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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是宿敌,可他却对他一无所知。
那一晚,明明该是平静的夜晚,晚风该是轻轻吹过,云朵该是缓缓飘过,但一切都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
那是微不可闻的,异样变化。
“是我逾越界线了吗?”
那是他唯一想问白衣怪盗的,言语却卡在嘴边,明明想呐喊却只能沉默不语。
为什么他总无法靠近对方?那是他长久以来唯一不解,也唯一不满的。鲜花无数,向彼此互道的爱意不少,却如同对陌生人有所留恋,愈发思念,就愈是惴惴不安的心脏。他从未有哪一刻停止追问,迎来的只有怪盗简单却意义不明的微笑。
多可恨。
时间磨灭耐性,他再不过问,心里却开始不断地累积更多复杂情绪。他不愿。他不甘。他不满。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对方,却又迫切地想要探究对方究竟将自己视作什么。心中的困惑和渴望交织着,就像悬崖上的石头即将向他砸去,而他就快被压垮,难受得喘不过气。
寂静无人的天台上,他们第一次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实际上,那本该是一段平静的谈话,却莫名演变成了后来的难堪局面。不知道是谁挑起的争端,不知道是谁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侦探在模糊之间依旧记得,自己最初的本意不是这样的。他们激烈地深吻着——谁也不让着谁,谁也不放过谁,牙齿磕碰着发出声响,连舌尖嘴唇咬破也全然不在意。俩人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彼此窒息一般,拽着领带,掐着脖子,痛苦却又不甘示弱。
那不是接吻,是撕咬,像猛兽互相残杀,像失去理智的疯子,而他们彼此都是。等工藤新一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时候,月亮才堪堪从白云中探出头来。白色高礼帽在争执间掉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而怪盗被他压在身下狼狈喘息着,带着糊了满脸的鼻血,灰蓝色的眼眸不带半份感情地望着他——那或许也算自己的杰作。他盯着疲惫的怪盗,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着,嘴角竟还残留着些血丝。那像间接宣告了赢家的胜利,而印象中动画游戏里的输者正不甘地咂舌着,脱了力瘫倒在血泊之中。仿佛终于扳回了一局,在死寂的沉默里,侦探莫名发出了突兀的笑声。
他制止不住地发笑,似是讽刺,却不明白为什么,脑子犹如一大团浆糊,温热的液体不断地溢出眼眶。心脏疼得难受,笑容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疲惫地趴在怪盗身上,埋着脸庞,但哪怕闭上眼睛也无法平复剧烈的情绪。沉重的眼皮,紊乱的呼吸,就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感到窒息。而怪盗只是伸手轻拍他的背,望着夜空缓缓叹息。
他们就像朝着不同方向拉扯着同一条绳子,对着遥远得毫无尽头的终点走去。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抵达,不管是谁都深感疲惫。可,为什么都不愿回头看看呢?明明彼此之间相连的是同一条绳子啊,明明彼此就都一样不堪啊…
“你…”直到工藤新一张开口的那一瞬间,才惊觉自己的嗓子早就哑了。他用舌头舔舐着唇瓣,抿着嘴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才轻声接了下去,“从来没喜欢过我,是吗?”
