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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all丨竣all】旧事

Summary:

2024.9.13竣左联产存档。之后可能会改。
架空民国,是弟弟们全部单箭头的准all(也许有回箭头),主要是为了写民国少爷小竣哥,cp倾向都不明显,自由心证吧

Notes:

民国我都乱写的,仅供娱乐

Work Text:

 

1.

十月的上云秋风瑟瑟。住在福天巷的都是要早起上工的人家,从门里出来,先被扑一脸的凉,吸进肺里,都精神些。再往西走,坐上黄包车跑个十分钟,这才感觉到自己真正是在上云这个地方。报童早早就在奔走,叫唤着今日页脚的顺口溜:云上羊,凤凰东,狼戴羊头,鸡拿锄头。先生,要来张早报吗?

秀彬从怀里摸出两个硬币,递给报童。谢谢先生!您收好咧——那顺口溜的意思是说,普通商户想要滋润过一生,找个安定些的洋人合作,赚的零头也是部分人一辈子都遥不可及的数字。但洋人终究是外族,肚皮里藏什么坏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多数人,还是更愿意攀附东府的军阀,甭管是凤凰是鸡,手里有家伙的总是能掌握主动权。家里当官的沾政的,盯着东府那点兵比自己钱袋子还紧。崔大帅的大儿子,最近就成了一块香饽饽。

崔大帅膝下三子三女,大儿子最近风光不断,年三十有二,至今未婚,虽被叫一声少帅,下手却果断狠厉,颇有大帅风采。上云的未婚小姐们,做梦都是凤凰飞天。

秀彬走进万春楼,拐进一个小角落坐下,叫了杯茶水,开始细看今天的报纸。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把报纸的信息全部接收完毕,茶水换了好几壶,店里热闹了些。他又叫了点小菜,就着茶水吃。

“嘿!要我说那崔少帅就是个花瓶子!南下一个月了,一点风声都没有,围剿山贼,有这般难吗?”

秀彬听到了自己关心的名字,微微侧耳。

“你以为,少帅去哪都得和咱们报告?你能知道少帅南下,那还不是少帅有意的!”

“放屁!小白脸一个,我看只是怕了吧!不如早点把少帅位置让出来,我看方将军就不错。”

“你这般能耐,怎么不去帅府门前叫唤?”

“我看你也没这胆量啊!”

眼看就要打起来,掌柜的早已习惯,轻咳一声,从店里的角落跳出来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那两人手还掐在一起,却立马噤声了。

“两位爷,都是来吃茶的,莫要为了小事动肝火呀。”掌柜笑不达眼底,和和气气的。“那少帅威不威武,自有上面的爷定夺。咱们老百姓,吃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岂不逍遥?”

“老于头,你这话说得,你是有什么消息吧!”

“哎哟,我老于头可没那么说。”

“别墨迹了!上茶!”

“这位爷,爽快!”真金白银入账,老于头的笑脸才真切些。他压低声音说:“少帅早已凯旋归来,昨天早上便到了上云。”几乎是瞬间,茶楼里躁动起来,细碎的声音交织一起。

“当真?!”

“这么快!”

“不信……”

老于头一根手指挡在嘴前,四周安静下来。他又说:“少帅,要结婚了。”

这一次,大家沉默了半晌。直到有人在人群里发出爆笑,这股诡异的气氛才被打散。秀彬手上动作一顿,如果是真,这绝对是他半个月以来听到最惊人的消息。

“我就说是唬人的。亏我刚刚还信了!”

“哈哈哈哈,老于头,你真是太幽默了。”

掌柜的笑而不语,背着手转身走了。这消息当然不是给普通茶客听的,是给各家太太放在茶楼里的耳朵听的。当然,信不信由人。

秀彬留下两张纸币,撩起长衫,起身走了。

就在这消息刚传到各个接头人耳朵里时,崔少帅凯旋归来的消息就在广播电台里传遍了上云。太太们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势要自家闺女做第一个给少帅贺喜的。可还没等大小姐从被窝里起来,又先听到母亲的惊叫。

原来,崔少帅偷偷回来,是为了准备结婚请帖。现在,那方红色的小折本,就随着“崔少帅结婚”这条消息,一齐送到了太太们手里。

这时,徐太太正好在清扫门口的落叶,那红色的小折本送到门前,上面的鸳鸯活灵活现,祥云卷连着牡丹花,着实喜庆,让人一看便知是何物。却叫她无端心慌,心中有一个猜测越发坚定。

她叫来小女儿,攥着小女儿的手越发越紧,徐小姐娇嗔了一声,埋怨地看着母亲:“少帅结婚,为何您这么紧张?”

徐太太道:“笨姑娘!你父亲最近生意困难,你也要多学着了呀!”

“这和父亲又有什么关系了……”

“有关系,大关系!前几周你父亲救的那个女子,可有印象?”

“当然了!本来买新衣服的钱就少了,多了她一张嘴吃饭就更少了!”

“你可还记得,她叫什么名?”

“早忘啦,我不太喜欢她嘛...”

徐太太拍她的手心,“呸呸呸,莫再说这种话。你且想想。”

“为何?她是谁?”

“我们小家小户,可不是少帅能瞧上眼的!认识几个名媛,你就真的成大小姐啦?我们能被邀请……除了我们于新娘有恩,我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

徐小姐也是一惊,很快反应过来,她蹙着眉迟疑道:“我记得,她姓江…因为那医者姜氏,我还多问了几句是哪个江,她说是江河流水的江……”

徐太太摇头:“她陷入困难,又被陌生人救起,好些警惕,试探我们,无可厚非。依我看,那就是姜医师的姜。”

徐小姐恍然,对母亲的分析深信不疑,她催促着母亲把请帖打开。方太太将请帖打开,赫然一个金丝勾勒的双喜,左侧是新人的名字。方小姐叫起来:“对!就是她!我想起来了,就是姜——”

 

 

“姜太显!”

