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y,George.Got you a new mission(给你个新任务,乔治).”
拉塞尔带着被时间雨锈蚀了一半的骨架回到根据点时,那个带着些许法国口音的负责人便在投影中毫不客气地向他派发了下一个任务。
哈,当然了,不会死的快递员(遣返者*)在这个支离破碎的时代可是很好用的劳动力。
因没有网络而孤立分散的据点因为这位伟大的英国人——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得以再次链接。尽管这个方便的链接器被派发给了登记在系统中的每一位快递员,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与劳动不相匹配的薪水与日晒雨淋甚至随时有生命危险的高危额外任务。于是拉塞尔和他那几位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同事们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念走上了重建网络的道路。在漫长的努力后建造系统终于得以重新投入使用,他也终于不用再只靠着一双腿在节点之间来回折返。但显然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几个快递员用脚步丈量世界的壮举便再次从断裂中恢复,尤其横贯在拉塞尔面前的是一片延绵的白。
幸运的是雪山中并非没有人居住,只要能想办法能说服那位雪山居客加入网络,那么他的阶段性任务便会就此告一段落。至少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不用再受到领导的指指点点或者又被发配到某个寸草不生连录音带都没有只能靠听风声和数弹壳解闷的偏僻角落驻守——你问这个世界的另一半怎么办?那不是拉塞尔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的国际好同事们会解决的,至于最终完成这个任务的是荷兰人还是澳大利亚人,他没有那么在乎。
已经决心放弃在年度最佳快递员排行榜里与他的卷王同事们争无用的领奖台的英国人(拜托了这甚至除了系统里的点赞以外一分钱的鼓励奖金都没有)在触控板上点开了他自定义为最后一个年终任务的详情介绍,并开始祈祷这不会是一个艰难的任务。
但显然会一个人独自住在雪山里的不是科学怪人就是深度自闭,而这位名叫兰斯·斯特罗尔的客户要么是二者择一要么是两者皆有。
住在白皑皑的雪原中的不便之处也显而易见:饮食与生活用品经常会需要来自外界的补给,这也是拉塞尔这次需要派送的东西。在这个任务被分配给英国人之前,法国人埃斯特班·奥康是这位雪山居客的固定派送员,但他时运不济,奥康去执行别的节点城任务了,也就是说他在还没出发之前就遭遇了第一道坎:未知的客户性格与常用沟通方式。
不死心的英国人将那页短得即使用了双倍间距也填不满半页的说明来回翻阅,左看右看只从字里行间提取出了【人挺好】这三个大字。
可这个时代的【人挺好】并不意味着他就能一次性轻松愉快地完成任务,不然他的苦命好同事奥康又怎会屡次霸占步数榜首位并遥遥领先于第二位的拉塞尔,总不能是因为热爱爬山吧。
好心的“热爱爬山”的法国人在系统里的那张雪山地图中增添了许多注释说明,并详尽地将几条合适的近路与各个设置好的锚钉与绳索标记到位,无疑省去了拉塞尔许多前期准备工作。
在系统里给法国人按下三个赞的英国人回到属于自己的私人套间,即使有机械骨架的协助,肌肉间撕裂般的疼痛依旧难以避免。拉塞尔偶尔会想如果那场爆炸*没有发生,他或许还在金斯利的农场里和他的两条狗赛跑。但随着蓝黑色的触手从那一天开始在脖颈边盘绕,那片属于他们家的金黄色田野与躺在麦穗之间被小狗舔舐脸颊的湿润都变成了冥滩*上的沙砾;而他在反复的死亡中已经快要忘记父母的脸庞与狗的品种。
