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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安史之乱还没开始的时候,长安城里有个道士,在路边摆了个小摊子算命,自号“天口神算”,却有个诨名叫“九句半”。
这仨字听起来古怪,其实却不过是往来客人嫌他满嘴雌黄信口胡诌,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假的,才给了他这么个诨号。谁知道士非但不恼,还大笔一挥,在自己写着“天口神算”的旗子下面加了个“九句半”。久而久之,便没人记得道士本名是什么。
说来也怪,虽说大家都知道九句半满嘴放炮的脾性,这算命摊子的生意却一直不差,只因为他说的话时常都有些道理。比如亲仁坊里的商人孙二爷找上门来,说他家娘子最近精神不振,他外面做生意回来,总是怏怏得不说话,会不会是被什么鬼魅魇住了?九句半老神在在,说确实如此,二爷不妨下个月晦日,在后院卧房的窗户下守守看,定能抓住那小鬼。
孙二爷半信半疑,九句半却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包袱,说这是太上老君盖那炼丹葫芦的包袱皮,可让一切妖孽显形,二爷届时只要将它抛在小鬼身上就行。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切记切记,鬼对凶煞之气最为敏感,不能带任何刀兵。
到了晦日,孙二爷连夜赶回长安城,把自己防身的小刀放在门前,用一把生锈的钥匙进了后院,藏在窗下。谁知小鬼没等到,却听见屋中一阵阵的淫声浪语,听起来正是自家娘子和管家的声音。
孙二爷顿时怒不可遏,也不顾着抓鬼,大吼一声便跳了出来,推翻了雕花窗和三彩瓶,乒乒乓乓砸了一地。
屋里的俩人闻声齐齐回头,赤条条白生生的胸和腿亮得晃眼。孙二爷气得把手里的小包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就要去摸腰间的牛角小刀要捅死这对奸夫淫妇,却没想到一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早就按照九句半的吩咐卸在门前。而那所谓的“太上老君的包袱皮”,不过是一件寻常的苍青直裰,刚好给那往门口逃窜的奸夫蔽体。
还有一次,是永宁坊的丁氏夫人,说最近家里总丢东西,有时候是一支小钗,有时候是鎏金的妆镜。一开始是怀疑下人们手脚不干净,但是挨个问过话,吓也吓了打也打了,硬是没查出来。丁氏夫人书香门第之后,在自家书房里翻了三天,不知从什么古籍里找出种叫“金蠡”的怪物,说是生于大富之家,专以金银器皿为食。丁氏夫人自此整日忧心忡忡,任凭老爷怎么劝,就是坚信家中有这东西。
九句半听她这么一说,并没有露出旁人半信半疑的表情,反是瞪圆了眼睛,严肃道,亏得夫人您发现的早,否则这金蠡附于人身的日子久了,驱不出来,那可怎样是好!
丁氏夫人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就见九句半胸有成竹地摇了摇手指,又从他那个好像万能的褡裢里搜出一包药粉,郑重开口,劳烦夫人回去,把这药下在清水里,家里所有人都领一茶盅喝下去。若是有人近期被金蠡附身,拿了什么不该拿的,就会腹部绞痛,不消一炷香功夫,自能将蠡虫排出。
九句半这话说得肯定,丁氏夫人也就抽抽搭搭地回去了。当晚丁家上下五十二口人、一只猫、三条狗都聚在了大堂,挨个领了一盅咸到发齁的药水。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响了一声,就往茅房冲去;随即,面色发白往外跑的人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好似下饺子。丁氏夫人万万没想到这一锅药居然喝出来这么多金蠡,娇呼一声刚要晕倒,面色忽然一变,也按着肚子冲了出去。
一番兵荒马乱,只有夫人的小弟一脸茫然——再查下去,就是家贼难防的俗套故事。
原来那包药粉不过是最寻常的芒硝,苦寒下泄、润肠通便。只有那贼儿偷拿了东西自觉心虚,悄悄把药倒掉,所以才在众人泻肚的时候独独无事。
此事也算圆满解决,丁氏夫人狠狠教训了小弟,就是当晚上丁家大宅灯火通明格外热闹,争先恐后地抢茅房。