姜太显一动不动,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拿着一个放大镜蹲在花丛边,正在观察一只蛞蝓。

“哎,姜太显!”

姜太显眨了眨眼。

“姜,太,显,呀!”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嚣张。姜太显抿唇,在某人把手放在他头顶的前一秒起身,保持着刚刚使用放大镜的手,挡在两人之间。放大镜正好框住来人的右眼,姜太显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的痣,像一颗墨。

“然竣哥。”

“为什么不理我呀?!”崔然竣握住他拿着放大镜的手,姜太显挣了挣,却不想这公子哥一身怪劲,捏着他能一动不动。“感觉太显长大之后,对我越来越冷淡…”

“有吗?”姜太显停止反抗,不再看他的眼,垂着头想去找刚刚的蛞蝓,却被那锃亮的皮鞋吸引了去。再仔细看,崔然竣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身段挺拔,领口的黑色领结少见地板正,梳了个发型,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缕发丝掉下来在眉毛前。要是面无表情,还真有几分他大哥的样子。

“看什么呢?”崔然竣弯着眼笑,对他挑了挑眉,活脱脱一副纨绔样。姜太显回过神道:“然竣哥今天很帅。”

“真的?”崔然竣眼睛亮起来,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自顾自转了两圈,又抱着手臂欣赏自己今天的衣着,最终满意地点点头,对姜太显扬了扬下巴,道:“太显今天也不错。”

姜太显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素净的长褂沾上星点泥土,胸口的青竹叶也沾了灰尘,和眼前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当然不能比。他没反驳,顺着崔然竣的话道谢,转势换话题:“哥怎么来那么早。”

崔然竣挥起左手看时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表盘不知镶了什么钻,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倒是很配这人。“不早啦!现在都快到午饭时间了。”

“我以为哥平时都是午饭才起床。”

“我在太显心里是这种印象哇……”

“嗯。”姜太显轻笑,“哥换表了?”

“嗯?”崔然竣眨眨眼:“对呀。是大哥送我的!不错吧~”

“为什么你大哥结婚,是他送你礼物?”姜太显道。

“我大哥喜欢我呗。”崔然竣道。“哎呀,真没想到呀,我大哥真的和你姐姐结婚了!这下我们真成世家了!”

姜太显笑:“本来就是世家。”

崔然竣也笑:“太显真成我弟弟啦。”

姜太显无奈:“太伤心了,说得好像之前不是。”

崔然竣不管:“以前当然是了!不过意义不同,太显现在,真正成为我的家人了。”

崔姜两家三代交好。太显办周岁宴时,然竣三岁多一点,咬着自己的银手镯和豆粒大的太显嘿嘿笑,小太显瞪着个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抓周的时候,太显先是全部摸了个遍,最后流着口水爬到然竣身边,一把抓住哥哥嘴里的银镯子不动了。

小然竣牙齿刚长出来,咬着银镯被小婴儿这么一拉,疼得嘴巴一松就要哭。太显一看哥哥哭他也要哭,还不愿意自己哭,非得扒着哥哥。两个小孩呜啊啊的却不烦人,大人笑坐一团,崔大帅那时候还不是大帅,哼哼了两声,说这两小子真是蜜里调油。姜夫人过来哄他,他也死死抓着那银镯。

后来崔然竣那银镯就到了姜太显手上,姜家给姜太显准备的银镯,到了崔然竣手上。

两人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经常一起玩,比自家亲兄弟还亲。太显五岁时还说,然竣哥才是他亲哥哥。童言无忌,没人放在心上。反而是当事人然竣两分钟前嘴里嚼着根草,听到这话立马把嘴里的草呸呸,突然很严肃地说:太显也有自己的哥哥姐姐,太显这么说,他们会伤心的。

太显一听,刚认的大哥瞬间不要他了,捏着拳头不知所措。然竣又说,如果太显遇到了别的哥哥,也对他这么说,那我也是会很伤心的呀……小孩子理解有限,只接收到“然竣哥伤心”这条信息,太显又松开拳头,两手扒住然竣的脖子抱住他,叫他不要伤心、不要伤心。然竣就摸摸他的后颈说,好、好。两人手上的镯子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姜太显无意识转动右手腕,感受到镯子的重量后回过神。崔然竣正和他说前天的舞会。待那人停下,姜太显说:“哥今天是和少帅一起来的吗?”

“该叫姐夫啦。”崔然竣说:“不是哦,今日是和二姐来的,二姐是来和你姐姐…和嫂子聊天的。今日梦乐门有我大哥的庆功宴,四姐早早的就把我叫醒了。我打扮好后一看时间还早,就来找你玩。”

“四姐?秋姨,还没回来吗?”

“秋姨她孙女出生了,母亲说,可能近些年都不回来了。你别说了,我有些想念她做的汤圆了……”

“待会午饭,我让沈姨做。”姜太显顿了顿,又接上刚刚的话题:“所以,我是顺路的。”

“我过来邀请你的!同我一起去吧。”

“姐夫又不是没邀请我们家,为何你自己过来。你还会缺舞伴不成?”

崔然竣把手背在脑后,他笑道:“花间酒,美人笑。太显,这你就不懂了,今晚仙跃人间的落玉小姐要来,若和我大哥一起去,那气势就先被削了一半,今夜,我必要摘得一枝红颜笑!”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简直狗屁不通,听进别人耳朵里,不但觉得这崔少爷讲话没逻辑,还认定他是个风流成性的爷。但姜太显很快懂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崔少帅结婚的消息太突然,有些人就是看不惯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非得在婚礼前再阴一把。今晚的庆功宴就是最好的机会,那劳什子落玉小姐就是明晃晃的陷阱。

崔然竣无非就是要给他大哥挡刀。他怕自己真的出事了,会影响他大哥的庆功宴,要姜太显看着点他。

崔然竣瞧他不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自己嘟嘟囔囔“太显不愿意就算啦。”姜太显微微偏过头看他,那人垂着眼去瞄路上的花坛,心不在焉地抚过花叶子,也不去摘,刚刚还焕发的样子一下黯了。姜太显心里默默起了个念头,先说:“好吧。”

崔然竣眼睛一亮。

“不过,哥和我约定好。”

“什么?”

