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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对我们来说还是太无聊了,这个世纪已经走过四分之一,我们只能忍受难吃的人肉,鬼舞辻暂停上个世纪的维生实验,他的精力完全转头到调味方面。这个世纪的新人类(该被这么称呼吗?并非NewType,他们没有那种思想交汇的技能,当然NT概念也是我看动画片学到的,只是皮毛)受尽折磨,从脑子到肉体,咬一口,甚至有可能不会立刻流血。我已经很久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杀过人而后再食用,猎食者的素质被剥夺了,鬼舞辻也进入了一种无限近似于优雅吸血鬼的生活模式,每一次,当我们饿到不行,他都会努力从库存中找出可以下咽的那部分,他甚至去学习了烹调,我们的生活还是太艰难了,就连童磨也会为了吃到奇怪的女性而叫苦连连:不管是跨性别者还是打了太多假体的真实女性。一切都很痛苦,在进入这个世纪之前,我自杀的意愿非常淡薄,但,直到这种切身的痛苦真正意义上影响到我的神经,我和他们一起崩溃,某一天,童磨甚至建议,让我们手牵手在黎明前去看海。他说我们做个赌注,如果当天是阴天,那就是老天让我们继续生命。倘若不然,那我们就被晒死好了。至少不用在新世纪受这样的苦。只有我陪他一起去看海,我们根本不熟,即使相处数百年,我始终没办法和他那样的人相处甚欢,我懒得表演,他热衷表演,于是,在那种场合,我们就像两条被拍打到岸边的死鱼,他失望地看着天际堆叠的阴云,其实我早就看过天气预报,但赌生死正是为了超越于现实凌驾于生死的那一星半点概率。我们没有成功。太阳没有出来,海边有其他人在。我们袭击了两位孤独的钓客,他们的人头被我们扔回大海,和被我们同时放生的鱼类一样。吃完这一餐,童磨的表情变得更难看,我们盘腿坐在沙滩上,他最终还是叹气,说只能等我们的老板完成最终改良菜单。随着时代变化,鬼舞辻的正统性在他们的口中变得更加淡薄,童磨已经学会太多新时代词汇,他时常在脑中窃窃私语:职场PUA!之类之类。鬼舞辻其实对我们都还好,尤其是在最近一百年,更准确的说法是,在他靠天运躲过两颗核弹袭击后,现在他比之前更怕死,这种怕死的意愿一并削弱他对阳光抗性的追求,一切都太失败了。我们是如此努力地希望适应人类的时代,以及一切难堪的变迁,却始终比不过人类。鬼舞辻数次表示,人是因为过于低贱所以才能接受被污染的空气被污染的食物被污染的土地。我没有表态,算是半认同,但我懒得对食材的思想作出评价。我已经太久没有吃过新鲜人肉了。我认为,如果有一天,人总算开发出压缩同类,或者说冰冻,我很好奇,我听说过类似的科技,以及安乐死。不过选择安乐死的人类或许会从体内散发出那股让鬼舞辻无法接受的味道。从很早之前开始,我们就开始怀疑,人肉的质量与生物的精力有关,一旦生物失去求生意志,它们的肉就会变得又柴又干无法入口。还是把希望寄托在鬼舞辻的实验之上,我希望他能成功改善这一切,如此一来,他就能顺利接受世界范围内的安乐死机构。以及其他种种,我又会想到在嬉皮士盛行的年代,我们与人类一同纵情声乐忘乎所以(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快乐,我只是配合鬼舞辻),吸毒者的血肉多半带毒,鬼舞辻吃过苦头,后来他变身禁毒先锋,也许有朝一日,他能开发出净化吸毒者血液的仪器,顺便造福人类社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进步竟然与人类社会变迁变得息息相关,我实在是不想进行类似的思考,或许只有鬼舞辻会感兴趣。就让他继续感兴趣下去。