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夜晚十时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一般的社会工作者此时一半在家,一半在外应酬;偶尔的加班当然也在所难免,但工作到这个时间的,要么是黑心企业,要么是底层员工。
检察院显然完全不属于此列。
但是众所周知——某位高级检察官的上班时间一向自由。
天黑之后,灯火通明的1202办公室已然成为检察院最常见的风景之一。但若说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那应该是某位律师的存在;一开始是电话联系,后来会在大厅等待,再之后,便是入1202如入无人之境,还让刑警抱怨了一番。但总而言之,这位蓝色刺刺头的行为越来越大胆,现在打开御剑办公室的门已经和进自己家门一般自然。
事件最中心的主角没有一个对此感到奇怪:毕竟我只是在等御剑一起共进晚餐啊!让我在外面坐着也太无情了吧,成步堂龙一想。毕竟都收到邀请了也不好拒绝啊!让他这个律师在外面待着岂不是更显眼,御剑怜侍想。共识在潜移默化中诡异地达成,于是这样的景象便成了日常。
所幸的是,这位律师先生并不吵闹。他只偶尔与御剑说两句话,大多数时间只是待着,研究花盆或是棋盘;氛围总是安静又默契的,使检察官能一直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今日也一如往常。
直至华灯初上,检察官才终于结束一天工作。他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好了,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成步堂?”
“……喔!”
成步堂龙一似乎打瞌睡了。御剑怜侍皱眉,并非嫌弃,完全是出于一片担心。他之前明明说过,即使不这样等他也可以——可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成步堂龙一似乎就执意要这么做。
哪怕只是等着也好。他是这么说的。
“我收拾好啦,御剑,我们走吧。”
“等等,成步堂。”
御剑怜侍出声叫住自己的恋人。不需要任何说明,他无比自然地把人拉到自己面前,伸手帮对方整理歪掉的领带——这动作从挚友时期便成了习惯,熟稔到无需言说。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布料的刹那,两人却同时顿住了。
他……他们如今已经是「恋人」了啊。
——这个早已在潜移默化中习惯的动作,忽然变得不再寻常。
空气里漫开的张力陌生又微妙,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御剑的手僵在半空,成步堂的耳廓已红得发烫。但就这么僵立着也太过反常,反而会暴露自己动摇的破绽——只有这一点绝不能发生!御剑怜侍暗中想着,终究还是循着本能,轻轻将手中的领带理得周正。
成步堂干笑两声:“麻、麻烦你了……”
“……无妨。”御剑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态。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刀叉碰撞的轻响、邻桌的低语,都像是雾中花水中月一般,模糊又遥远。两人反倒更注重分寸,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客气得有些生分。道别时依旧是那句“路上小心”,而后转身走向各自的归途,背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竟和挚友时期别无二致。
不……也许更加疏远了也说不定。
成步堂龙一坐在自家的办公桌前严肃思考,脑袋中的小人搅成一团乱麻:可恶,御剑为什么不让我去他的办公室……难道是不想见到自己吗……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拜托,当然要去办公室找他了!御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是他不主动些的话,他们几乎连面都见不上!再怎么说,他也是御剑的男朋友……
男朋友……吗。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心底尝到甜蜜的滋味,舌尖上却泛着苦涩。
他们拥有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友谊,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曾跨过人间的千回百折。可如今只是改变了一点关系,他竟然就这样乱了阵脚。恋人……真正的恋人该是什么样的?他们之间没有鲜花,没有盛大隆重的开场,也不曾说过滚烫的“我爱你”,甚至连相处模式都和从前没有差别……难道说……
不、不对,他肯定是说过了的,是认真地表白过的!成步堂用力晃了晃脑袋,否定自己“难道这一切都是梦”的荒谬猜测。
“啊啊……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这边的御剑怜侍也怀揣着相同的苦恼。
检察官早就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因此被表白时,也并没有多么慌乱无措。他明白自己是非常开心的……得知一直以来爱的人也爱着自己,是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自己对着成步堂就表达不出来?他该如何去爱,又如何成为爱呢?他的所学不足以支撑他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再看一千遍六法全书,里面也不会有成步堂对他笑时、他为何会心神恍惚的解答。
他们都是自己人生的智者,却在陷入爱恋的相处里茫然无措,像刚踏入情场的新生。
绫里真宵一脸严肃地听着成步堂倾诉烦恼,时不时点点头,仿佛真的听进去了一般——虽然成步堂龙一觉得自己完全是病急乱投医。不过再怎么说,总比无药可救好。
“嗯嗯……我完全明白了……”少女一脸认真地提出建议:“成步堂哥,你约御剑检察官出门修行怎么样?”