“倘若真的有什么事,我只会全力保障哥的安全。其中造成的绕绕弯弯,我可不管。”

崔然竣说:“我就知道太显很可靠!不过,我能有什么事呢?我可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姜太显默默想,要是没想过失败,怎么可能还来找我。他挪回视线,心里痒痒,牙齿也痒痒,实际他就没有拒绝的想法,毕竟自己总看不得那人失望的样子。有时候崔然竣做的事情,总叫关心他的人不舒服。想对他生气,他又把信任啊、期许啊掏出来给你,好似当头一棒,他这样的人也会有摸不着底的样子?都不愿意生气了,只想着怎么回应这样的情绪,于是,又让他得逞。

不过。姜太显心想,如果崔然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支持他,那他愿意做。

 

2.

傍晚即将前往梦乐门时,姜家的阿姨突然说,家里的司机回老家办事了,可能得晚一些才能找到临时司机。崔然竣却说不用司机了,他载着姜太显自己开去。姜太显一开始没同意,说哥必定会喝得神志不清,我也只能勉强保持清醒,没人开车回来。崔然竣说,这不是有我大哥在吗,大不了太显回我家睡。姜太显沉默一会就同意了。

结局是在梦乐门门口就先犯了难:停不下车。平日进出梦乐门的人,没有私人接送,也是叫的黄包车,把贵客放下,车就开走了,散场时才来接回。梦乐门建在路口,非要停放,也只有路边能停下四五辆。再说,司机一起去参加舞会,闻所未闻。

崔然竣撩一把头发正想下车时耍个帅,姜太显就在副驾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哥今天可是自己来的,先想办法把车停好吧。崔然竣脚下一歪,没耍帅成,还差点出丑。他无奈地转过头说,这点小事,还用想办法?

说罢,他拿过车钥匙,大步走向梦乐门正门,把钥匙拍到迎宾侍者胸口,十分纨绔地说:“你,去给我把车开回姜家。”

小李是今晚的迎宾侍者。原本,他好不容易今天休息,买了电影票约了小怡,领班突然说人手不够,临时又叫他回来顶班。票钱浪费不说了,小怡还和他生了气,心中的怨恨随着鞠躬次数的增加而增加。刚开始听到这话,他根本没放心上,看都不想看那人,张口就来:“不好意思,暂不提供此类服务。”

“那我雇你一晚上,以你现在工资的三倍。”

听到这话,小李皱眉,想他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张将军从他手上拿过香槟,洋人都和他说三克油,梦乐门头上是谁他略有耳闻,所谓打狗要看主人,狗也不能给主人丢脸——说什么都不能让别人随意使唤。于是乎飘飘然抬起头,摆正姿势要看那不自量力是人是谁,这一看简直吓一跳,仿佛眼前这人的脸多可怕一般,舌头打不直,说话还结巴:“六六...六爷!哎哟!是小、小六爷啊!”

完了,这是狗遇到主人。

这一嗓子引来周边小片瞩目,身后不远处的人群发出一阵议论。崔然竣耐心即将告罄:“还认识我呢,那好办了,姜家在哪不用我再说了吧?姜医那个姜。末了去崔公馆找王伯拿钱。”

小李心里叫苦。现在这个点,早就过了少帅发言的时间,说难听点,小六爷是连亲哥哥的宴都迟到了!他哪想到现在还能遇上这么大的爷,拿钱?给他一百个胆都不敢。小李不敢看他第二眼,双手接过车钥匙,一个劲地鞠躬,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一只虾米:“小六爷您省得!给您办事还谈什么钱啊、哎哟…立刻给您办好!”满头冷汗,腿都打颤。

小六爷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大学还未毕业。父亲是现任东府军阀大帅,母亲名下管着一家银行,家里的银钱如流水一般哗啦啦地流入又出去,这些个年头没有糟心的事。在家里是年纪最小的,兄弟姐妹排名第六,不知道谁先开始叫他一声六爷,这称呼就独独称他。

其实,小六爷性格不错,甚至在少爷堆里,算得上很好。上云的夫人太太、公子小姐,都各自有社交小圈子,聚在一起无非是金银首饰,吃喝玩乐,但不交心,相互知晓却不特别熟稔,多少是因为家里教育,太过矜持,或是利益冲突,不敢交心。唯有一人,上至城主儿子,下至朱门帮少主,黑白通吃,无人不识,上云城皆是朋友。这样的人脉,放在别的个人身上,可是会引起上面的关注,只可惜,放在小六爷身上,多少让人觉得怜爱。

小六爷出门身上总带些纸币,他遇到叫花子或者卖艺讨饭钱的贫苦人家,总是自掏腰包。有人说他眼里能有这些人,着实算有情有义,也有人说他虚伪做作,又蠢又笨,图的是虚无的名声。倒是为他八面玲珑的人际关系,盖上一层单纯天真的面具。

商场里卖香水的,说是洋人新货,没人理睬,说是六爷用过,一抢而空。倒不是他声望有多高、多受人喜爱,只是盼望这上云能再小一点,哪天也让他们遇到一次小六爷,能插上一句话罢了。

谁是真心,谁是奉承,在暗波涌动的上云里没有能力分辨,被吞噬是迟早的事情,想看他从那云端之上跌落泥潭的人,只多不会少。崔然竣深知其道理,装成一个傻乐少爷没什么不好。

于是他借着这层皮,摇着香槟往人群中央走去。舞厅里金碧辉煌,贵客来来往往,看似无序随意,实则把他大哥和正牌准崔夫人姜家二女隔得严严实实。且只要细细观察,就能发现他们舞姿僵硬,谈的话题不痛不痒,宴会氛围处处诡异,崔然竣敢肯定,至少有四成的客人和服务员是特务假扮。崔然竣和姜太显低声说,真是嚣张,怕不是那方副官做的。姜太显点头,上去拉过姐姐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他们堵得了根基不稳的崔夫人,拦不住大摇大摆的崔六爷。人群为他散开一条路,他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况。少帅不胜酒力,私底下脾气又好,已经被灌得迷糊,面上虽看不出来,崔然竣却知道他已经没在思考。落玉身着酒红色旗袍,手上戴着翡翠戒指,在少帅身旁,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着实是一个美人。可惜他大哥转身时,崔然竣分明看见她眼底的狠厉。他快步上前,正好听到他们的谈话。

“……要和方副官比,我可真真算不了什么。”

“少帅定是醉了。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去。”

“你…是不是外人?”