午夜钟声从远处传来,那样沉闷,却一点也不让人安心。他明明能感受晚风拂过的清凉,却无论如何也听不见那家伙的声音:是啊,他又怎么会回答呢。反正再多说些什么,得到的,也都只是些哄骗的话语吧。
骗子。
“喂。”鼻尖萦绕着白色礼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工藤新一低语着,声音穿透了怪盗的心脏,闷闷的,却那样平静,“我说…”
他停顿了好一会,张开唇却又不发不出一点声音,像离了海的人鱼,刚出生的婴儿,心藏响彻了哭泣声:“我们分手吧。”最后,他如此呢喃道。不是争吵,不是商量。再简单不过的陈述句里,甚至连一丝情绪的参杂都显得多余。
怪盗没有回答,白手套轻柔地顺着侦探的背部往上游走,一点一点地,隔着衬衫的布料,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几乎不可察觉的痕迹。指尖隔着白色布料穿梭在工藤新一的发丝之间,而自己就像一只即将死去的白鸽,正惋惜今夜最后的爱意。一秒钟,一分钟,怪盗没有任何发言,即不同意,也不反驳。没有任何的回应,却是让侦探彻底死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么讽刺。从始至终,怪盗的一切都是个谜团。不管侦探如何努力,也从来都无法探究真相,更不会得到任何反馈。
明明还记得的,那一夜的爱意——如今变得如此模糊。
“Kaito,叫我Kaito。”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对方这么说。在他们的关系开始步入错误的那一夜,微雨清风拂过了他的头发。酒店房间里,一眼望去只是一栋又一栋的大楼。没有夜莺,没有白猫,城市冷漠得令人唏嘘。听得见隔壁房间的留声机突突地转着,播放一首又一首浪漫的曲子,盖不过这小雨,却顺着藤蔓攀到窗台上,钻进他的耳道里。
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本以为怪盗只是耐不住寂寞,却在凑近领口后闻到一股淡淡的依兰香——情药吗?不知道是从哪儿沾上的,但此刻这家伙的状态肯定不太好。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身体就被人压进酒店房间的被褥里,随之而来的是对方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他从未对任何香味有过任何兴趣,却仅靠那一次,记住了怪盗。
“怪盗?”微妙差异的音节被侦探忽略了去,只以为对方不愿被称为“KID”是因为感到别扭。于是双手自然攀上对方的后背,任由他轻柔地揽过自己的腰间,凑近去把吻小心翼翼地落在侦探的额头上,他听见那家伙小声地道歉。
“原谅我,名侦探。”
却难得起了挑逗的心思:“如果…我说不呢?”
低下眼眸去追逐怪盗灰蓝色的眼睛,它像被染上失落的色彩,却又因为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在此刻尽显得黯淡无光,像被遗落在角落的宝石,裂痕之中,早就染上了灰。
“我喜欢你。”
话语如利刃一般瞬间穿透侦探的心脏,让人不得不愣怔好一会。
骗人的吧。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确实吓着他了。甚至顾不上反问,就刻意避开了对方投过来的目光,手掌抵在柔软的床面,好像终于起了应该逃避的想法——却早在行动之前就被人阻止下来。少年的身子轻轻贴近着,白色手套沿着侦探的小臂游走至指间,只嘀咕了一句。
“名侦探,帮帮我好吗?”
言语间,指尖探入侦探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着。多么浪漫的夜晚,要是看不见这家伙晦暗不明的眼神的话。
“我需要你。”他听得见少年重重的鼻音。
是委屈吗?是请求吗?是告白吗?
不,明明是骗人的吧。
明明并不大的白色披风却在今晚笼罩了蓝月亮。是啊,怪盗早就看透了,平日里看似冷漠淡然的名侦探,实际上连一句情话也承受不住。纯情的告白里藏着别有用心的陷阱,引导麋鹿在无知之中走入恶狼的圈套。但——
工藤新一无可否认的是,那家伙确实做到了。那一晚留在房间里的,除了拼凑不出半句话的呻吟以外,只剩下纯洁得罪恶的白手套。
是的,白手套。那抚过自己温热皮肤的纯白布料,揉捏过耳垂、深入过口腔,沾满了侦探濡湿的痕迹——却是属于怪盗的手套。多么令人遐想。而侦探清澈纯粹的眼眸从那一刻开始,便只容得下怪盗的身影。对方的一举一动,无一不在牵动他的心脏。朱红色唇瓣,清冷的视线,像深海,像蓝天,像数字里的无穷。像是妄想。侦探坠入的爱河是悬崖,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找寻的出路,殊不知却是怪盗长久以来实施的计划。
他清楚自己永远无法靠近谜团,但他本该是侦探。本该无限靠近真相的他,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接近真相的权利。侦探只能任由怪盗作为,即便自己的理智仍旧在疯狂叫嚣,撕扯身体里的每一处神经线,呐喊着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他当然清楚,但怪盗的灰蓝色眼眸本就神秘。像大海啊,他总是向往着。义无反顾地投入蓝色海洋的怀抱,即使知道自己会溺毙在深渊里,却依旧阻止不了——他甘愿堕入无尽深渊。
却又矛盾地保持怀疑。
——你真的喜欢我吗?
