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朴到贤在1979年来到香江。那时他初来乍到,听相识的人说“英女王寿辰期间会特赦三天”,便信以为真。六月中,他匆匆凑钱打点了船夫,一路艰辛,甚至不得不游泳渡过部分海湾,这才勉强抵达澳门。身上本就没几个钱,他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买下一张船票,终于踏上了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而这时,也刚好临近英女王寿辰。
可怜也可叹。此时的他浑身尘土,狼狈不堪,恐怕就算仇人迎面走来,也未必能认出他了。
来到新地方,要愁的事反而更多了。他在工厂区找了个角落勉强安顿下来,却被坑了一笔黑心房租,最后只能蜷在厂房一角过夜。每天呼吸着机器排出的废气醒来,紧接着又是一天忙碌的劳作。工厂晚上时不时断电,睡的地方离窗远,夏天闷热得几乎窒息。香江那时还实行制水,有时工作一忙忘记储水,夜里只能带着一身黏腻的臭汗,直接瘫在地上昏睡过去。
生活虽难,日子总还得往下过。和许多人相比,他倒也算得上幸运。身边的同事大多没怎么为难他,除了少数几个无聊的人,因他偷渡的背景给他起了难听的外号,想看他难堪。厂房老板也算守信用,不曾恶意拖欠工钱。他就这样一点点攒着,终于能搬出工厂,在偏远处租下一间小小的村屋,勉强有了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手头稍宽裕些时,他也会搭车去靠近港岛的地方,看看维多利亚港。那时的香江已起了不少高楼,蓝天白云与日光交错辉映,将大厦的影子投进维港粼粼的水面里。朴到贤低头望着那一片繁华倒影,只觉得眼前这纸醉金迷的世界,与自己毫无关系。
香江的人也让他觉得陌生——走路总是那么急。有一回他在士多买了瓶玻璃装汽水,刚在路边蹲下,想用老板借的开瓶器,不小心被匆匆走过的路人撞了一下。那人脚步没停,只回头丢下几句含糊的骂声,便又消失在人群里。
他平时很少在街上闲逛。毕竟连一张身份证明都没有,见到人都习惯低着头走,生怕遇上警察“抄牌”——万一被抓,这一个月的辛苦就算白捱了。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总得先躲满两三年再说。
他曾听有相似经历的同事提起,搞身份证可以到九龙城寨探探路,那里帮派混杂,非法行当也多。朴到贤听到“黑帮”两个字,喉咙发紧,小心地问对方:“你有什么门路吗?”
同事摆摆手说,自己当初也找人帮过忙,幸亏没真进九龙城寨——那里头弯弯绕绕的,万一不小心得罪人,可就难脱身了。朴到贤急忙追问:“我能找那个人帮忙吗?”
同事笑了笑:“那人啊,半个月前被抓,就因为做假证件。”旁边几个人听了,也跟着笑起来。在一片哄笑声中,朴到贤只觉得心头一冷,四周的喧闹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朴到贤又打听了几回,得来的消息却都差不多——旁人总劝他亲自去城寨里走一趟,说那地方只是听上去吓人,小心些便是了。可他是真的不想再和黑帮扯上任何关系。一旦沾上那样的地方,就像身上落了洗不掉的污迹。他有时候甚至极端地想:或许没有那张证件也没关系吧?反正警察多半也懒得伸手来管新界这些偏僻的村屋。
现实却告诉他,侥幸终究是侥幸。
有一回,朴到贤去油麻地果栏买水果,偏偏撞见几个穿藏青制服的警察在查身份证。那抹藏青色刺进眼里的一刹那,他心脏猛地揪紧,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抓不住。离他只剩半条街的距离,眼见已经有人慌慌张张地转身逃跑,他也跟着扎进混乱里,左拐右拐,根本不辨方向,只听见身后远远传来查证的呵斥声。
昏乱中,他纵身跳进果栏旁边一堆废弃的纸箱缝里。苍蝇在耳边嗡嗡乱飞,一股腐烂的气味顿时钻进鼻腔——那味道很矛盾,混着某种熟过头的果香。原来是烂掉的水果。酸涩的汁水沾了一身,在炎热的天气里和汗水黏在一起,泛起难以形容的馊味。朴到贤忍不住干呕,又死死捂住嘴,生怕一点动静就被人发现。
他就那样蜷了半个多小时才敢出来。浑身上下又黏又臭,站在巷口,他忽然无法想象,这样的狼狈究竟还要重复多少次。就像他的人生,仿佛总是陷在灰暗与腐朽的夹缝里。那一刻,去九龙城寨的念头第一次如此强烈、如此具体地涌了上来。
九龙城寨,是香江那个时代一片“三不管”的历史遗物。那里治安极差,命案时常见报,提起这地方总让人心头发寒。石屋、木屋像迷宫般毫无章法地层层叠挤,水管、电线、招牌纠缠交错,走在巷中,下一步踩到的或许是漏下的污水,也可能是一只死老鼠,甚至是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当然,这些都只是朴到贤听来的传言。眼下他正暗暗打听的,是九龙城寨里究竟哪里才能找到帮他做假身份证的人。
有人向他透露,九龙城寨里有个叫“安掌门”的黑帮头目。他手下经营着各种非法行当,与英国驻港警察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能安排假证,只是索价极高。朴到贤知道直接找上老大是不可能的,也只能到时候辗转打听对方手下的蛇头,探探口风。
他问:“一张假证要多少?”对方叹了口气:“少说几千港元吧。价码还得看他们心情——这相当于我们好几个月的工钱了。当年为了攒这笔钱,我也省吃俭用了好久。”
朴到贤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你认识他们的蛇头吗?”
对方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惶惧的神色——果然,寻常人谁愿和黑帮扯上关系。“这、这我哪知道呀!”他眼神躲闪,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啊……我想起来了,当初帮我办证那人打电话时,提过一声‘ peanut哥’。你可以顺着这个名号,去城寨里问一问……”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我好心提醒你,城寨里可不只一个帮派。打听时千万别太张扬,不然人家以为你是来踩场的。”说着打量了朴到贤一眼,“而且后生仔,你样貌生得这么显眼,远远看着,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也是混黑道的。”朴到贤听着这话,心里并不舒服——被人说像混黑社会的,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但他还是低声道了句谢。
朴到贤白天啃白面包,晚上就着酱油扒几口白饭,吃得浑身发虚。就连在厂房里做体力活时,他也常常眼前发黑,只好扶着机器喘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一把额头的汗,再抓起水壶大口灌下去。偶尔抬头,窗外暮色正沉沉压下来——天边的黑一点一点吞着残余的霞光,像贪食最后的光明。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低低叹了口气,又埋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好不容易熬了几个月,朴到贤总算攒下一点能开口谈价的底钱。九龙城寨比他想象的更庞杂、更混沌。入口处路面歪斜破碎,高低落差像是被胡乱堆叠而成,靠近街边还有些零星小铺——卖鱼蛋的、补鞋的、剃头的,招牌旧得泛黄,主客交谈声也压得很低。
再往里深入几步,天地却陡然暗了下来。这里建筑挤挨得像畸形的蜂巢,铁皮、木板、石棉瓦毫无章法地拼凑在一起,遮住了绝大部分天空。密密麻麻的电线在头顶交错成一张危悬的网,缝隙间漏下的不是光,而是铁锈水管滴答渗出的水珠。墙上爬满深腻的苔藓,地上总是湿漉漉的,泛着一股阴潮的腥气——像鱼市收摊后沤烂的残渣,又像某种更深邃的腐败。
他眯着眼在昏暗中辨认,瞥见转角处贴着“跌打损伤”的残破红纸,“伤”字少了一撇。左侧窄巷里传来呛人的烟味,几声嘶吼撞在铁皮墙上:“开大!开大呀!屌……”随即是骰子在碗底乱撞的脆响,和一阵压抑的哄嚷。
朴到贤攥了攥口袋里那叠汗湿的钞票,收回目光。此刻他不能分心——眼下最要紧的,是打听到和“peanut ”有关的门路,把假身份證的事问清楚。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陡窄的楼梯往上爬。这里像一座庞大的迷宫,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拐向哪里,只能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个误闯禁地的懵懂傻仔。
忽然,一股浓烈到呛鼻的香水味扑了过来。他的手被人拽住,一个身影贴了上来——是个女人,几乎伏在他肩上,气息呵在耳畔,声音又轻又黏:“靓仔一个人来?找谁呀?我们这儿年轻的、有风韵的都有,包你满意……”
朴到贤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嘴里却下意识漏出一句:“我找peanut ……”
那女人听见名字,眉头倏地蹙起,脸上笑意收了一半:“你找peanut哥?”她打量他的眼神变了,带着审视与几分警惕。
朴到贤看着她不再友善的表情,心里猛地一沉。后悔与恐惧,像细针般扎了上来。
门后传来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像琴弦懒懒拨了一下:“阿玲,边个要找peanut 啊?”
那人斜斜倚在门框边,双手松松地交叠在胸前,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身后漫出暖昧的霓虹灯光,红蓝交织的光晕落在他肩头、发梢,明明暗暗地浮动着,将他衬得像一幅电影院海报上的明星——好看,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朴到贤抬眼撞进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时,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那感觉汹涌,像暗处突然被光照亮的一瞬,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他攥了攥汗湿的手心,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微微发抖。
被叫作阿玲的女人扭身便攀上来人的手臂,声音娇滴滴地拖长了:“Lehends哥,就系呢个后生仔呀,真系唔知死活~”
那位Lehends哥却没接她的话,只将目光稳稳落在朴到贤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找韩旺乎什么事?”
朴到贤听见“韩旺乎”这个名字时怔了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正是“peanut”的本名。他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多半找对了门路,可危机感却更重了:能直呼对方全名的人,可能是亲信,也可能是对头。而眼前这位Lehends哥姿态从容,在城寨里显然不是寻常角色。
朴到贤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想要一张假身份证。”
阿玲见他这副认真又局促的模样,竟觉得好笑,当场便嗤笑出声:“你找假身份证找到鸡窦来?”她像是浪费时间般白了他一眼,“真系嘥我口气。”说完便扭身钻回那间灯红酒绿的房间,“嘭”一声关上了门。
Lehends回头看了眼合上的门,无奈地笑了笑,再转回来时,神色却已敛起:“peanut 这几个月都不会在城寨,你以后别再来了。”
朴到贤慌忙追问:“那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Lehends听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轻笑一声:“他若是要下地狱,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去?”说着,目光垂落下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其去求那张靠不住的纸,不如早点回到你该待的地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朴到贤听不明白Lehends话里的意思——不该待的地方,究竟是指九龙城寨,还是整个香江?可他已经为那张被Lehends说“靠不住”的纸付出了太多,他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
情绪一涌,他猛地伸手扯住了Lehends的衣袖:“我只是想知道peanut在哪!”
Lehends反应极快,瞬间甩开他的手,接着一拳砸在朴到贤脸侧的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墙灰簌簌落下。他贴近朴到贤耳边,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耐与戾气:“我最憎不听人话的。别再问,快滚。”
Lehends看着朴到贤灰溜溜地下楼,那背影里还绷着一股不甘与恨意。他靠回墙上,震落的灰屑还在空气里缓缓飘着。半晌,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昏暗无光的走廊里,“嚓”一声划亮了微弱的火光。
郑智勋刚完成任务赶过来,还沒来得及看刚才的好戏,伸手按住了Lehends抽烟的手:“救命,你抽少点吧,再抽下去真要肺痨了。”
Lehends抖了抖烟灰,将没抽几口的烟踩熄在地上。毕竟有求于人,他还是放软了态度:“智勋,旺乎什么时候回来?”
郑智勋回想了一下:“旺乎哥好像说下个月回来。”
Lehends打断他:“想办法拖他几个月,别让他回来。”
郑智勋一愣:“……吓?”
朴到贤回到那间挤迫的村屋,心里一团乱麻。城寨里的人个个像疯子——尤其是那个叫Lehends的,模样是俊,可疯起来也丝毫不让人。他攥住手里那点新线索:“韩旺乎”这名字总算让他有了个明确的目标,下次再进寨子打听,或许能少绕些弯。可那个Lehends怎么办?绕开他,还是干脆找别的门路?寨里帮派林立,未必只他一家能办事。
但想归想,无名无姓要在那片迷宫捞人,与大海捞针无异。看来还是得盯着peanut这条线,只是往后得更小心,避开那尊瘟神。若实在不行……或许再探听探听,有没有旁人也能替他周旋。
他倒在窄小的床垫上,村屋的房间虽比市区笼屋略宽些许,可在这寸土寸金的香江,他依然租不起一整层,只与另一位背景相仿的室友合住这间劏开的小室。那人似乎早已放弃了搞假证的念头,省吃俭用竟攒下一台二手唱片机,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隔着被南方潮气浸得发软的墙砖,许冠杰的《浪子心声》淅淅沥沥渗了过来: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沙哑的旋律在昏暗中浮沉,像一帖疲倦的安眠药。朴到贤在歌声里蜷起身子,渐渐睡了过去。
大厦破旧不堪,头顶生锈的老式风扇咿呀转动,搅起黏稠的热风。
梦里,他模糊看见一个少年——赤着上身,下身套着从女人街买来的廉价运动裤,正大大咧咧抢过他手里的饭盒,不问一声便大口扒饭。香江的夏天又热又湿,汗水沿着少年背脊的肌肉线条滑下,一道突兀的刀疤横在肩胛骨下方,随着动作微微扯动。
朴到贤正想开口问他是谁,对面的少年却先抬起头,嗓音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得意:
“样哥的事帮你搞掂了,快谢谢我吧,臭小子。”
那声音……竟有点耳熟。
像今天在城寨里遇见的那个瘟神。
朴到贤心脏一紧,觉得自己大概是吓破了胆才会在梦里见他,一时僵着说不出话。少年见他没反应,筷子一伸,径直从他饭盒里夹走了唯一那块叉烧——朴到贤的饭已吃了一半,叉烧却一直没碰。
他下意识伸手去拦:“喂,那块叉烧是我的!”
少年早已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我以为你不爱吃才拿的嘛。”
朴到贤在心里暗骂:装什么熟,连别人吃东西的习惯都不清楚。
“就是因为喜欢,才特意留到最后的啊。”
少年挑起眉梢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点戏弄,又像藏着别的什么。他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低而慢,字字却清晰得像滴在烫铁上的水:
“那你呢?是不是也喜欢我……才一直留在我身边,还肯跟我挤这间破屋?”
朴到贤喉头一哽。喜欢?怎么可能。可这话像被热浪黏在了舌根,他吐不出,也咽不下。而少年已经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在昏光下的影子,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嘴角:
“真的吗?”