落玉捂着嘴笑起来,欲语还休的模样可是迷人,抬手递了一杯香槟给他。突然,一个声音闯入现场,那人笑着走到他们俩中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傲气:“少帅,我可不能算外人吧。”

来人真是十分好看,最抓人的就是那双眼,眼型细长上挑,眼头尖尖像狐狸一般,眼尾末了一颗眼角痣,明明既是深情,在他脸上却显得有些浪荡了。就这样一双眼睛对着人笑,魂都被他勾去八九成。

崔然竣不动声色地把那杯香槟从半道拦截,随意放在路过的服务员手上,又把自己的递给落玉,似笑非笑的,好不暧昧。

少帅短暂清醒了一些,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然竣,你可别寒碜我了。”落玉脸色微变,拿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崔然竣装作不知,对她笑道:“落玉小姐,赏个脸嘛?我大哥的酒量,比那五岁小孩还差,别坏了小姐的兴致。”

落玉隐秘地咋舌一声,皮笑肉不笑,一口干了那香槟。

崔然竣哈哈一笑,看见落玉手上原本戴在右手大拇指的戒指,换到了右手食指。他警惕地用余光去找她现在对着的视角,可能是在和谁联系。巡视一圈未果,终是不放心,在少帅身边耳语几句。少帅清醒许多,听完对他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知晓。

“落玉小姐,实在抱歉。我不胜酒力,说话又闷,好不容易在仙跃人间请来小姐,又要扫小姐的兴。这是我小弟然竣,他比我会哄女孩子,让他来陪你。我先行一步,失陪。”

少帅说完转身就走,崔然竣顺着少帅的话对着落玉笑,落玉也不好直接去拦他。崔然竣看到四周的客人神色各异,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可直到少帅离开大厅,都没发生什么事,虚惊一场。

正回头,那女人突然狠狠抓住他的手臂,另只手扯着他的西服领口,把他整个人往下一拽。崔然竣猝不及防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把樱桃捣烂再用白酒沉浸,呛人的甜味似乎能从每个毛孔钻进脑子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有多亲昵。落玉贴着他的耳,轻声说:“天黑路滑,少喝点酒。”而后迅速放开他,明媚地笑了:“帕尔马之水,我不喜欢。蓝茶更适合你。”

崔然竣想抓住她,却扑了个空,用力晃了晃脑袋发现落玉已经逃走。意识到那香味有问题时已经有些晚了,他倒也没慌,立刻转身去找姜太显。在确认姜太显无事后,崔然竣却越发觉得不对劲。姜太显看他神色有异,低声问怎么了,崔然竣摇摇头,只说,她的香水有毒。

姜太显一惊,他却摆摆手,先问的是,大哥走了吗?姜太显说,姐夫和我姐姐已经一起走了。崔然竣又问,情况怎么样?姜太显说,还没人敢干什么。崔然竣说,有证据知道是谁干的吗?姜太显摇头。

崔然竣沉思一会,正要说话,意外发生了。

有人开枪了。

一瞬间,客人惊恐地向四周逃开,场面一下乱了。少帅立刻从角落里跳出来把开枪的人制服,并稳定局面,下令果断,身手敏捷,哪里还有刚刚半点迷糊样。崔然竣下意识摸上腰间的枪,那冰凉的器械贴着他,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心。他和姜太显对视一眼,立刻分散开来。

角落里又是几声枪响。三男一女血溅当场,一瓶香槟在射击中爆开,人群再也压制不住,开始向外奔跑。金色的地板染上赤红,辉煌璀璨的吊顶灯在崔然竣看来极其刺眼,冲天的血汽让舞厅看起来有些光怪陆离。不知谁叫了一声“姜二小姐!”,少帅和姜太显立刻往同一个方向跑去。崔然竣原本也想去,脚刚抬起,余光瞥见那一抹酒红色的身影,他立刻掉头,转身去追落玉,慌乱中没注意到,有一个身影正跟着他。

他追到后门。陈旧的木门嘎吱一声,舞厅里的金光撕破混沌的夜,那些看不透的黑色角落,和巷子围困起来的孤寂。他踏出那片金色的影,盯着黑色久了,看出一抹红,伸手去抓,又是虚无。

跌跌撞撞跑进另一条胡同,两边房屋又矮,伸手可以摸到人家的屋檐。看见人家屋脊,黑魃魃的,已经有些害怕。自己心里一慌,不敢抬头,高一脚,低一脚,往前直撞。偏是心慌,偏是走不出那小胡同。*

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高低的屋檐把他淹没,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从后腰摸出一把小刀,狠狠往腿上扎去,一直摸索的那点红终于成真,疼痛刺激神经,大脑也跟着清明起来,迟钝地意识到有人跟着自己。还没等到发作时机,后脑一疼,眼前一黑,手里的小刀落地,白森森的刀子没有一滴血。崔然竣昏过去前终于反应过来,那香水里的毒,应是致幻作用。

 

*出自《金粉世家》

 

3.

