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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傍晚时分，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下起了大雨。纽约时间比加州时间要早上三小时，某种意义上我正在经历未来的事。
长途的飞机再加上廉航几乎像冰窖一样的冷气几乎弄得我有些头晕脑胀，好在下飞机后我勉强能忍着反胃，模模糊糊辨认出来接机的朋友。艾咪举着的接机牌上写着大大的“welcome home！Sonic”，而塔尔斯正踮起脚卖力地向我这挥舞着手。
他们接过我的旅行包，兴奋地和我提起这次春假的旅游安排，而此时我后悔早上吃了五个辣热狗。我真的受不了晕机。
在他们往后备箱塞行李的时候，担任司机的露姬摘下墨镜，别在风衣领口，偏过头冲我笑着说：“抱歉，纳克鲁斯在帮我看着酒吧，不能来接你。”我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蝙蝠明显犹豫了一会，抬起眼帘看着我的眼睛，如此开口说道。
“夏特想见你。”
夏特。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我却多少有些陌生。两年前不想见我的是他，自从去加州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可以假装我放下了，我也以为他也会这么想。
“该死......他净让我干这种难办的事......”露姬小声嘀咕着，垂下眼移开视线。“他今天早上四点钟敲开我家的门就为了让我说这个。有时候我也想不通他到底要干什么。”
搞不懂。
为什么想见我？我感觉心擅自沉了下去，两年前那次争吵的回忆又自顾自地浮现出来。
无奈地叹口气后，我套上本系在腰间的格子衫，纽约的天气比起加州确实有些冷，距离头顶很高很高的地方，我抬头透过天窗，只能看见厚厚的云。
“你的行李塔尔斯会帮你放好，不用担心，”她从风衣的口袋中掏出手机，查看接下来的安排。“他选的地方正好顺路，我可以把你放在那。等你结束了我就来接你，好吗？回来你刚好可以吃到克利姆烤的饼干，她准备了很久了。”
看起来我好像没得选，且看在司机的面上我也不好意思推脱。但是一想到又要见他，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无论是三小时，还是三天，又或者是三年，我们间的关系不再会有任何改变了。两年前都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如今更是连开口都难。
“所以......你要去吗？毕竟你们也确实......”露姬试探性地问道。
我握住车把拉开车门，迟疑了一会。
“我会去的。”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谢天谢地。”露姬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答应露姬去见他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决定。
首先我实在没想到他会选爵士酒吧，印象中他从未对爵士乐表现过任何兴趣，我只见过他放过贝多芬。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像电影里演的那个贴假睫毛的疯子艾利克斯。然后就是Sabrina Carpenter。不过压抑如他喜欢上这种曲风也无可厚非，起码他不会在我面前哼她的歌。爵士？完全不是他。
接着，这里貌似是，好吧就是情侣约会圣地。光通过这暧昧的灯光和满座的双人桌，我就把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男男女女挽着手穿着正装进出，只能庆幸我刚刚没在门口被拦下来，因为我套着的是水洗过不知道多少遍的青色格子衬衫。
然后，在我心里编写第三条夏特品味超烂的证明之时，我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露姬：你再等一会，他马上就到了～
第三条，他甚至不愿意直接和我发信息。
“您预订的座位在这里。”耳边传来服务员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人脚步声。我心头一紧，但仍然强装镇定地翻弄着手机，即使我的ins主页已经被我连着刷新了十遍。
“谢谢。”
是他。
我真的不想抬头。于是我假装我很忙，实际上只是盯着那个转了一圈又一圈的灰点。
椅子被挪开发出吱呀的声音，他坐在了我的对面。我余光模模糊糊瞥见他的影子。
我们就这样保持沉默了一分钟，背景的爵士乐越来越远，我终于放过了我的ins主页。
“......好久不见。”
这次是对我说的。
我把手机熄屏扣在桌面上，呼出一口气，挤出笑容抬起头。加油索尼克，你能做到的。
“好久不见。”
我边说着边抬起头，尽可能掩饰我的慌张。