“???”
……他没听错吧。
“修行啊,修行。”真宵生怕对方不理解,又强调一遍:“即便没有灵气也可以的,两个人可以通过这项活动调和身心,你担心的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啦……”
……他没听错。
绫里真宵似乎还在连绵不绝地介绍什么。成步堂龙一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生无可恋,转身向深山走去。
“哎——等等,成步堂哥!”真宵急忙拦住某人的去路;虽然那并非通往山野修行之地,而是厕所门口。玩笑开过头了,真宵在心底咂咂嘴,反思了一秒:真让成步堂哥走进厕所就麻烦了,他准会抱着马桶不放,把它当成御剑检察官互诉衷肠。唉,恋爱期的男人啊。
“我的意思是……约会!”少女比划着纠正措辞,“既然那么想他,那你约他出门不就好了。”
“……约会?”
“嗯,这不就是谈恋爱的必备活动吗?”真宵掰着手指计数,“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气氛浪漫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最后道别时再来个依依不舍的拥抱。御剑检察官会说‘成、成步堂……’(模拟对方语气),然后你再深情款款地望过去,说——”
“——停,停一下,真宵。”成步堂捂着自己短时间内被轮番轰炸而显得脆弱的脑壳,“……你从哪儿看的这些?”
“是同人文噢。”真宵亮出手机界面,“大将军×恶大官!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完美搭配!只不过这篇是现代背景……”
成步堂龙一忍无可忍,在下一秒摁灭了手机屏幕。绫里真宵也不恼,反而从善如流地往下说:
“……所以,你完全可以约御剑检察官出门,一起看看电影压压马路什么的……”她托着下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最近没有大将军的电影……”
幸好没有。成步堂龙一在心底庆幸起来,不然他在电影院回想起刚才的对话,估计会面色扭曲当场晕倒,什么浪漫啊旖旎的心思都没了。
“……不管怎样,我知道了。谢谢你,真宵。”
“嗯嗯!如果成功了的话要请我吃拉面喔!”女孩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满意地跑去看电视了,她显然对自己的“教学成果”十分满意——只留下成步堂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但是绫里真宵至少有一点说对了——约会。他们还没有约会过呢。
成步堂龙一在脑海里反复琢磨这两个字,耳尖悄悄泛起诚实的热意。
在另一边,检察署的走廊上,御剑怜侍与糸锯圭介迎面碰上,今天的刑警仍旧精神百倍。
“御剑检察官!早上好的说!”
“早。”御剑点点头,难得有几分欲言又止——他有一点事情,想要请教对方。冥不在国内不方便联系,美云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至于信乐先生……这种事情如果问他,必然会被调侃。御剑沉吟了一下,决定问问面前这位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家伙。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对方的脸色先开始发青:
“请……请不要露出那副要扣工资的表情的说!”
“……姆?”
“自、自自自己最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的说……”他的牙齿都开始打战了,“没有和律师说过话,也在每天按时出勤的说!”
这不是一个刑警应该遵循的基本原则吗……御剑怜侍决定暂且先按下不表。
“关于你的薪资评定,自然有更专业的判断水准,现在你暂时还不用担心。我想说的……是工作之外的事。”
他轻咳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征询:“糸锯刑警,关于……普通情侣的相处方式,不知你是否有什么建议?”
“……?”
“……!”
糸锯圭介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他脸上露出那种“被信任了!”的笑容:“您这可是问对人了的说!”
……真的吗?
御剑怜侍狐疑不定,刑警煞有其事地向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示意他靠近。
……突然不是很想相信他了。
“御剑检察官,请过来一下的说!”
但是毕竟是自己问出口的话,开弓没有回头路。御剑一步一步挪过去,糸锯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后,才凑近御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的恋爱心得。
“……这、这样可以吗?”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的说!”