秀彬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没见过父亲,母亲只叫他秀彬。秀彬十岁时,母亲身患重病,讨债的领头来看,屋子里一病一小,忽的善心大发,把只有十岁的秀彬捡回去送去军校。他们教他挥拳,给他利刃,让他为自己的母亲战斗,承诺他只要为他们做事,他们必会保母亲一命。秀彬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当物品使,他无力脱离,却也无心改变,母亲是他们拉着他的狗链,他只能随着他们的心意为他们做事。

两年前,他被派来上云,执行一个代号“换骨”的长期任务:收集东府军阀崔少帅的所有资料,等待命令和时机杀了他。他被告知这次任务结束后,自己可以脱离组织,和母亲去想去的地方。

他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期待,幻想自己和母亲能到乡下生活,直到今晚他们在舞厅里开枪,毫不在意地把和他一起来上云执行“换骨”的老特务杀了,他在人群里瞬间浑身冰凉,从美梦里被人砸出脑浆也不过如此。他在他们眼里,到底能算是人吗?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只是他们养的一只疯狗,不小心杀了就杀了。脱离组织?除非主人死了。

少帅离场后,他接到落玉让他待命的信息。变故发生时,落玉击碎香槟让他动手,他已无心继续完成任务。满世界的金光血雾,人命和满地的香槟一样,不值一提,秀彬心里生出“荒谬”一词,自己又想不明白究竟如何,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他眼神凌乱没个落脚点,倒是被一个歪倒的身影吸引,他看到少帅那个小弟跌撞着跑向后门,好几个不认识的特务跟了上去。鬼使神差的,他竟十分想看刚刚那么光鲜亮丽的一个人狼狈的样子,他知道他一定是中了落玉的毒,随便来个人踢他一脚,他都以为是自己把自己绊倒的。

秀彬抬脚跟上去,顺手把追过去的人打晕。他的任务失败了,拿另一个活的来抵,希望上面能饶他和母亲一次。

 

崔然竣是被震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四周,他坐在一堆稻草旁边,浑身动弹不得。他正处在一个装载稻草的小车房里,车外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这是辆牛车,而且速度不快。

他想起晕倒前,自己是因为幻觉,追着落玉跑到巷子里,跟踪他的人把他打晕了。他现在终于知道那晚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太多机会可以下手却毫无动静,落玉对他说的天黑路滑,混乱时用“姜二小姐”把少帅和姜太显引开,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是少帅,而是他。

崔然竣叹了口气。

车轮轧过水坑,整个车身跟着一抖,在里面的人也跟着一跳。这时崔然竣才注意到,在一堆稻草旁边还有另一个人。那人一声不吭,躺在地上看着车顶,若不是偶尔眨眼,崔然竣还以为他是死的。

崔然竣动了动被捆得生疼的手腕,对他说:“你是谁?”

那人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崔然竣又问:“你也是被绑来的吗?”

秀彬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对这些个公子哥的印象全部来源于小时候母亲的口中,什么矮圆蠢霸,或者败家废材,在观察少帅第一次看到崔然竣的脸时,他瞬间有些怔愣,心想这少爷怎么长得跟个猫似的,脸短短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在那样荒唐的情况下竟有些可爱……秀彬收回目光,确信他那个初次评价没有错误。确实是有些傻的可爱。

秀彬没说话,翻了个身面对着车壁,从木板的缝隙里看到外面,对自己在哪心里有了底。再一回头,那少爷居然笑了起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白净的脸庞有点红肿,笑声越来越大,简直荒诞,叫人有些害怕了。

崔然竣笑得蜷缩起来,整个人处在十分兴奋的状态。牛车上的人听见动静,对着车里大吼:“醒了?那就闭嘴!现在可不是在你崔公馆的后花园!”

崔然竣瞬间停下,换上冰冷的神情。秀彬背过自己时,他看到那人被绑的手腕是一个很松的绳扣,使点巧劲就能轻松逃脱,而自己的则是四圈很厚的死结,除了割断,没有自逃的可能。

他在想这人和绑匪是同一伙的可能性。

在见识过他的变脸,秀彬又对这少爷产生了一些兴趣,他问:“你不怕吗?”他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崔然竣说:“你——反正你会把我救走,对吧?”

他是想诈一诈这人,而秀彬依旧保持刚刚的神色,适当露出了些困惑:“我?”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秀彬像是无语得笑了。他压低声音说:“不管你怎么说。但我确实知道什么时候逃走最好。但我不想逃。”

“是么。”崔然竣说,“不想活的人无非两种,在乎的人死了,或者,在乎的人不在乎他了。”

秀彬脸色一僵。实际他两种都不是,却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他不再说话,崔然竣也没追问。试探在沉默里蔓延,这四四方方的小车房,到处都是霉味。他心里动了个念头,他观察了少帅两年,十分清楚崔家的手腕如何,如果是这个少爷,说不定真的能帮自己摆脱他们……

他没头没尾地说:“前面会路过一个小村庄,我说跳,你且跟着跳。可能会受伤,你若是不愿冒险,我也懒得管你。”

崔然竣挑眉,点了点头。接着,他示意秀彬把绑着自己的绳子解开。秀彬也不含糊,果然三两下就把自己的绳索挣开,再去解他的。

崔然竣的西服外套早就不见踪影,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空落落的,再去找后腰的刀,也扑了个空。他不动声色地伸了个懒腰,吐出一口浊气,凑到秀彬身边轻声问:“你叫什么?”

