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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布朗十九岁从帕拉迪岛回到马莱,成功从一个噩梦跳进另一个噩梦。彼时在帕拉迪岛,他精神正常的情况下天天跟洗脑似的念叨自己要杀了所有岛上艾尔迪亚人赶快回家,贝尔托特·胡佛沉默得像块石头,而亚妮·雷恩哈特则直言不讳地说他就是个装货。后来他如愿以偿回了马莱,留下一个死人一个结晶扔在身后,自此他的噩梦里上演的角色也变得更为丰富多彩。他自小就看了很多死人,在帕拉迪岛的时候更甚,这便导致他有些时候看到(当时还一腔热血的)艾伦·耶格尔等人时忍不住大动肝火。他说,真羡慕这种一无所知的小屁孩,整天叫嚣着什么理想啊驱逐啊就能在战场上卖命。亚妮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用弹弓打玻璃瓶子,听完他这话白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你又比他们高贵在哪呢,我看你也是演得不亦乐乎。莱纳刚要反驳,下一秒艾伦走了过来,说想要问他一些关于立体机动装置使用的技巧,他又立刻和艾伦勾肩搭背起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好悬没把十五岁的小孩压垮。亚妮在他俩身后做呕吐状,说我要吐了,然后她就当真吐了起来,吐出未被消化的人类肢体、马尔可·波特死不瞑目的脑袋、以及无数鲜红的内脏碎片,那些碎片来自曾经的利威尔班的所有人,也来自她本人。第十三年到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死,按照顺序一个接一个,就像注定要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回到马莱后,他的人格分裂不治自愈,对莱纳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对马尔可之死的记忆始终影影绰绰,亚妮说这一切都是他指使的,莱纳说我不记得了,然后差点被对方狠狠扇了一耳光。但他确实不记得了,他也不想记得了。其实贝尔托特也是被你害死的。莱纳打开更衣室的柜子门,看到波尔克·贾利亚德插着兜从他身后经过。其实马赛尔也是被你害死的,你只是在踩着他们的尸体苟延残喘。莱纳将艾尔迪亚人的袖标别在胳膊上。你还将害死更多人:妈妈、贾碧、法尔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懦夫。说得对,莱纳想着,回过神时,他拳头上已经满是鲜血,面前的铁柜子门也瘪了一块,而不远处的贾利亚德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你他妈发什么神经?贾利亚德骂骂咧咧地说,想死就直说!莱纳一言不发,等到贾利亚德一出门,他就把脑袋径直撞在了铁柜子的尖角上,血流满面。
很快,他就尝到了甜头:由于巨人的力量,他可以肆无忌惮把自己逼到濒死,只要避开后颈的脊椎就行。为什么要避开后颈呢?你不是想死吗?莱纳自己也无法回答。曾经一次他用水果刀划开自己喉咙,声带都给切断了,只能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发出嗬嗬的难听嘶声。他的意识随着鲜血一起流走,但他仍然留着抬起右手的力气。再往里来一下,一厘米,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一切都可以解脱了。他听到自己肌腱被切开后努力重新黏合的恶心声音,原来活着是这么恶心的东西吗?而他却在这生死关头对着这样恶心的东西紧抓着不放。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贝尔托特,他死了,永远地留在了帕拉迪岛上,连尸体都没留下。还有比他死得更早的人,那个替他而死的——