香江的夏夜闷得像浸在汗里。头顶那台锈蚀的老风扇咿呀、咿呀地转,搅起的风却是热的,扑在皮肤上只添黏腻。朴到贤觉得心跳快得离谱,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是要中暑了吧?他想开口说送我去医院,可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他跌进那双眼里。
灯光落在少年眸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清澈、明亮,让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东莞郊区的野地里仰头看见的那片星空。没有霓虹,没有烟尘,只有星子安静地铺满天幕,干净得像从未被这浊世沾染过。
陌生的感觉快要将他淹没时,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了少年。
少年却浑不在意似的坐了回去,筷子在饭盒里拨了拨,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日天气:
“看吧,我就说,你根本不爱吃叉烧。”说罢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靠近与凝视从未发生。
朴到贤额角隐隐作痛。然后,他睁开了眼。香江的夏天有多热,朴到贤再清楚不过。哪怕此时只是二三月的春天,窗外尚有微风吹拂,可在这间狭窄的劏房里,他竟闷出了一身汗。
那黏腻的触感让梦境真实得可怕。但他心里清楚——这不可能。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未在年少时来过香港,更不曾见过那个叫Lehends的人。一切不过是混沌意识里的错乱拼接。
他抹了把额角的湿汗,在一片昏暗里坐起身来。
“……还是别再觉得那个人好看了。”
朴到贤低声对自己说,像一句划清界限的咒语。有些画面,有些念头,一旦任其滋生,恐怕会通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危险方向。
隔了几个月,朴到贤又一次不知死活地摸进了城寨。这回他学聪明了,绕开了上次那个入口。寨子里外弥漫着一股腥浊的潮气,地上淤着灰扑扑的积水,他小心避开。
与上回不同的是,巷子里传来了孩子嬉闹的声音。那笑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原来是一群小孩在窄巷里追逐打闹。有个小女孩落了单,跟在后头跑得跌跌撞撞,地上凹凸不平,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膝盖擦破了一片。前面的孩子没回头,她憋着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朴到贤看见她可怜兮兮地坐在脏水里,积水快要漫过伤口,心里一紧,赶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哄道:“妹妹,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女孩哭得抽抽搭搭,根本不答话。他无奈地四下张望,恰好瞥见不远处歪斜挂着“诊所”字样的小铺,便轻轻抱起小女孩朝那边走去。
一推门,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鼻而来。年迈的医者抬眼看到这张陌生面孔,就知道他不是寨子里的人。但目光落到他怀里的芬妹,老人便招了招手,示意他把孩子放到诊台上。他慢慢弯身取来消毒用品,先轻轻训了芬妹一句:“又在巷子里乱跑,摔成这样。女孩子这么皮,当心长大了找不到男朋友。”芬妹一听,哭得更响了。老人却笑了,转头对朴到贤和声道:“多谢你送她过来。”
朴到贤愣住了。这是他来到香江后,第一次被人用这样善意的语气道谢。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局促地沉默着。
老人一边熟练地给芬妹消毒伤口,手法稳得像大医院里的医生,一边像闲谈般问道:“后生仔,来城寨做什么呀?”
朴到贤这次学乖了。几次经历让他明白,城寨人自有他们紧密的防御网,对外来者总是警惕。他不清楚这老人的底细,便抿紧嘴唇,没有开口。
老人见他沉默,只当他和从前那些闯进寨子的后生仔一样,是为着难以启齿的事而来。
“落胎可大可小,”老人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语气平缓地说,“若是实在没办法,可以来我这里。但后生仔,要好好对女朋友才是啊。”接着便絮絮说起要对女孩负责、手术风险多高等等劝诫的话。
朴到贤听得耳根发热,连忙打断:“我没有女朋友……我来城寨,也不是为了这件事。”
老人动作一顿,抬起眼疑惑地打量他——城寨这地方常人避之不及,这后生仔进来究竟图什么?
“这么靓仔都没女朋友啊?”老人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你来城寨若是有什么我能帮的,就当谢谢你送芬妹过来。”
朴到贤看着已经止住哭泣、正眨着天真眼睛的芬妹,又望向老人温和的脸,犹豫片刻,终于低声开口:“我来找peanut。”
老人神情微动——像之前阿玲那样,眉头先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来找旺乎啊。是为了做假证吧。”
“旺乎不做这行了,”老人用粤语和带着英式腔调的英语平静说道,口音标准得像曾留过洋,“现在转给了Lehends。最近是有几个后生仔进来找他办证……可我好像,再没见他们出去过。”他抬眼看向朴到贤,话里透着一股沉沉的劝诫。
听到那个瘟神的名字,朴到贤心头一沉。但他还是追问:“那peanut ……还有别的渠道能办证吗?我该去哪找他?”老人叹了口气:“城寨中心那片是他们常落脚的地方。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但后生仔,真想清楚。”
朴到贤眼神却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摸到一丝希望,连声道谢。
“还有件事,”老人叫住他,语气温和,“可否麻烦你送芬妹回家?我还得看铺。”
朴到贤点点头,他也好顺勢去探路。
芬妹刚哭完,处理完伤口却又像没事人般蹦蹦跳跳。朴到贤牵着她的手,不时提醒“小心伤口”,眼里却不禁浮起笑意。小朋友见他笑,自己也跟着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朴到贤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快要化掉的水果糖——是他做工时防备低血糖用的。芬妹开心地接过,惊呼:“是水果味的!多谢哥哥!”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角微扬。
两人默默走了一小段,芬妹低头看着糖纸,忽然小声开口:
“王伯记错啦。旺乎哥他们不在城寨中心,中心那个天台只有霞姨会去晒衣服。旺乎哥他们在城寨东边,那里跑马仔多,爸爸经常很晚回来……就是去找旺乎哥。”
朴到贤脚步一顿,眉头慢慢皱紧。
果然,在这城寨里,谁的话都不能轻信。
原来城寨这样杂乱无章的地方,竟也藏着类似公屋结构的住宅——生锈的铁栏后是一扇单薄的木门。朴到贤朝门内瞥了一眼,屋子很小,空无一人。他稍一迟疑,又自嘲地想:自己的处境哪还顾得上担心别人。
他隔着铁栏与芬妹道别,便按原路折返。正犹豫着是否该往东边探路,前方巷口却忽然传来打斗的闷响与呵骂。
朴到贤转身想退,才发现身后竟是死路一条。他僵了僵,只得硬着头皮朝那声音的方向挪去。
从墙角偷偷望去,巷子里挤满了陌生的脸,人人手里抄着铁棍砍刀,怒骂与撞击声混作一团,斗殴已到白热。朴到贤背贴着湿冷的墙面,正飞快寻找脱身的方法,右腕却猛地被人从后方攥住——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他整个人被狠狠拽向另一条窄巷!
视野在剧烈的拉扯中颠簸、摇晃,墙影与电线糊成流动的灰暗色块。等他喘着气稳住焦距,最先看清的是前方那人随风扬起的黑发发梢,在昏暗光线下划出凌乱的弧线。
……有点像梦里见过的那个少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视线已仓皇爬上对方的侧脸:紧绷的下颌、抿成直线的唇、鼻梁到眉骨的弧度——每清晰一分,心脏就往下沉一寸。
是Lehends。
风从巷口灌进来,扑在脸上又湿又凉。
Lehends一言不发,只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向前冲,熟稔地拐进更窄的岔道,鞋底踩过淤积的污水,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们掠过挤满床位的笼屋、门帘半掩的无牌诊所、红蓝转灯转动的破旧理发铺,又猛然折向一道几乎垂直的铁梯,脚步声在锈蚀的镂空梯面上撞出刺耳的哐啷声。
朴到贤早已失去方向,只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始终未松,甚至越来越紧。他抬眼看向前方那人的背影——肩胛骨在汗湿的布料下随着奔跑起伏,脸色专注地绷着。
为什么?
明明上次在昏暗走廊里,这人一拳砸在他耳侧的墙上,声音里全是厌烦与警告。明明该是两不相干的陌路人,甚至该是朴到贤避之不及的瘟神。
可此刻,Lehends却紧抓着他的手腕,在这迷宫般的城寨里,为他闯出一条仓促的生路。
两人一路奔到某条僻巷深处,Lehends猛地刹住脚步,甩开他的手,转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吼了过来:
“你傻㗎?叫你不要再来你偏要来,听见有人打架还往那边凑——你是不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是从齿缝里咬出来的,气息又急又重,眼底烧着一簇压不住的怒意。
Lehends根本不想看他反应,吼完转身就要走。朴到贤却在他背后忽然开口:“……我不认得回去的路。”
Lehends仰头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没应声。
但脚步却慢了下来。
“那是你们的事,”朴到贤跟了上来,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平地反驳,“跟我没关系。”
Lehends闻言,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半分没进眼底。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他语气轻飘飘的,“你长得很像古惑仔,小心连你也一起揍。”
两人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再开口。巷子窄,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叠在一起,偶尔惊动暗角里窸窣窜过的影子。光从违章搭建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划过肩背,又迅速暗下去。
像两条被迫并行的船,各自陷在沉默的涡流里。
两人走出城寨时,已是日落西山。Lehends在寨口那道明暗交界处停住脚步,外头的天光泼洒进来,将他半身染成暖金色。朴到贤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连一句道谢或再见都不愿给。
“你要做假证,”Lehends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我帮你。”
朴到贤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
“但我要一万蚊。”Lehends抬起右手,比出一个“一”字,目光斜斜瞥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月之内。”
夕阳正从巷口斜斜切入,金黄色的光全数倾泻在Lehends身上,亮得刺眼,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朴到贤知道他是在刻意为难,沉默片刻,却还是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好。”
一个工厂工人,月薪不过几百蚊。朴到贤省吃俭用攒了那么久,手头也才几千。如今要他一个月内凑足一万,简直难如登天。他抬头望了望渐次浮现的月亮,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Lehends再次见到朴到贤在城寨出现,却不是因为假证的事。那天郑智勋匆匆找来,说在黑市拳场看见个人:个子高高,肩膀宽宽,已经连赢了四场。
Lehends心头一跳,没等郑智勋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郑智勋在他背后默默补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哥听沒听见:“——还长得挺像贤哥。”
Lehends匆忙赶到自家那处黑市拳场时,耳边轰然炸开的尽是亢奋的吼叫,以及拳拳到肉时沉闷又清脆的撞击声。这地方他来过太多次,今日却觉得每一声都格外刺耳。
有人眼尖认出他,立刻凑上来躬身:“Lehends哥。”
他看也没看,目光死死锁在远处的擂台上。越走越近,擂台上那个赤裸上身、汗水和血沫溅在颧骨上的人,果然有一张熟悉的脸——
朴到贤。
Lehends有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
命运何苦又将他们推到如此境地。
台上,朴到贤已经疲态尽显,那只被打成紫黑色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半,视线模糊得几乎辨不清对手的招式。又一记重拳砸在他早已破开的旧伤上,皮肉撕裂,血沫飞溅——痛得他半边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却仍死死咬着牙,偏不肯倒下。
朴到贤不知道Lehends来了,更不知道他正死死盯着自己,拳头攥得指尖陷进掌心,指节绷得通红发颤。Lehends想冲上去终止这一切,可他身为这场子的管理者之一,比谁都清楚:拳赛一旦开始,就没有中途叫停的道理。
也许有那么一瞬,他是后悔的——不该把朴到贤逼到绝路,当初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拿了证,又何至于此。
又或许,他们根本就不该重逢。那天,他更不该只因为听见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就鬼使神差地现身,执意要再见他一面。
朴到贤的脚步越来越慢,四肢像灌了铅,每一次抬手都沉重得像是最后一下。终于,一记重拳狠狠捣进他脆弱的胃部。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擂台的灯光白得刺眼,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仿佛又看见梦里那个少年,正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
然后,万物俱寂。
朴到贤的脑海中,许多声音翻涌而过。
有人撕心裂肺,带着哭腔喊他“朴到贤”;
有人笑着闹着,拖长调子戏谑地叫“到贤呐”;
还有嗓音稚气未脱,清脆地唤他“贤哥”;
更有一声叹息般柔软的低唤,轻轻落在耳边:“阿贤……”
都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此刻却清晰得像烙在耳底,真实得令人发颤。他知道自己失过忆,也曾执拗地想拾回那些丢失的过往。直到在东莞一直照顾他的婆婆因病去世——两人并无血缘,可那份相依为命的牵绊,让他恍然明白:眼前尚在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自那以后,他渐渐放下了对记忆的执念。
可此刻这些似有似无的声音,却又涌了上来。他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任它们在意识的边缘浮沉,陌生却又牵扯着某种深藏的熟悉。
朴到贤再次醒来时,又见到了Lehends。
黑市拳场的负责人已经帮他简单处理过伤口,人也被架在了轮椅上。只是浑身仍痛得厉害,连开口问假证的事都艰难。
Lehends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对着光,脸隐在昏暗之中。倒是那道熟悉的声音先传了过来,比往常更冷,像掺了碎冰:
“我替安哥多谢你。一人赢四场,好有睇头,今晚生意很好。”
”今晚赚了一万多,假证的事我会帮你处理。你一个月之后来城寨找我。”
Lehends却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以前在那边是做什么的?”
朴到贤本不想答,可受着对方的恩惠,又摸不清这人此刻心情是好是坏,终究没敢赌。
“在东莞……打黑拳。”
他听见Lehends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
朴到贤看不清阴影里那人的神情,自然也不会知道,远处那侧脸上正无声滑过一滴泪。Lehends或许在笑,笑命运竟这般愚弄人。
“家里人生病了,需要很多钱。”朴到贤并不觉得这身份可耻,声音很平。
空气静了片刻。Lehends又问:“那现在家里人呢?”
“还是走了。”
Lehends没再说话。轮椅经过一盏昏灯下时,朴到贤才看清他的眼睛,那眸色很深,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离开前,Lehends在门边顿了顿,回头说了一句:“谢谢。”
朴到贤觉得莫名其妙,想了想,以为他是在替安哥谢今晚拳赛的事。
Lehends刚出门,郑智勋就贴了上来,压低声音问:“贤哥情况如何?”
Lehends皱眉瞥他一眼:“没人告诉你他是贤哥,别再乱叫。”
郑智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把心里那句话说出口——如果不是贤哥,你会慌成那样?他只是低头应了声,又想起正事:
“安哥要见他。”
Lehends动作一顿:“现在?”
郑智勋点了点头。
朴到贤见Lehends去而复返,正觉疑惑,就听见对方说:“安哥要见你。”
眼看Lehends要推他往外走,朴到贤下意识挣扎起来。Lehends抬手重重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声音压得很低:“劝你不要再动。”
朴到贤痛得闷哼一声,顿时不敢再挣。
Lehends将他推到众人围坐的中心,扬声问:“旺乎,安哥呢?”
朴到贤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韩旺乎——那人长得白净清秀,半分没有蛇头的戾气。其实Lehends也一样。他想着,目光不自觉又飘向身旁那人。
而韩旺乎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尤其在朴到贤脸上多停了一瞬,惊讶几乎掩不住。
“安哥!”
“安哥!”
几声恭敬的招呼拉回他的思绪。安掌门走了进来。
他并不算很年迈,但显然已上了年纪。众人对他流露出的多是敬畏而非谄媚,朴到贤暗想,这人做事应当很公道。
“听Lehends说,你今日一个人连赢四场。身手不错。”安哥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有没有兴趣做我的保镖?”