秀彬正在往牛车外面观察,猝不及防被吹了一耳朵气声,吓得整个人一哆嗦。他拍拍胸口,警告似的瞪了一眼崔然竣,崔然竣眨眨眼作无辜状,觉得这人生动起来,比刚刚要死不活的样子可爱多了。

秀彬本是没理他,转过去接着看外面。崔然竣得不到回答却也没追问,乖乖坐在他身边等待发令。秀彬把木板拆了个小洞口,看着那无边际的玉米地,却无法专注了,余光总是不由自主望那少爷,心里痒痒的,有些后悔了,正想着说点什么挽救一下,崔然竣又说:“待会跳下去,我能牵着你的手吗?”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秀彬的耳朵里,秀彬感觉自己的胳膊起了一层疙瘩,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他不禁想,还是小孩子吗?为何要牵手,面上却不显,只说:“可以。”

崔然竣又对他笑,眼睛像弯月一般。真的很像猫。

秀彬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慌乱转头。耳朵连着脖子,红得像番茄,他做特务时伪装过很多人,也遇到过很多人,像崔然竣这样的花花公子也不少见,可他就是不自在。一时间两人都没话说。崔然竣团了点稻草在身后,把手搭在脑袋后面靠着,翘着脚想今晚回去要怎么样和大哥告状。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目光又回到秀彬身上,他看着比自己高一些,说:“你既不愿说名字,我就叫你哥吧。”秀彬身体一僵。“哥。”

他没有兄弟姐妹,头一回被直晃晃地叫哥,心中无端有些飘飘然,生出一些责任感来。即使他知道,这少爷是比自己大一岁的,他也乐得接受。

牛车又啪嗒啪嗒走了一会。秀彬轻轻把朝后的门锁打开,随着牛走过一个大水坑,车轮咔哒一声,秀彬趁机把门板全部打开。崔然竣悄悄挪到他身边,去拉他空着的手。秀彬看他一眼,用力回握了一下。

他对着崔然竣无声倒数。数到最后一个数,秀彬心悸得厉害。他用力攥紧手掌轻轻拉了一下,感受到那人的温度和存在之后纵身一跃,在空中的时间仿佛停滞,秀彬看见崔然竣飞起的头发和皱着的脸,脑子一片空白。不过瞬间,两个人就滚落在一旁的田地上,秀彬下意识把崔然竣抱紧,崔然竣也回护住秀彬的头。两人从小坡上滚落,最后又摔到别人家的稻草堆里。

秀彬来不及疼,立马起身看了一眼牛车,发现那绑匪还咬着稻草躺在牛背上看话本,根本没发现后边的动静,暂时松了口气。崔然竣摔进稻草里也不叫唤,脸皱在一起后牙咬紧,听他说暂时没被发现才微微张开嘴喘了几下。秀彬有些意外,这少爷比想象中要坚强。

他们俩稍作休息,顺便观察一番等牛车走远。崔然竣抬起右手臂看了看,赫然一个被划开的伤口,衬衫都破了,露出半截银镯子。秀彬看他一眼,说:“我去找草药。”

崔然竣说:“不用找了,这附近没有。”

秀彬诧异:“你怎么知道没有?”

“父亲带我来过这里。云焦村,不长草药,只生毒草。”

秀彬冷笑:“你这样的少爷也会来这种地方?来踏青么?”

“父亲把我扔在这边三天——就那边不远处——看我能不能活。活得下去就继续当他儿子,活不下去就算了。”崔然竣往稻草堆靠了靠,这里的稻草比牛车上的舒服多了,他眯了眯眼,毫不在意地接着说:“当时我被一只蛇咬了,边哭边找草药,越哭血越流。好不容易找到一颗草药,正要拿去入药,村长突然偷偷跑过来,和我说不要用,这里全是毒草。”

秀彬大吃一惊,崔大帅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只生毒草,他没想到那个崔大帅对自己的儿子能这么狠心。看小六爷在上云风生水起,他还以为这样的人从小都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

崔然竣看他表情觉得新鲜,又说:“当然,蛇是无毒的。不然我现在也不能在这里。”

秀彬说:“对不起。”

崔然竣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抓住秀彬的手腕,生怕他逃了:“哥,你到底是谁?西府的人?还是隔壁银行的?”

“……?”

“难道是朱门帮的?我和你们少主关系还不错啊?绑我作甚?”

“我……”

崔然竣盯着他看,眼前的少年除了耳朵变红以外没有别的反应。因为父亲的身份和家里产业特殊,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所代表的是什么,对立阵营为了卖个人情给他父亲或是母亲,做一个漏洞百出的绑架,再安排一个人来救他的局,完全是有可能的。要是能问出他的真名,就……

“我叫秀彬。”

……就有办法知道是谁在策划了。

“秀彬?”崔然竣说。“姓秀吗?”

秀彬摇头:“我没见过父亲。母亲一直叫我秀彬。”

“你母亲姓什么?”

“……”

“算了。你是怎么被绑来的?”

“我在稻草堆里睡觉。”

“为什么?”

“……”秀彬真的有些烦了:“因为我没地方住,我是个叫花子,我到处流浪,实在很累,随便找了个地方休息会。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少爷?”

崔然竣:“休息非得休息到牛车上?”

秀彬:“……”

秀彬起身往村庄那边走。崔然竣哈哈一笑,在后面喊他:“别生气别生气,我信你就是了。等等我呀。”秀彬闷头一直走,想到刚刚摔下来时崔然竣护着他的头,勉强放慢了脚步。

“秀彬哥!等等我吧。”

秀彬脚下一停,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本是想要获得崔然竣的信任,身份和情绪变化,都是假的,可在那人真的信了之后,又一阵心焦,想他实在太笨了。他从没遇到过崔然竣这样的人,看着又乖顺又高傲,进攻的时候像头小狼,想对他生个气,他总能戳得你心底软软——叫哥叫得顺理成章,把人弄得心烦意乱。

他从没有……心情那么奇怪过。

两人搀扶着走到村长家。村长看见崔然竣先是一愣,再是惊讶,连忙问怎么回事。秀彬注意到村长对他的称呼是“小六爷”,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应该是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村长先是给他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又匆匆忙忙叫了匹马,打算亲自跑进城里报告他父亲。村长给他们留了两套干净的衣服,两人背对着换衣服。崔然竣率先换好,转头去看秀彬,秀彬正在换上衣,腰间绑的绷带似乎已经很久了,他说:“刚刚怎么不一起换绷带了。”

秀彬被他吓一跳,羞赧地瞪他一眼:“转过去!”

