫的搭档前去看房。因为备选清单上都是公寓,同质化严重,布局陈设都如家居博主的样板间般大同小异,实际上可看的部分不太多。簓装模作样检查了一下燃气灶,尽管他根本不能算是会做饭,然后又去检查水电,以及天花板是否有漏水的风险,家具是否完好之类;他做这一切时左马刻只是抱臂站在一旁,偶尔慢吞吞踱着步走到屋内一角,拧拧水龙头,按按电源开关,主要起造型上的作用,但也不能说只是在做无意义的事。
簓在门口摘鞋套时,中介借机向他报出租金。左马刻仍抱臂站在一旁,闻言皱起眉,嗯了一声,声调上扬。
“是贵了。”中介立即义正辞严检讨,又亲切地压低声音,仿佛时刻有人窃听,“公司要求是这样,左马刻先生,看中的话,签约时给您朋友再打折扣。”
簓目睹全程,瞠目结舌:至少他从未因为当上黑社会而受益,省去任何议价过程。这是面相的问题,簓长得太亲切,像招财猫,别人看见他,虽然知道这是黑道,仍会觉得此人好相处,而不是先感到害怕,簓自己对此倒也并无怨言——他更多地还是属于舞台嘛!
临近中午,他们终于看完最后一间公寓,靠在路边吃汉堡。近来气温已经开始升高,簓脱掉被左马刻诟病已久的蓝色西服外套,眯着眼睛咬那个刚包好就被拆开的牛肉堡,嘴被塞满,声音含含糊糊:“刚才那间,你觉得怎么样?”
左马刻莫名其妙扫了他一眼:“不是你租房?”
“咱感觉都没差啊。”
左马刻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咀嚼了一会儿,好好把食物咽下去才开口:“两居室太大了吧?”
簓习惯性想摇扇子,旋即意识到眼下双手空空,临时改为用手扇了扇风:“不过左马刻,你来留宿的时候也可以睡啊,喝完酒之后,或者看电影碟片之后顺便就住下来,也可以带着合欢来过圣诞——反正以后肯定会有那样的时候吧?会吧?”
“谁知道,而且谁会在夏天想圣诞的事。”白发男人耸耸肩,他将最后一点汉堡塞进嘴里,把包装纸揉成团,直起身子。没等他抬腿,簓已经笑嘻嘻凑到他跟前,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还是说左马刻大人,我们一起睡也没关系?”
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距离感模糊的玩笑而已,当然代表不了什么,但气氛却忽然变得古怪起来,有什么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肥皂泡一样在空气里散开。赤红的眼睛眯了起来,并不是生气的意味,左马刻白色的睫毛在阳光下简直闪闪发亮:“……很能说会道嘛。”
他顿了顿,又很清晰地喊:“簓。”
在话题彻底深入之前,簓却率先退回了安全距离,轻轻巧巧把话题揭过了。“就最后一间吧。”他几乎是在装傻地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离车站很近,到哪里都很方便。走吧,走吧~现在就去签约吧!”
他说着,心情不错地朝左马刻招招手,抬腿朝前走。后者在原地多站了几秒,将手摊平又握起,这才慢吞吞跟上。
签下租约并不代表事情已经结束,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但簓第三次以搬家为由试图提前开溜时还是被左马刻眼疾手快抓了现行;被捕获时此人刚走到门口,正笑眯眯同刚收完债回来的小弟打招呼:“回来啦?我先下班了。”
对方不无疑惑:“哦哦……那簓先生再见——不过,左马刻大哥没说什么吗?”
簓不以为意地连连摆手,笑容像狐狸:“哎呀,他说什么呀?这点小事而已,他当然不介意。”
“是吗?”小弟说,“那我先进去了,簓先生,左马刻大哥。”
听见不该出现的名字,簓登时警铃大作,抬腿想溜,下一秒已经被拎了起来,他用力转头,对上身后黑着脸的leader:“本大爷不介意什么?”
绿毛二把手试图为自己辩解:“唉,唉,不是这么回事!是这样,我不是还在搬家来着?”
“搬了够久了。”左马刻啧了一声,他不容反对地将簓拎向车站反方向,“急什么?先把地盘战打了。”
“下午不是才打过——”簓发出哀嚎,“休息时间在哪里?人文关怀在哪里?资本家剥削社畜都还提供小点心呢!”