第二晚的卧室,寂静无声却那样神圣的月亮之下,视线透过落地窗望向阳台,白鸽的羽翼被月光镶上金边。侦探终于鼓起勇气询问,但他早该知道,那家伙本就是说谎不眨眼的混蛋。他只是过于痴迷了。痴迷于谎言的爱恋,可悲得可笑。
“你不相信我?”优雅怪盗永远穿戴着扑克脸,一字一句显得那样真心,却又像在细心编织谎言。像在刻意苍白辩解,实际比谁都要清楚真相。现在想来,那还真是一个完美的微笑角度,“我可不会随便对谁撒这样的谎。”
谁会相信呢……不,谁会不信呢。
——为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呵…目的?”他听见怪盗一声轻笑,“这不是目的,我的侦探。”言语碎落在木制地板上,鞋跟碰撞出清脆声响。客人径直掠过了家主先生,动作堪称轻柔地坐上床铺边沿。身子因为重量而微微陷入白色床单,但也只是轻勾起唇角,手掌无意识平铺着床上的折痕。
记忆中他是这么接下去说的:“爱上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吗?他不清楚。作为侦探,他只知道所有行动背后绝对拥有着一定的缘由——他只是看不透怪盗,甚至不理解对方所谓的缘由,不理解对方的语气,不理解对方的微笑。是啊,那明明是一个完美的笑容,明明是一个具有安抚性的笑容,他却感受不到一点安心。也许,他和怪盗的距离太远太远……不,甚至是从未靠近过,像天空和大海,总是平行着,毫无尽头,永不相交。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白色身影只沉默了一秒,便抬起头来望向侦探。单片镜的吊坠因此而摇摇晃晃的,就像摇摆不定的钟摆。回忆里还清晰着的只有那家伙扬起的嘴角,以及唇瓣上抹的蜂蜜:“你会知道的,我敬爱的侦探。总有一天。”
空头承诺,傻子都不信。他不再说话,只盯着对方,眼眸深邃,任由沉寂的气氛持续着。
一双灰蓝色眼眸不躲不避地回望着他,顽劣的白衣家伙摊了摊手,宛如一只被逗笑的狡猾狐狸,将渺小无助的兔子耍得团团转:“你得相信我。”他摇着头,嗤笑道。像在讽刺侦探的较真,又像在控诉对方的不信任。
谎话连篇。却能将自己的眼睛包装得如此纯真……还真有一套。做怪盗的难道还需要会演戏吗?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明明傻子都不会相信的话,自己却依旧固执地投入对方的怀抱中——像着了魔一样。
他在自欺欺人吗?也许吧。如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场闹剧,那他所有的困惑不解、甚至是急切的探究行为根本毫无意义。也许对怪盗来说,这只是一次短暂的游戏,而自己不过邀请了侦探为伴。只需享乐的游戏,本就无需理由拒绝…当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自我催眠——反正,理智早就已经在不知觉中死去,而他无需在意。
既然那家伙想要当狐狸,那作为一只兔子也并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于是他们开始了一段怪异的亲密关系。互不相识的白天,却在夜晚例行追逐之后,相拥着缠绵入梦。这倒像终于让对方满了意,夜里的阳台偶尔留下玫瑰的花香。他反像服侍皇帝的嫔妃一样,永远只有眼巴巴地等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所爱之人将何时归来,又将何时对自己失去兴致。
怪盗不知道,侦探从来都不喜欢玫瑰,更讨厌这样卑微地形容自己——但那也不怪他。
少年的身份总是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面纱,就像是永远触碰不到的白色云朵,离得再相近也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口,遥望着,幻想着,自我欺瞒着。侦探在无数次床事之中探究、渴望、甚至暗自乞求过,总是禁不住抬起手来追逐对方的四叶草吊坠。
但那家伙总能够及时地阻止他。绅士地圈起他的手腕,动作温柔地就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好了好了,听话,”他安抚着,眼睛眯成了月牙形状,语气就像在调侃侦探,却又不失疏离感,“别打我的主意,新一……”
浑厚的嗓音锤击着侦探的心脏,他也许会受不了,也许把持得住,但总会溃于那只需简单咬字的俩字之下——新一。连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饱含怎样的魅力,竟能让自己在一瞬之间停滞了心跳,并毫无防备地献出最真实的情感。
“别这么叫我……”他不满的埋怨却在对方眼中成了毫无杀伤力的娇嗔行为,又在下一秒被顶撞得无法控制住呻吟,耳尖像火焰一般红,手背下意识掩住了唇瓣。怪盗只是笑了,任由侦探恼羞成怒却又不得不去避开自己的视线。
瞧瞧那家伙多了解他。念着他的名字,却又不允许他靠近。那样的轻笑,听起来多像溺爱,却让人更为恼火。只要稍稍贴近总会说些无厘头的话语——听听,这可恶的家伙这一次又说了些什么?