崔然竣笑了一声,乖乖转过身去,心想这人真是不经逗,说他两句要气走,换个衣服也看不得。又不是什么大姑娘,亏他似乎还是西府的特务。

屋子里只剩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崔然竣一时走神,想到小时候和姜太显一起洗澡,他等姜太太帮太显脱衣服,也是这样。秀彬换好后发出一些声响,示意他自己已经换好。那人不知道谁要故意气他还是怎么,硬是听不懂,好像非得要他开口,否则天塌了都不会转身一样。秀彬咬咬牙,真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忽的又看向窗外,天色已黑。

“你……”

“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皆是一愣,崔然竣率先笑起来。秀彬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崔然竣说:“哥先说。”

“你,叫什么?”

“我姓崔,名然竣,字西岭。你叫我然竣就好了。即使你早就知道,我也要好好做个自我介绍。”

秀彬忽略他最后一句,被他的表字吸引,他问:“西岭?”

崔然竣说:“其实那是洋文的谐听,原拼是h-e-a-l-i-n-g,healing,意为治愈。我母亲喜欢这么叫我,表字就按着取了个差不多的发音。”

秀彬半知半解,再次尝试发那个音。说来惭愧,他的特务生涯,独独攻破不了的就是外语。

崔然竣说:“所以说,你叫我然竣就好了嘛。我喜欢别人叫我名字。”

秀彬说:“然竣。”

崔然竣笑:“嗯!”

秀彬问:“刚刚然竣想说什么?”

崔然竣说:“我就是想自我介绍呀!没想到秀彬也问这个,我们是不是有点心有灵犀?”

秀彬垂着眼,说:“随随便便就和别人心有灵犀吗?”

崔然竣说:“不是随随便便啊!秀彬哥救了我嘛。”他突然想到什么,一个打挺坐起来,“你刚刚说,你是……”

“乞丐。”秀彬帮他补充道。

“哎!不是!”崔然竣挠着空气中的飞虫“我就是想说,如果你没什么地方去,要不要和我回家?”

“当然当然,你要是觉得我在侮辱你,我给你道歉。我也不给你白住,你在我家干点活包吃包住,总比上大街找牛车睡觉强吧?”

秀彬似乎完全没想过事情还能这样发展,他微微张着嘴呆住,反应过来第一件事还是想骂他:“就相处一小会,你就把我往你家里带?万一我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什么西府的人,怎么办?”

崔然竣说:“我这样可不就是把你监视起来了?你要是,我当然是找到机会就反咬你一口;你要不是,那更是皆大欢喜啊!”

秀彬沉默,做出思考的样子。实际,他没什么理由不答应,或者说,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只不过比一开始不同的是,他竟然有些期待,和崔然竣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他点点头,同意了。崔然竣看起来很惊喜:“还以为你讨厌我呢。”秀彬从没这么想过,他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崔然竣说,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真实姓名。

秀彬说,我真的就叫秀彬。

他看着崔然竣脸色几次变换却不开口,问:“然竣想说什么?”

崔然竣说:“我原本想说,你要是不介意,就随我姓崔吧。又觉得这样太过自大,没尊重你,也没尊重你的母亲。好似小时候我有什么新鲜玩意,都要写上自己的标记占有一样,可秀彬哥又不是物件。你且听听罢,我不会强迫你。”

他当时没有很快回应,一直到和崔然竣回了崔公馆,他没再说过话。崔太太来问他话,他只是摇头点头,需要解释的地方,都是崔然竣在旁边掺乎。

母亲和他说过,人是为了和人建立起联系,才存在于这个世上,而他活到现在,只觉得自己和母亲有这样的联系。他当特务这几年,扮演过许多角色,被迫交往过许多人,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他和母亲脱离那些人成为独立自由的个体,让他拥有能够选择自己想要建立联系的权利,那人喂他吃毒药,他都无怨无悔。现在,他认为崔然竣可以当这个喂他毒药的人。

崔太太恼了,揪着崔然竣的耳朵骂,你连他姓氏名字都不清不楚,也敢往家里带!

他这时才抬起头,说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夫人您好,我叫崔秀彬。

 

4.

崔杋圭下火车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上云城正好在下暴雨。

他从本家的问候信里知道,自己的小堂哥两周前被绑架了,不过人第二天就找回来了,绑架犯也抓到了。正想着找个时间去看望他,又收到小堂哥的邀请信,他说自己手里有三家店暂时转不掉,他又无心经商,别的哥哥姐姐都没空,要是他有意来上云住,替着打理几年,那这些个收益可以和他二八分,他二,崔杋圭八。崔杋圭今年二十岁,正是想要大显身手的年纪,想经商却一直没什么机会。现在,机会就离他一张火车票的距离,他收到信的第二天就来了。

他来得太急,仆从没带,随行物品就手提包一个,里面除了必备证件之外全是钱票和大洋。他和母亲说,上云什么没有?带那大包小包的作甚!于是连门口的雨伞都不拿,就这么潇洒地来到了上云。

结局就是,他站在火车站前叹气。想打电话给堂哥,问问他能不能派人来接自己,兜里甚至没有投电话亭的零钱。火车站杂物铺的伞被一抢而空,他拿着一整块大洋去和掌柜换钱,没想到掌柜的还找不开,又跑去隔壁的糕点店借了点。他淋了点雨,几经周折才摸到电话亭。可刚把钱币投进去,恍然想起电话簿也没带,他记不得崔公馆的号码。而就这点时间,刚刚的雨越发大了,简直是像天上漏了个洞。街上只有私人汽车在跑,连黄包车都躲雨去了。

“天要亡我啊!”崔杋圭在电话亭里大喊。“难道是,老天爷看我赚钱太轻松,要杀一杀我的气势,告诉我人不可过于得意?”

他欲哭无泪,最终绝招,播了个熟悉的号码——

“我说的话,你真是一点也听不进去!”母亲在另一头喋喋不休。“你找个屋檐处先避一避,我一会儿给你伯母打电话,让然竣去接你。”

“哎哎!不可!母亲不可!我现在一身的雨水,这样狼狈,如何去见然竣哥呢?至少让我先去旅馆换一身衣服吧。”

“你这小子,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世吗?早点让你然竣哥看清你是个捣蛋鬼还好呢!”

