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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解冻,万物生发的季节。但这和在城市生活的人类好像没什么关系,孙天宇只觉得要冷死了。街上冷,店里冷,家里好像也很冷,刷微博的手指都渐渐僵硬。噢家里冷好像是因为这个月停止供暖了——他打开空调,洗漱完,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被子里暖和,手机屏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今天不知为何尤其困,还没等水雾散尽,孙天宇就陷入了昏睡。
我去,做梦这么快吗。
孙天宇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坐着。白墙白地板,一个小几,暖黄色落地灯,柔软的沙发,像坐在什么布景里。他有点茫然地眨眨眼,一转头,发现身边坐了个人。
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够呆:“蒋易?”
好久不见,但蒋易的脸在梦里竟然还如此清晰,眉毛眼睛脸颊,一颗痣都不少,只是头发长了,比朋友圈照片里看着还长一截。蒋易推了推眼镜——这人什么时候换无框镜了——看着他,眼神沉静如水。
没有梦到蒋易的理由和经验,孙天宇不知道该说什么。蒋易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踌躇,开口道:“你很冷?”
孙天宇迟疑:“昂。”
蒋易打了个响指。
暖黄的灯光骤然扩大,四周温度明显上升了。孙天宇确信自己真是在做梦,哪怕一切都如此真实,但他知道蒋易是个正常人类,没有这种特异功能。
蒋易对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这神态太熟悉,孙天宇放松了许多,将自己靠进沙发里,随后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超能力。”
“夏天。”蒋易说,“或者秋天?”
很诗意的回答。好吧,梦。最近看的那几本书对潜意识影响还是太大了,但梦到蒋易是为什么,最近一起打游戏频率也就一般高啊。孙天宇歪在沙发扶手上发呆,开始思考这场梦什么时候会醒,自己睡之前有没有定闹钟来着——
“你想什么呢?”蒋易忽然问。
咦?梦还会有意料之外的发展。孙天宇是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答:“想有没有定闹钟?”
“不是这个。”蒋易视线轻轻放在他身上,“我问你难过什么。”
话音落下,沙发忽然就不再柔软,灯光也不再温和,连手脚都开始重新冰冷。孙天宇感觉自己在他目光中一点点缩小,变成北京街道上的一团柳絮,一阵风,一粒沙,在冬春交界之间人人探讨而飘飘无依。蒋易在他窒息之前摘下了眼镜,手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孙天宇。”他声音肯定如一句命令,“呼吸。”
孙天宇这才发觉自己在憋气。
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个响指里恢复了正常。孙天宇望着蒋易,忽然感觉这个梦好像不太对,仿佛完全脱离了自己的主观控制。他呼吸尚且带着劫后余生的抖,小声道:“蒋易?”
蒋易:“嗯。”
一片沉默。
蒋易又说:“说吧。”
闹钟怎么还不响。孙天宇疯狂地想逃跑。说什么?怎么说?跟蒋易说吗?不是不行,但,没必要吧。习惯让大家都开心,所以根据每个人都有一套社交准则,蒋易是什么样的,蒋易很烦拎不清的人,蒋易不爱多管闲事,蒋易……
蒋易看着他,水一样温和的,毫无压力的神情。
孙天宇张开嘴,看见蒋易举起手,“啪”地一声又打了个响指。随后声音像被解封一般,从他嗓子里源源不断冒出来了:“我觉得我……”
“我觉得,我。”孙天宇捂住喉咙,发现自己阻止不了继续说话,那里的肌肉绷紧了,却依旧在震动,“在另一个空间活着,那里由许多的看法和语言组成了我,由许多的想法和期望装饰了我,并用赞美和掌声搭建了一座黄金高塔,大家簇拥我走上去。有时候,那个我和现在的我会重合,但他消失了,留我在塔顶往下看,看到了……”
蒋易的睫毛轻轻颤动。孙天宇松开手,弯下腰去捂住嘴,但声音仍然往外流淌:
“看到了……荆棘和刀剑。”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了,“我不是他,因为他可以剖开自己,接受祭司的填充和判决,而我不能剖开胸腹,拿出心胆来证明。他们发现我不是他,所以我脚下的高塔忽然消失了,我……”
“啪。”
响指响了。喉间那股对抗的力量忽然消失。蒋易的手放在他肩背上,轻得像一朵云落下来,但迟来的云接不住跌落高塔的人:“天宇。”
这次没忘记呼吸。孙天宇俯身看着鞋尖,有些愤怒。对于一个不喜欢剖析自己的人,被迫展露是一种霸凌,如何不愤怒。但随即又是怅然,悲哀,复杂的情绪如吸满水的布坠在心口。他缓缓抬起头,心想自嘲果然需要勇气和底气,自己想笑出来竟然有心无力,不知该作何反应。孙天宇知道自己这愤怒和怅然有来由,但这跟蒋易没什么关系,他一向没有迁怒旁人的习惯,只好按往常一般按下情绪,拂开对方的手,别过脸去。
蒋易坐在那,也没说话。除了呼吸没有能证明时间流动的东西,也没有声音,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看得孙天宇从情绪里挣脱出来,甚至开始尴尬了。
闹钟怎么还不响。
蒋易什么时候是这么沉默的人了。
孙天宇叹了口气。或许是灯光太温暖,或许是沙发坐着太舒服,又或许是他不忍冷场的本能又发力了,总之,他缓缓开口:“你觉得……人如果是透明的,世界会怎样?”
