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还是我来背你吧。”
灿金色的发丝从叶片缝隙一闪而过,像细碎的阳光穿透整座桃林。
善逸在桑岛慈悟郎的跟前半跪下来。
桑岛慈悟郎被惊得有点茫然:“善逸,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善逸依旧背对着他,指了指耳朵:“我听到了雷声,很快就会有积雨云过来。爷爷的腿,不是一到下雨天都会痛么?下山的路可不好走。”
原来是这样。善逸……长大了啊。
桑岛慈悟郎感动地捂上胸口:“虽然善逸这样说我很高兴就是了,但爷爷也没有老到那种程度——”
可他才抬起拐杖,一只还未磨出剑茧的手就拉住了他。
善逸抬起头来,语调很轻:“就让我背爷爷一次嘛,我很乐意的哦。”
在没有哭哭啼啼,搞得满脸鼻涕眼泪的时候,他那张脸还是相当可爱的,琥珀色的眼睛软绵绵地看过来,像泓着两汪蜂蜜,让人很难招架住他的央求。
“好吧好吧,既然是善逸的心意……”桑岛慈悟郎又想起什么,“你真的没问题吗?爷爷我可是很重的。”
“没问题,快点快点。”
为数不多的尊敬告罄,善逸的手臂朝后,小弧度摆动着手掌,催促起来。
桑岛慈悟郎趴上去,轻咳两声:“走后山的路,不要被其他弟子看到了。”
还是这么要面子。
善逸笑起来,背着老爷子站起身。
前鸣柱的肌肉密度不是吹的,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善逸稳了稳下盘,才往前迈步走去。
桑岛慈悟郎笑:“都说了我很重,不过既然是善逸的要求,我想着也能当做是对你的训练。”
“一点都不重好吧。”善逸逞强道。
“嘴硬是没用的!我已经知道你的胳膊在发抖了!”
哪怕是后来独当一面,善逸的体重在朋友之间也算轻的,更毋论善逸如今的身体才15岁,还没有像后来那样被严苛打磨过,才走出几步,浑身肌肉都开始叫嚣起酸痛。
要是以前的他,估计已经哭出来了。
善逸大声喊道:“才没有发抖!我一定会好好把爷爷背到山下的!你就等着看吧!”
喊完之后他心里又一阵发苦。
现在这么重这么结实的爷爷,死后却变得那么那么轻。
小小的一个骨灰盒,很轻松就能背在肩上。
他还记得带祢豆子回云取山的那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巨大的悲痛压在两人肩头,祢豆子在安静掉眼泪,懂事得让人心疼。
黄昏无风,四处静谧得可怕,善逸唯独能听见的,只有身后骨灰盒内的轻微响动,像沙漏中的流逝。
那时的他就在想,或许很快,他也要变成沙漏的一部分了。
“善逸该不会是脑子被雷劈坏了吧。”他身后的老爷子突然说。
“哈?干嘛要在我尽孝的时候说这种话!”
“怎么说呢?”桑岛慈悟郎思索着分析,“总觉得你醒来后像是变了个人。那道雷可够呛,你当时连呼吸心跳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就这么死掉了。”
他像是在对善逸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还没等抢救,你又跟没事人一样醒过来,除了头发颜色变了,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果然想起来很神奇。”
善逸哼哼唧唧地抱怨:“我当时晕过去了,哪里知道这么多,但听起来好可怕,自愈能力那么好的话,简直像鬼一样。”
“如果是鬼的话,你肯定不会在太阳底下接受我的训练。”桑岛慈悟郎依旧保持着闲聊的语气。
“不过,我听说过另外的传说,比如借尸还魂之类的。”
“什么样的鬼魂会那么倒霉,借尸到我身上啊!”善逸抬高声线,但心里忍不住发憷。
不愧是前鸣柱,察觉力敏锐得可怕。
“别太小看我哦,我可是一丁点天赋都没有的,很快就要死掉了。没有鬼魂愿意费大力气上身,又白白去送死的!”
他说完后能听到老爷子无奈的心音,想来是又要纠正他,阻止他说出来更多丧气话。
于是善逸抢先着开口:“不过,我就是我,是绝对不会让其他鬼魂占据我的身体的,爷爷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我才不要让给其他家伙。”
“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桑岛慈悟郎抬手拍拍善逸的头顶,用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力道。
善逸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别打我啊爷爷,很痛很痛!我哭给你看哦!”
“我都没用力气,臭小子!”
·
虽说在桑岛慈悟郎那里蒙混过关,但善逸实在没有很好的演技。
没过几天,桃山上修行的前后辈都开始有所察觉——前鸣柱的那位金发弟子,最近似乎不太对劲。
“他不是前鸣柱大人亲自培养的弟子么?干嘛要来讨好我们啊?”
“那天修行太晚了,他居然端着一碟饭团等我诶!”
“还有我还有我!上次不小心受伤,我明明谁也没告诉,他竟然会主动给我伤药!”
“小声些,他过来了!”