“……唔唔,我知道了。”
御剑怜侍若有所思。
今天是成步堂第一次邀请他出门。御剑站在影院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今天穿了新买的衣服,从外到内都是……他心怀忐忑,又翘首以盼。不过脸上仍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淡神情,仿佛只是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
等待不过片刻,只是想见面的心太过迫切,拉长了时间。御剑怜侍低头又抬头,在人群中一眼看见——那张心心念念的脸上挂着笑意,他的恋人正踏着风奔跑,全心全意,向他奔赴而来。
握着两张电影票的手心早就沁出了薄汗,成步堂龙一在看见恋人的那一刻就全然失语了;这是他鼓足勇气发出的第一次邀约,只有他们两人,他穿得又这样帅气,这样好看。当他的指尖触到御剑袖口平整的布料时,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
“听说这部悬疑片的反转很精彩,想着你或许会喜欢。”刻意装得从容的措辞,刻意故作平静的两人;御剑点头应了一声,看起来波澜不惊。他们并肩走进电影院,手背偶尔因过近的距离而短暂相触,每当这时,那雀跃的心情又会争先恐后地冒出水面,泛起涟漪。
影院的黑暗是最好的掩护。银幕上光影流转,成步堂的心思却全落在身侧人的轮廓上。御剑看得专注,睫毛在昏暗里投下浅浅阴影,指尖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成步堂咽了咽口水,心里排练了百遍的念头终于破茧:就现在,抓住他的手。
——御剑怜侍实际上也没那么淡定。
电影剧情的确抓人,可比起银幕上的悬念迭起,身侧的存在才更让他心绪难平。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的皂香,像浸过晨露的草木,淡得恰到好处。是成步堂身上的气息吗?御剑没有从屏幕上移开目光,却早已被这一点香气勾得失魂落魄,心驰神往。想再靠近一些,还想再……
突然,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
“……!”
那力道大得惊人,在一瞬牢牢锁住了他,御剑只觉得自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下意识“嘶”了一声——他侧头,借着银幕的微光,看到成步堂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脸上满是惊慌。那只攥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见他皱眉,立即松开了手。
“成步堂龙一,”御剑的语气颇为无奈,“你……“
算了。他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收回了剩下的话。他并没有指责对方的意思,再说下去的话,感觉对面这家伙就要哭出来了。
“抱歉,御剑……”成步堂龙一此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御剑的温度,很温暖,但是一瞬就消失了。他委屈巴巴地低声:“我、我只是想……”
他能说什么……直接说出口?“想要牵手”?不不不那样也太…!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卡壳,最后只剩下满心的六神无主。
失败了,都怪他太紧张……但是没关系,一次挫折不算什么!成步堂龙一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回忆起另一个计划——没想到吧我还准备了Plan B!那就是送御剑到家门口的时候,抓住机会,给他一个浪漫的晚安拥抱。想到这里,成步堂龙一安下心来,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果然,比起牵手,还是拥抱更好一些!
若是别人知晓他的想法,肯定要吐槽这人哪里来的自信,会觉得后者比前者更能成功——但是成步堂本人对此点浑然不觉,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已经在心底开始排练拥抱的角度和时机了。总而言之,这次一定要成功……
电影散场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们沉默地相伴着,走到御剑家楼下,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又分开。
一步,两步……啊,分别的时刻要到来了,那阵凉凉的风最终吹到了心里,吹起一片空落落。成步堂深吸一口气,看着御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沉静,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送到这里就好。”
成步堂龙一的心跳突然加快。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预演过的画面——轻轻伸手,自然地靠近,最好还要配上一句恰如其分的“晚安”。可现在呢?所有的排练都被胸腔里那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冲垮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拥抱他,现在就要拥抱他。
“御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东西?”
“嗯……算是……谢礼?谢谢你今天陪我看电影。”
他说着就往前跨了一步,可脚步太急,手臂抬得太高,整个人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扑了过去——两人的鼻尖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预想中温柔的拥抱变成了一声闷响。
“唔……”御剑闷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万事休矣!成步堂龙一僵在原地,大脑宕机——什么浪漫气氛,什么温柔拥抱,现在他只想原地消失。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御剑抬手揉了揉发红的鼻尖。
就在他手足无措时,却听见一声轻笑。
是他熟悉的笑声,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开朗。他有多少年没看见过御剑这样笑了?真实却又松弛、愉悦和开怀并存的笑容。
成步堂龙一愣愣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如果能听见他这么笑,那再犯几次傻也是好的。
“成步堂,”御剑怜侍的声音里还带着笑影,“不必言谢,这是「约会」……对吧?不是我陪你,而是我们,我们一起。”
“……是啊。”成步堂的脸一下红了,不知是因为眼底带笑的检察官,还是因为他说出来的话。律师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起来:“抱、抱歉……我好像搞砸了。”
他用惯常的傻笑掩盖心底的一丝失落,然而这时御剑却收敛了满溢出来的笑意。他的恋人一脸认真,主动上前一步,轻轻地、短暂地回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真的很短,短到成步堂甚至没来得及回抱,御剑就已经松开了手。可那份温度却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胸口。
“……笨蛋。”
御剑转身走向公寓,却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检察官的嘴角仍维持着浅浅的弧度,暖黄色的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如此温暖,如此柔和。
“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成步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只有那个拥抱的温度,还有御剑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笨蛋”。他摸着自己的鼻子,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搞砸了,虽然笨拙得要命……但是,这一点儿也不坏。
夜半时分,御剑怜侍在自家的大床上突然坐起,睡帽歪斜地挂在脑袋一侧。他盯着身边空荡荡的床沿,眨了眨眼,满心困惑。
——他怎么就直接回去了??