但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同。他没戴耳钉了，乌黑的刺上还挂着雨水，眼下明显发青，看起来像今天没睡觉一样。我突然想起露姬的话，他这幅模样倒也是合理。纯黑的机车夹克没有合紧拉链，领口处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绒毛，我敢打赌他今天一定是骑着他的哈雷过来的。
但是他有一点还是没变。
他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帅。
刺猬索尼克你真是疯了。他可是你的混蛋前队友兼渣男前男友，你怎么还能心动？之前他干的事情两年你就忘光光了？你的决心呢？！你那天和他分手后发的再也不会对他有感情的誓呢？
去他的誓言吧。
“你想喝点什么吗？”他将菜单递给我，语气不知道有多温柔。纸面上印着的烈酒只要配上粉色的果汁的伪装就显得安全无害。简直跟夏特一模一样。
我内心偷偷翻了个白眼，把菜单递回去。
“和你一样的就好。”
我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明明今天穿的是低领T恤。好吧，不得不承认穿这套见前男友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不过没穿着那件花衬衫来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我在想什么啊，加州又不是夏威夷。
夏特好像和服务员说了几句，隔了张桌子我也听不见他们说话。我忍住了把手机拿起来的想法。
终于服务员接过菜单走开了，这里又只剩下我们。我内心五味杂陈，手指无意识捏紧衣角。老天，穿这身见他真是个坏主意。
钢琴声伴着柔和的女声不应景地响起，打破安静的氛围。今天有女歌手驻唱，是《FLY ME TO THE MOON》。
“......你想见我？”
刺猬索尼克你刚刚选了最糟糕的一句话作为开头。我心里咒骂了一百遍廉航，颠簸得我头晕脑胀害得我说话都没法加工一遍就脱口而出。
对面的他明显顿了一下，估计他也没想过我会这么直接，有些局促地抬起头。
“嗯。我想见你，”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他赤红的眼瞳还是那么好看。
“我本来还觉得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没有迎合他的余裕。“怎么了，两年之后想开了？作为'天才大人'的我真是备感荣幸。”
夏特对“天才大人”这个称号的反应真的很好玩，他就差把“我心虚了”四个字写脸上了。
“我……”
很好，他现在说不出话了。
“我真的很抱歉。”
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我真没想到他真的会道歉。他可是刺猬夏特啊？眼前的这个刺猬真的和两年前心高气傲的刺猬是同一个吗？
“为什么道歉？为了我？还是为了EDEN ARSON？”
我不知道。
“都有，”他语速变快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你，EDEN ARSON。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我放不下。”
他眼神恳切地望着我，赤红的眼瞳没有以往的那种锐气。他好像真的变了。我鼻子有些发酸，张开口，刚想说点什么，两杯酒移到我眼前，将我和夏特隔在两边。
夏特稍微收起情绪，微笑着向服务员点头。
阿拉斯加冰茶，浅蓝的酒液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烈酒混着柠檬汽水的气息几乎熏得鼻子有点发疼。之前和夏特在俱乐部演出的时候，粉丝就给我递过一杯差不多的，结局是我被灌得走路都不稳，只能靠夏特扶回家。
但这也成为我们后来滚到一张床上的契机。毕竟只有喝醉了我才能把那些肉麻得要死的话说出口，而夏特也能顺其自然和我搞到一起。那天我喝多了，前半夜他和我表白了，后半夜我抱着他家的马桶吐了半宿，就亲密关系而言，这是个相当糟糕的开始。
当然，结局也没好哪去。
我接过那杯蓝得发光的鸡尾酒，举起杯子灌下去半瓶，辛辣的液体弄得嗓子生疼，刺鼻的柠檬酸直冲鼻腔。看来他真想把我灌醉，去他的吧。
“嗯……你意思是你想我了？”酒精因碳酸更快发挥了作用，我只感觉脑袋有点昏沉。“还是说，你想我对你的爱了？”
夏特也喝下一口酒，面色有些潮红。酒精明明对他没作用，骗子。
“不过我说过了吧，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摇摇头，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透过半满的酒杯看着他。“结、束、了。现在清楚了吗？”
“索尼克，我——”
“夏特，你知道吗？”我打断了他。“我不能替两年前的那个我原谅你。”
我轻笑着看向他，暗自期待他能给出什么反应。
“夏特，你并不爱我。你只是希望能有人爱你，”在酒精伪装下我终于能够毫不留情地说。“我曾经确实对你有过感觉。我把我的感情融进EDEN ARSON的歌里，我真的觉得你会被我打动，我以为你可以走出过去。”
夏特沉默了一会，长叹一口气。
“我搞砸了。”