待他回过神来时,他的身体完好无损,连喷溅而出的血液都蒸发殆尽,只留下可耻的他,恶心的他,仍在苟活。于是他不可避免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一直都是这样,一次次把别人送上万劫不复,自己却像个胆小鬼一样留下一条贱命,却装作受害者的模样一次次寻死觅活。他想着艾伦·耶格尔对他的怒吼,希望他饱尝痛苦后再死,如今他已体验尽了前者,但迟迟无法迎来他所期许的死亡,这或许是被他背叛过的同僚给予他最为可怖的诅咒。不,他不仅背叛了调查兵团104期,他同样背叛了艾尔迪亚战士队,他的血亲,以及无辜的幼童。贾碧·布朗不止一次对他说,她以后会继承他的铠之巨人,莱纳表面点头应允,背地却希望着法尔可·葛莱斯能够为她去死。他就是这样懦弱、自私且虚伪的男人,甚至连伪善一词都不配用上,因为他只是单纯的虚伪而已,而这一点,他怀疑那些为他去死的人早已知晓。
有段时间,吉克·耶格尔看他的眼神相当微妙,自从于帕拉迪岛回来后,他便不再莱纳面前扮演一个说一不二的冷酷战士长,而是会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问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譬如:贾碧是个好孩子,但你真的希望她上战场吗?以及:莱纳,卸任的最后那一年,你都打算做什么?这些问题若是让旁人听到,可谓是大逆不道,然而吉克似乎不在乎。莱纳很怕和他正面对上目光,可他无法用沉默逃避长官的问题,于是他反问道,我回答这些是可以被允许的吗?吉克目视远方,表情笼罩在厚厚的镜片反光下深不可测,轻笑着说,被允许......吗,这就是你在乎的?还没等莱纳回答,他就迈着大步走开了,只留下他在原地与一身的冷汗相伴。
他无法与任何人交心,包括贾利亚德,包括法尔克,尽管他潜意识里明白,这两个人最有可能能让他得到原谅。他注意到法尔克频繁出入战区医院做义工,在一众脸色灰败、肢体残缺的病人里,少年连那个象征着耻辱身份的袖标都显得如此耀眼明亮。莱纳从心底里羡慕着这些能被关进医院的人,因为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疯、寻死,并一次次毫无负担地被人救下。他有一瞬间想过,若是他能被送进这里会怎样?下一秒他的理性就给他了答案:他连迈进医院大门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马莱军扔给注射了脊髓液的贾碧(基于现在的战士候补生训练结果来看,这个是最大的可能),然后一切就结束了。这个画面几乎让他当场崩溃,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拼劲全身力量压抑着,从指缝里泄出断断续续的哀嚎。有一个脸色阴鸷的男人拄着拐从他身边经过,他一次都没有看过莱纳。
他回马莱的第一个冬天就下了雪,孩子们见到雪总是很兴奋,连一直念叨着打仗的贾碧都暂时忘了这回事,拉着索菲亚和乌德的手欢天喜地地跑到街上堆雪人。母亲也露出了笑容,似乎小孩子的嬉闹让辖区内所有艾尔迪亚人都短暂拂去了愁苦,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母亲对他说,天冷了要多做一些炖菜,让家人邻里都能暖暖身子,于是莱纳便去了厨房,搅动着填满了土豆、洋葱和罐装番茄的大锅。他望着窗外的飞雪,耳边喜气洋洋的嬉闹声只让他觉得无比愁苦,思绪更是飘散到了不该前去的远方。他总觉得自己还和亚妮、贝尔托特坐在一起,在简陋的新兵营里用干硬面包充饥,但那时的他就像一个刚入伍的战士一样斗志昂扬:只要把使命完成,他就能回家。可他现在已经回家了,然后呢?