几个小时前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重播:路灯下那个笨拙的拥抱,自己那句纵容的话,还有成步堂在转角处挥手告别的背影。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为什么现在他还是一个人躺在这张双人床上??
刑警的话在他的耳边回响:“这种事情,您这方要主动一点的说!”
御剑当时皱眉反问:“怎样的‘主动’?”
“就是……明确表示‘可以’之类的!不然对方肯定会无法确定您的意愿的说。”
御剑又开始自我怀疑了,他还以为自己的那个回抱已经足够明确——都已经主动伸手了,这难道不是默许吗?不是“可以继续”的信号吗?
“……唉。”
他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用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盯着天花板。
果然还是不够直接吗?
第一次约会过后的凌晨两点,两个人都辗转难眠。
三天后,御剑怜侍坐在办公室里,钢笔在便签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圈,仿佛某种刻板行为。手机屏幕始终亮着,一旦暗下去,他便用指尖轻触、重新点亮——屏幕上停驻的,是他与成步堂的对话。
「下班这么早?」
「嗯,工作已经处理完毕了。」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去找你。」
御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好久好久。
最终,他删掉了打好的“好”,重新输入。
「来我家吧。我买了《红黄蓝三武士》的蓝光套装,最新纪念版。」
发送。
五秒后,回复来了:「给我半小时,我马上就到!」
御剑盯着那个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放下手机,开始认真思考今晚的计划。
在外面的话,可能会不好意思——这是他从上次失败中总结出的教训。但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的地盘上,总该没问题了吧?
时间刚到,门铃便准时响起。
御剑早已到家等待,听见铃声时他竟然有点紧张——深呼吸,不要走得太快,不要像是一直等在门口一样,正常一点就好……他深吸一口气,才缓步迈向玄关。拉开门时,成步堂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望向他的神情平和,一如往常。
“进来吧。”御剑故作自然地侧身,“拖鞋穿这个。”
“嗯……谢谢。”成步堂走进玄关,弯腰换鞋——这双深蓝色拖鞋还是上次来的时候穿的,那时,他们还没有表明心迹。
“你带了什么?”御剑关上门,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薯片,还有坚果和海苔。”成步堂举起袋子,里面是一些小零食,他对着御剑笑起来,“小时候就是我来准备这些,还记得吗?”
“……嗯。”御剑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说“我准备了的”,但最后只是点点头:“放茶几上吧。”
成步堂轻车熟路地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玻璃茶几上,然后很自然地坐进沙发最舒服的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整个电视墙的角落。他放松地靠在靠垫上,伸长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果然还是御剑家的沙发最舒服啊。”
“……那是自然。”
御剑站在客厅入口,看着对方完全放松的模样,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时机完美。
他去厨房拿杯子,顺便检查了一下冰箱。犹豫了三秒,他拿出两罐啤酒,又放回去一罐,换成无酒精饮料。不行,万一喝酒误事……不,万一喝酒可以壮胆,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成步堂,你要喝什么?”他朝客厅问。
“我都可以,你定就好!”
“……唔姆。”
御剑怜侍在冰箱前犯了难。最终,他选择了两瓶茶饮;稳妥,安全,不会出错。
连接接口,打开电视,切换信号源。熟悉的片头曲跨越十余年再次响起,而这回成步堂龙一诚意十足,他专注地盯着屏幕,御剑拿着饮品回来,在他的旁边坐下,他们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多不少,大约二十厘米。
电影开始了。成步堂一边吃着薯片,一边小声吐槽:“之前看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看这个反派简直傻得不行,他明明可以……”
“声音小点。”御剑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的成分。
“哦哦。”
他们就这样看了半小时。很经典的王道剧情,是御剑喜欢的风格,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在屏幕上。他在想,等这段打戏结束,就装作不经意地靠近一点。然后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可以问成步堂要不要添茶,顺便……
“御剑,”成步堂突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逃课去看这个?”