“物理透明?”蒋易很快接话。
他回答问题还是这么严谨。孙天宇想笑,这次真笑出来了:“化学透明也行。”
“如果你说物理透明,那大家只能靠穿搭辨认对方是谁了。”蒋易想了一会儿,说到,“如果你说思想和心……这类概念的透明,那这世上就没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了。”
“怎么说?”孙天宇下意识开启倾听模式。
“思想透明,那么世界上没有谎言。”蒋易手指点点自己掌心,“当然也就不会有惊喜了。讲故事的人没有伏笔,演员也没有表演起承转合的能量,哲学家没有研究思想的意义,人和人之间没有彼此了解的过程,这不是很无聊吗?”
“但人和人了解到最后,发现对方对自己不能透明的话。”孙天宇看着他的手指,“或者发现对方竟然并非自己所想的那种不透明,那不会很失望吗?”
“为什么一定要透明呢?”蒋易问。
为什么?孙天宇睫毛低垂:“愿意了解一个人,那肯定是抱有爱和希望来的。付出了情绪和真心,最后却发现对方永远有设防的一面,所以失望……”
“天宇,不用透明,人都有秘密。”蒋易轻声打断他。
孙天宇立刻安静了。蒋易盯着他的侧脸,沉默思虑一会儿后,这才道:“你知道吗?朋友是一种很棒的关系,因为它可以亲密无间,又可以若即若离,从而达到永恒。如果有谁能彻彻底底的了解谁,那两个人都会有承担对方秘密的负担,这段关系会变得很脆弱,所以——”
“……”
孙天宇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向眼睛,发现对方正在看着他。蒋易挑了挑眉,没有继续未尽的话。
“可我是不是有点太不透明了?”孙天宇问。
蒋易眨眨眼:“物理透明?”
“……啧。”孙天宇轻轻笑出来,“化学透明。”
“真的透明、和真的能剖开自己,都不能证明什么。”蒋易手指离开了掌心,按在他胸口,“我相信这里有一颗水晶的心,但它实际上是什么都无所谓,是西瓜籽也行,是西瓜汁也行。”
孙天宇看了他一会,抹了把脸:“这包袱挺考验普通话。”
“考住你没?孙老师。”
“嗯。”
“嗯?”
“……嗯。”
孙天宇把脸埋在掌心:“谢谢。”
“不要谢我,天宇。”蒋易看着他,眉目间似愁似忧,随后嘴上挂了点笑,“因为这是你的梦。
“其实你自己一直都清楚,其实你一直都能想清楚。你只是身边太安静,缺一点声音。”
孙天宇把脸从掌心抬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看向蒋易。
蒋易微笑:“正好,我其实有时候吧,挺喜欢发出点动静。”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孙天宇下意识摸口袋,随后响指“啪”的一声,眼睛一闭一睁,四周亮了。睡前没拉窗帘,光洒满了卧室,他躺在床上,手机在枕边嗡嗡震动,嗓子干得发痛——空调没定时,实在开太久了。
孙天宇迟钝地摸了摸脸,干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和自己对抗的力量。最后才摸到手机,把闹钟划掉了。
打开微信,蒋易那一栏多了个红点。他点进去,看见对方发过来一张对镜自拍。
蒋易:你说我要不要把头发留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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