“我说过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但不是今天。”
明明『有一天』是在童话故事里才会套用的模棱两可的句子啊,而他连对方的行踪都从不清楚,又怎能知道那一天将何时到来?
但这可不是童话故事。
“明天呢?”他耐不住性子地问,拽着怪盗的红色领带恶狠狠地瞪着,试图给予一些表情上的威慑力。
怪盗将他的所有动作观察得仔细。在听见侦探略微带着怒意的疑问句后,他愣了好一会,却只是在那之后微微上扬了嘴角。他禁不住似的亲吻上侦探,温柔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动作宠溺地就像在照顾一个七岁小孩:“也许吧。”
骗子。
他再也不想相信那家伙的话了。
苦涩的咖啡,如今在嘴里却成了唯一甘甜的来源。繁忙的工作,桌面上永远叠不整齐的文件,随处掉落的圆珠笔,悄无声息地暗示着书房的杂乱无章。工藤新一蹙眉,弯下腰去捡起圆珠笔,在白纸上胡乱划着——断墨了。他下意识地咂嘴,随手就将圆珠笔丢弃在一旁。青草味道从窗台缓缓蔓延到室内,电视杂讯一般的嘈杂声音响起,不断在他耳间肆意穿梭。
下雨了…
他侧过头去,安安静静地盯着屋檐角落下的雨滴。已经是夜晚了,窗外除了路灯暖黄色的光源以外什么也看不清。抬头望了一眼时钟,才发现早就到了午夜——过于专注于案子了吗,他在心里对自己念叨着,顺手将窗户关了起来。
深夜的工藤宅总显得格外宁静,像是住在森林深处闹鬼的屋子,只要夜晚来到就只剩下幽幽蝉鸣。死寂一般的沉默,就连走下阶梯都能造出不小的声响,木质地板总有些别扭的声音,可他从未过多在意。橱柜里还剩下点曲奇,那是他废寝忘食时的必备干粮,他当然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只不过多少随意了些。
六人座的餐桌却只有他一人坐着,莫名显得有些荒凉。但他早就习惯了——是啊,早就习惯了。在那家伙闯入自己生活前就是这么过的,他本来就是一个人生活的。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人从诞生以来就是一个人。他本就不需要那家伙的陪伴,亦或者说,那家伙从未陪伴过他。除了肉体之上的欲望之外,他们彼此之间究竟还剩下了些什么?谎话连篇的怪盗,他甚至从未体会对方给予自己的爱意。
视线下移几厘米,盯着马克杯里甜得喝不下去的热巧克力,思绪不知觉间飘向别处去。他不怎么喝甜饮,所以从未在超市买过巧克力粉——而某个家伙,明明身为绅士怪盗,却那样嗜甜,也不知道说出去会不会被人取笑。
这倒勾起了侦探的回忆。
他还记得有一段时间,怪盗晚上总往工藤宅跑,并总是找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要求和他一起上床,事后清理时总是念叨着想喝杯暖胃的热巧克力——还必须得加蜂蜜焦糖。听着就让人皱起眉头的配方,那家伙居然还说是他的最爱…
但是第二天工藤新一在超市里犹犹豫豫着,最后还是选择买下了店员极力推荐的优质巧克力粉、以及,百分之百的纯天然蜂蜜……算了。比起配方,将那家伙无心的话执意放在心上的自己,听着更加令人想皱眉吧。
再怎么回忆,现在也早就分手了。柜子里还剩一大袋的可可粉,如今也不知该拿它怎么办。但,不喝白不喝,要是过期不就浪费了吗…是啊,浪费可是不好的习惯。不过是因为这样简单的道理而已。要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不会喝,再说了,他才没有在期待什么。反正、自己早就已经不喜欢那家伙了——