Lehends闻言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紧绷:“安哥,这……”
“你这身伤,少说也得养一个月。你原先的工作,怕是保不住了吧。”安哥看向朴到贤,话里并无逼迫,却字字压在实际处。
朴到贤确实不愿和黑帮扯上关系。虽然安哥说得没错,但一个月后拿到身份证,工作就会有有着落。他正想开口回绝——
“工资一万一个月,比你打黑拳划算。”
朴到贤喉结动了动。
一万月薪。有了这笔钱,他不用再担心下个季度的房租,不用在工厂熬到日落只为多赚几十蚊,更不用在深夜盘算还能省下几顿早饭。
他沉默良久,终于咬牙吐出那个字:
“好。”
安哥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那先住在城寨养伤。Lehends会照顾你。”
等众人散去,Lehends仍留在原地。安掌门知道他想问什么,先开了口:“不是担心他吗?那就留在身边吧。你亲自照看,总好过在外面出事。”
“安哥,他留在城寨只会更危险。”
“那你放心他回新界?今天他上台打了黑拳,多少双眼睛看着。说不定明天兴龙的人就找上门了。”安哥语气平缓,却字字扎在实处,“至少养伤这段时间,你先看住他。”
Lehends沉默。
“苦了这么久,给自己一点甜头也无妨。”安哥看着他,声音低了些,“你就是对自己太严厉了,Lehends。”
Lehends低下头,咬了咬唇,最终轻轻点头。
九龙城寨上下很快都听说,Lehends带了个外人回来,还是安掌门亲口要留下的人。传闻那人伤得很重,眼下正在Lehends手下养着。一时间,城寨里议论纷纷:莫非是要变天了?难道要多出一个很能打的新蛇头?
赌场里,几杯酒下肚后,这样的猜测更是被翻来覆去地争论。
暂且不论这些流言,朴到贤自己对城寨其实颇有些嫌弃——总觉得不如自己在新界租的那间劏房自在。可如今重伤在身,有人照应终归方便,也就勉强接受了。只是想到那边空置的屋子仍在扣着租金,心里不免一阵抽痛。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新界?”朴到贤话音刚落,正在给他换绷带的Lehends手下一重,狠狠按在伤口上,接着利落地缠紧新纱布。
朴到贤痛得倒抽一口气,顿时噤声。
“怎么?不满意我照顾你?”Lehends语气凉凉的,“你以为我很乐意?”
这些天他简直像在当牛做马:送饭送水,半夜帮着翻身,搀着去卫生间,还得听这人明里暗里的嫌弃。换作从前,朴到贤敢皱一下眉,他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如今却得忍气吞声,连手下重了都要暗自后悔。
郑智勋这几天闲得慌,老爱窝在Lehends这儿看热闹。每回听见Lehends那句“你以为我很乐意?”,就压着嗓子接:“看着明明很高兴嘛。”有时候Lehends耳尖听见了,二话不说就把他轰出门。
接着门外便传来哀叫:
“别啊施尤哥——!”
朴到贤住在这儿,倒也意外得知一个秘密:原来Lehends本名叫孙施尤。
施尤,施尤。很温柔的名字,却不知怎的安在了这样一个浑身带刺的人身上。
“至少先把伤养好。”Lehends检查着刚换的绷带,语气平淡。
“孙施尤,”朴到贤忽然开口,“我不想当蛇头。”
Lehends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你去跟安哥说。在我这儿赖皮没用。”Lehends怎么也没想到,赌场里那些闲人的流言竟会传到这病号耳朵里。他皱了皱眉,心想或许该做点什么,把这股风声压下去,免得扰了这位大少爷养伤。
韩旺乎闲着晃过来,一脸玩味地打量着他俩,慢悠悠劝道:“当蛇头有什么不好?还能整天和施尤出双入对——”
“谁想和他出双入对?”
朴到贤和Lehends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韩旺乎,你也想被赶出去是吧?”Lehends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残忍。
韩旺乎立刻比了个“OK”手势,闭嘴收声,一脸“我懂我懂”的乖巧模样。
“所以安哥手下……到底做什么业务的?”朴到贤又问,眼里是真切的疑惑。
Lehends有些诧异——刚刚说“不想当蛇头”的是他,现在一脸好奇的也是他。
到底还是心软,低声解释起来:“现在黑道沾边的行当,安哥基本都做。城寨里大半的花档、黑拳场都是安哥的产业,我们主要帮着管理和经营。”他顿了顿,“安哥在香江黑道上数一数二,至于另一家有名的……是兴龙。”
提到“兴龙”时,Lehends语气明显一滞,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太愿意在朴到贤面前继续这个名字。
韩旺乎瞥见Lehends的迟疑,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兴龙是我们的死对头。城寨里偶尔火拼,多半是他们来踩场,烦得要命。”他语气随意,“不过街坊们眼尖,见到生面孔多半会跟我们通声。加上城寨这迷宫般的地形,他们近来也少闯了。只是总有些刚上位的愣头青,非来找茬,想拿我们当垫脚石往上爬。”
“你们……跟街坊们很熟?”朴到贤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些字眼。
韩旺乎点了点头:“当然熟。城寨挤成这样,能在这儿领头的,都得跟街坊们和和气气才行。”
Lehends有些心虚地碰了下韩旺乎手臂,示意他别被套话。朴到贤见他那反应,干脆直接问:“城寨中心,到底有什么?”
韩旺乎下意识接道:“就一个天台呀,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完全没留意到Lehends让他闭嘴的眼神。
朴到贤缓缓扭头看向Lehends,嘴角勾起一点笑。
原来如此。
芬妹根本没乱说。倒是眼前这个一次次帮他、救他的人在骗他。
等韩旺乎离开,朴到贤才开口:“城寨里那个出过国、开诊所的医生……你也认识?”
Lehends大方承认:“是我串通王伯骗了你。不止他,我还让半个城寨的街坊一起瞒你。”
“为什么?”朴到贤盯着他,“为什么死活不让我拿到那张证?”
“看你不顺眼。不行吗?”
“看我不顺眼,直接叫街坊赶我走就好了。骗我算什么?”朴到贤一把将他扯到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孙施尤,你到底在想什么?”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朴到贤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心惊——尤其是眼前这双眼睛,亮得和梦里一样,只是沾了多年风尘,不再那么清澈。他怔怔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Lehends死死抿住嘴唇,齿尖在唇上碾出一线白痕,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
“没有。”
说完便猛地挣开他,转身快步走开,急着要去做別的事。
这次朴到贤能肯定:孙施尤又在骗人。
他开始回想——确实,从遇见孙施尤开始,头痛就反复发作,陌生的画面也频频入梦。那时他一心只想着假身份证,竟完全忽略了,眼前这个人很可能与自己丢失的记忆有关。他从东莞睁开眼的第一刻起,心头就梗着一个念头,一份近乎偏执的笃定:要回香江,要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最後也沒去成香江,呆在东莞一呆就是两年。
可那段记忆,对现在的自己真的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要去打破他和孙施尤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朴到贤想不清楚,只能和孙施尤一起假装糊涂。
有一天,孙施尤要出门处理安哥的事,临走前把郑智勋抓来,命令他“好好伺候”朴到贤。
郑智勋虽然被警告过不许再喊“贤哥”,可他哪是安分的人。等孙施尤一走,那称呼还是脱口而出——实在是习惯了,戒不掉。
朴到贤忽然问他一个奇怪的问题:“孙施尤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郑智勋机灵,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巧妙绕开了所有与朴到贤相关的部分:“施尤哥很会照顾人,对谁都和气,做事又细心,有他在场子就不会冷。性格也活跃,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特别偏心,说五句话总离不开….”说到这儿,他忽然抬眼看向朴到贤,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某个人。咳,反正就那样啦。”
说实话,这些形容很难和现在的孙施尤扯上关系。但梦里那个少年……确实是这样:性格活跃,总爱抢他碗里的菜,也爱看他窘迫的样子故意挑衅。
偏心某个人……
朴到贤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自恋悄悄冒了头——那个被偏心的“某个人”,会不会就是自己?难道从前和孙施尤之间,远不止是寻常相识那么简单?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刺破所有伪装与沉默的实证。
朴到贤已经能离开轮椅走动,只是脚步还不稳,走久了就需要休息。孙施尤每次回来,都会催他起来活动活动,自己则默默跟在身后,像是随时准备在他腿软时伸手扶住。
这次朴到贤耍了个心眼——走到一半,他故意身子一歪,装作失力。孙施尤果然立刻上前,半扶半抱地将他揽住。
两人贴得极近。朴到贤顺势一带,装作用力不稳,双双撞向墙边。他趁势凑到孙施尤耳边,声音压得低而缓: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重庆大厦,梦见那台摇摇晃晃的老式风扇,梦见我们在打闹。闹着闹着,我把你推倒在沙发上,你的腿缠得我很紧……我让你闭上眼睛。”
他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目光落在孙施尤那已经红透的耳根上。那里皮肤薄,血色透得清清楚楚,像某种无声的投降。
“所以……可以吗,施尤?”
孙施尤看见朴到贤的脸靠近,睫毛颤了颤,终究没有躲。他闭上眼,下颌微微仰起,是一个近乎献祭的姿态,像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或是一个本该在岁月里早早落下的吻。
城寨里顶顶大名的Lehends,被按在墙上骚扰时会乖乖求吻吗?
朴到贤觉得,孙施尤还不如像初见时那样,干脆利落地给他一拳——那样至少痛快,至少清楚。可如今这人却在他唇边合起双眼,在昏光里沉默,像个缴械的谜。
原来旧时相识的人早已相遇,可惜一个无半分相认之意,一个竟也全然认不清彼此。
听上去,真是可悲。
那个吻并没有像预期奉上。
孙施尤等来的只是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和一句冷静的话:
“原来我要找的人真的是你。”
朴到贤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颤抖,甚至没有疑问。他只是陈述,像在念一页早已写定的故事结局:
“梦里的人是你,骗我的人也是你。”
真相就这样被剥开,摊在两人之间。孙施尤睁眼时,看见朴到贤正看着他,眼神里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恨,没有喜,没有失而复得的狂澜,甚至没有惊讶。仿佛这么多夜的梦境、这么多刻意的隐瞒与接近、这么多无法解释的敌对和刁难,最终只凝成这么一片寂静的荒原。
该伤心吗?该扑上去抱住他或推开他吗?该哭还是该笑?
风从巷口漏进来,带着城寨永远散不掉的潮湿气味。远处有电视机的杂音,孩子的哭闹,铁门拉动的锐响——生活的噪音依旧汹涌,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们站在声音的彼岸,站在彼此投下的影子里,像两枚被时光磨蚀的残棋,终于走到了预定的位置,朴到贤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落子。
这份感情,迟到了太久。
重逢,也那么迟。
朴到贤和孙施尤又回到了那种古怪的关系里——彼此间充斥着一种刻意的、带刺的疏离。等朴到贤伤势好了七八成,孙施尤便不再亲自过问,转手把他丢给了郑智勋。之后是当蛇头还是做保镖,仿佛都与他再无干系。
朴到贤也急着搬离城寨。唯独在这件事上,孙施尤没有让步。他让郑智勋在寨子里找了个临时落脚处,理由是“赶紧让他从我眼前消失,看着碍眼”。说这话时朴到贤就在一旁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郑智勋想的是:这两人好变态。
朴到贤最终还是留在了城寨。郑智勋劝他:“方便工作嘛,贤哥。一万蚊呢,忍忍啦。”
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郑智勋就把他调去了六合彩外围投注站。那里人流相对简单,面对的多数是普通赌客,带帮派背景的少,应付起来也容易些。安哥虽未正式下令朴到贤开工,但几位蛇头都默许让他先熟悉业务——也算是个折中的选择,对他的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有时候,郑智勋会和孙施尤一起到六合彩外围投注站附近转转。郑智勋心里明白,孙施尤嘴上再硬,终究还是放不下贤哥的近况,只是从不走到对方面前罢了。
他知道这两人在闹别扭,可这次的争吵和从前截然不同。以前吵吵闹闹,隔天就能勾肩搭背;如今却是连眼神交错都能擦出冰冷的火光,看得人心里发怵。
有一天郑智勋急匆匆来找朴到贤,说玲姐那边有个妹仔遇到了暴力客,看样子很能打,得去帮忙镇场。朴到贤刚赶到玲姐那层,就撞见孙施尤从玲姐屋里出来,脸上还挂着笑,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那笑容让朴到贤觉得有些刺眼,但眼下工作要紧,他转身就朝出事的房间奔去。和那暴力客缠斗了一会儿,朴到贤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来,原本要护着的妹仔早已吓得逃没了影。
这时孙施尤正好晃过来看热闹,非但没帮手,还在一旁闲闲拍手叫好。朴到贤心头火起,几下格斗招式干脆利落地将对方撂倒,拖到门外任其自生自灭——回头就朝孙施尤走了过去。
他一把将孙施尤扯到床上,顺手关上了门,手脚并用压制住对方挣扎的四肢,声音里压着火:“不是很开心吗?“
说完便低头咬上孙施尤的嘴角。孙施尤起初还在反抗,可朴到贤像是被某种情绪冲昏了头,又转去啃咬那早已红透的耳廓。孙施尤身体一颤,忽然就软了力道,再也挣不动。
“你去找玲姐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
朴到贤闻言便朝那敏感的耳蜗里呵气,孙施尤立刻偏头躲闪,嘴里泄出半句呻吟,又混着破碎的阻止:“朴到贤,你停下….."
“是欲求不满吗?那我帮帮你。”
一声破碎的娇喘,只会让朴到贤更加失控。他拽着孙施尤的衣领把人往上提了提,低头就咬住了对方喉结那块薄薄的皮肤,牙齿细细地磨蹭着,力道介于刺痛与酥麻之间,像某种无声的警告,又像压抑太久的发泄。
“孙施尤,爽不爽?”
孙施尤的神色在昏光里变得模糊,分不清是痛楚还是沉溺,他回应不了朴到贤。朴到贤却觉得远远不够——这点触碰、这点刺痛,抵不过这些错失的时光与堆积的谎言。他需要更深的印记,更真实的痛感,更滚烫的确认。
朴到贤把他的衣服提了起来,低头含住了敏感的乳暈,又用牙尖扯了扯,湿热的舌头在孙施尤的乳尖遊走,忍不住哼了几声。当孙施尤感觉到下身被硬热的东西抵住时,心里一紧,终于软下声来,讨好般低唤:“到贤…到贤……不要在这…."声音又轻又黏,像在唤回一只濒临失控的猛兽。
朴到贤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松开齿尖,转而将人紧紧揽进怀里,孙施尤的身体微微发着抖。朴到贤低下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角——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孙施尤的脸。
两人在房间里僵持了片刻。孙施尤先别开脸推开他,不太自然地推门出去。那位暴力客早就逃得没影了。
走廊上迎面撞见招客的玲姐。她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又瞟了眼屋里凌乱的床褥,嘴角一勾,打趣道:“用不用这么急呀,连别人的床都啱用?”