在一场战斗中意外负伤的触手很委屈一般卷曲着将自己递到英国人的眼前,缺损的吸盘与边缘在幽蓝色的腕足上不太显眼,但在这个距离下足够触目惊心。可惜拉塞尔并不研习生物也不具备自愈能力,他用指尖轻缓地抚过那些创口,腕足缠绕上他的手指,却并没有带来任何实感,若非神经末梢传来轻微的刺痛,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幻觉。
未知种族与姓名的“幻觉”先生已经陪伴着他走过了上万里的路与数千个日月,它就在他的颈侧盘曲着,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一同颤动。
它不在他的梦里,不在他的那片黑海之中,但它就在这里。
拉塞尔洗干净指缝间最后一丝残留的血迹,近乎以拖行一般努力征服了从浴室到床的短短二十米。他在翻身上床后发出小小的呼痛,思考着自己要是退休能不能在一年内重新开上犁地机。
算了吧,还是先试着在三个月内搞定这最后一个任务吧。
拉塞尔瞪着眼睛在山脚的雨亭下看这场大雨,绝望地在手环记录中发现它已经下了三个小时。
通常雪山这样的地貌下雨是极为罕见的,雨水会导致积雪融水而让路面变得湿滑,即使一脚踩进厚厚的雪层里也可能难以站稳。更何况这是一场时间雨*,货物在雨水的持续锈蚀老化下能坚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尽管他也带上了修复喷雾,但他总是不会希望需要用上这些补救措施的。
他当然可以开着摩托车转头回到节点里等待雨停了再上山,可是他无从知晓那位雪山里的客户粮食储备如何,这个任务又因为奥康的暂离被搁置了几天。这个年代静默的死亡*过于奢侈,甚至可能需要这整座雪山的沉陷来作陪。尽管他对这位客户的了解只有半页纸,但如若只因拼凑的麻木与大意而让那样的沉寂真的发生,他想他实在难以接受。
他又调出了那张地图,试图在奥康标记好的几条线路中找到一条足够快也不至于对自己生命安全造成损害的路线——幸好老天爷在给他连使了三个绊子后终于开了眼,他可以用三轮摩托车穿越大半个峡谷并仅需要爬过一段倾角不算太夸张的山崖就可以抵达那位客户住所面对的湖泊,接着再绕着这条雪山里的冻湖走过半圈就能抵达他的目的地了。
至少理论上听起来是个计划,而且这次他姑且算是轻装上阵,排除常用的装备以外只有需要送达的三个包裹和两支消音突击步枪与一柄榴弹发射器,在负重上应当也不成问题。
希望奥康留下的登山钉与绳索没有在时间雨中被完全锈蚀,否则他将会不得不面临绕行山体给自己增加四个小时徒步登山训练的窘境。
这个月的步数要是还是奥康第一,那我就承认他真的是登山爱好者。拉塞尔吐出一团冷雾,拧动摩托车的油门,亮起的灯光斩断了绵长的阵雨,他朝着山崖之间行进,像是雪拥抱了他,又或者是他撕裂了雪。
难以置信。
在冰霜与雪水数次刮过氧气面罩模糊视野又被他抹去后,他在山峰上看到那片湖泊在雨雾朦胧中若隐若现甚至难以计算他走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雨仍在下着,他下坡时的动作不得不格外小心,毕竟一脚踏空他便得带着已经受损的货物直接滑到坡底,给自己本就显得有些可怜的身躯铺上最后一捧雪。
好在他最终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了平地上的那层薄雪之上,拉塞尔抬眼看向那片不会流动的冻湖,视线却越过冰层,远远聚焦于在雨水中矗立的那栋建筑物上。
最后的十几分钟也显然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幸运的是他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搁浅者*,得以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到达。或许他还能惋惜一下因为携带武器而造成的额外负重,但显然即使时间倒流一万次他也还是会带上那三把枪。
他侧过头去看捆在背后的货箱,合金的凹陷在赤锈色的侵蚀下都变得不甚显眼,像是脆弱得马上要随着他行进的抖动而掉落下几片金属碎渣。
——
但碎渣不应该向着天空的方向去,不是么?