“对，”我接过他的话，不管他已经有些颤抖的声音。“你完全搞砸了。”
“露姬和我说你想见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来正式结束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的。我想听你告诉我你想开了、放下了，你重新审视了我们间的关系，认识到这一切本就不该发生，并且让过去正式成为过去。我以为你成熟了，”我摇摇头，气得笑出声来。“结果你把我约来这个全是情侣的酒吧，和我说你放不下我。你是要做什么？约会吗？还是把我灌醉之后和我419？”
我知道我情绪有些激动了，或许言辞有些过火，我看见他从坐下起就一直端着的的表情明显有了裂痕。愤怒吗？还怨恨？我看不清他。但和他这样针锋相对让我回忆起了以前的那些日子，区别是换在两年前夏特已经会开始反击了。
“我没有那种想法，我只是想和你......道歉，”夏特极力平静下来，捏捏眉心。“抱歉我那天没有去见你。”
“你来了也见不到我的，”我平静地陈述，搅弄着杯子中的冰块。“我改签了。比预定的早两天出发。我知道你会看我的邮箱。”
夏特眉头挑起，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停下拨弄冰块的动作，身体前倾抬起脸笑着望向脸色相当难看的夏特。“因为你伤害了我，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哪怕多一天，一小时甚至一秒。”
“但是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恨你。我只是觉得再和你在一起没有意义了。”
“这就是你找上他们的理由？”夏特的声音有些颤抖。
“噢。和你没有关系吧？”我往后仰，靠在沙发椅上望着外面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又迅速滑下。雨越下越大了。手机铃不断响起，我扣下静音键，挂掉了不知道是谁的电话。
“可是只有我才配得上你。他们做的流行音乐根本入不了耳，”夏特双手撑在玻璃桌上，我冷眼看着他控制不住情绪的模样。“他们不值得——”
“夏特，”我最终还是打断了他。“你自大的毛病一点没改。”
“站在你身边的人本应该是我，”他越过桌子，突然握住我的左手。“我曾经错过了你，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哪怕一次机会也好，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他力度之大以至于我无法挣开他的手腕，只能被迫保持着尴尬的姿势。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神，甚至瞳孔有些颤抖，于是我抛出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
他沉默许久，但是一直固执地没有放手。
“听着。我不想答应你复合，”我摇摇头。“而你，一点没变。”
我本以为这是最后的宣告，能让夏特认清现在的局面。
就在我以为这次仍旧要不了了之时，他先打破了沉默。
“其实，”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我一直没有勇气听你留给我的那首歌。”
我怔住了，那是EDEN ARSON最后一首歌，也是我最后一首写给他的歌。
“因为我一旦我接受了它的存在，我们就真正意义上结束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那首歌确实是我留给他的分手礼物。而他不想拆开薛定谔的盒子，他不想看见箱猫的结局。
“我拿到它的时候把它封在床头柜里，我不想看见它，”夏特的手握得更紧了，我能感受到指尖的薄茧正紧紧压着我的手背。“我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依旧每天会去我们之前驻唱的酒吧唱歌，并幻想着你还在台上和我一起。”
“我无法忽视失去你的现实。”我看着他赤红色的眼好像蒙上一层水雾。这是我第一次听夏特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我干了很多蠢事，我甚至像个该死的失了恋的16岁少女一样买了一沓泰勒斯威夫特的专辑循环播放三天三夜没出门。我想过不再关注你的任何讯息———但你到加州后的第二天我就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你的每一篇帖子我都看过，我觉得我像疯了一样。但是我无法停下来。我甚至有一次花了六个小时飞到加州想去找你，但走到你学校前我又后悔。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我一直都不知道。”
“可我绝对不想回到没有你的生活中了，”夏特把我拉入他的怀中，手指穿过我的背刺，几近崩溃地和我说，脸擅自埋进了我的肩窝里。“我明明清楚地知道我们间没有结果，但我仍然不想放弃那些可能通向美好结局的想法。”
他声音几乎染上了哭腔，语气真挚。
可是。
“可是我......”