孙施尤狠狠瞪了朴到贤一眼,没说话,耳根却红得厉害,转身便快步走开了。
郑智勋看着孙施尤和朴到贤的相处模式,又有了变化。架似乎还没吵完,但总算不再避着彼此,关心也不再藏得那么深。
孙施尤还是常骂朴到贤,语气冲得像点着的炮仗。可这回朴到贤不还嘴了,只是静静挨过去,待在他身边,像块沉默的影子。而孙施尤也会趁没人的时候,拽着郑智勋低声问:“朴到贤最近怎么样?”
两人之间那种绷着的刺渐渐软了,偶尔肩碰着肩站在一起,竟又透出几分从前相依的影子。
朴到贤打算去找郑智勋汇报这个月投注站的情况,却看见韩旺乎、郑智勋、孙施尤和几位面生的蛇头聚在一起。韩旺乎一见他身影,便立刻收住了话头。
朴到贤心知来得不是时候,转身正要离开,孙施尤却抬手叫住了他:“进来吧。”
韩旺乎和孙施尤低声交换了几句,随即拍板散会,只留下郑智勋与朴到贤交代工作。
会议室里弥漫着未散的烟味,几张椅子随意挪开,显然刚才的谈话并不轻松。
郑智勋视线落在朴到贤给的账本上:“贤哥,你先说投注站那边的流水。”
朴到贤翻开册子,声音平稳:“上月总流水比前月涨了一成半,主要多在中下旬。大客依旧。但生面孔多了几个,但单注不大,像是试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孙施尤:“有两次可疑的下注,单笔数额反常,我让人跟了,背景干净,应该只是手气冲。”
郑智勋接话:“场子里呢?有没有人闹事?”
“有过一次,”朴到贤合上账本,“两个喝多的赌客有派彩纷争,没见家伙,被我按住了。后来查过,不是对家派来踩场的。”
“做得不错呢,贤哥。”郑智勋笑着点点头,“安哥前几天还问起你呢,等我过几天在他面前说你几句好的。”
孙施尤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片刻,他站起身:“账本留下”。他走到门边,侧过半张脸,“智勋,你核一遍。有问题再找我。”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没再看朴到贤一眼。
郑智勋耸耸肩,低头开始对账。朴到贤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屋子人、一席话,都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他刚刚似乎听见了几句和城寨赌场账本有关的对话,但蛇头们明显讳莫如深。既然别人不愿谈,他再关心也是无用。
郑智勋搭话,像在给孙施尤的冷漠找补:“施尤哥这段时间特别忙,对谁都冷冰冰的,你别往心里去。”
朴到贤摇头:“我没因为这个不开心。”孙施尤对他爱理不理,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唉,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嘛……”郑智勋嘀咕了一句。
朴到贤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是不是需要帮忙?”
郑智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笑起来:“有需要肯定会开口的。说不定施尤哥自己来找你,也可能派我来。放心吧,没事。”
朴到贤回到外围投注站,还没坐稳,里头就又闹了起来。
“我明明买了三百蚊,为什么你只记一百蚊?现在中了号码,你不派齐钱!”瘦高个把一张皱巴巴的票根拍在柜台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收银的阿伯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不耐烦:“你张纸这样糊,谁看得清?我只收咗一百蚊,不要再嘈啦!”
“你屈我?!”瘦高个一把揪住阿伯的衣领,“信不信我找人拆了你档口!”
旁边几个熟客见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算了啦,和气生财……” “阿伯你检查清楚啦,可能真的记漏了……”
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阴阳怪气地插嘴:“不用争,找大佬出来讲数咯。看看谁有理?”
话音未落,里间门帘被掀开。朴到贤走出来,目光先落在瘦高个揪着衣领的手上。
“放手。”
瘦高个僵了僵,还是松了手,嘴上却更凶:“贤哥你来得正好!这傢伙食夹棍!”
朴到贤没理他,拿起那张票根对着光看了看。纸面确实被汗渍晕得模糊,数字边缘洇成一团,但隐约能看出墨迹写过三次“一百”。
“监控调出来。”他对阿伯说。
阿伯讪讪地嘟囔“前日坏了”,眼神却飘向角落——那里坐着个一直没出声的秃顶男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是投注站的暗股之一。
朴到贤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转向瘦高个:“票根不清,各执一词。按规矩,赔你一百五,当和解。”
“一百五?我中了三千蚊啊!”瘦高个跳起来。
朴到贤心里暗叹一口气。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要不,”孙施尤声线沉了沉,像钝刀刮过骨面,“等我派人来,同你张票根慢慢验?看看最后是你取钱,还是你的手留下来。”
周围瞬间静了。有人小声唤了句:“Lehends哥……”
瘦高个脸色“唰”地白了。旁边那个秃顶男人立刻站起身,堆起满脸笑打圆场:“小事小事!贤哥处理得公道。后生仔,一百五都好啦,当饮啖茶、顺顺气……”
瘦高个咬牙瞪了秃顶男人一眼,又看看朴到贤和孙施尤,最终抓起桌上那叠散钞,骂咧咧地冲出门去。
人群渐渐散开。孙施尤走到秃顶男人身边,低声说:“下不为例。”
男人干笑两声,盘核桃的速度快了些。
投注站又恢复了嗡嗡的嘈杂。朴到贤站在柜台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城寨像一口深井。所有争拗、算计、不甘,最终都沉在这片昏暗里,溅不起多少回响。
孙施尤瞥了眼面色凝重的朴到贤,伸手一把将他扯到身边,压低声音:“安哥让你跟我去追数。你做打手。”
追数的地方在城寨深处一间半废的麻将馆。欠债的是个老赌棍,躲了两个月,今天终于被线报堵在了里头。
孙施尤推门进去时,那老头正哆嗦着往窗边蹭。朴到贤没说话,只侧身堵死了窗口。老头转身又想往后门溜,孙施尤已经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门边。
两人一前一后,封死了所有去路。
“彪叔,”孙施尤笑着,笑意却半点没进眼睛,“安哥的数是利滚利,你拖一天,多一层。今日呢,要么还钱,要么留件东西抵数。”
老头扑通跪下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Lehends哥,我真的沒有钱啊……家里的孩子生病了,钱都给了医院……”
孙施尤听得耳熟。这借口他听了太多遍,早该麻木了。可今天有朴到贤在身边,那句“家里的孩子生病了”却像根细针,冷不丁刺进了某处旧伤。
他顿了顿,没动,只抬眼看了看朴到贤。
朴到贤会意,走上前去,没碰老头,只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空酒瓶,在手里掂了掂。
“彪叔,”他声音不高,“左手定右手?”
老头吓傻了,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孙施尤这才慢悠悠开口:“你女儿,是不是住广华医院三楼?我上星期才去探过病。”
老头猛地抬头,脸色死白。
朴到贤适时将酒瓶轻轻立在老头手边,玻璃底磕着水泥地,发出“咔”一声轻响。
“明日中午十二点,”孙施尤站起身,弹了弹裤腿,“带八成数目来赌场找我。剩低两成,当你女儿的医药费,安哥替你垫。”
他走到门边,补了一句:“再走数,我下次直接去医院病房和你聊。”
出门时,朴到贤顺手带走了那个空酒瓶。巷子里光线昏沉,孙施尤摸出烟刚叼上,朴到贤却压了压他手腕,孙施尤才不管他拿出打火机。打火机上有字眼闪过,转眼即逝,朴到贤来不及捕捉。
火苗蹿起的瞬间,孙施尤点了烟,深吸一口,忽然将烟雾轻轻吐在朴到贤侧脸。青灰色的烟圈擦过下颌,像一句无声的挑衅。
远处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夹杂着几声笑骂。
“刚刚默契不错。”他忽然说。
朴到贤没应,直接低头吻了下去。孙施尤齿间还咬着烟,他偏不让,舌尖抵开唇缝,把对方口腔里残余的烟雾和空气都掠了过来。孙施尤一惊,猛地推开他——
这人知不知什么叫场合?刚才还在冷着脸追数,转眼就在麻将馆外的暗巷里亲他。
“疯了?你也想被打吧。”孙施尤手指还夹着烟,声音却有点不稳。
“Lehends哥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朴到贤又追着亲上去,唇几乎贴着他嘴角,“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怕了。”孙施尤忽然别开脸,把烟扔进脚边的积水里,滋一声轻响,“怕你了,行不行。”
孙施尤匆匆说安哥派了个秘密任务,不让朴到贤跟着。朴到贤站在巷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不规则叠砌的楼影间。他忽然摸索出一点门道——对付孙施尤,似乎只要逼得他耳根发红、眼神闪躲,那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就会自己收起爪子。
夜晚的城寨吵吵嚷嚷,外出干活的人陆续回来,窄巷里飘起炊烟和油镬气。这里的路像一张胡乱织就的网,从一楼能直蹿三楼,西区拐几个弯便通到东区。朴到贤每天故意走不同的路线回家,渐渐也对这张网熟悉起来。
他见过七个人合租一间屋,各自睡在焊死的铁笼里,防贼一样防着室友;也见过一家五口挤在十平方米的房间,收音机的粤曲、风扇的嗡响、母亲训斥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闷热而鲜活。
这晚,邻居霞姐端来一大锅剩下的糖水,塞给朴到贤:“同你的社团兄弟分了吧。”
朴到贤提着锅,去找韩旺乎、郑智勋,又绕去几个相熟的蛇头和弟兄那里,分了一圈。最后还剩小半锅,他拎着在昏暗的巷子里站了站——还是没见到孙施尤。
正原路返回时,经过中央那片空旷的天台,恰好看见孙施尤独自坐在水泥栏边,脚边散着几罐啤酒,嘴里还叼着烟。
朴到贤提着锅走过去,先把啤酒一罐罐收起来,又顺手抽走他唇间的烟,自己久违地吸了一口,然后捻熄扔在地上。他从前也抽烟,在东莞愁着怎么回香江的那段日子。后来打拳挣钱,就戒了。一来贵,二来伤身,影响状态。
“抽烟不如喝糖水,Lehends哥。”这次他没喊“孙施尤”,语气里带点刻意的讨好,像在逗他开心。
朴到贤自己也说不清,他和孙施尤现在到底算什么。是老相识,却又互相避忌;能一本正经聊社团正事,也能在办完正事后躲在暗处接吻。虽然孙施尤从不主动。
同事、朋友、恋人……好像什么都沾了点边,又什么都不是。
孙施尤虽抽烟但又好像心情不错,今次搭理朴到贤问:“什么糖水?”
”霞姨煮的,让我分给大家,是腐竹糖水。”朴到贤把锅盖掀开,热气混着甜香飘出来,“我留了鸡蛋给你。”
孙施尤听完怔了怔,思绪像被风吹散的烟,飘向很远的地方。他低声重复:“腐竹鸡蛋糖水啊……”
好像很久以前,朴到贤也说过类似的话。住在重庆大厦的那段日子,朴到贤管完夜场回来,总会捎一碗糖水给他。每次都是腐竹鸡蛋,他曾抱怨过单调,那人却把鸡蛋舀到他勺里,说:“留了鸡蛋给你,多吃点好的,你总是不按时吃饭。”
眼前这个人,肯定都不记得了。
可孙施尤却有点怀念。他原本想让朴到贤彻底远离过去、开始新生,偏偏这人一次次撞进他视线,如今更是误打误撞进了城寨。除了叹一句命运弄人,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他很少主动提起从前,今夜却忽然心痒,像旧伤在雨天隐隐发作,提醒他那里曾有过温度。
“从前的记忆……你记起多少?”
朴到贤有些诧异。孙施尤向来避忌这个话题,或许因为太痛难以开口,或许怕刺激他,又或许单纯觉得——过去的,已经不重要了。朴到贤自己无从衡量,他本已打算放弃,就当一切从头来过。
可今夜孙施尤却有些异常。
“不多,”朴到贤斟酌着说,“记起了重庆大厦的一些画面,还有郑智勋那小子屁颠屁颠喊我‘贤哥’。”
孙施尤知道这些都是好的回忆。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还不错。”
朴到贤决定继续追问:“那我从前……是什么样的?”
这问题让孙施尤一时语塞。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好蠢,说话总带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对我……几好。”
孙施尤不敢描述得太细。他敢聊起从前,却又怕朴到贤真的全部记起,于是半遮半掩,说出来的话像隔着一层纱,听着既像怀念,又像叹息。
“那是现在的你带刺一些,还是从前的我?”朴到贤又问,声音很轻,“怕是因为现在的我太不像从前,你才讨厌我。”
他忽然抬眼直直望向孙施尤:“所以你现在……还喜欢吗,孙施尤?”
那眼神里其实没有多少爱意,甚至有些试探的味道。孙施尤看得心口一涩,却又明白——这不怪他。
喜欢?
当然喜欢。
喜欢到在城寨里听见一道相似的嗓音,就执意要追出去看一眼;喜欢到远远瞥见你的背影,就心惊胆战怕你卷入危险;喜欢到你每露出一点过去的影子,好不容易筑起的防备就溃不成军;喜欢到……连这份喜欢都不敢表露得太明显,生怕触发了你记忆的闸门。
所以怎么能不喜欢?