他对生命的渴望注定了他会顺应人类社会,不管他们到底烂成什么样,说不定用不了五十年,世界就会被二十颗核弹毁灭。就算是我们,大概也无法抵御类似的末日。无限城?有谁会把地狱当作核弹避难所?如果真的要这么认为,那我们姑且能算是应得永生吧。在虚无的地狱里,呼吸、进食、呕吐,直到真正去死。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认为思考死亡算不上什么丢人的事。人前仆后继地选择让自己去死,通往地狱的路上他们甚至都造成了堵塞。我们也应该插队。至少,灵魂的味道不会比活人更难闻。
鬼舞辻孜孜不倦地希望能用他的生活方式影响我们,他执着地进行角色扮演,过去一世纪,他给自己准备了更多的身份(角色),就像是已经把过去的自我抛之于脑后那样,现代社会为他提供了更自由的舞台,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和我进行一些新奇的交流,就像对于新世纪人类亲密关系的理解。他也觉得很莫名其妙,为什么现代人能这么恬不知耻地和他人发生亲密接触,与此同时也没有任何一方想负责。当婚育变得无关紧要,当恋爱时间被无限延长,他觉得人类的变化简直就像是这个种族已经选择了自取灭亡。鬼舞辻关注了很多神乎其神的油管视频主,遍览人类历史阴谋论,从基因到文化到被神化的一切,他始终没有得出确切结论,由于他始终不适应社交平台的赤裸性质,我是他最信任的观众,很多次,他给我分享最近的新发现,分析科技奇点存在的可能性。到后来,他和我盘腿坐在被烧毁的巴黎圣母院屋顶,抽象一如当年,他坐在排水怪兽旁边,时不时伸手,用他抚摸人类颅骨的方式触碰那些饱经风霜的雕刻。我和他沉默过一分钟,只要他不开口,我就没有应声的必要。夜风算是很冷,我们也会像活人一样发抖。因为我们活了太久,久到开始模仿生命体会做出的必要反应。最后鬼舞辻下定决心,他向我提问:你考虑过生育吗?
完全没有。首先,我没有像他那样的兴致去随意改变性别。其次,可能我的思想还是比较守旧,上世纪我在想什么,现如今全然没有变化。一百年前我没想过主动拥有后代,现如今,诚如是。最后,我认为既然鬼舞辻还算是我名义上的上司(我也开始使用这种新颖词汇去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么,我或许应该给他留一些能够让交流进行下去的选择。这不能是个被我完全否定的回答。鬼舞辻盯着我看,没有杀意,看样子真的只是他随性所至。他的形态依旧是成年男性,但据我所知,他在巴黎当婊子当了很久,用黑发和亚洲人面相吸引了不少白人男性,现在他把吃人变成一种情趣,手段比倒卖人体器官的犯罪者更平和。某一天,我去帮他处理后续——一具干净的男尸躺在浴缸里,鬼舞辻穿着浴袍倒在沙发上喝香槟,他们的酒杯里含有大量致幻药物,鬼舞辻对此免疫,据他所说,受害者只是过于聒噪,他对她重复一百遍希望她把他吃掉。即使他尚未得知床伴真身如何。鬼舞辻认为他很烦,后来他被命令、被要求,他终于还是受不了了。看似干净的男尸,把它翻过来,我看到被剖开的后背,里面空空如也,鬼舞辻把白男的器官当下酒菜吃了个干净。现在他变得更加热衷于享受生活,期间甚至叫过客房服务。他把死人的血抽得干干净净,他依旧热爱试验——路遇毒虫,抽光毒虫的血放进过滤设备,鬼舞辻把看着像是番茄汁的饮料推到我面前。我毫无食欲,但他再三保证,无毒无公害。他说他的过滤设备能把肮脏的现代人净化回上世纪的干净程度。于是我为他品尝一口,他期待得到我的回应。不过我又能说什么呢?致幻药物没有被处理干净,我受到影响,酒店房间变扭曲又旋转,天地换了方位,我闻到浓重的腐尸臭味,从我体内传出,从那些浸透腥血的刀刃之中,我看着鬼舞辻瞪大眼睛观察我的变化,我摇摇晃晃朝他走过去,遍身的生锈刀尖刺进他的虚构内脏,破坏他虚伪的乳房,把那张精致的亚裔面孔划成抽象画作。过后的事我忘得精光,下一次我见到鬼舞辻,我们坐在巴黎圣母院的屋顶,他问我,有没有想过用自己的身体去生一个孩子。