嗒!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声响。他顺势抬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去看——似乎是二楼的卧室。是谁?心里这么想着的瞬间,卧室里又传来咔嗒一声脆响。他被吓了一跳,禁不住蹙紧了眉,心脏像突然被一双手揪紧,冷汗顷刻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去看看吧。
他尽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走向了楼梯口。木质阶梯的吱呀声响让他心惊胆战,深深呼吸着,强迫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手紧握着麻醉手表,另一手颤抖着,轻轻搭在卧室门把上,然后缓缓推开。
吱呀——嗒。
……卧室里谁也不在。落地窗的窗户却朝着屋内打开了。雨水顺着狂风洒在地板上,积成小滩水积,倒映着黑夜里的云。也许是窗户传来的声响吧。工藤新一瞬间冷静了许多,才发现方才自己似乎有些紧张过度了。他松了口气,随手擦下额角的冷汗,轻轻笑了。无声的微笑,似是在嘲笑自己的过度反应。抬起脚一步步地走向窗前,他伸手将窗户推了回去并落上锁。
是暴雨啊。他站在落地窗前发呆,静静感受窗户缝隙间吹来的风,清凉的,像情窦初开的风少年,将指尖抚上他的手背,将轻吻落在他的脸上。
脑海里却不知为何被另一人所占据。
他回想起来几个月前的某一晚。他们在酒店房间里聊天,空调调节的温度偏低,侦探便藏在被子里取暖,视线追随着怪盗来到窗台前。少年在那儿渡步了十余秒,聊着聊着却忽然沉默下来,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似是在发呆,又似是在思考。工藤新一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只安静地,躲藏在棉被里放平呼吸。
“我讨厌雨天。”怪盗忽然对他说。
他对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困惑,蹙起了眉,却只问:“为什么?”
“那样我就没办法找你了,”怪盗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毕竟滑翔翼在雨天里可派不上任何用场。”
“是吗?”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是这么附和的,但——
他轻巧地捕捉到身后传来的,节奏缓慢的脚步声,而自己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一道黑影不发一语地站在他的身后,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眸。
他可记得自己早就将窗户落上了锁。
而那明明来不了的家伙,这不是来了吗。
“骗子。”工藤新一幽道,缓缓转身,视线刚巧对上眼前狡猾的狐狸先生,下一秒便猝不及防地被人拥入怀中。
怪盗基德今天穿得极其单调,与平日里光鲜亮丽的白色礼服不同,此刻穿着一身黑色,倒显得更像是私闯民宅的盗窃犯了。
不过……
这家伙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啊。工藤新一心里这么念叨着,感觉到自己的耳尖有些发热。怪盗的呼吸全数落在他的颈肩上,而他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里,似乎混杂着一丝酒味。怪盗的呼吸很乱,真的很乱。他用力地揽着侦探,力度像无法自主控制一般,只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抓住随意一个支撑点。工藤新一禁不住皱起了眉头,一手轻轻搭在怪盗肩上,试图推开怪盗。但对方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动作上,也许是喝多了脑袋发懵,只是不断呢喃着“想喝热巧克力”。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啊。