下一秒,左马刻往他嘴里塞了根香烟。
“黑社会吃什么点心?凑合吧。”
无论如何,地盘战结束时,他们还是在便利店买了冰淇淋。簓唱拉普唱得口干舌燥,衬衫被汗粘在后背上,咬着木勺哼哼唧唧:“没骗你,左马刻,咱真要回去继续搬家,东西都还没收完呢。”
“我知道。”左马刻说,眼睛也没转一下。他没有看簓,簓却看向他,心想点心和黑社会不搭的话,难道白熊冰淇淋很搭吗?
但他其实并不真的知道黑道应该怎样才符合标准。碧棺左马刻是他认识的第一个黑道,此前簓对这行的唯一了解来自于《极恶非道》和教父三部曲,七个半小时的电影,差不多在半小时的位置他就大睡不醒。照簓的想象,一个合格的黑道应该拿烟和酒当饭吃(而且只喝带有一枚冰球的威士忌),穿大敞的花衬衫,背后纹龙和虎的刺青,火并时用钢管(鉴于现在是H历,钢管可以改为麦克风),吐唾沫时会啐出带血的牙。基于这个标准,Mr.Hardcore只能算勉强符合了一半,无疑算不上一个满分的黑道。但得满分有什么意义?没有奖品和奖状,也不会有任何夸奖。干脆退一步吧!考虑到评委只有簓一个,那么标准不妨也放宽一点——左马刻在这一行已经十分努力,给出一个满分也无所谓嘛。
他没头没尾说:“左马刻,我想了想,你是可以得满分的黑道哦!”
“哈?”左马刻说,拧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往下追问。
簓经常说些怪话,大多数时候,左马刻并没有非要刨根问底的兴趣;多数时候,他是靠直觉生活的类型,所以很多答案不知道也无所谓,况且如果真要问清楚有关簓的每个细节,那么话题就没个尽头了。
帮忙组装纸箱,对着簓公寓里一堆奇怪的鸡零狗碎时,左马刻也是这么想的。他拉开抽屉,将里面的塑料针筒、墨镜和彩色假发套囫囵塞进纸箱,面无表情,甚至懒得询问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任何人的家里。
簓正忙着将衣柜里的各色衬衫西装叠好装袋,他的衣服虽然纹样诡异,但同样要小心褶皱与折痕,不能不管不顾一股脑丢进纸箱,需要小心谨慎的对待。搬家一事能拖到现在,衣服想必得负一半的责任,另一半是簓自己太拖拉的问题:把问题留给明天吧!然而房东给出的期限将至,明天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抬起头,看见左马刻正对着带有一个大鼻子和八字胡的塑料镜框沉思。
“这也要带走?”他问,嘴角抽动一下,“为什么这上面有一个鼻子?”
“当然要带走。”簓理直气壮,他避开地上装了被子的真空袋翻过床铺,从左马刻手中抽走那副整蛊道具,将它戴在脸上,瓮声瓮气开口,“眼镜得架在鼻子上,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吗!”
左马刻只是盯着他,五官连动也没有动一下。簓和此人共事已久,知道这副表情的意思是“你究竟在说什么”,他习以为常,摘下镜框,冲池袋人摊手:“道具对漫才师来说也很重要哇。”
“啊啊,随便吧。”左马刻摇摇头,从簓手中接过镜框,将它丢进纸箱,“总之,是放进去就好的意思吧。”
簓凑过去看那个箱子,坦白来说,连他自己也记不太清家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讲漫才时的职业病使然,簓在看见感觉能用得上的道具时,总会习惯性地买下再说,不知不觉中,家里就多出了很多这样的东西。他缩回去,重重倒在床上:“总觉得有点舍不得啊——”
“舍不得什么?”左马刻问,他将抽屉里的最后一点东西也塞进纸箱,用胶带封口,这才直起身,在簓旁边坐下,“只是搬家而已。”
“只是搬家。”簓拉长声音重复道。
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呵欠,半晌又慢腾腾开口:“再怎么说也住了这么久,忽然搬走,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你认床?”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左马刻问,“搬个家就这么多愁善感,你从大阪来关东,岂不是每天都要思乡到以泪洗面?”
簓打了个响指:“这个不错!下回可以写到段子里——你真不想和咱一起讲漫才?”