这些话,孙施尤一句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偏过头,默默望着天边那轮不完整的月亮。
他知道朴到贤多半是在故意刺激自己,想套出更多关于过去的线索。有些事其实可以说。于是他转了个话题,开始断断续续讲起自己的往事。有些片段里有朴到贤的影子,有些没有,真假参半,虚实交错。
让朴到贤自己去琢磨吧。这大概是孙施尤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我十二岁那年入的社团。之前跟人一起卖翻版碟,被收保护费,我和朋友被追了五条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能跑。”
孙施尤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还是被抓住了。社团没为难我,反而说我‘够胆跑’,就让我拜了关公,成了古惑仔。从最底下做起:走私、泊车、看场、偷车……什么都干过。他们夸我‘蛇胆’,其实不是。我只是很想租下重庆大厦一间房,不想再和五六个人挤在笼屋里。我没那么勇敢。”
他顿了顿,夜风卷着他头发飘扬。
“可社团给了我机会,让我觉得自己终于有点力量,能护着想护的人。但我不是合格的古惑仔,会怕,会心软。后来就因为心软出了事,被斩到重伤,是安哥把我捡回来的。从那以后,我就留在了城寨。”
朴到贤知道,孙施尤这番话像雾——看似什么都没说清,却又像什么都讲了。或许自己参与了其中一部分,或许每一段都和自己有关。
这已经是孙施尤的让步。他若再咄咄逼人,就是不懂分寸了。
“城寨好,还是外面好?”朴到贤换了个问法。
孙施尤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是在问,从前的回忆更好,还是现在更好。
从前的回忆里有朴到贤,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拥有那个人了。
可他在城寨却拥有了更多——兄弟、街坊的人情味、安哥的关照,还有这片混乱之地里畸形的安稳。他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却换来了一个更强大、拥有更多的自己。
很讽刺。也很现实。
他知道朴到贤在质疑那段缺失记忆的重要性,这质疑本身就像一根刺——既扎在朴到贤心里,其实同时扎在他自己早已结痂的旧伤上。自己也想成全对方的新生,才和他拉扯至今,什么都沒说清。
孙施尤抿紧嘴唇,又重重叹了口气。他不想承认,可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城寨更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在说服自己,“也许从前……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吗?从前塑造了现在的孙施尤和朴到贤——全部的失去,全部的获得,然后各自踉跄着走向所谓的新生。
可这样“更好”的新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孙施尤自问:现在的自己还在追求什么?仿佛什么都拥有了,最渴望的却再也回不来。朴到贤也是,兜兜转转来到香江,为了一张假身份证弄得满身伤痕,最后还被引进了社团。后来才从郑智勋的玩笑里得知,自己的身份证其实很容易办——因为他本来就是香江人。
两个人奔波劳碌十几年,像在迷宫里追着自己的影子跑。
最后扑向一场空。
“在东莞的时候,有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照顾我,她人很好。”
朴到贤声音很轻,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我们条件不好,可每年‘生日’——其实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哪天生日,就把醒来那天算作重生——她都会给我做长寿面。过年也是,明明只有两个人,她非要弄一大盘菜,说这样才有家的味道。她说她以前就是这样过年的,团团圆圆。”
他停了停,远处有狗吠声断续传来。
“她常提起自己的外甥,说那孩子小时候调皮,总在开饭前偷偷夹菜吃。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起来……她说了很多,很久。”
夜风忽然变凉,扑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孙施尤闻言变得有些异样,偏过脸神色忧伤,朴到贤沉醉在回忆里没有发现。
“后来她病了。我日夜打拳赚钱,想凑够医药费……可还是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朴到贤吸了口气,“那时候我才明白,眼前的人,就算素未谋面,也重过千斤。”
“其实我有过想回香江的冲动,可从那之后,我更想留住眼前的人……就一直在东莞待了下去,也没再打黑拳。”
他望着远处城寨层层叠叠的灯火,声音像蒙了一层灰。
“可每次总是事与愿违。后来我在黑拳场的一个朋友,用我的名义卷钱跑了。场子的人知道和我没关系,但按规矩,还是三天两头来找事,逼我交出那人的下落。”
夜风穿过铁皮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
“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又逃回香江。”
兜兜转转,又回到香江,与从前的人重逢。
执念深重时,求而不得,耿耿于怀;可当你终于学会放下、不再在意时,命运却像开了个恶劣的玩笑,将曾经渴求的一切双手奉上。
然后轻飘飘笑你一句:
“何必太在意。”
“我有很努力回忆过从前,每次都是徒劳。也许明天突然全部记起,也许以后一点都想不起来——包括和你有关的点滴。”
他望向孙施尤,目光平静里带着某种决心。
“但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从头来过。”
认识新的你,也熟悉这个不再完全相同的我。
“孙施尤,你愿意吗?”
朴到贤问得很轻,却诚恳得像在教堂宣誓。夜晚的城寨有风穿过铁皮与电线,呼呼作响,像一场粗糙而真诚的祝福。
孙施尤没有点头。从他成为古惑仔那天起,就不再相信什么誓言——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他只是默默舀起一勺已经变凉的糖水,送进嘴里,让那熟悉又陌生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仿佛在透过这滋味,重新认识一段和而不同的关系。
朴到贤看着,也尝了一口,知道这就是他的默认。
正巧朴到贤在,孙施尤便说起最近社团里的大事。他并不避讳,甚至有意把声音放得清晰——仿佛最好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智勋发现赌场的账本不见了,可能是手底下的人,也可能是寨里其他帮派动的。我们已经在查,有些线索了,也锁定了几个可疑的人。”他顿了顿,看向朴到贤,“明天需要你帮忙。智勋会去找你。”
朴到贤觉得奇怪。孙施尤做事一向细致,就连照顾他那段时间的琐碎都能安排得滴水不漏,社团怎么会犯账本被盗这种低级错误?
“为什么会被偷?”他追问。
孙施尤神色却骤然冷了下来,语气硬得像块铁:“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
朴到贤其实不喜欢孙施尤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但碍于旁人的目光,他通常只会哑忍。既然眼下没有其他人——
那么他稍微过线一点,和孙施尤调调情,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你昨天晚上在麻将馆被亲的时候,不是说‘怕我了’?”朴到贤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玩味的挑衅,“怎么现在又不该我管了?”
他抬手虚虚碰了碰孙施尤的唇角,像在重温某个触感。
“不如……帮你重温一下?”
两人便纠缠起来。朴到贤在孙施尤的气息里,尝到一丝未散的糖水味,甜得发软。他情不自禁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抵开齿关,在湿热的口腔里交换着唾液与那点残存的甜。孙施尤被今夜气氛所影响沒有推开他,正熟练地回应着。朴到贤伸手翻开了他的衣服,手臂像毒蛇绑紧猎物一样缠了上来,紧紧掐着孙施尤的腰防止他逃跑,孙施尤的身体很软,朴到贤开始胡乱地蹭,在细腰捏一下,朝上走,停留在胸前又摸了几下。孙施尤眯起了眼睛,不知是享受还是困扰,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叫声,很轻很细很好听。
“别人的床上不行,”朴到贤稍稍退开,气息还拂在孙施尤唇边,声音低哑,“那这里……行不行,施尤?”
当然不行。但孙施尤发不出声。
朴到贤已经伸手伏上他身下肿大的地方,语气戏谑:“只是亲下就硬了,不愧是Lehends 哥。”朴到贤有种恶劣的趣味。他喜欢把两人之间那层阶级分明的界线搅得模糊不清,尤其爱看高高在上的孙施尤被拽下神坛的模样。
而孙施尤偏偏吃这套。
他猛地揪住朴到贤的衣领,将人狠狠拉近,用嘴唇堵了上去,像要借此封住所有恼人的话,又像在宣泄某种无处可藏的屈服。
朴到贤一边亲吻,一边安撫对方身下的慾望。两人喘息著,细细发麻的感觉从下半身沿着脊椎一直上窜,孙施尤微微一抖。朴到贤掏进裤口里摸出了清液,他向孙施尤挥手展示指尖上黏稠爱液。
“太敏感了吧,孙施尤。这么敏感,我们从前做过你恋恋不忘吧?还是你第一眼看我就已经迫不急待地想被操?”朴到贤沒想孙施尤回应,说了些垃圾话宣泄一下。最好他害羞得不敢回应。
“做过。”孙施尤直言不讳地承认。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孩子,对于自己该不该早恋沒什么意识,喜欢就做在他眼中很简单。
“朴到贤你也上年纪了,我怕是不能像从前一样爽吧。”孙施尤忍他很久了,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反驳。看朴到贤吃瘪,大概是任何年纪的孙施尤都乐此不疲的事。
“那来做做看。”朴到贤心底烧起了一团火,声音却压得又沉又稳,像在下一场不容退却的战书。
突然间,咫尺外的暗处传来一阵仓促的奔跑声——像是什么人窥见了不该看的,慌慌张张逃离了。朴到贤皱眉就要追上去,却被孙施尤一把按住手臂。
“别追。”孙施尤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料到会如此。
“你早知道了?”朴到贤震惊又不解,“你有这种癖好?”
“是你自己蹭上来的。”孙施尤别开脸,声音有点闷,“我本来想制止你——”
但爽到动不了。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留下沉默在昏暗里发酵。
朴到贤和孙施尤的家在不同方向。孙施尤没等他跟上,已经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朴到贤心里暗骂这人又翻脸不认人,也不忿地掉头往回走。刚经过芬妹家附近,却听见里面传来凄厉的尖叫和小孩子的哭喊——紧接着铁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攥着本皱巴巴的本子冲了出来,仓皇逃进暗巷。
朴到贤心一沉,迈步要追,眼角却瞥见芬妹倒在门内地上,一动不动。
朴到贤连忙背起芬妹去找王伯。赶到诊所时已过黎明,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王伯一见昏迷的芬妹,立刻着手急救,女孩在昏迷中仍喃喃喊着:“爸爸……不要走……”
芬妹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纸,朴到贤起初没留意,直到王伯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叠皱巴巴的纸页接过来,又递给了朴到贤。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朴到贤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好像隐约听过孙施尤在清算账目时念过类似的数目。
这就是赌场丢失的那本账。
朴到贤正纠结该先找孙施尤汇报,还是等芬妹醒来看情况,郑智勋却先找上了门。
朴到贤正要开口,郑智勋已经摆了摆手:“施尤哥知道了,小偷也捉住了,正在审。我过来是让你帮忙照看一下芬妹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那小偷就是芬妹的爸爸。背叛城寨向来没有好下场,芬妹往后在寨里的日子,只怕会很难过。
朴到贤心口一堵,像被什么沉沉压住了。
郑智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芬妹妈妈年轻时是富家女,生前和她爸私奔逃到城寨。后来那男的染上赌瘾,天天找芬妹妈要钱,要不就去找旺乎哥借高利贷。芬妹妈出意外死后,拿到一笔高额保险金——那时寨里都在传,说那男的是为了钱对妻子动了手。”
他顿了顿,眼底有些冷。
“芬妹不让她爸碰妈妈留下的东西,就天天挨打。钱花光后,那男人现在跟别的社团搭上线,偷我们的账本换钱。昨天听见施尤哥放话,怕了,自己带着帐本逃了,连女儿都不管。”
郑智勋咬咬牙,吐出最后一句:
“这样的人渣,死不足惜。”
朴到贤之前也留意过芬妹身上的淤青。听王伯说“小孩调皮常有磕碰”,他那时自身难保,便没再多想。此刻真相揭开,悔意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本该更早察觉的。
“霞姨她们都帮过芬妹,”郑智勋语气涩然,“可那孩子对她爸感情太深,怎么劝都不肯离开。”
朴到贤和郑智勋坐在狭小的诊所里,一时相对无言。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药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有烟吗?”朴到贤忽然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明明早就戒了。大概都怪孙施尤,让他一烦起来,就又想起抽烟了。
郑智勋摇摇头:“贤哥,我身体差,抽不了烟。”
是啊,朴到贤想起来了——从前郑智勋屁颠儿喊他贤哥的时候,他和孙施尤常拿烟圈吐对方脸上玩。朴到贤爱抽纯薄荷,孙施尤喜欢柠檬味,每次被呛到的总是孙施尤,连带着一旁平白受难的郑智勋,一边咳一边骂他俩“幼稚”,然后捂着鼻子往远处躲。
记忆总是不合时宜地涌现——或许人在难受的时候,总爱回想一些温情的片段。
芬妹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半天。朴到贤上前查看,一时间不知该先安慰,还是先哄她吃药。
女孩看起来很失落。她早就听寨里人八卦,说到贤哥哥回了城寨,眼下在安掌门手下干活。她一直盼着哪天能再见他,却没想到会是今天这般情形。
“到贤哥哥……”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问出口,“你能救救我爸爸吗?”
话里带着一丝侥幸的希冀,好像只要朴到贤点头,那个人就能平安回家似的。虽然她知道爸爸总揣着钱去找旺乎哥哥,一去就好几天不回;虽然她曾天真地以为,是旺乎哥哥从她身边抢走了爸爸——可旺乎哥哥对她那么好。
后来她长大了,渐渐懂了什么叫赌博,什么叫借钱。她终于明白,爸爸是自愿去的。
是自愿抛下她去的。
朴到贤沉默着。这件事,他无权左右,也无法承诺。
芬妹看着他的表情,瞬间明白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朴到贤在她床边坐下,慢慢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只瘦弱的小猴子,森林里食物很少,他和朋友为了一根香蕉找了半天,最后各自只分到半根。后来有一天,那个朋友不见了。小猴子找啊找,找遍了整片森林都没找到,他就走出森林,去更远的地方找。”
“他找了山顶,找了湖泊,找了洞穴……一路上,他找到了很多很多香蕉,也认识了新的朋友:小象会掏水给他喝,狮子会保护他的安全。小猴子虽然再也找不到原来那个朋友了,但他长大了,和新朋友也过得很好。”
他想劝她放下。
他不知道芬妹能不能听懂这个故事。
被窝里,隐约传来细小的、压抑的抽泣声。
朴到贤有节奏地轻轻拍了拍被子,声音放得很柔:“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
“相信我。”
朴到贤将芬妹托付给王伯照看,郑智勋很早已离去去处理事情,而自己如今也要动身去找孙施尤。
他需要了解情况——若能留下芬妹爸爸的命自然最好;可若是有什么坏结果,他也该知情,才好为那孩子早做打算。
赌场后的杂物间里,孙施尤坐在旧木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志强。
“账本怎么在你手上?”
沈志强发抖:“我不知道……”
孙施尤倾身:“趁我还有耐性,赶紧说。别逼我请安哥来接你走。”
沈志强颤声:“我……我打算过两天交出去……”
“交给谁?”
“兴龙……明晚十点,码头三号仓……拿红色胶袋的人……”
孙施尤起身走到他面前:“社团里谁跟你接头?”
“没、没人……”
“钥匙哪来的?密码谁说的?”
沈志强不敢答。孙施尤捏住他下巴:“你女儿吓晕在王伯那儿。你说不说,决定我是送糖水给她,还是带她来见你最后一面。”
沈志强崩溃:“是……是辉哥……钥匙是他给的……密码我偷听的……”
孙施尤松开手。辉哥?不可能。若是辉哥,何必让沈志强偷听密码?他突然想起辉哥的表弟阿成——好赌,欠债,上个月差点让赌场出事。
“是阿成给你的钥匙吧?”孙施尤盯着他,“你不敢供他,是怕他背后还有人?”
沈志强瞳孔骤缩。
孙施尤让手下带阿成过来。阿成脸色灰败,缩在墙角。
“钥匙是你偷给沈志强的?”
阿成点头:“我欠债……他说有门路卖高价……”
“明晚十点,码头三号仓,”孙施尤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你照常去,把这本假账本交给拿红色胶袋的人。”
阿成愕然。
“头十页是真数,后面全假。你交完就说后面有密码,要回去才能解,然后带他去二号仓闸口,我的人在那儿。”孙施尤看着他,“去,你有可能活。不去,今晚你就是下水道的浮尸。”
阿成颤抖着接过册子:“我……我去。”
孙施尤对手下吩咐:“看住他。明晚八点,送他去码头。”
孙施尤没想过会在家门口撞见朴到贤。他刚审完人,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实在没心情玩那些你来我往的感情推拉。
他抬眼看了一下朴到贤,又很快移开视线,把人当空气。转身关门时扔了句“有事明天再说”,朴到贤却身法灵活地侧身挤了进来。孙施尤叹了口气,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径自走向床边——他现在只想闭眼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想理。
朴到贤也躺了上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或许是因为看见了孙施尤眉宇间的疲态,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孙施尤闭上眼,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体温从背后包裹过来。香江的秋风从没关严的窗户漏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而他就这样陷在一团暖意里,忽然觉得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孙施尤又心软了。
“说清楚,”他声音闷在枕头里,“来干什么?”