蓝绿色的眼惊讶地收缩,那些碎片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开始裂解,簌簌的声响如同鸟类的翅膀舒展开来,又有几分像断掉的骨头重新拼合。那些碎渣就这样从崭新的银白漆面上剥离,朝着雨落下的反方向而去。
一片深沉的绿从他的视野侧掠过,此处没有春天,自然也不会是树林晃动的枝叶。
半透明的雨衣在灯光下映出霓虹的色彩,男人并没有带伞,卷翘的头发从兜帽下叛逃,自然也被雨水打湿,但他只是仰着头张开手,像是在享受这场雨一般。
触手唐突从他的拉到顶的衣领里钻出,他几乎很少见到它如此欢快。昨晚那些曝露的缺口在雨水的浸润下逐渐重新被填补,它将自己摆动出一个愉悦的弧度,连同他们相连的那部分神经中都冲刷着喜悦。
是杜姆斯*……?可是人要怎么能反向操控时间雨?如果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能想办法彻底消除时间雨?可我来的路上的时间雨的确加速了锈蚀与退化,还是说这是一种精神幻觉?
太多的疑问都堆挤在了喉腔里,但显然拉塞尔自己并没有任何一个答案。他期待着那位在雨中闭着眼淋雨的人给予他答案,并本能地开始为那过于美好的想象而颤抖。
他一脚踩进了那滩水潭之中,积水飞溅起来哗啦作响,雨中的人当然也被惊动,他转过头来似是被前照灯闪到的幼鹿,惊惶而又僵硬。从发尾滴落的雨水落在眼尾,看起来实在有够可怜。
他注意到男人的视线游移,迟缓地想起颈侧的那根触手还没收回去。
他还没能说出几句劝慰又或者是道歉,身着深绿色雨衣的男人已经转身跑进了他的住所里。徒留他一个人在逐渐停息的雨中转头看向自己那绕出一个疑惑的半圆的无辜触手,发出一声无奈的笑。
好吧,乔治·拉塞尔,你的人生总是好运与霉运跌宕起伏。
正如人生还得继续,他总不能带着包裹就转身下山。于是他跟随着雪地里男人雨鞋留下的脚印走进设施之中,前厅的布置与大部分独居客户都相差无几,银白色的羽翼在投影中散落下波动的粒子,而左手边摆放着一个自动收货架,一张纸条被贴在了最上层。
“货物请放在这里,谢谢!!”
圆润的字体与两个被反复描绘加粗的感叹号不知为何竟能看出几分可爱,但拉塞尔想既然已经见到了本人,或许还是让他亲眼确认货物情况并签收更好。
虽然貌似是客户自己修复好的货物,但毕竟这是食品,真把人吃坏了他可没办法在一个小时内带医生上山或者把人带下山,谨慎一点总没坏处。
“Hello,Mr.Stroll?(您好,斯特罗尔先生?)”