鬼舞辻无聊到想发疯,我支持他的想法。我说我虽然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如果你想这么干的话我会为你去接生。这样的回答已经非常癫狂,但我认为他可能正需要如此的回应。毕竟,如果他去问童磨,童磨只会在他的东南亚据点盘着腿对他说,请把您的孩子给我吃掉吧……如果是女婴。对此我不予置评,心情就只有如果鬼舞辻想生,那就赶快施行吧。事实不会让我落空,他努力了,甚至颇为成功地扮演了一位大家闺秀。把他人的人生折叠进他的幻想里面,直到他叉开双腿被送进产检,我不得不扮演失败的孩子的父亲,因为他早就把让他受孕的对象吃得干干净净,原因大概是那个男人对他过于关注,一周内就发现自己的妻子并非人类。鬼舞辻没有成为人类的意愿,他只是在模仿人类疯狂的人生路径。我靠着墙,沉思,身边噪音很多,鬼舞辻很期待得到他的产检报告,他挽着精致优雅的发簪,照旧穿华丽的和服,至于那团暂存于他腹部的血肉,我想这世上没有人会在意它,毕竟始作俑者只是想要一段体验,他对它的存在不抱任何期待,如果能从他的体内取出任何东西,无论是卫生纸还是新生命,鬼舞辻统统接受。我又想到,在他躲过两次核弹攻击之后,他终于还是为了追求某种莫名之物而选择和我上床,原本,我们可以变出种种形态让一场性事变得丰富多彩,但,这只是单纯的插入行为。我懒得营造情趣氛围,鬼舞辻也只求发泄,他扑到我身上,像一个陌生的妻子,期间他冰冷的长发落下来,我亲吻他的发梢,至少我没有把他当作他人。这是一场非常单纯的性爱,从体位到结果,次日醒来时,鬼舞辻的黑发就像水藻淹没了我的双腿,他没有对这样的经历做出感想,他只是趴在那里,幽怨又无语,我想他或许想过做出评价,但一切开始得过于突兀,他最终选择闭嘴。事后,他和我保持距离,他继续扮演人类,我继续幽魂生涯。就算他还是会无理由地找到我再与我接吻,我始终认为,这样的行为中毫无逻辑可言。我们不过是两只活了太久的鬼。早在上个世纪,我们就应该去死,不管死在谁的手里,亦或者,被核弹净化到尸骨无存。
实验的结果是鬼舞辻生下了一个畸形的男胎,童磨不会接手,因为这孩子在鬼舞辻腹中就已经表现得毫无人形,等到它降生,接生的所有医护人员都被扫荡干净,鬼舞辻躺在产房里,几乎是奄奄一息地向我发出命令:杀掉它!那么,我爆发出百年来罕有的护主热情,最终将那团作祟的肉块串到我的刀尖之上。鬼舞辻眯着眼睛看向它,他在评判,这一切值得吗?结果是否定,而后,他认为我可以把它吃掉。如他所愿,我半跪在手术台下咀嚼着这团孽胎,这就是鬼舞辻的生育结果。他甚至不需要整理现场,只是翩然换成男性装束,随后我们就能先后离开此地,直到我们站在月光之下,鬼舞辻准备上他的超跑,临别前,他伸手擦掉我唇边的血痕:你吃得不够干净。这就是他对此唯一的评价。之后,或许是因为他对阴部被撕裂的痛苦产生了阴影,很久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主动扮演过人类女性。
选择权换到我手里。鬼舞辻希望我也能进行相似的尝试,就算我已经明里暗里拒绝过他很多次,但他还是太无聊了,他说如果你不希望由他人来进行这样的事,我可以。说这话的时候他非常自恋地恢复上个世纪的装扮,仿佛认为我会归顺于他是出于他的人格魅力。我说,好吧。既然上司很无聊。我有必要满足他的生殖欲望,于是我睁着眼睛感受他努力地操我,过程省略,在他内射之后我也依旧表现得若无其事,鬼舞辻把他的长发撩到耳后,居高临下俯视我的小腹,就像是出于慈爱目的,他说,你会生出什么东西呢?