御剑愣了一下:“……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小学四年级的某天,矢张感冒了,当天也是限定卡片获取时限的最后一天。带着朋友那沉重的嘱托,他们两个翘了最后一节课,打算跑去街角的游戏厅。结果还没有跑出校门就遇到班主任,吓得他们两个直接躲进厕所隔间,肩并肩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最后是御剑想出的对策——他先出去,装作来上厕所的好学生,引开老师的注意力,成步堂再溜走。
“你当时好冷静啊,”成步堂笑着说,眼睛还盯着电视,“我就怕得要死,腿都在抖。”
“因为你总是这样。”御剑轻声,“一紧张就全写在脸上。”
“现在也是吗?”
御剑怜侍转过头。成步堂也正好看过来,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相遇。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那双总是精神奕奕的眼睛此刻专注地注视着他。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就是现在。御剑想。现在就该做点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成步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靠了过来。距离在缩短,十五厘米,十厘米,五厘米——
“……呃!”
牙齿相撞的闷响带着几分笨拙的钝痛,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御剑瞬间僵住,成步堂也定格在原地。两人以极致尴尬的姿态悬在半途,鼻尖几乎相触,嘴唇却因角度偏差未能契合。
他们静静地对望,而后沉默。
“唔,我……”
察觉到尴尬即将升级,御剑开始思考如何体面地撤退,并且想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的时候,电视里却突然爆发出激昂的音效——
“红黄蓝三武士!变身——!”
紧接着,华丽到近乎浮夸的电子背景音乐轰然响起,屏幕上的彩色闪光如烟花般炸开,将整个客厅照得五光十色。
两人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与光亮惊得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弹开。成步堂抬手按住差点被震聋的耳朵,愣愣地看向御剑:对方的脸被光影映得忽明忽暗,眼神里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耳尖的红还未褪去,反倒因这荒诞的打断平添了几分可爱的窘迫。
成步堂龙一在那深灰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样的面红耳赤,一样的手足无措。
“!”
他们几乎同时转头,躲避对方的视线,却恰好与电视里摆着夸张pose的主角们视线相交。
时间过去了。一秒,两秒。
“噗。”
“噗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另一个也忍不住,笑声像潮水一般蜂拥而出。成步堂笑得直不起腰,仰倒在沙发上,御剑则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泄出断续的笑声,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最后也放弃抵抗,跟着大笑起来。
他们好久好久没这么一起笑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还是小学?他们只有那么一点时间可供追忆吗?御剑怜侍索性放下手,偏过头笑得眉眼弯弯。明明儿时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他却觉得自己想了这个人好久好久,以至于回忆起童年,除了温柔的父亲之外,就只有成步堂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笑累了,成步堂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向身侧的人,靠在了御剑的肩上。
两人同时一怔,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了半拍。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想要分开。
好温暖。眼角还有点湿,成步堂得寸进尺地把这片湿意蹭在检察官的衬衫上,指着电视:“你看那个pose,腿抬那么高真的不会摔倒吗?”
“是吗,我看你小时候摆的挺好的。”
“……喂!”他气势汹汹地反驳,“御剑不也……”
“那、那是因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御剑向后一靠,在沙发靠背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成步堂也放松下来,他们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肩头相抵,呼吸相和,心底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份期许:期待着这样的时光,能成为往后日子里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岁岁年年,不必设防。
电影继续播放着,但谁也没认真看。御剑用余光看着成步堂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想,即使今晚没能成功,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就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无数个时刻。
但是,也会有些细微的不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成步堂的手背。
他能感觉到成步堂的身体蓦地一僵。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躲闪,反而稳稳握住了自己的手。成步堂的手心很暖,有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很满足。
真的,这样就很好了。
御剑怜侍浅浅地笑着,抬手想去拿桌边的茶杯,只是指尖尚未碰到杯沿,靠在自己肩头的恋人却突然动了一下。
成步堂龙一偏过头,一个很轻、很快的触碰,落在他的脸颊上。
一阵清爽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
御剑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他的手还悬在茶杯上方,脑子里却轰然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呼吸,甚至周遭的声响,全部都消失了,只有被亲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一簇小小的火焰正顺着肌理飞快蔓延,窜红了他的耳尖,再顺着脖颈往下淌,连被衣领覆盖的地方都泛起了细密的热意。
他不敢转头。
成步堂龙一也没说话。电视里,小小的武士们正在发表正义宣言,背景音乐慷慨激昂;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作的声音,还有他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时间过了很久——虽然如此,可能只有几秒,或者半分钟——成步堂轻咳一声:“那个……茶好像凉了,要加热水吗?”