“芬妹爸爸……还活着吗?”
孙施尤就知道——这人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晚是来吹枕边风的。
“城寨现在没人敢提他,生怕沾上腥。”他转过半张脸,看向朴到贤,“你不怕?”
“总要替芬妹问一句。”朴到贤低声说,“她很担心。”孙施尤笑了一下。他们俩还真算是一对——都有心软这种臭毛病,对不相干的人,对不该管的事。
“我的情报可是要收费的,”孙施尤半阖着眼,“你付得起什么?”
“钱没有,”朴到贤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点玩笑般的认真,“真心倒有一颗,要不要我剖出来给你?”孙施尤觉得,朴到贤其实很适合说情话。那声音总是压得很低,沉沉的,像夜里擦过耳廓的风。哪怕只是句玩笑,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莫名像某种誓言,听得人心口微微发颤。
孙施尤因着朴到贤的话,心情其实好了些。可语气还是冷冰冰的:“沈志强今天能活,过了明天我可不能保证。就算安哥放过他,对家也未必肯。出了城寨,他照样活不了几天。”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你这么热心,不如先准备好替人收尸。”
“为什么是明天?”
孙施尤眼神陡然变得危险:“你这话说得可不太聪明,听懂就別再细究。”
他转过身,面对着朴到贤,声音压得很低:
“问的人如果不是你,他也得今晚被绑在杂物间里审。”可他还是习惯性心软,低声补了一句:“明天约了对家,用假账本交易。”朴到贤立刻说:“你也去?那我也去,我给你当打手。”
孙施尤真不知他到底是担心自己,还是另有所图。明明对自己也没多少感情,每天最多亲亲搂搂抱抱,能指望感情升温多少?不都只是荷尔蒙在那作怪罢了,还装深情款款。明天还有兴龙的人在,孙施尤一定不会答应他:“不用。”他翻过身背对着朴到贤,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也很能打,少看不起我了。”
朴到贤还在旁边低声念叨着什么,孙施尤却已懒得再管,闭上眼,任由倦意将自己拖进睡梦里。
第二天傍晚,码头三号仓。咸湿的海风灌进空旷的货仓,顶棚的铁皮被吹得哐当作响。孙施尤提前半小时到了,只带了四个贴身手下一身便装隐在暗处。韩旺乎的人则埋伏在相邻的二号仓和四号仓,随时能合围。
八点五十分,阿成被准时送到。他脸色惨白,手里紧攥着那个装着假账本的黑色塑胶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孙施尤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阿成深吸一口气,走向约定的货柜堆旁。
九点整,码头入口传来引擎声。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二十米外。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醒目的红色胶袋——正是“蛇眼”。
阿成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几句。蛇眼接过黑色塑胶袋,打开快速翻了几页,又用手电照了照后面的纸张,眉头皱了皱。
“密码呢?”他问。
“在后面……要专用灯照才看得见。”阿成声音发颤,按孙施尤教的说了,“这里光线不够。”
蛇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小子,演技不错。”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可惜,你老大没教你,兴龙从不做没把握的交易。”
话音未落,四周货柜顶上突然亮起数盏强光灯,刺目的光柱瞬间锁定孙施尤藏身的位置!几乎同时,二号仓和四号仓方向传来打斗声——韩旺乎的人被伏击了。
“冲我来的。”孙施尤瞬间明白。他一把推开身边手下,“散开!别聚在一起!”
子弹已经呼啸而至。孙施尤翻身滚到货柜后,拔出枪还击。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火力完全压制,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混战中,他看见阿成被蛇眼的人按倒在地,那个黑色胶袋被捡起,迅速送回了车上。
“账本!”孙施尤咬牙想冲出去,却被子弹逼回。右胸一阵剧痛——中弹了。
他闷哼一声,靠坐在货柜后,血迅速染红衬衫。视线开始模糊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吼声:
“孙施尤——!”
是朴到贤。那傻子还是来了。
孙施尤想骂人,却扯不出力气。他看见朴到贤带着十几个人从码头入口冲进来,像一把尖刀直插兴龙队伍的侧翼。混乱瞬间升级。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歇。朴到贤浑身是血地找到他,眼睛红得吓人。
“账本……”孙施尤喘着气说。
“骗过了。”朴到贤撕下衬衫下摆死死按住他伤口,“兴龙的人带着假账本撤了,韩旺乎正在追。”
孙施尤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剧痛中,他模糊地想:假账本里的假数,足够兴龙乱上一阵子了。而真的那本……早就被他们转移到了别处。
这笔账,还没完。
“孙施尤!孙施尤!”
朴到贤急着喊他,声音里压不住的慌。怀里的人脸色白得吓人,血不断从指缝往外渗。他模糊地想起一些画面——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抱着浑身是血的孙施尤,在某个昏暗的巷子里,怎么喊都喊不醒。
心脏猛地揪紧,头痛也跟着炸开。
“郑智勋呢?!郑智勋人呢!”
朴到贤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血沾满双手,怀里的人气息越来越弱。他抬头四顾——火光、人影、嘶喊,一切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头像是要裂开,旧日的碎片在剧痛中翻搅。
郑智勋赶到时,看见两人已经倒在一起,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他在远处叹了口气:“真是一对烂命鸳鸯。”
朴到贤比孙施尤先醒过来,头痛欲裂,一睁眼就抓住郑智勋:“孙施尤呢?他在哪?”
郑智勋按住他:“贤哥你冷静点,医生说你不能激动。施尤哥在王伯那儿,已经过了病危期,先别担心。”
“病危?”朴到贤挣扎着要起身,“他在哪?我要见他!”
“还在做手术……再等等吧。”郑智勋只能安抚,“施尤哥命大,会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朴到贤站在冰冷的小巷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是孙施尤的血。郑智勋劝他去清理,他不动,也不说话,只盯着王伯的诊所的门。
头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钝器在颅内反复敲打。每次剧痛间隙,都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房间、摇晃的风扇、少年沾着汗水的后背、还有谁带着无奈的声音说“怕了你了行不行”……
他抱住头,指尖陷进发根。
“贤哥,”郑智勋小心地递来一杯水,“喝点吧。”
朴到贤没接。他忽然问:“阿成呢?”
郑智勋脸色一暗:“死了。混战时挨了三枪,没送到王伯那儿就断气了。”
“蛇眼?”
“跑了。旺乎哥带人追到边界,那边是兴龙的地盘,没敢深入。”
朴到贤沉默。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韩旺乎快步走来,衬衫袖口撕破一道,脸上有擦伤。
韩旺乎来到朴到贤身边,摸出烟想点,又想起这是诊所门口,烦躁地把烟塞回口袋。
“账本的事,安哥知道了。”他压低声音,“安哥说,这次算施尤立功。假账本里的假数够兴龙乱半年,但不知道兴龙信不信,这代价太大了。”
朴到贤终于转过头:“安哥还说什么?”
“他说……”韩旺乎顿了顿,“等施尤醒了,让你好好管他养伤。城寨的事,他暂时不用管了。”
手术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王伯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他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
“子弹取出来了,右肺穿孔,失血过多。”王伯声音沙哑,“命保住了,但至少要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下床,不能动气,否则伤口裂开会感染。”
朴到贤站起来:“我能进去吗?”
王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别吵他。麻药还没过。”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孙施尤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嘴唇干裂,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呼吸很轻,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朴到贤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那只手曾经按在他伤口上警告他,也曾在他耳边强势说“怕了你了”。现在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窗外,天快亮了。城寨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它拥挤而破败的轮廓——铁皮、电线、晾晒的衣物,还有早起摊贩推车碾过路面的声音。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朴到贤最后还是接下了蛇头的位置,顶了Lehends的缺。取名那天,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下“Viper”。
加蓬咝蝰——拥有世上最长的毒牙,潜伏时安静如枯叶,出击时却能一口咬穿猎物颅骨。
他一定能像这种蛇一样,死死咬住兴龙,咬住所有挡路的人。
为孙施尤报仇。
“你有这种想法,”虚弱的孙施尤躺在床上,轻轻摇了摇头,“就不太适合当蛇头。”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放弃吧,朴到贤。”朴到贤装作没听见,只小心地替他翻了个身:“王伯等会儿来看你。”
孙施尤还想劝他别干这危险的事——可他已经说了太多遍,朴到贤每次都像没听过一样。他闭上眼,只觉得一阵无力。
等王伯来了,孙施尤盯着朴到贤,用眼神示意他出去——病患需要隐私。朴到贤心想:摸都摸过了,看也看过了,现在倒讲究起来了?两人就这么你瞪我我瞪你。孙施尤觉得他不懂收敛;朴到贤觉得他实在矫情。
“朴到贤!”孙施尤忍无可忍,“滚出去!”朴到贤无奈,只好摸摸鼻子,转身出去。孙施尤让王伯紧紧关上门。
王伯等着看两人闹完,觉得怪有趣的:“施尤康复得还行啊。”
“托那小子的‘福’,这个月没一天安宁。”
“没想到阿贤还是回来了,你们俩居然又在城寨碰上了。”
“我也没想过。”孙施尤轻声说。很久以前在玲姐那儿重逢朴到贤,那人被他吓得愣住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竟有点好笑。
“上次见阿贤,还是你们小时候——刚进新义那会儿。”王伯叹了口气,“真是苦了你了……孙氏破产,流落街头,和阿贤一起做非法勾当,又被社团抓去当古惑仔。后来被兴龙陷害,硬生生和到贤分开……”
孙施尤避开兴龙的话题,只低声说:“听到贤讲,照顾他的婆婆在东莞过世了……是他送的最后一路。”
王伯沉默片刻。孙施尤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舅舅,节哀。”
房间里静了半晌。王伯眼神暗了下去,孙施尤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舅舅,谢谢你那时托人照顾到贤。我重伤昏迷,什么都做不了……”他顿了顿,“虽然那小子最后还是去打黑拳了,但至少没回香江——证明他过得还行。”
“她葬在哪儿了?”王伯沉默良久,才问,“她生前最喜欢满天星……我想给她带一支。”
孙施尤轻轻点头:“等找到合适时机,我问问他。问到了,尽快告诉你。”
王伯检查完,收起器械。
“恢复情况跟预期差不多。”他喊了朴到贤进来交付了医嘱便离开了。
朴到贤刚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老旧收音机,里头正播着圣诞歌。他在床边坐下,忽然说:“我想过圣诞节。我……没过过。”
孙施尤心想:才不是。明明从租下重庆大厦那间双人房开始,年年圣诞他们都在一起过。哪怕穷得只能分一罐午餐肉,哪怕窗外连片雪花都没有。
“那你想干什么?”孙施尤瞥他一眼,“香江的圣诞又不下雪,要不你自己去山顶转转,兴许还能看见。”
“我想和你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
“怎么可能?”孙施尤无奈,“我还躺着呢。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下床……说不定能赶上农历新年。到时候,去维港看烟花吧。”
“好。那你跟我勾手吧。”
“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Lehends哥不是不碰誓言吗?”朴到贤伸出小指,“勾手刚刚好。”
孙施尤看着他伸过来的小指,沉默了半晌,终于也抬起手——动作有些吃力,指尖还缠着纱布。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轻轻的,没什么力气。
“拉钩上吊,一百年唔准变。”朴到贤低声念,字字认真。
孙施尤别过脸,耳根有点红:“幼稚。”
窗外,城寨的灯火在夜里明明灭灭。远处不知哪家店铺在放《平安夜》,旋律断断续续,混着麻将声和孩子的笑闹。
看来这个圣诞没有雪,没有电影,没有大餐。
只有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指,和一句几乎听不见的——
“嗯,不变。”
Viper接手Lehends的事务后,并不顺利。
寨里几个老资历的蛇头明里暗里不服——嫌他资历浅,嫌他“外来”,更嫌他那些过于狠绝的手段。会开到一半就有人摔门出去,账本递上来总有几处数目对不上,连手下的小弟也敢阳奉阴违。
是韩旺乎在帮他。
第一次有人当众顶撞时,是韩旺乎笑着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重,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静了。
“李哥,”他看向那个摔账本的老蛇头,“账目的事,明天我亲自跟你对。若是误会,大家说开就好;若是有人手脚不干净……”他没说完,只笑了笑。那笑容像只翩跹的花蝴蝶,可谁都听得出,蝴蝶翅膀底下藏着一只随时会扑出来的老虎。
那之后,明面上的挑衅少了,暗地里的绊子却没停。韩旺乎便常来Viper这边走动,有时带两瓶酒,有时只是坐着抽支烟。账目、人手、地盘划分……他一点一点教,也一点一点把那些暗桩拔掉。
日子久了,寨里人渐渐看出门道:韩旺乎不是在帮一个新人,是在扶一个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有人私下议论:“旺乎哥这是养虎为患啊。”
韩旺乎听见了,只是弹弹烟灰:“城寨不需要另一只虎。但需要一条能咬人的蛇。”
话传进Viper耳里,他没说什么。只是下一次韩旺乎来时,他泡了茶——用孙施尤从前留在罐底的那点普洱。
两人对坐在窗边,窗外是城寨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和人声。
“为什么帮我?”Viper问。
韩旺乎吹开茶沫,笑了一下:“因为我信施尤没选错人。”
“而且有你在,施尤回来時才能安安稳稳的。”
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脸。
从那天起,城寨里渐渐有了新的规矩——不是哪个老蛇头说的,是Viper和韩旺乎一起立的。
而床上的孙施尤,偶尔从王伯或郑智勋嘴里听到这些时,只是望着天花板,很久不说一句话。
不知是欣慰,还是忧虑。
很快到了圣诞夜,城寨难得安静了些。
韩旺乎提着一盒刚出炉的蛋挞推开孙施尤房门时,朴到贤正在给孙施尤调枕头高度,郑智勋则笨手笨脚地在窗边挂一串彩灯——不知从哪家废弃的圣诞树上拆下来的,缺了好几颗,亮起来时一闪一闪,像哮喘病人喘气。
“好热闹啊。”韩旺乎把蛋挞放在床头柜上,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王伯呢?”
“去霞姨那儿吃饭了。”朴到贤回头看他一眼,“说给我们留点空间。”
孙施尤半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只是仍没什么精神。他看着韩旺乎打开蛋挞盒,甜腻的香气和城寨混杂无章的味道,有种荒诞的温馨。
郑智勋终于挂好彩灯,搓着手凑过来:“旺乎哥,有没有带酒?”
“带了。”韩旺乎从大衣内袋摸出个小扁壶,“但病人不能喝。”
“那我呢?”郑智勋眼睛一亮。
“你?”韩旺乎把壶收回去,“你喝了会发酒疯,上次抱着孙施尤唱《帝女花》的事忘了?”