拥有超强听力的善逸当然已经把几人的对话听完,不过既然没有人说他坏话,他可以假装没听见。
他将手里的竹筐放下,招呼几位弟子:“修行辛苦了,这些桃子已经用溪水冰镇过,可以吃了。”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讯息:“果然是在讨好我们!!”
善逸自己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只是看到这些熟悉的脸庞,想起今后……或者说很久以前,和他们在鬼杀队的日子而已。
从桃山上的弟子们脸上扫过去,他甚至能清晰准确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来。
有些和他一同出过任务,有些是参加柱训练的同伴,再后来看见他们,要么是在无限城血流成河的走廊,要么是在黎明前横尸遍野的废墟。
上杉、井野、山田……这些名字被镌刻在石碑上,可因为战斗远远没有结束,有时间前去吊唁的人寥寥无几,陪伴他们的只有苍凉的山风和夜雪。
而在善逸记忆的最后,这片碑林也被毁掉了。
未来残忍又惨烈,正躲在桃林的硕果绿枝背面,蛰伏未发,静候着有朝一日的图穷匕见。
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只是想,尽可能对这些人好一点。作为一种补偿。
……只是,似乎做得有些好过头了。
善逸为难地看向攀在腰间的那只手。
已经加入鬼杀队的剑士正处于兴奋状态,并未注意到他的疏离,脸颊带着红晕靠近过来。
“善逸!我可是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哦!今晚给我送点宵夜吧,我会在屋子里等你!”
善逸听到了对方急促又忐忑的心跳,更是头疼——不是吧,这是准备对他告白吗?
他们可都是男人!
虽说早就知道雷之呼吸的使用者往往都激情十足,尤其是对恋爱有着热烈的向往,但也不至于对他告白吧??
要是放以前,他肯定要尖叫起来,直接霹雳一闪逃走。
话说回来,称之为“以前”也不太恰当,到底该说“未来”还是“前世”比较合适呢?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人也在那场战斗中死去,不管是他的告白还是他的寿命,甚至包括善逸自己的寿命,都是没有未来的。
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地狱,善逸赶紧停止发散思维。
而这时,另一道声线从两人身后的拐角传来:“搞什么啊?”
几乎是在听到那道声线的瞬间,善逸浑身汗毛都炸起,下意识抬手朝着腰间探去,准备直接拔刀。
不料手指捉了个空。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的他,还没有去参加最终选拔,也还没有拥有属于自己的日轮刀。
就算再活两辈子,来人的嗓音还是会让善逸记忆犹新,对其主人的憎恶更是深入骨髓,哪怕现在的对方并未犯下大错。
面前的剑士不太服气地打起招呼:“……狯岳,你回来了?”
狯岳嗤笑了声,没有理他,目光投向依旧背对着他的善逸,很是不满。
“师兄回来,你连个招呼都不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善逸调整着呼吸,回头:“师兄。”
不喊他不高兴,喊了他还是不高兴。
狯岳脸上的嫌恶更重:“你们在这儿搞什么?善逸,为了不被赶出桃山,你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讨好别人了?”
那位剑士立马站出来说话:“对后辈客气点,善逸的一之型已经练得很好。”
倒是没想到会被人维护。善逸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
他记得这个剑士向来和狯岳不合,在上一世中,这人还在背后说过狯岳的坏话,当时的善逸傻乎乎地和对方打了一架。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狯岳挑挑下巴,“我不仅是老师的弟子,如今还是庚级队员,而你呢?”
他双手抱臂,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露出个玩味的笑容:“我看你们这群人,心思都没放在鬼杀队上吧,成天躲在桃山,满脑子都装着废料。”
不等剑士反驳,狯岳嘲弄道:“别以为我回来的路上没听见,好几个人都在讨论,说什么……善逸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触碰,在温泉里甚至可以去摸到他的——”
“够了,师兄。”善逸紧皱起眉,不想再听更多不堪入耳的话。
但转过头,他看到剑士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
“不是这样的,善逸,我们原话不是这样的……”剑士还想解释。
成长的躁动期嘛,又是雷之呼吸的传承人,可以理解。只是善逸没想到他会给对方留下这种印象。
上辈子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吗?善逸已经记不太清楚。
他摇摇头,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先带师兄去见爷爷吧。”
狯岳歪了歪头,依旧讥嘲地看着他,慢悠悠答:“好啊。”
两人沉默着经过那个剑士,而在又转过一处拐角后,善逸的后背突然被狠狠地推搡一把,让他猝不及防朝墙边跌去。
在手肘和额角传来剧痛的时候,善逸闭了闭眼睛——预料中的刁难果然还是来了。
“你知道你做这些事情,有多给老师丢脸吗?”狯岳踏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要我说多少遍,快点滚下山去!”
善逸没有起身,却提起另外的事情来:“师兄为什么没有穿爷爷给你的羽织?”
“啊?你在东拉西扯些什么?”狯岳很是火大,“就算不穿又怎样?谁要跟你穿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善逸执拗地纠正,“就像是爷爷对我们俩的期望,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不曾想这话触及到狯岳的逆鳞,他顿时阴沉下脸来:“你想说什么?老师对我们的期待不一样?你在显摆什么?”