“你刚刚喝酒了。”他低声说道,声音穿过怪盗的肩膀,消失在空气里。
少年却少见地闹起了别扭:“我没有…”
“…我闻到了。”
“那是你的嗅觉出问题了。”
工藤新一无话可说。他承认,在某些时候这家伙确实表现的像个孩子一样,就像他甚至从不是一个怪盗。总在月光之下装模作样的他,某些时刻却是背着月光肆意妄为。明明外表看起来冷漠疏离,却在相处之下发现这家伙有的时候比起自己更依赖陪伴——那晚自己因为失眠,无法入睡,只好望着阳台发呆。枕边的怪盗却似乎困于梦魇里,他第一次从身后紧紧拥抱着侦探,嘴里呢喃着模糊不清的话。
“拜托……”
那是一句可怜的、悲哀的、痛苦却又那样真实的乞求。就像怪盗终于在作恶多端的因因果中,也掉入了自己所堆建的万丈悬崖里,在最后一秒抓住了悬崖边上,最后一朵干枯的花。
——一朵濒临死亡的玫瑰花,参杂着他弱小卑微的哀求:“不要离开我。”
仿佛侦探才是那个背信弃义之人。
哈……果然还是不想见到这个家伙啊。为什么总能这样肆无忌惮地闯入自己的回忆里?工藤新一不得不承认,工藤宅里的每一处早已留下磨灭不去的,独属于怪盗的气味,因而总是或多或少被勾起往日情绪,快乐,恼怒,失落——遗憾。他们怎么会走不到最后呢?事情又怎么会发生到这种地步呢?
他其实并不知道,更搞不懂,那只要见到关于对方的一切就会哽住的咽喉,只要想起曾经一同经历的种种就会忍不住的鼻酸。他依旧爱他,但更不想再重蹈覆辙。没错,事实是他先抛下了怪盗,是他先做了胆小鬼,但谁又敢说怪盗真心给予过自己承诺?谁说侦探从未恳求过?他所想要的,不过是怪盗的一次回眸,得到的却只有疏离推拒。他从未走进对方的心,从未被允许,而他也早已预见未来——怪盗不会允许他靠近的。
身份的距离,更加模糊了对方的心意。
侦探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心脏。果然,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对这家伙怀有任何感情。敌意也是,爱意也是。
蹙起眉头来,心中产生出愈多复杂的感受——他不舍得,但理智更不允许自己继续堕落下去。于是俩手轻微施力,开始推拒起怪盗——他只是不想再受对方的情绪影响罢了。但被濡湿的衣襟还是在那瞬间止住自己的所有话语。怪盗微微颤抖的呼吸声即使微不足道,却仍旧清晰地穿透他的耳间。
“对不起……”
……骗子。
反正又是骗他的吧。这样虚假的戏码,简直就像是事先准备好了一样。他可不会再被骗了。“少骗人了。”他低语,声音听起来冷漠疏离,推搡怪盗的力度只增不减。
怪盗沉默了一瞬,却还是紧紧地抱着侦探,一刻也没打算放开手,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说谎。”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他语气嫌恶地说着,“昧着良心说这种假话也真够厉害的。”
怪盗吸了吸鼻子,不满地嘀咕:“这句话真令人讨厌。新一——”
“别叫我的名字。”
“……名侦探。”怪盗听话地改口。但过度的酒精似乎逐渐消磨了他的理智,换句话来说,这家伙喝得酩酊大醉。他嘀咕着,有些口齿不清,却还是被侦探仔细地捉捕了字眼,“我喜欢你。”
……烦躁。
他想自己似乎没什么话可说——要是真的喜欢,他们又怎会闹到如此地步?