“……不用。”御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是电影结束得太快,还是钟表走得更快些?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圆满落幕,成步堂像往常一样起身告别。御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弯腰穿鞋。
“今天很开心。”成步堂直起身,笑容因为红扑扑的脸而显得灿烂得多。
“嗯。”
“那……下次再见?”
“好,下次见……成步堂。”
成步堂龙一挥挥手,转身走进走廊。御剑立在门口,目光追随着成步堂的背影,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轻轻带上了门。
他背靠着门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已经不烫了,但触感好像还留在上面。温热的柔软的,只是只有一瞬间……
他慢慢走回客厅,彻底关掉电视,吃完的零食袋已经被成步堂打包带走。他弯腰收起茶几上的两个茶杯,指尖触碰到成步堂用过的那只时,动作顿了顿。
“……”
他垂眸望着杯沿上若有若无的浅痕,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将唇贴在那处微凉的瓷面上,轻轻抿了一下。
茶水的余温早已散尽,残留下的只有一点点香气,轻缓幽微,是淡淡的皂角香。
他忽而想起自己之前的焦虑——“恋人应该做什么”、“关系应该怎样推进”、“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那些预设的步骤,那些想象中的场景,和今晚实际发生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深情告白,甚至没有一个成功的吻。只有零食、红茶、老掉牙的特摄片,和一个磕到牙齿的尴尬瞬间。
可是……
御剑把洗净的杯子放回橱柜,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人眼神柔和,表情放松,是连他自己都很少见到的模样。
他在想,他是不是太执着于“恋爱应有的形式”,反而忘记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他们拥有回忆、未来与当下,拥有长达十余年的默契与真心,拥有即使只是坐在一起,久久不说一句话,也能感到安心的能力。
这样也很好。
很……幸福。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可以一起看更多部电影,吃更多次饭,在更多的夜晚并肩坐在这个沙发上。总有一天,他们会自然地牵手,自然地接吻,自然地……
御剑关掉客厅的灯,走回卧室。他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那嘴角的笑意仍旧不舍得散去。
与此同时,公寓楼下。
成步堂龙一在转角处突然停下脚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手下这颗不听话的心脏正在疯狂擂动,若不是死死按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但完全没用。耳根还在发烫,热度直冲大脑又急速向下。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御剑愣住的表情,迅速变红的耳朵,还有那双平日里锐利清亮的眼眸,彼时微微睁大,瞳孔里盛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真是……”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检讨,脱口而出的声音却擅自在笑,“太莽撞了。”
可是,当御剑因为电视特效大笑的时候,当他不自觉地放松身体靠过来的时候,当自己一转头,发觉爱的人就近在咫尺的时候——
那个念头就冲出来了,快过所有理智。
亲一下脸颊,应该没关系吧?
应该……不会让他讨厌吧?
成步堂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夜风吹在脸上,稍微冷却了发烫的皮肤。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御剑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好想跟他说点什么啊,找什么样的理由好呢?如果现在回去,敲开他的门抱住他,会是什么错误选择吗?
不会吧。一定不会的。
但是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到家了。晚安。」
「晚安。」
对面的回复来得极快,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成步堂龙一却盯着屏幕,笑得像个傻瓜。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口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突然想起小学那次逃课,两人躲在厕所隔间里,御剑小声对他说“别怕,我有办法”。
那时候的御剑就已经很可靠了。
现在也是。
一直都是。
成步堂抬起头,皓月当空,月明星稀,今晚真是一个好天气。他把自己的心事说给最会保密的月亮听:
“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不对任何人说,只是对自己许下承诺。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像少年时期每一次和御剑分别后,再独自回家的夜晚一样。
那是在心里期待着“明天见”的每一天。
第二天傍晚,御剑站在成步堂龙一法律事务所的门前,来赴某人的约。他下意识理了理领巾,一些让人害羞的场景突然浮现;杯沿的微凉,脸颊的滚烫,心脏又不受控制,怦怦乱跳起来。
在自己想起更多不好意思的细节前,御剑怜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回应。
“……成步堂?我进来了?”