“介意检查一下包裹吗?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如果损坏了我可以带回去换新的给您。”
他努力提高了些音量,但随着最后一个单词落下空荡荡的前厅很快又陷进了沉默之中。只有那双银翼仍在投影的循环播放中规律地发出频响。拉塞尔注视着那些飘散的粒子,在数到第四个循环时终于在银翼之下与一只眼对视。
名叫兰斯·斯特罗尔的客户从门缝中露出了一只棕色的眼睛,拉塞尔本以为随着他的走近这位客户会打开门亲自接过那三个包裹,但男人只是眨着眼,既不说话,也不愿再将那条窄小的缝隙开多几寸。
英国人再次看了看自己的颈侧,这次他的触手似乎终于懂得分寸,盘绕在竖起的衣领内十分安静。他将那三个包裹拆下后分别拿起,光洁得像是刚从生产线里崭新出厂的合金货箱的每一个面都被一一展示,拉塞尔将最后一个包裹放下再站起,发现他的客户却似乎并没有完全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宛若售货员推销产品的展示环节中。男人盯着他的脸显得有些呆愣,在意识到他们再一次对视后又紧张地将门缝再关小了些,拉塞尔只得将他的视线下移,从胸口前的密封袋里掏出那张纸质打印的签收单,在往前走之前再次发出询问:
“没问题的话请您在签收单上签名好吗?没关系我可以从门缝处递给您,您也这样还给我就好。”
这次他没有等太久,斯特罗尔仅在三次频响后便再次将门缝重新打开了些,他得以看到男人的小半张脸。英国人的机械外辅骨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伸手将那张薄薄的纸递进门缝,在感受到另一端已经被男人抓住后便松开了手。
也好,起码只是性格孤僻了点,比起他那喜欢用未来薪资做承诺但从不兑现的老板又或者在门口埋地雷过度防卫的其他客户,还是比较容易处理的。
还不知道自己以后将取代奥康登上步数榜第一的拉塞尔对自己的业务能力充满了自信与乐观,甚至在接过斯特罗尔递回来的签收单时还在想他怎么在签收单上画兔耳朵。
斯特罗尔倒没有直接关上门,他仍开着那道门缝,在缝隙中眨着眼看拉塞尔收拾武器,又将货箱叠好放在了收货架上。
他还没问能否将斯特罗尔接入网络,也没来得及将自己那些疑惑一一抛出,但仅仅看向那台自己没有被给予访问权限的终端,他也已经知道了斯特罗尔这次的答案。
他将步枪用束带固定好后背在背上,确认自己没有遗漏的物品,那张墨迹刚刚干掉的签收单已经被揣进胸口的密封袋里,他再次与缝隙里的棕眼对视,这次意外地发现男人眼尾处竟然有一颗泪痣。
“Ah……so,thanks for choosing our services.(那……感谢您选择了我们)”
“Mr.Stroll.(斯特罗尔先生)”
斯特罗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眉毛向下压低,那明明只是看不出任何动作的小半张脸,他却不知为何能感知到男人微妙的不满。
“Lance.”
“Sorry?”
“Lance.”
“……Ok,Lance then.”
“Thank you,Lance.”
这次他也很鲜明的感受到兰斯的情绪转好,他并没有继续给予拉塞尔回应,但放松的眉尾与轻微上翘的眼睛与刚才截然不同。英国人从喉腔里挤压出一声低笑,旋即便在兰斯的注视下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与上山相比堪称风平浪静,他甚至还花了点时间在平原上尝试用悬浮器滑雪,可惜他实在对此没什么经验,刹停时差点将自己摔进雪堆里。
当他开着摩托车缓速驶入据点时,周围的几个同事似乎有些惊讶。实不相瞒他也很惊讶,竟然能在一场下了六个小时的时间雨里全身而退而且在货物完整度百分百的情况下顺便治好了自己的触手伙伴。
登记处的同事后来说,他是他见过的第一个从雪山上下来还看起来神清气爽连冻疮都没有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刻的拉塞尔只是走向登记处,在系统里向工作人员提交了这次任务。
周围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在英国人身上停留,工作人员敲击着键盘,在拉塞尔盯着柜面发呆出神时随意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So,you didn't make it right?(所以,你也没成功对吧?)”
拉塞尔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Yeah.(嗯)”
他的同事显然对于斯特罗尔这个“难搞而又固执”的客户已经足够熟悉,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他继续敲打着键盘快速输入信息,在刚想进行一番宽慰与鼓励好让英国人愿意继续进行爬山伟业时,被递过来了一张折叠了几次但依旧平整的签收单。
上面的其他信息他早已烂熟于心即使闭着眼也能打出来,但显然这些都并不是重点。
在签名授权的那一栏里,兰斯·斯特罗尔,在雪山里停留的时间或许比他在这里工作的工龄还长,连下订单都不会加任何一句额外备注,这样一位大部分派送员甚至连人都没见过的独居客户——
在第一千八百零一次的送货签收单上,第一次留下了自己亲手写下的签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