众人都笑了。连孙施尤也弯了弯嘴角。
朴到贤掰开一个蛋挞,小心地喂到孙施尤嘴边。孙施尤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酥皮碎落在被单上,朴到贤随手掸去。
窗外忽然传来零星的烟花声——不知哪家孩子偷放的,在城寨密集的楼宇间炸开几团模糊的光,转瞬即逝。
“像不像我们前些年的时候?”韩旺乎忽然说,“那年圣诞,我们在天台偷放炮仗,差点把天台马桶炸了。”
郑智勋接话:“施尤哥还因此被安哥罚洗了一个月厕所。”
孙施尤轻哼:“是你先点的火。”
“但我跑得快啊。”
房间里又笑起来。彩灯明明灭灭,映着每个人的脸——韩旺乎的戏谑,郑智勋的闹腾,朴到贤的专注,孙施尤的怀念。
这一刻,没有Viper,没有Lehends,没有蛇头也没有打手。只有四个在城寨里互相扶持的人,挤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分食一盒蛋挞,偷喝一口酒,讲些从前干蠢事的笑料。
孙施尤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像冻了很久的冰,被这点荒唐的暖意,悄悄融开一道缝。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长。但至少今夜,他们在一起。
一月,寒流卷着湿气扑进香江。
朴到贤每天清早来给孙施尤擦身、换药、喂粥,动作渐渐熟练得像做过许多年。孙施尤有时会盯着他看,看他低头时垂下的睫毛,看他指尖小心避开伤口的样子——仿佛那个在擂台上发狠的Viper只是另一张面具。
这天傍晚,朴到贤一边削苹果,一边像聊家常般说起:
“安哥上周咳血,送去私家医院了。旺乎哥在跟,说是旧疾,但这次拖得久。”
苹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在垃圾桶边缘。
“兴龙那边也不安分。赌场这个月被扫了三次场,虽然没抓到人,但条子来得太巧。”他顿了顿,“还有,码头新开的那间物流公司,背后是兴龙注资。”
孙施尤静静听着,没说话。窗外的天阴得像块旧铁皮,随时要压下来。
“旺乎哥让我最近少出城寨。”朴到贤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他说,风雨要来了。”
孙施尤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安哥的身体……医生怎么说?”
“没说。”朴到贤喂他一块苹果,“旺乎哥把消息压得很死,寨里没几个人知道。”
孙施尤嚼着苹果,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一片冰凉。安哥是城寨的定海针,他若倒下,底下那些早就蠢蠢欲动的势力,怕是按不住了。
而兴龙选在这个时机动作,绝不是巧合。
他看向朴到贤——这人还在低头切苹果,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天气预报。
“你怕吗?”孙施尤忽然问。
朴到贤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怕什么?”
孙施尤不敢和他说实话——怕兴龙这次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上一次能逃过是侥幸,这次呢?
他只能乱说一通:“怕城寨乱,怕兴龙反扑,怕你刚坐稳的位置……又没了。”
把真正的恐惧,藏在几句听似合理的话后面。
朴到贤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我唯一怕的,”他把最后一块苹果喂过去,“是你好不起来。”
孙施尤怔住。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咚”的一声闷响。接着,雨声连成了片。
从孙施尤躺到病床上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在悄悄改变。
虽然依旧斗嘴,朴到贤说不过时还是会用吻堵他的嘴,没人的时候也照样搂搂抱抱。但这次不同——孙施尤从朴到贤眼里,终于看到了清晰的爱意和珍惜。那不是欲望上头的冲动,也不是冷静权衡后的选择,就是很简单的:我爱你,所以想对你好。
原来就算重来一次,就算记忆残缺,朴到贤还是会爱上孙施尤。爱他的心软,爱他的嘴硬,爱他对自己那份无底线的纵容。
可孙施尤却不敢再信了。
命运向来偏心吗?若真的偏爱相爱之人,又何必让一双人隔岸相望,何必作弄他们相识却不能相认?
尝过苦的人,尝不得一点甜。越是感受到温暖,越会为了可能到来的失去而心惊胆战。
起码……要远离香江这地方,远离从前的爱恨,远离眼下近在咫尺的危险,他才能真的安心。
“等安哥身体好些,”孙施尤轻声说,“我们走吧,离开香江。”
朴到贤有些诧异——这里是孙施尤土生土长的地方。“那去哪?”
“都可以。”
朴到贤想起韩旺乎提过,东南亚正在发展,灰色行业也多。他想了想:“泰国吧。听说水灯节很热闹……我们可以开间酒吧接待游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顺便干点老本行。但不斩人,行吗?”
孙施尤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等孙施尤身体恢复到能下床走动,已是一月底。二月初,农历新年刚过,城寨里还残留着炮仗碎屑和油腻的年味。
他们没告诉任何人——没告诉韩旺乎,没告诉郑智勋,连王伯也只是留了张字条说“出去透透气”。像两个背着大人偷偷约会的高中生,前一后溜出城寨那迷宫般的窄巷。
庙宇在维多利亚公园附近,飞檐被香火熏得发黑。挤过卖风车和香烛的摊档,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鼎盛的香火气便扑鼻而来。
孙施尤在功德箱里投了纸币,领来三炷香。点燃后递给朴到贤两炷,自己留了一炷。两人并肩跪在褪色的蒲团上,闭眼俯身。
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妈祖慈悲的眉目。孙施尤心里默念:愿他此后安康,常展笑颜,远离血光刀兵,夜夜好眠。每一个愿望都很细碎,细碎到像在叮嘱明天的早餐要记得吃热粥。
朴到贤闭着眼,想的却是:让他伤口快点愈合,别再发烧,阴雨天骨头不会痛。还有……别总忧愁。
他们都没出声,却在起身对视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郑重。
两人从天后挤上电车。假日人多,他们被推到角落,朴到贤伸手环住孙施尤,用身体隔开拥挤;孙施尤则抓着他衣襟,微微低头——像一对逃课的高中情侣,在摇晃的车厢里挨过了半小时,才终于到金钟。
缆车沿着陡峭的山坡缓缓爬升,车厢倾斜,孙施尤下意识抓住扶杆。朴到贤的手很快覆上来,稳稳包住他的。
窗外,香江的轮廓逐渐展开——密密麻麻的楼宇像积木堆叠,维港成了狭长的银带,远处青衣岛的货轮小如玩具。阳光刺破云层,给整个城市镀上一层淡金。
“像不像以前?”朴到贤低声问。
孙施尤望着窗外,许久才说:“以前没这么高看过。”
其实是看过的。很多年前,他们还是两个口袋空空的少年,攒了很久钱才够买一张缆车票。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他们挤在车厢角落,手偷偷勾在一起,对着玻璃上反光的影子傻笑。
朴到贤从身后环住他,下巴轻搁在他肩窝。孙施尤稍稍后仰,把重量交给那个胸膛。
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两人的头发。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脚下那片他们挣扎、受伤、又拼命怀念的土地。
两人匆促在山下吃了碗云吞面,又搭地铁到尖沙咀。刚出站,人潮汹涌到需要实施人流管制。孙施尤怕走散,紧紧握住了朴到贤的手。人比预想的还多。他们费力地穿过半島酒店门口,又挤过太空馆旁的广场。
他们随着人流挪到栏杆边,身前是漆黑的海水,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喧嚷。孙施尤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站久了有些晃,朴到贤便从背后半拥着他,手臂横在他腰前,成了一个隐形的支撑。
天彻底黑透时,对岸大厦的灯光秀开始了。激光刺破夜空,音乐透过沿港设置的喇叭传来,混着人群兴奋的尖叫。
倒数声是从远处某个角落开始的,然后像浪潮般席卷整条海滨:
“十、九、八……”
朴到贤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到孙施尤耳边:“怕不怕吵?”
孙施尤摇头。
“七、六、五……”
他反而往朴到贤怀里靠了靠。
“四、三、二……”
第一束烟花就在“一”字落下的瞬间炸开!金色光雨哗然洒落,映亮无数仰起的脸庞。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紫的、红的、蓝的,像巨大的花朵在夜空绽裂,又化为流火坠入维港。
欢呼声震耳欲聋。朴到贤在漫天花火中转过孙施尤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烟火的硝烟味,也带着海风的咸。孙施尤闭眼回应,手指揪住朴到贤外套的前襟,揪出深深的褶皱。世界在这一刻褪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唇舌交缠的温度是真实的、滚烫的。
他们放下所有心结,放下过往的错过与隐瞒,放下对未来的恐惧与算计。
只是尽情地、笨拙地、像第一次相爱那样——
吻着彼此。
直到最后一束烟花消散,夜空重归寂静,人群开始松动。朴到贤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孙施尤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孙施尤,”他声音沙哑,“我们重新开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能在新年烟花下相吻的爱人,就能受到祝福,一起走到下一个新年——孙施尤听见身旁有人正这样向自己的伴侣解释。
孙施尤看着他那双映着残余光点的眼睛,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海风扬起,吹散了最后一丝硝烟味。远处,城寨的灯火依然密密麻麻,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但今夜,他们暂时逃离了那片星海。
只是牵着彼此的手,慢慢走回人间的灯火里去。
安哥病危的消息,是正月十五过后彻底捂不住的。
郑智勋第三次看向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韩旺乎还没回来。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哥大的天线,目光落在窗边闭目养神的孙施尤身上。
“施尤哥,”他终于忍不住,“旺乎哥去了一天了。”
孙施尤眼都没睁:“医院在港岛,来回要时间。”
话虽如此,他搁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却几不可察地敲了两下。
诊所一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是韩旺乎。郑智勋立刻起身迎到楼梯口,却见韩旺乎身后还跟着辉哥和明哥——东、西两区的蛇头都到了。
郑智勋心里“咯噔”一下。除非有大事,否则这两位绝不会同时出现在王伯这儿。
“王伯呢?”韩旺乎问,声音比平时低。
“去霞姨家取东西了,说晚点回。”郑智勋侧身让他们上楼,目光在辉哥脸上多停了一瞬。辉哥今天没穿惯常的花衬衫,换了件深色夹克,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三人上了楼。韩旺乎径直走到孙施尤对面坐下,辉哥和明哥各自拉了椅子,小小的阁楼顿时显得拥挤。
“安哥确诊了,”韩旺乎开门见山,语速很快,“肺腺癌晚期,扩散。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阁楼里空气一滞。郑智勋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孙施尤。孙施尤终于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安哥自己怎么说?”
“‘该来的总会来’。”韩旺乎复述着安哥的话,眼前仿佛又看见他躺在病床上、那双曾握过刀也握过江山的手如今连茶杯都端不稳的样子——再叱咤一时的大佬,终究也要向死神低头认命。
他收回思绪:“但兴龙不会等。赌场昨天被扫,西区货仓失火……都是他们在试水。”
明哥忍不住插话:“旺乎,你确定是兴龙?条子扫场也不是第一次……”
“条子不会专挑安哥最赚钱的三间赌场同时扫,还卡在安哥入院第二天。”韩旺乎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凌厉,“明哥,你在东区管赌场,昨天损失多少,你比我清楚。”
明哥噎住,脸色更难看了。
一直沉默的辉哥这时开口:“就算兴龙要动,也得有个由头。安哥还在,他们敢直接踩过界?”
“他们不需要踩过界,”孙施尤忽然说,“只需要让我们自己乱。”
他撑着扶手慢慢坐直,右腹伤口被牵动,眉头微蹙一瞬,又平复:“辉哥,你手下阿成三个月前在澳门输了五十万,债主是兴龙的‘蛇眼’。这事,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辉哥脸色骤变:“你查我的人?”
“我查的是内鬼。”孙施尤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阿成只是个饵,他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但那人现在不能动,一动,兴龙就知道我们发现了。”
郑智勋听得手心冒汗。他这才意识到,孙施尤躺在这儿养伤的几个月,根本没闲着。
韩旺乎接过话头:“安哥的意思很明白:他走之前,城寨不能乱。赌场、花档、走私线,这些生意一刻都不能停。谁的地盘出事,谁自己负责。”
“那兴龙要是打进来呢?”明哥问。
“那就打。”韩旺乎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但打,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打——不能砸生意,不能惊动条子,不能碰街坊。谁坏了规矩,安哥第一个不放过他。”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安哥要他们守成,不是拼命。
辉哥忽然站起身:“我没问题。西区这边,我会看紧。”他说完就下楼,脚步声又重又急。
明哥犹豫了一下,也起身:“东区……我会处理好。”
阁楼里只剩三人。韩旺乎长长吐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露出疲态。
“辉哥有问题。”郑智勋压低声音。
“我知道。”韩旺乎揉了揉眉心,“但他手底下三百多人,现在动他,西区立刻就得乱。”
孙施尤重新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安哥还有三个月……兴龙等不及。他们最快下个月就会动手,目标不会是地盘,是人。”
“谁?”
“你,我,到贤。”孙施尤顿了顿,“杀了我们三个,城寨就散了。”
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急促有力。郑智勋跑到窗边往下看,脸色一变:“是到贤哥……他受伤了!”
三人冲下楼。朴到贤靠在诊所门框上,右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脸色发白,却还扯出个笑:“没事,几个‘朋友’说和我是老相识,叙了叙旧。”
“兴龙的人?”韩旺乎问。
“嗯,在油麻地堵我,六个。”朴到贤被郑智勋扶着坐下,王伯正好回来,立刻着手处理伤口,“我废了两个,跑了一个,剩下三个……留在那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凶险。
孙施尤站在楼梯口,看着朴到贤手臂上翻开的皮肉,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腹。
那道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们开始清算了。”韩旺乎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安哥还没走,他们就敢动手……”
窗外,城寨的傍晚嘈杂如常。卖鱼蛋的吆喝,孩子追逐的嬉闹,电视里粤语长片的对白——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网住这座畸形又顽强的围城。
但网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郑智勋给朴到贤倒了杯水,抬头时看见孙施尤还站在楼梯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诊所,这座拥挤的城寨,乃至整个香江的灰色地带,都站在了悬崖边上。
而推他们下去的那双手,已经伸出来了。
安哥没能撑过三月,走得突然。医院只来得及叫来韩旺乎、孙施尤、朴到贤、郑智勋,以及几位跟了安哥几十年的老亲信。
安哥和韩旺乎交待最后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孙施尤没有靠前——按城寨的规矩,如今已轮不到他站在那个位置。朴到贤拍了拍他的肩,像是想宽慰他什么。病床上的安哥看见了这细微的动作,目光转向他们,极轻地笑了一下。
孙施尤看懂了。那是对他失而复得的、无声的祝福。
他忽然别过脸,哑声说了句“到下楼抽根烟”,转身便快步走出病房。医院门口,他点燃烟,手却不自觉地抖。这一天就像指间这支燃烧的烟,明明灭灭,很快就要烧到尽头。而他从此,再也见不到那抹笑了——那抹祝福着他失而复得、寻回心爱之人的笑。
可他恍惚觉得,失去,似乎已成了他一生中最寻常的事。
安哥葬礼后的第一周,城寨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暗流翻涌。
兴龙没有直接进攻,而是从边缘开始啃食。先是城寨外围的“水货”档口——辉哥西区管着的三条走私线,接连在公海被截。对方不杀人,只扣货,扣完托中间人传话:“让辉哥来谈。”
辉哥去了,在九龙茶餐厅见了刀疤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辉哥回来后,西区三条线突然“整改”,交接的人全换了生面孔。
韩旺乎在账房里摔了茶杯:“辉哥这个反骨仔!”