这类的事情多得很,也不知是歪打正着撞上了,还是九句半本来就知道内情。只可惜每当有人问起,这位九句半道长永远都是笑眯眯地摇头,道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平素不靠谱的道长到了此时却守口如瓶,着实令人扫兴。但是好奇的人们却还是忍不住要打探九句半的身家来历,这一打探,就打探到了画匠的身上。
——九句半之所以叫九句半,就是因为他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假的;而剩下的那半句真话,他只对一个人说。
那个人,就是画匠。
画匠本是万花谷弟子,师从画圣林白轩门下,却从来不以丹青弟子自称。据他自述是出谷游历,奈何长安米贵,只得以技谋生,在九句半的算命摊子旁边支了个画铺,专供春宫。
上工十全九,下工十全六,虽然他画技出神,却毕竟是令人不齿之物,不可称“师”,所以只能降了一级,叫作“画匠”。
也曾有路过的万花同门斥之为“有辱斯文”,谁知画匠只把笔往桌上一搁,平平伸出一只手,抵到同门的鼻子底下。
同门十分不解,却听到画匠慢腾腾地开了口——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师兄既然看不惯在下这番落魄,不如捐点钱给我?
这话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偏偏画匠还生得一副好皮囊,俊秀清逸得好似圣人座下的学生,却有副七窍玲珑乌漆麻黑的心肠,活脱脱一个斯文败类。
万花同门拂袖而去,画匠在他背后笑得人仰马翻。山水草木、花鸟鱼虫是画,宫闱秘事、闺房之乐也是画,本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自然也不存在自降身价。而画匠的春宫也着实出彩,无论旱路水路、奇巧姿势,没有他画不出来的。人物亦是栩栩如生,好像下一刻就要跨出画卷来与人春宵一度。
道长,我这画儿,好不好看?
画匠笑眯眯地递了一幅画在九句半的桌上,自然还是他最擅长的春宫图。只不过画上的两个人物却变成了对面摊头整天吵架的,卖古玩的许老板与卖字画的宋老板。九句半面不改色地赏了半天,点点头说,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春宫画得太多,画匠看人的眼神跟屠夫看肉没什么两样,无论穿金戴银还是衣衫褴褛,只消被他一瞅,通通都变成了画卷上一丝不挂的裸体。是以左邻右舍都很怕他照着自己画速写——毕竟谁都不想看到自己赤条条地在长安街头走来走去的模样。
画匠有时也画九句半,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个仓促简陋的草稿。九句半全数收下,仔仔细细地折好,再仔仔细细地藏进褡裢。市井巷陌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和流言,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他这番动作。九句半不解释,画匠也不推脱,提起笔来唰唰唰又画了一张,递在九句半的面前。
九句半定睛一看,整张宣纸墨迹淋漓,是大开大合的写意画法,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一人端坐桌前的轮廓,一如惯例没穿衣服。
画匠趴在他给人算命的小桌上,用指尖拈着一支细细的狼毫,照着九句半的模样,精工细作地画出那人的眉眼,我画的像不像?
这里不像。九句半在画匠面前,从来只说真话。他的手指点在画上之人的下体,却是一柱擎天的模样,腕上一热,画匠的手就这样覆了上来。
修长漂亮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九句半的肩膀、锁骨、胸膛与小腹,最终按在了他脐下三寸的位置。画匠的指尖有细细的硬茧,灵活又轻佻,一股热流便顺着他的手指窜入衣袍与皮肤——现在可像?
画匠笑得狡黠,一片落花幽幽落在纸上,沾染了盛夏的甜香。
彼时整个大唐还沉浸在盛世太平的气氛里,酒肆门前的荷塘里飘着层层叠叠的落花,胡姬扭着柔软的腰肢端上西域的葡萄美酒,九句半的算命小摊和画匠的春宫图铺并排开在一棵茂密的梧桐树下。
——所以烽烟燃起之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长安城破,狼牙肆虐,唐玄宗出逃蜀中,杨贵妃魂断马嵬。仿佛只是一刹那,就是日月变色,山河飘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