他们早就分手了。
“所以呢?”侦探的声音清楚地在怪盗耳畔响起,他又一次挣扎着,好不容易才脱离怪盗的怀抱。他盯着怪盗,冷漠地低声回答,“和我有什么关系。”
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年蹙起眉头,晃了晃身子退开好几步。视线模糊着却还是努力站直脚,脑袋晕乎乎地仔细地盯着工藤新一的眼睛看。几秒后,他稍稍低下了头,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笑:“你还喜欢我。”——他知道的,并且足够自信。
说得像是真的一样。
工藤新一的表情没有任何一丝变化,毫不避讳地对上怪盗基德的视线,咬字清晰:“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讨厌你。”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怪盗紧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浮现了些许不满情绪。他连扑克脸也无法再维持下去,只是沉默着,盯着眼前的侦探。月亮见状配合地躲在了乌云之后,试图通过雨水藏匿自己的身影。怪盗听见雨声如同自己的心声一般愈发烦躁,脑海里只被对方仅有的一句话所占据。
——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讨厌你。
“怎么,不说话了?”侦探挑了挑眉,却连一个挑衅的字眼都没来得及吐出,唇瓣就被人有意封上:“你唔——”
怪盗恶狠狠地堵上了侦探的唇。他啃咬着侦探的唇瓣,因为怒意而将少年的下唇咬出了血。他没理会侦探眼角被疼痛激出的泪水,只知道自顾自地用舌尖顶进侦探的口腔,推搡着侦探的舌头,就像在发泄自己的不满。他掠夺着侦探的空气,有意不让侦探有机会喘息。烈酒的味道布满在俩人的口腔里,禁不住让侦探皱起了眉头。
“放——!!”
侦探试图停止怪盗荒唐的动作,于是把手抵在怪盗的肩上,出了蛮力地试图推开对方。但怪盗的力气似乎在这几个月里变大了一些,他拉开侦探的手,对于侦探张牙舞爪的反抗动作只是冷漠地盯视着,接着便毫不留情地将侦探的双手压在背后的窗户上。嘴上的动作仍旧不被打扰地持续着,他将右腿强行塞入侦探的双腿之间,膝盖抵在了窗户玻璃上,舌头舔舐着侦探嘴角的血丝。
快要喘不过气了。工藤新一这么想着,却被夺去了所有力气全然无法反抗。他控制不住眼角的泪水,泪腺像是被强行打开了似的,只知道一个劲地往眼眶外流泪。泪液顺着脸颊滑进口腔的时候,咸味一瞬之间在口腔里散开,他再也顾不上舌尖尝到的是啤酒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只觉得视线模糊一片,就像快窒息了一般——
而怪盗在下一秒及时放开了他。
他在终于吸入空气的瞬间开始止不住地呛咳,紊乱的呼吸节奏似乎让空气刺痛了他的肺部。他的后背被怪盗用力地抵在窗户上,只好抬起头来大口喘着气,胸膛快速起伏着,唾液顺着嘴角向下流去,好不容易才将视线里模糊的周围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怪盗却不再允许他缓过劲,圈着侦探手腕的力度加重了许多,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泛白——他的唇角甚至还残留着未被擦去的血痕:“说你喜欢我。”
什么鬼……
这家伙吻得那么狠只是为了说这一句?
工藤新一无语到想发笑,连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扬起,全然不顾嘴角边流下的唾液。他偏不顺着怪盗的意愿,即便还在喘息却仍是字正腔圆地说出一句:“想、得、美。”
他如愿看见怪盗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呼吸急促间,帽檐投下的阴影遮盖上怪盗的眼睛,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
那也好,毕竟他才不想看见那双灰蓝色眼眸。
“…说你喜欢我。”“我说了,想得美。”
怪盗沉默了。圈着手腕的力度放松了些,侦探似乎感觉自己能够挣脱开了。但下一秒却又被人扒着肩膀,突然咬了下去。他感到左肩一沉,皮肉像被人拉扯开来。怪盗撕扯着他的颈肩,像是猛兽在撕咬猎物,不由得让侦探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千万银针同时刺穿,他吃痛一声,挣扎着想站稳脚跟,奈何膝盖却控制不住地打颤着。下一秒,身子骤然一沉,腿一软,背部就顺势靠着落地窗的玻璃滑了下去。
人类的牙齿本来就不尖利,但那家伙咬在肩上的力度却犹如猛兽一般狠戾。他好不容易挣脱开了自己的右手腕,拽着怪盗的后衣领极力向后扯着,却又总是因为对方的啃咬而连连失力。他想捶打对方,又因为刚才过度缺氧而导致力气消耗了大半,眉头紧锁着,却只能心里不断咒骂着对方。
该死的家伙……
他双腿胡乱向外踢着,但奈何不了怪盗始终保持着一样的啃咬姿势,甚至让他感觉自己的颈肩快被咬出血了。
这家伙真当自己是野生动物吗?