“不是显摆。”
毕竟这一世,狯岳还没做出那些无法原谅的事情,善逸对他尚有为数不多的耐心。
他认真地看向对方:“师兄会的招式,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了,所以爷爷对我的要求,肯定和对师兄的要求不同。既然师兄说不想和我穿同样的衣服,那要是我脱下羽织,师兄会愿意穿上你的那份吗?”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狯岳径直一脚踹在善逸的胸口上。
背后是冰凉的墙壁,胸前又遭此重击,善逸难受得皱起眉来。
他强忍着胸口的疼痛和窒息感,努力把剩下的话说完:“要是我……自愿放弃成为爷爷的继承人,师兄会愿意穿上羽织,终其一生都留在鬼杀队吗?”
这次狯岳许久都没说话。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废物。”狯岳抖着声音开口。
他一边说,一边加重力气踩下去:“就凭你,还妄想和我抢继承人的位置?你凭什么要我来作下承诺,你有什么资格?鸣柱的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
“这样啊。”善逸竟扯着嘴角笑了笑,“那要是师兄当上鸣柱,一定不会有变成鬼的可能性吧。”
“我发现,你今天很喜欢来挑衅我。”狯岳语气阴沉,“什么叫变成鬼的可能性?你在诅咒我吗!”
他笃定是善逸在存心激怒他,被气得理智全消,反而笑了起来:“怎么?我今天抓住你的把柄,让你这么着急?”
什么把柄?善逸觉得莫名其妙,抬头却对上狯岳被激得通红的眼睛。
“你是在转移话题?毕竟被我看见……你竟然在桃山上搞这些勾当。你该不会和那些人还做出过更过火的事吧?他们让你爽了吗?在床上也会哭哭啼啼吗善逸?”
说话间,狠狠踩在善逸胸口的那只脚竟然有下移的趋势,眼看就要滑过腹部往下。
啊啊,这个人果然没救了。善逸冷淡地想着。
要不然还是直接杀了吧,以绝后患。
心软和犹豫是大忌,绝对绝对会后患无穷,他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只是……在桃山下手还是太危险了,被爷爷发现的话,他一定会伤心的。
得慢慢来。
就在那只脚带着轻佻意味,快要滑到善逸腿间的时候,善逸抬起手来,抓住狯岳的脚踝。
他缓缓抬头,语调很轻:“是我错了,师兄。”
先稳住这家伙,不能让他察觉到杀意。
善逸眼底开始盈起泪水:“离开桃山我做不到,爷爷帮我还了债,就算是当他的仆从,我也要报恩才对。但我可以再也不出现在师兄面前,绝对不会惹师兄心烦。”
这样一来,就算以后狯岳死掉,别人也不会怀疑到从不共同露面的他身上。
“我会乖乖的,所以……”
善逸小弧度地仰起头,呈乞求的姿态,说的话却诡谲:“师兄……可千万不能变成鬼哦。”
我会一直盯着你,变成鬼的话,就立马杀了你。
根本不会给鎹鸦报信的机会。
狯岳俯视着这张哭得湿漉漉的脸,正准备说点什么,另一道声线倏地响起,打破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
“打扰到你们了?算了无所谓,先给我带个路。”
毫不客气的说话方式格外熟悉,善逸转头,正好对上一双鸽子血般靡丽的眼瞳。
“宇髓大人!”狯岳立马收回脚,端正姿势朝着对方深深鞠躬。
宇髓天元恹恹地摆摆手:“反应不用这么大,你们谁能带我去见桑岛老爷子?”
他说完之后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抬起的左手上。
宇髓偏过头去,看到是刚才被欺负得惨兮兮的金发小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
没礼貌。
“就你了。”他朝着善逸点点手指。
“等一下,宇髓大人!”狯岳有些心急,“这家伙完全不靠谱,我是桑岛老师的亲传弟子,不如让我带您过去。”
他加入鬼杀队已经有些时间,可还从来没有过和柱单独相处的机会,而音柱宇髓天元的呼吸衍生自雷之呼吸,说起来两人也算得上是同门,要是能打好关系——
不等狯岳把这美梦做完,眉眼昳丽的青年短促地笑了声。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
一句调侃让狯岳的脸涨得通红。
宇髓经过他身边,走到还跌坐在墙角的善逸跟前:“这家伙刚才没对我行礼吧?真是不像话,我这是在惩罚他。”
这么一说,狯岳顿时能够理解了。
鬼杀队的队员都对柱有着崇高的敬意,遇见后必定是会行礼问候的,但善逸都没离开过桃山,根本不认识宇髓天元,自然也就会忽略掉这些礼数。
音柱大人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人,惹到他,善逸这小子算是有好果子吃了。
狯岳暗笑两声,丝毫没有替善逸辩解的打算。
而宇髓已经一把扯住善逸的羽织,轻轻松松将他提拎起来。
好轻,头发毛茸茸地刮蹭在手背上,像麻雀的羽毛。
“走吧?带路?”
说完后,他又感觉到面前这小孩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眼上。
“好。”他听见小孩乖巧无比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