御剑犹豫片刻,推开了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但依然没有人来迎接。
事务所里很安静。半开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明暗交错地绘制夕阳,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斜照的光线打着旋儿缓缓沉降。一些文件略显凌乱地堆在办公桌上,盆栽植物在老地方舒展着叶片——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除了……
御剑的目光落在沙发上。
成步堂躺在那里睡着了。
他蜷在沙发一角,手臂枕在头下,呼吸均匀绵长。刺猬头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去了些许眉眼。他连西装外套都没脱,只是松开了领带,领口的扣子也随意敞开着——真是不设防……幸好有备用钥匙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不然这幅样子让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才好?
……虽然感觉这人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御剑怜侍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他。
睡着的成步堂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年轻一些,眉头舒展,微笑着,像在做着什么好梦。御剑想起很多年前,在小学的图书馆里,成步堂也是这样趴在桌上睡着,阳光洒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时候他做了什么来着?
啊,对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成步堂肩上,然后坐在旁边,等他醒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东西好像一点都没变。
御剑环顾四周,在沙发另一头找到了一条叠好的毯子——深蓝色,绒毛柔软。他拿起来,轻轻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成步堂身上。
动作很轻,但成步堂还是动了一下。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却没有醒,只是往毯子里缩了缩。
御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扬。他弯下腰,轻轻拂开成步堂额前那缕碍事的碎发,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仿佛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只是终于等到了恰到好处的时机,水到渠成。
他刚要收回手,腕间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
他的手腕被握住了。力道不重,但不好挣脱。成步堂仍陷在半梦半醒间的混沌里,只是无意识地圈住他的手腕。他眼睛还闭着,低声嘟囔了一句:
“……怜侍?”
御剑怜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捏了下成步堂的手,引得对方闷哼一声,终于睁开眼睛。律师的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朦朦胧胧,他的视线先落在站在沙发边的御剑身上,又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紧紧握着对方手腕的手上——
“……我还在做梦吗?”
“你说呢,成步堂。”
御剑怜侍笑了。成步堂的目光终于落在御剑脸上,他脸上的迷茫褪去,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这毯子……是你……”
“……姆。”御剑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动了动手腕,连带着成步堂的手也跟着晃了晃,“不行吗?”
明明手腕还被束着,可他言语之间不提此事,仿佛这样一直握到地老天荒也没关系。
而成步堂龙一发现自己无法从这个人身上移开视线。
没有精心策划的浪漫场景,没有笨拙的尝试和计算,甚至没有任何“现在该做什么”的思考。御剑只是在这里,在他身边,做着最简单的事——为他披上毯子,拂开他额前的头发。
而成步堂也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十几年前,他们似乎也是这样牵着手。一同分享食物、也分享快乐,用蜡笔绘制城堡,用挂件象征友谊,儿时的快乐是纯粹而清亮的笑声。
那时候他们九岁。
现在他们二十六岁。
有些东西变了,比如身高,比如声音,比如他们选择的道路。但是也有从来都没变的事物,一直延续至今。
成步堂龙一笑了。和往常的笑容不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浅浅地浮现出来,眼神温柔得像此刻窗外的暮色。
御剑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之前用执着和拯救俘获他,现在又在用这种无奈的温柔攻占着他的防线。不好,一直这么下去的话,会不会被他摸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他想抽回手,但成步堂轻轻握紧了。
“你…你还要握到什么时候……”御剑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显得没有底气。“醒了就放松。”
成步堂摇了摇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又露出一个笑容——这次是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在法庭上代表此人又要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在日常里代表他肯定又要说出什么让他面红耳赤的话。
“又笑什么?”御剑皱起眉,可惜效果不佳——这下好了,对方还没有说话,他的脸就已经红了。
“我只是觉得,”成步堂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但他没去管,只是认真地看着恋人,“我们……我和你,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电影里那种完美的恋爱套路了。”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挑的可是悬疑电影。”
“御剑……”成步堂的脸垮了下来,半开玩笑地指责他破坏气氛,“我可是认真的——”
“好好好,认真。”扳回一局,御剑笑着挑眉:“所以?”