孙施尤靠在窗边,脸色比纸白——他的傷愈因城寨的事突然癒合缓慢,王伯说至少还得休息半个月。可城寨等不起半个月。
“西区丢了,东区也守不住。”他声音很轻,“明哥胆小,兴龙吓他几次,他就会自己让路。”
果然,三天后东区赌场接连被扫。不是警察,是几十个蒙面人冲进来,不抢钱不伤人,只砸机器、掀赌台。明哥的手下反抗,被打断手脚扔在街上。
明哥去找韩旺乎,声音发颤:“旺乎,不是我不顶……我手下兄弟都要吃饭啊!”
韩旺乎盯着他:“安哥尸骨未寒。”
明哥脸涨红,最后摔门而去。那晚,东区赌场提前歇业,挂出“内部装修”的牌子。
城寨三分之一的产业,一个月内易主。
兴龙开始往里伸手。刀疤强的手下扮成租客、摊贩、甚至修水电的工人,混进寨子。他们不闹事,只观察——观察谁常去王伯诊所,谁和Viper走得近,谁还守着安哥的老规矩。
郑智勋最先察觉。有天他经过霞姨的店铺,看见两个生面孔坐在角落,眼睛却瞟着对面远处——孙施尤家的窗户。
“他们在盯施尤哥。”郑智勋跑回去告诉韩旺乎。
韩旺乎沉默良久:“让施尤挪地方。”
“挪去哪?城寨全是眼睛。”
“去我家。”朴到贤推门进来,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上个月遇袭的伤没好全,“我那儿背街,有后门。”
孙施尤当天深夜被转移。两人摸黑穿过后巷,孙施尤伤口突然疼得厉害,走到一半几乎瘫倒,朴到贤咬牙背起他,一步一步挪回住处。
那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劏房,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蜂窝煤炉。孙施尤躺上床时,喘得说不出话。
朴到贤蹲在床边给他擦汗:“撑住,施尤。”
孙施尤抓住他手腕,指尖冰凉:“到贤……如果城寨守不住……”
“没有如果。”
“你听我说,”孙施尤喘了口气,“如果守不住,别拼命。带旺乎和智勋走,走远点。”
朴到贤红了眼眶:“那你呢?”
孙施尤没回答朴到贤那句“那你呢”,只望着天花板。但朴到贤从他眼里看到了答案——那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那晚之后,孙施尤开始悄悄准备。
他让郑智勋弄来一把老式点三八,只剩三发子弹。又托王伯找来吗啡针剂——不是止痛,是准备在最后关头用的。
“如果失手,我不会让他们活捉。”他把针剂藏在袜筒里,对郑智勋说得很平淡。
郑智勋眼圈红了:“施尤哥,再等等……旺乎哥在想办法……”
“等不了了。”孙施尤看着窗外,城寨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辉哥投了兴龙,西区丢了。明哥撑不过这个月。等兴龙吞完东区,下一个就是旺乎,然后是我和到贤。”
他顿了顿:“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次。”
刺杀目标定在暴龙每周三去的铜锣湾私人会所。线报是韩旺乎多年前埋下的,可靠,但也是公开的秘密——暴龙知道有人盯着,所以每次身边都带着至少八个保镖,刀疤强寸步不离。
行动前夜,朴到贤发现了那把枪。
他冲进房间,把枪摔在床上,眼睛通红:“你要去送死?!”
孙施尤没否认,只低头检查枪械,把三发子弹一颗颗退出,又一颗颗压回弹仓。
“孙施尤!”朴到贤抓住他肩膀,“你伤还没好!你现在走路都吃力,去刺杀暴龙?你连他身都近不了!”
“那就远距离。”孙施尤抬眼看他,“会所对面有栋唐楼,天台视角正好。我只需要一枪。”
“然后呢?开枪之后你怎么逃?楼下全是他们的人!”
“我没打算逃。”
空气凝固了。
朴到贤怔怔看着他,像不认识这个人。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我呢?你死了,我怎么办?”
孙施尤手抖了一下。他放下枪,伸手轻轻抚过朴到贤的脸:“到贤,你听我说。这次刺杀,成或不成,都能给你们挣一条生路。”
“什么意思?”
“我死了,暴龙大仇得报,兴龙对城寨的紧逼可能会松一松,你们可以借机安排离开香江。”孙施尤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运气好,我杀了暴龙……兴龙必乱,城寨就能喘口气。”
“用你的命换我们的命?”朴到贤惨笑,“孙施尤,你边位?凭什么替我们选?”
“就凭我不想再看你们死在我前面!”孙施尤突然拔高声音,眼眶瞬间红了,“五年前潮州明那件事,我欠你一条命。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掉海里的人是我就好了。”自从当上Lehends之后,孙施尤的情绪再没这样失控过。
他抓住朴到贤的手,指尖冰凉:“到贤,让我还你。算我求你了。”
孙施尤乞求別人的语气多强硬,你看这人多自我。朴到贤心想着想着,便说不出话。他跪下来,抱住孙施尤的腰,把脸埋在他腿上。肩膀颤抖,但没有哭声。眼泪早就流干了。
那一夜,两人谁也没睡。孙施尤靠在床头,望着月光擦拭手上那把枪;朴到贤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握着他的手。
天亮时,雨停了。晨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孙施尤苍白的脸上。
“时间到了。”他说。
孙施尤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枪裹在油布里,塞进后腰。他走得很慢——伤口还在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朴到贤坚持要送他到唐楼楼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寨的窄巷,像刚重逢那时。路过霞姨的店铺时,霞姨探出头:“施尤,伤好点没?”
“好多了。”孙施尤笑笑,“霞姨,下次再喝你的糖水。”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唐楼楼下,朴到贤停下脚步。他看着孙施尤,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孙施尤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回去吧。”
“我等你。”
“别等。”孙施尤转身,走进唐楼昏暗的楼梯间。
他爬得很慢,七层楼,爬了将近二十分钟。到天台时,汗水已经浸透内衣,伤口处的纱布渗出血迹。
架枪,瞄准。会所门口空荡荡,暴龙还没到。
孙施尤趴在天台边缘,透过准星看着街道。雨后的香江灰蒙蒙的,远处维港的轮船鸣着汽笛,中环的白领匆匆赶路,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朴到贤第一次来铜锣湾。那时他们还是两个一起卖翻版碟的愣头青,兜里凑不出五十块,却敢指着时代广场的霓虹灯说:“以后我们要在这里开间最大的店。”
后来店没开成,血倒是流了不少。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孙施尤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朴到贤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握住他冰凉的手。
“你怎么上来了?”孙施尤问。
“怕你一个人害怕。”
孙施尤笑了,瞄准镜下的眼眶发热,快要模糊到看不清焦距。
两人就这样并肩趴着,等目标出现。下午三点十分,三辆黑色轿车驶入街道。暴龙下车时,身边围着八个保镖,刀疤强跟在半步之后。
距离八十米,风速偏东,二级。
孙施尤屏住呼吸,食指扣上扳机。
就在他要扣下的瞬间,楼下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两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会所门口。警察下车,径直走向暴龙。
计划被打乱了。
孙施尤僵住。朴到贤低声说:“条子来扫场?不对……他们没抓人,在说话。”
透过瞄准镜,孙施尤看见暴龙和带队的警官握手,笑容满面。然后警察上车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买通了条子。”孙施尤喃喃,“每周三这个时间,会有警察来‘巡逻’,实际是清场保护。”
他们被线报骗了。或者说,线报早就被暴龙反向利用,成了诱杀陷阱。
几乎同时,对面会所二楼窗户推开,刀疤强出现在窗口,拿着望远镜,直直看向天台方向。
“被发现了!”朴到贤一把拉起孙施尤,“走!”
来不及了。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孙施尤推开朴到贤,把枪塞进他手里:“从水箱后面走,有逃生梯。”
“一起走!”
“我走不快,会拖累你。”孙施尤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到贤,这次听我的——去找旺乎,带人来。我在这儿等你们。”他还在用哄孩子般的语气,哄骗着眼前这个他最爱的人。
他把朴到贤推向水箱后,自己转身面向楼梯口。门被踹开的瞬间,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六个兴龙的人冲上来,刀疤强走在最后,咧嘴笑:“孙施尤,等你很久了。”
孙施尤没说话,只是看向水箱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朴到贤走了。
他松了口气,任由两人上前反剪他的手臂。刀疤强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枪呢?”
孙施尤吐出嘴里的血沫:“扔了。”
“搜身!”
他们搜出了那支吗啡针剂。刀疤强捏着针管,眼神阴冷:“想自杀?没那么便宜。”
针剂被踩碎,玻璃渣和药液溅了一地。
孙施尤看着地上那片狼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刀疤强心头莫名一紧。
“你笑什么?”
“笑你们以为……我只准备了一种死法。”
话音未落,孙施尤猛地撞开按住他的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天台边缘!
“拦住他——!”
刀疤强吼出声时已经晚了。孙施尤像只折翼的鸟,纵身跃出栏杆,灰色夹克在风中骤然张开。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孙施尤看见楼下缩小的街道、蚂蚁般的人群、远处维港模糊的轮廓。也看见水箱后朴到贤骤然煞白的脸,和他伸出的、徒劳抓向虚空的手。
原来跳楼是这种感觉——不疼,只是风很大,刮得眼睛生疼。
他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重庆大厦那个摇晃的风扇,想起朴到贤被抢碗里最后一块叉烧时的臭脸,想起维港烟火下那个带着硝烟味的吻。
原来人死之前,真的会走马灯。
身体撞上二楼延伸的雨棚,发出一声闷响。铁皮棚架被砸得凹陷,缓冲了下坠的力道,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路撞断晾衣架、空调外机、广告牌。
最后摔进楼下堆积的废纸箱堆里。
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枯枝被踩碎,在胸腔里闷闷地炸开。剧痛海啸般淹没意识之前,孙施尤模糊地想:
这样也好。
至少……没落在他们手里。
至少……到贤看见了,他是自己选的结局。
视线迅速暗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只惊慌飞过的鸽子。
天台上,刀疤强冲到栏杆边往下看,脸色铁青。楼下已经有人围上来,惊呼声、尖叫声乱成一团。
“强哥,怎么办?”手下颤声问。
刀疤强咬牙:“下去看看!死了也要把尸体带回去!”
几人冲向楼梯。而水箱后,朴到贤瘫跪在地,手里的枪掉在脚边,发出空洞的轻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砸在生锈的铁皮上。
原来人痛到极致,是哭不出声的。
楼下,废纸箱堆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孙施尤躺在其中,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那只鸽子盘旋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偏头看了看,又扑棱棱飞走了。
只留下满地猩红,和渐渐围拢的人群。
韩旺乎用安哥留下的底牌,一份记录了兴龙二十年来所有黑账的副本和一个耻辱他的巴掌,换来了三张离开香江的船票,和孙施尤的尸体。
兴龙的人正在接管最后的地盘。辉哥的手下拆掉了安哥的招牌,挂上兴龙的旗。
“走吧。”韩旺乎说,“船要开了。”
朴到贤没动。他打开陶罐,抓了一把灰,任由它们从指缝洒落,混进雨里,飘向脚下那片困了他们半生的土地。
“施尤,”他低声说,“你看,城寨也要没了。”
最后一把灰撒完,他盖上罐子,转身下楼。
码头离别,无人相送。
韩旺乎去马来西亚,郑智勋跟去新加坡,朴到贤带着芬妹去泰国。三条船,三个方向。
上船前,韩旺乎递给朴到贤一个信封:“里面有点钱,还有我在槟城的地址。有事……就联络。”
朴到贤接过,没看,直接塞进口袋。
“保重。”韩旺乎说。
“保重。”
两人握手,用力一握,然后松开。郑智勋红着眼眶抱住朴到贤:“贤哥……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四人在细雨中站了片刻,谁也没再说话。然后转身,各自上船。
引擎发动,船身缓缓离岸。朴到贤站在船尾,看着韩旺乎和郑智勋的船驶向不同方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两个黑点。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陶罐。
“施尤,”他说,“这次真走了。”
泰国,清迈。
朴到贤没去曼谷,选了这座小城。用剩下的钱盘了间临街的铺子,二楼住人,一楼开了间酒吧,名字就叫“香江”——没用Viper,也没用任何和过去有关的字眼。
芬妹帮他打理。那孩子长大了些,眼神里少了从前的天真,多了种过早成熟的坚韧。她学泰语很快,半年就能和本地人流利交谈,酒吧的账目也管得井井有条。
酒吧生意不错。来的多是游客,也有几个常驻清迈的华人。没人知道朴到贤的过去,只当他是另一个来东南亚讨生活的香江人。
每年水灯节,朴到贤都会去萍河边放灯。
他买两只最小的水灯,一只莲花,一只船。在纸条上写字时,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沒写。
朴到贤软语呢喃道:“下辈子別再当烂命鸳鸯了,你要平平淡淡,好好谈恋爱。”
还要相遇吗?他其实更希望孙施尤能做个寻常人,生在好人家,长在太平年。哪怕从此天各一方,也好过再受苦。
然后把空白的纸条塞进莲花灯,船灯空着——他不知道孙施尤想许什么愿,那人向来不碰誓言,也许根本不想许愿。
灯顺水漂走,混在成千上万盏灯里,渐渐分辨不出。河面上光影摇曳,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朴到贤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灯越漂越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重庆大厦那个闷热的午后。孙施尤每一次抢走他碗里最后一块叉烧,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後挑衅说句:
“到贤,这次我先吃掉,我下次再留给你。”
原来有些人,说了“下次”,就真的没有下次了。
身后,酒吧的暖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芬妹和客人的谈笑声。生活还在继续,庸常、平静、没有刀光血影。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永远缺了一块。
他转身,走回那片温暖的灯光里。
河水继续流淌,带着无数人的祈愿,奔向看不见的远方。而那些留在香江的爱恨、血泪、未说完的话,都沉在了河底,成了湄南河永远的秘密。
1997香江回归。而城寨,听说后来被政府拆了。
推土机开进去那天,韩旺乎在马来西亚的茶餐厅里看到新闻。画面里,那些拥挤的楼宇、交错的电线、晾晒的衣衫,在尘土中轰然倒塌。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视,继续泡他的奶茶。
有些地方,有些人,散了就是散了。
就像那年码头细雨中的离别,船一开,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韩旺乎还记得那个少年。
很多次城寨的血战之后,少年总会抹一把脸上的血或汗,转头对他咧嘴一笑,眼睛亮得灼人:“我们旺乎啊,真是帅。”
那句话不再日夜煎熬他了,却永远也不会真正忘记。
永远、永远地,封存在了那个名叫“城寨”的、心的角落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