可是我内心不确定我是否要相信他了。
我不相信他，意味着我将他的感情视而不见，我迟早会因我过多的道德感而死，我不想做无情的人。
我相信他，则意味着我将承受他这份沉重的感情，即使会重蹈覆辙，彼此伤害，最后甚至连见面都不会有。
我的喉咙里好像有肿块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夏特紧紧抱着我，身体不住颤抖。
直到有什么划过嘴边，我才迟迟发觉到，那是眼泪。
不对啊。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和他联系的，明明决定不想喜欢他的，可是我眼泪为什么止不住地流呢？
“夏特，我，”我开口变得困难，喘不过气来。两年来被我极力忽视掉的情绪在此刻忽然决堤。“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没办法为我现在作出的选择负责。我不想再一次被他伤了心，因为那真的很痛很痛，从两年前开始就如刺入心脏般痛。
“你对我太残忍了。擅自告诉我这些，”我把猛地将他推开后跌在了沙发上，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把脸埋在手中，止不住的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我今天坐了他妈的六个小时飞机不是为了来听你说这些的，我真的受够了。”
他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红地看着我。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我无助地抬起头，眼角不住抽搐。我现在看起来肯定相当糟糕。“我不想相信你，我不想。你赢了，你毁了我的春假。为什么你非要在我准备好放下一切的时候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刺猬夏特，为什么是你？”
他伸出手，想要我安慰我，但在碰到我之前，我就把他的手拍开了。
“我本可以挽救这段感情的，”他说。“但是我没有，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而我的一部分已经因为你永远地改变了，促使着我做出现在的行动。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我也不想请求你原谅我，”夏特深呼吸后，呼出一口气，将激动的情绪平稳下来。“我伤害的人已经够多了。”
两年前，眼前的刺猬曾对我唱过“我是为爱你而生的人。”
他抓起搭在沙发椅上的外套，好像要走了。
就这样吧。就像上次我对他做的一样。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问出口。
“我不想再伤害你了。”他背过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宁愿你刚刚说的都是谎话，”我擦去眼泪，没有看他。“因为这样我就能放心地把你摘出我的生活，把你彻底忘掉。”
“可是你没有。”他说。
“你以为我就能轻松地忘掉你吗？是，我想过这样做。我想过彻底结束我们的关系，但是我还是放任你介入我的生活，即使你自认为不知道。”
“……你知道？”他偏过头问道。
“只有你才会顶着一个咖啡豆的头像和the ult8t life4m的用户名每天访问我的Facebook主页看我的情感状态，秒赞我每一个帖子又取消，老天你甚至不知道换个注册邮箱。”
他沉默了，停在原地没有动。
“……我相当不想说这些话的，我清楚我们再产生任何联系只会伤害彼此，我清楚我们再处于过于亲密的状态只会让我们再次陷入危险的情绪中。但是我不得不承认。”
我顿了顿，几乎是用只能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 声音说道。
“我真的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