“所以,”成步堂把人拉近一些,声音放轻,“我们能成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搭档,现在再加上现在的、‘最好的恋人’……”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着御剑的眼睛。
“……不是因为我们是什么都知道的‘智者’。”
现在这个姿势有点别扭,因为成步堂还坐在沙发上,御剑站着,因为靠近他而微微弯腰。但他们谁也没在意,只是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对方。
御剑怜侍的脸慢慢地红起来。
“笨蛋。”他说。
成步堂仰头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正是这句话:
——即使成为不了完美的人,那么一起就当一对幸福的“愚者”吧。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试着去爱对方,我们之间的爱也许会和曾经听过的正常答案完全不同,甚至背道而驰,即便如此,我们也会会当一辈子只爱对方的“笨蛋”。
他没有出声,御剑却仿佛听懂了。他回望过来,夕阳的光在他的眼睛里晕开温暖的颜色,成步堂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头发不听话地乱翘几根,衣领也凌乱地敞开着。是一个明明在说着认真的话,却一点也不帅气的、不完美的家伙。
这样的他在此刻抬起了头,去够恋人的唇。
御剑怜侍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想象过的、计划过的、尝试过的都不一样。它很轻,很温柔,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嘴唇与嘴唇的简单触碰。成步堂能感觉到御剑的气息拂过,他轻轻喟叹一声,为尝到的柑橘香气——是红茶的味道。
他握着御剑的手,摩挲着恋人的手腕内侧,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御剑没有反抗,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回握住他的手。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但分开时,两人都没有立刻后退。成步堂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御剑——他的睫毛在轻轻颤抖,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唇因为刚才的触碰而显得湿润。
“可以再亲一下吗?”成步堂龙一小声问。
御剑怜侍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人有时仿佛矛盾的集合体,就像糅合过后的灰:他无奈,羞赧,同时又锐利,温柔。他轻叹了一声。
——而后,主动靠了过来。
这一吻比方才的轻触深了不止半分,未经言说的缱绻与试探都在四中了。成步堂的另一只手循着心意抬起,轻轻托住御剑的脸,有意无意地蹭过对方的皮肤。御剑的手指从他掌心悄然滑出,顺着肩头的布料缓缓向上,最终落在后颈,将他拉得更近——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织,鼻尖相抵,唇齿相依,逐渐染上对方的气息。
光带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橙色渐变为深金,再融入暮色。昏暗模糊了边界,声音也变得暧昧不清。温度开始升腾,在皮肤与皮肤相贴处酿出潮湿的暖意,成步堂的手指穿过灰色的发丝,御剑的叹息落进他颈窝,相依相偎,难分难舍。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御剑躺在沙发上,成步堂的手臂环在他腰间,那条先前滑落的毯子被重新拉上,这一次裹住了两人交叠的身影,暖意在肌肤相贴处静静流淌,再也没有缝隙。
御剑的发型彻底乱了,几缕刘海儿被汗浸湿,不规则地贴在额角上。他的唇瓣微微肿着,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见光泽。衬衫的扣子和成步堂一样松松散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再往下是一小片温热的胸膛,成步堂龙一刚才已十足了解过那里的温度。
现在那上面……还有浅浅的印记呢。成步堂侧躺着去看,手指轻轻拨弄着对方额前的碎发。
“明天……还能见面吗?”他斟酌了许久,方才开口。
御剑怜侍睁开眼睛,一闭一睁之间,眼底未褪尽的某样事物就已经被他妥善地收起。他过了好久才开口:
“我明天休假。”
成步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凑过去,在御剑的唇角亲了一下,接着是脸颊,再到微微颤动的眼皮。每一个吻都很轻很轻;他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境。
御剑任由他这般亲昵地吻着,手指卷着毯子的边缘,一会放松,一会收紧。等到成步堂终于停下动作,用鼻尖蹭蹭他时,他才轻声说:
“不过早上我要多睡一会儿。”
“好。”成步堂立刻满嘴答应,“我等你睡醒。”
御剑看着对方的样子,自觉又要控制不住嘴角。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成步堂,往他怀里靠了靠。
成步堂顺势收紧手臂,将容易害羞的恋人完完全全拥入怀中。离得这么近,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很好闻,等明天御剑不那么累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告诉自己洗发水是什么牌子。
窗外,街灯循着暮色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串起城市的夜,车流与人声渐次漫开,织成喧嚣的背景。但在这方小小的事务所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他们就这般紧紧相拥,后背贴着胸膛,彼此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触,在静谧的空气里敲出同频的节拍,仿若一场永不停歇的合奏。
御剑怜侍再次闭上眼睛。
他想——
明天还要见面。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未来的每一天,大概都会是。
他又往成步堂的怀里贴近了些,让脊背完全陷进那片温热的胸膛里。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如此令人安心。如果让他选择一个时间定格,那么他愿意停在此刻——就这样相拥,无所顾忌地沉溺。也好,也好,只要是和你在一起。
而成步堂收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在御剑看不见的阴影里,他无比满足地微笑起来。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从今往后,每一个“明天见”都不再是悬在远方的承诺,那只是一个睁眼就能握进掌心的、笃定的事实而已。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会分开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