他张着嘴,疼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感受着对方牙齿咬合的力度不断加重……却在那之后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温热湿感,顺着他的锁骨,滑到他的颈肩,又滴落了下去——是眼泪。他顿了一秒,缓下了挣扎的动作,甚至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愣了好长一会。而怪盗或许是放弃了撕下一块肉的想法,又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无意识的变化,肩膀上的咬合忽然卸下了所有力气,只是沉默着把脸庞埋进了侦探颈肩处,任由眼眶里的泪水被胡乱抹在咬痕上。
“说你…喜欢我啊……”
哽咽的声音清晰地敲击着侦探的耳膜。他哭得抽抽嗒嗒的,这一次倒不打算掩饰自己在流泪了。侦探的左手腕被怪盗小心翼翼地放开,又绕过侦探的腰,把人环抱得紧紧的。就像在抱着一个破旧却又极其珍贵的毛绒玩偶。侦探想抬手去碰颈肩上的咬痕,指尖却先触碰到了少年柔顺的发丝——那顶鸭舌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
就像那一晚掉落在地上的白色高礼帽,而侦探成为了输家。
“我想你了……”
心脏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揪紧,竟然还会呼吸一滞。他直直望着地板,大脑空白,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时候失去了自己的言语。背对着窗台外的夜空,月亮早就探出了头。俩人相拥的姿势在月光的倒映下,被刻印在了地板上,像爱情电影的分离场景,深情、不舍、遗憾地爱着。情绪五味杂陈地参杂在一起,和晚风一样虚无缥缈,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却总缠绕在身边,轻拂发丝。
心脏又开始难受起来了,就像夜晚无数次梦见对方一样——他还是没能逃过谎言。
“你为什么……”他抱着怀中的少年,问出了以往无数次问过的话,“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根本就是需要一个随叫随到的玩物罢了。
叹息间,他像战场里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军人,仰望着天空,不明白战争存在的目的——为什么怪盗总是这样拒自己于门外?为什么只有自己被窥见,为什么只有自己从不理解对方?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未感受怪盗对自己的爱意?
思绪被逐渐拉拢回来,怪盗还在轻声喘息。而他也开始承受不住了,低下头去,埋进对方的颈窝里,抑制不住眼眶的泪。他没办法原谅怪盗,促使这一切的发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如果是因为身份,他宁愿自己从未遇见罪犯1412。
“对不起。”俩人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没有人愿意踏入一段只有悲剧的关系里——一段“明明就做不到,却以为自己可以”的关系里。
只有今晚。
“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吗?”终于,怪盗的呢喃,像是狐狸终于道出它盘算已久的目的。
只是今晚,最后一次。侦探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久。
这个夜晚过去,他所得到的又会是什么?他所不舍的又剩下什么?恶魔的低语啊,本就没有真相。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方才的难过感到羞愧——他浪费了自己的眼泪。他不该这么做的。一直以来可笑的只有自己,他本来就知道的。
表演落幕,侦探自愿献上这一晚最后一次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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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落在工藤新一脸上,轻轻惹醒了他。他窝在被单里,身上的衣物早就被人换了一套。翻过身去,偌大的双人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一个连余温都没留下的位置——他已经没什么好伤感的了。
预料之中的结局。
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张纸条,里面写着的还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杯凉了的咖啡,单调的三明治。他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已经懒得再思考任何东西了。右手却还是下意识地伸出被窝,搭在了纸条上。指尖恰好捻在纸张角落,遮盖住了落款人的备注——
黑羽快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