突然之间,他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他想把自己一块一块切碎了,放进锅里,再端给妈妈、舅舅以及贾碧。她不是很想要巨人之力吗?那就送给她好了,在她不知情的情况的情况下喂她吃下去,自己也能就此解脱,这不是皆大欢喜吗?莱纳用颤抖的手拿起菜刀,他第一次拿枪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抖,那个时候贾利亚德曾经嘲笑过他是胆小鬼。是的,一直以来他就是胆小鬼,他不该继承任何力量,他应该在家里,和妈妈在一起,然后等待着死去,无须作恶,也无须承担任何责任。他用刀尖对准自己的手指,死人的面孔在他眼前跳着舞,怂恿着他的幻想变得更加疯狂。他一刀切下去,用刀刃磨着骨头,再拔出来,捅向自己的腹部。要趁着巨人之力愈合前把所有的内脏掏出来,捣得稀巴烂,要狠狠惩罚名为莱纳·布朗的罪人,用刀子扎穿他的头颅,抠出眼珠,以最丑陋的姿态呈上餐桌,将他一生的罪孽铺陈在所有人面前。如果有那么一处舞台能叫大家都看到的话——
门被敲响的同时,莱纳手指的菜刀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突然,门外的喧闹都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时间他呆若木鸡,不知该作何反应,敲门声却催命般越来越急促。他看到妈妈红肿的眼眶,残破的墙壁,崭新的、上了油的步枪,接着他拉开门,向外看去,无垢巨人黑洞洞的嘴如通往地狱的入口。
他应当从容地走进去,因为那本就是冲他而来,但莱纳再次未能如愿。马赛尔·贾利亚德的断臂在他面前缓缓落下,又一次,有人为了他死了。
波尔克·贾利亚德站在他与马赛尔的尸体之间,对着他怒目而视。这时,一种猛烈的疲惫将莱纳从头到脚笼罩住,他知道,即使他现在不在战场上,即使他与贾利亚德都没有使用巨人之力,这世界上依然有坦克在前进,在践踏、碾压。
“喂,贾利亚德......”莱纳对着门口的人说着,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被他叫到名字的人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布朗先生,你在说什么啊?”法尔可有些犹豫地开口,“哥哥叫我拿些奶酪来给你,布朗阿姨说你正好在厨房,我就——”
“我说,贾利亚德啊,”莱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断了他,脸上却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了呢?”
一阵猛烈的风,将莱纳身后的门重重关上。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布朗先生。”法尔可低声说道,莱纳没有理会。第二天一纸军令再次把他们送上战场,谁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在军营中,梦魇的作祟不再向以前那般气势汹汹,似乎当真在莱纳命悬一线时,他就不再有余力去思索——亦或是这样的环境与他过去的苦痛高度重合,使得他无需精神错乱,就已经身处噩梦之中。他麻木地望着成千上万的艾尔迪亚人去死,身负自杀式炸弹或是反坦克武器一去不复返,尔后他再用铠之巨人的力量挡下敌方凶猛的进攻。他究竟在保护谁?他为什么要保护一直奴役他们的马莱人?莱纳失神的瞬间,一枚炮弹已经呼啸着在他的肩膀上爆炸,虽然不足以让他手上,但作用力仍叫他狼狈地向后跌倒。他听见鄂之巨人尖锐愤怒的咆哮,想必裹挟在血肉脊骨中的贾利亚德正在对他骂不绝口,于是他重新起身,调整好平衡。
然后他冲向了敌军的堡垒。
这一举动即使对于铠之巨人来说,也无异于送死。皮克·芬格尔早已警告过他们有关反巨人武器的危险,但对于莱纳来说,这便又是一个送死的绝妙机会,并且足以隐秘,让人看不出他自私的真实念头,也不至于连累他的家人。当然,他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他的半边身体被导弹轰得稀烂,与此同时,鄂之巨人利用他争取到的时间潜入堡垒,将敌人一举全歼。
......怎么又没死成啊,莱纳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这样想着。他坚持了足够久,铠之巨人庞大的身躯当真宛如一面破损却屹立不倒的盾一样挡在马莱军前方,若是摒弃成见,这一幕无疑是值得被后世歌颂、建立纪念碑的绝佳场景。讴歌一个懦弱、无耻的英雄,正可谓是对于一个军国主义国家莫大的讽刺,但莱纳只想着赫里斯塔,唉,她倘若能亲我一次,该有多好!
迎上他脸的,是贾利亚德的拳头。
莱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贾利亚德竟然像疯了一样用鄂之巨人的嘴巴撕开他的硬质皮肤,逼迫他露出躲在后颈的人类身体,尔后又从纠缠的血肉中将自己挣脱而出,只为了在他脸上重重地来一拳头。这一下他的两颗牙都被揍得飞了出去,离死又近了那么一点点。
“我说你这混蛋,”他的领口被用力揪住,贾利亚德的脸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对方脸上的表情比起极度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冷酷,“要是这么想死的话,就把哥哥还给我啊。”
莱纳听见有人在叫喊,炮弹爆炸的声音忽远忽近。
“做不到的话,就给我活下去。”
有一些冷冰冰的东西,很轻,很温柔。自他们离开雷贝利欧收容区后下起的雪,竟然奇迹般地越过滚烫的蒸汽,飘落在他们二人脸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