我不知道。只是带着这样的东西继续生活还是压力过大,我没有向鬼舞辻讨教经验的意愿,我只会轻车熟路地呕吐,就算什么都没有吃,我始终都能熟练地开始呕吐,吐出空气,假装自己会把内脏全都吐出来。后来无数次,我认为我仿佛能从呕吐的幻觉中挖出什么确切的存在。我好像已经有一百年再想过他。只是在受孕的阶段,我又会做梦,梦到交媾的景象,梦到乱伦的场合。我梦到被双胞胎弟弟以各种姿势……虐待。他不是人,在知晓了我已然堕化为鬼过后,就像触发了天意机制,他用他的生殖器以进行惩罚的方式对我进行某种意义上的驯化。我好像已经为他沉迷,畸形的头脑忘记了一切,只在因为他的行为而融化,像火锅,我的脑子漂浮在滚水里面,逐渐失去原有的形状。我终于又开始想到他,当我主动抚摸鼓胀的腹部。生命这个概念把我撤回到上世纪为了情爱或是恩怨失去理智疯狂纠葛的时期。我开始理解鬼舞辻的受孕经历。他死死盯着我。不需要等我忏悔,他早就知道我正在考虑什么。他对我说,如果你真的想要去见他。
鬼舞辻就像万能的许愿机器,始终都能将罪恶的妄想变为现实。我被他抛在某场婚礼现场,我是女性的形象,大腹便便,昂贵的布料包裹我的全身,鬼舞辻甚至为我精挑细选了面纱和捧花,他站在我伸手,推着我的后背,就像第二个父亲,他把我送上他人早就走过的婚礼红毯,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当然,站在神父旁边的新郎也是那样。
他单纯又无辜地看着我,下一秒,他大概会呆板地质问我,为什么我又要出现破坏他的人生。
事实是,我们从未见过。他只是陌生人。我只是他的陌生人。就算我们是如此相像,像到在我被鬼舞辻带进教堂的那瞬间就想要把他的面皮剖下来终止这一切。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我继续走向他,带着腹内不知名的胎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想他已经忘记了一切,这只是在这个世界之内会悲哀地与我相遇的其中一种可能。我最终会走到他面前,鬼舞辻取代神父的位置,我牵起新郎的手,指节接着指节,我把他吃掉了。我说,我会让我的孩子变得更健康。
鬼舞辻站在我们之间,他不再怕他,这个世代的人类尚未摸过武士刀,他也无法辨认鬼舞辻的非人身份。鬼舞辻牵住我的手,他把我交给他,一切都结束了。血色婚礼。宾客在惨叫,没有人能逃过,大家都闻到了悲剧的味道,真是甜美。在这个失败的婚礼现场,鬼舞辻始终牵着我的手,就像他已经无法脱离我腹中胎儿的父亲的角色那样,他热衷于扮演,到后来,我开始觉得恶心,非常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我吐在鬼舞辻的手心,他把我横抱到圣坛之上,我就像数月前的他那样叉开双腿进行痛苦的生育。他从我的身体里捧出一团无人形的血肉。几乎是失望的,他凑近我的面颊,对我忏悔,说他应该早替我找到继国缘一的转生者。
也许你们生出的东西会比这个更成功。
我不喜欢这样的评价,但我无力反驳。我能面不改色吃掉鬼舞辻剩下的死胎,鬼舞辻却不知该怎么处理我剩下的肉块。他觉得还是把它交给我自己处理会更合适。于是他们都走了,剩下被吃剩一半的骸骨,以及被放在我手心的、凄惨的肉块。我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它,一切都过去了。继国缘一的脸已经消失了。他被我吃掉了。下一次,我们还会在这个无限世界的角落相遇,我会变成女人,为了实现某种可能性。我认为我已经疯了,一切都始于鬼舞辻提出的建议。
我不需要任何被从我体内取出的生命体。但是,我开始为了这种痛苦扭曲的过程着迷。如果一切都只是为了到达肉体被撕裂的这瞬间所能给予我的快感。我会乐意承受。无聊的阴云散去了。原来这就是痛苦能带给我的充实感觉。我希望找到下一个他。我会找到下一个他。破坏更多的葬礼与婚礼。我会继续去见他。为了这种让人作呕的感情而在每一个垃圾桶旁边呕吐。
现在,我对下一个世纪的到来充满了无谓的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