左马刻推了他一下,他于是又缩起双臂,慢吞吞地笑。簓可能不是多愁善感,只是有点困了,他又打了个呵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它就有点像自己的一部分了。唉,左马刻,前两周我们还在客厅喝酒,去年冬天还煮了寿喜锅,蛋液打翻了,擦了好久呢。不都说人是经历组成的吗?就那个意思。”
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左马刻也躺了下来,下一秒,他用手盖住了簓的眼睛。
“搞不懂你在寂寞什么。”他的声音奇异地让人安定,“反正不管搬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你吧。”
白胶木簓乔迁新居,兴致高昂地亲自下厨,同时也是厨房首次开火。左马刻拎着在楼下买的酒和甜饮料上来时,对方正如临大敌地将肉排放进一米外的油锅,下一秒油还是滋滋飞溅,大阪人被烫得吱哇乱叫。左马刻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笑够了才放下袋子,上前帮忙。
酒最后没喝成,因为左马刻心血来潮想兜风。他的车已经保养完了,然而停在楼下的居然还是那辆杜卡迪,车身漆得很漂亮。
簓苦着脸戴上头盔,站在一旁磨磨蹭蹭。他曾向自己发誓此生不再坐这辆车,虽然誓言已经打破三次:“还骑上瘾了啊?咱们能不能培养点安全的爱好,我看徒步就不错,就是运动强度高了点,可以先改成散步,在公园遛遛得啦。”
左马刻啧了一声:“废什么话?”
白胶木簓猛地一闭眼,视死如归地坐上去了,并很用力地搂住左马刻,以免自己掉下去、或者在压弯时和左马刻一起被甩飞。
但没有那样的甩飞,左马刻居然骑得很慢,有半秒,簓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要么左马刻被人掉包了,但他对任何情况的适应力都很强,很快将满腹疑虑抛诸脑后。车辆混入车流,几个路口后又错开,朝彩虹大桥驶去。东京湾黑沉沉,簓又仰起脑袋,桥上白色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白夜。
他漫无目的想,碧棺左马刻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浪漫主义了?很快他又否认,觉得当然不可能是那样的原因。多数时候,左马刻是很好懂的人,因为他从不把任何话憋在心里,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时常十分难搞——对靠话语生活的簓先生来说,任何说出口的话都需要很认真地对待。
“怎么今天这么不对劲?”他的大脑活跃起来,“该不会是——我得了绝症,医生只告诉你?上回体检是什么时候来着,什么癌有这么长的潜伏期?世上岂不是要少一个喜剧大师了,这是天大的损失呀!”
左马刻无语:“什么跟什么……你很期待得癌?”
“那是为什么啊。”簓不解,“居然真的只是兜风而已?”
“只是兜风而已。”
“去哪里?总有一个目的地吧。”
“不知道。”黑道懒洋洋地拖着声调,“骑到哪里就去哪里——一直骑到没有路、或者有人死掉为止吧。”
簓摇摇头,话里带半真半假的无奈:“左马刻,只有想骗喜欢的人害怕、搂自己的腰的中学生才会说这种话哦!”
但他没有松开搂着左马刻的手,就算骑得很慢很慢,坐在这样的车座上,不搂着谁也是危险的行为,簓早说了这玩意发明出来压根不是为了让两个人坐的——除此之外,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簓或许只是有点不想松手。就这样也很好啊,他想,就这样再度过一个夏天,然后是秋天和冬天,或者先度过明天吧,那毕竟会先到来嘛!他在东京已经度过了很多很多个不曾预想的日子,再多一点也没关系;况且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很好的时刻了,所以不要松手,就这样装傻好啦。很久过去,他听见左马刻开了口。
“我知道。”他说。
白胶木簓瞪大了眼睛。
他的脑袋被头盔闷得发热,呼吸也不平稳,有东西在从身体内部敲打他的胸腔,又过了一会儿,簓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心脏。他舔了舔嘴唇,缓慢地低下头,头盔撞上左马刻的后背。
“……这种话不该这种时候说啊,左马刻!”簓抱怨道,心如擂鼓,“应该在更正式、更有余裕的时候吧?晚餐的时候,或者道别的时候,在那样的时候才比较普通吧……在圣诞,在夕阳很漂亮的傍晚,在租房之前,这样我问你房子合不合适时你就不能用那种‘关我什么事’的眼神看我。说到底——谁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
“哦。”
他听见左马刻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响起:“——我知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