“母亲T,T……”

通话结束后,狼狈的捣蛋鬼有些紧张。虽然两年前他刚见过崔然竣,只不过那是在对方的成人礼舞会上,作为寿星和东家,崔然竣简直是忙得连舞都没怎么跳。见了他也只不过打个招呼。崔然竣本想约他第二天去玩,结果那晚被灌得神志不清,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还头痛欲裂。刚醒来喝两口水,崔杋圭就要上火车走了。

后来崔然竣在问候信里和他道歉,崔杋圭特意回了他一封“没关系”信。

再往前推,就是他大堂哥现东府少帅的庆祝会,他三堂哥的毕业舞会,他二堂姐的海归宴会……总之,他几乎只是在舞会上见到崔然竣。在信里聊的天,比两人见面聊的还要多。所以,他其实对崔然竣这个人并不是特别熟悉,崔然竣留给他最多的印象就是“小六爷”。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从雨帘里掀开一道光,一辆汽车停在火车站门口。这样的大雨,汽车来接人的不会少,但这么对他眼缘的,着实就这一俩。他眼巴巴地看着司机先下了车,再给去后座开门。雨实在太大,崔杋圭什么都看不清。直到那俩人往路灯下站定,被光照了照,崔杋圭才惊喜叫出声:“然竣哥!”

打伞的那人高一些,率先回头,他对着身边人说了什么,伞底下那人才注意到他。崔然竣三步做两步迎上去,崔秀彬给他打着伞,跟着向前。

崔然竣看上去想给他一个拥抱,可崔杋圭嫌自己身上湿漉漉,用更湿漉漉的手提包挡在两人之间,率先说:“我身上太脏了。然竣哥这个拥抱,留到下一次行不行?”

崔然竣哈哈一笑,把他的公文包挪开,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下次见面,有下次的份。你又不是别人,我还能嫌弃我弟弟不成?”

崔杋圭高兴:“哥说得都对。”

“你和太显都喜欢说这句话。”

“因为然竣哥就是说得对啊。”

崔然竣笑着说:“行了行了,给你管几年就这样拍我马屁。”

崔杋圭很无辜:“才不是拍马屁啊。”他接过崔秀彬递给他的雨伞,自己撑开伞一起走向汽车。崔然竣说:“对了,这就是我在信里和你说的秀彬。秀彬,这是杋圭,我的堂弟。”崔秀彬在他身后,对着崔杋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要抬手握一下的意思。崔杋圭也不在乎,跟着点点头。

雨没有要变小的意思。崔然竣上了车,发现自己就出去一会,风衣的下摆全湿了。再抬头看崔秀彬,几乎半边都湿了。他有些懊恼,说:“哎呀秀彬,我又忘记自己撑伞了。”崔秀彬说:“哥没湿到就行。”

“不行。下次你必须提醒我,你把自己淋湿了,我也会担心的。到家先去换身衣服,要是感冒了我饶不了你。”

“是是,小六爷。”

崔然竣气笑了:“你小子…”

崔杋圭说:“哥和秀彬哥关系真好。”

“那当然,我可是把秀彬当弟弟呢。”崔然竣笑了笑:“说起这个,遇到秀彬那天,我还以为他比我大,我叫了他好几声哥。回到家里才知道,原来我是哥哥。是不是,秀彬哥?”

崔秀彬在前面轻轻“唔”了一声,耳朵有点红。

崔杋圭:“那我呢?叫我一声杋圭哥,好不好?然竣——”

崔然竣把手搭在崔杋圭脖子上,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头,把他前额的头发掀开,露出白净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硬生生打断他作妖。崔然竣笑说:“做什么美梦?你哥永远是你哥,你呢,就是崔然竣的弟弟。”

崔杋圭从他手掌缝里看他,用眼睛描摹他的嘴唇,他们离得很近,崔杋圭能看清他的唇纹,像浅浅的血管扎进血肉里。

他想起很小时候的事,他在崔公馆住过几日。当时正好有别的小少爷来崔公馆玩,没找到崔然竣,先找到了他,问,你是谁?崔杋圭说,我是然竣哥的弟弟。他们说,你又不是姜太显。崔杋圭问,姜太显是谁?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们只说,崔然竣是崔家最小的,除了姜太显,他哪里还有弟弟!崔杋圭说不过他们,又找不到然竣哥,还以为他们说的是真的,又难过又生气,狠狠踢了一脚离他最近的男孩。要不是有管家看着,差点打起来。后来,崔然竣姗姗来迟,崔杋圭气哭了,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崔然竣一手轻捏他的后颈,一手给他擦眼泪,你是我弟弟啊,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就算你哪天不叫我哥了,你都还是我弟弟。

崔杋圭回过神,崔然竣已经收回手。他表情没变,心情却十分微妙,问:“哥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然竣揽着他的肩膀,轻飘飘地说:“中了点毒,追着幻觉到巷子里被打晕了,醒来就被绑了。”

崔杋圭看一眼前座的人,说:“那崔秀彬……”

“秀彬也是被绑的,他手上有尖锐的东西,把绳子割破,救了我。”崔秀彬眼神暗下来,虽然他不觉得崔然竣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两个人却也从来没有谈过这个话题。崔然竣会为他编制谎言,是他没想到的。

崔杋圭点点头,没再问这个,而是随口说:“所以这店能落到我手上。”

“嗯??这两个有什么联系呀!”崔然竣眨眼:“再说,我是知道你想来上云城闯一闯,特意给你留的啊。哎,你不喜欢?”

“我可没说!倒是然竣哥,雇个人帮你管理不是更省事?收益让我八分,和送我有什么区别?”

崔然竣笑着说:“这哪能比啊。我喜欢你、想着你好才给你做的嘛。”

崔秀彬捏着方向盘的手用了点力。崔杋圭噎了一下,不想把他这些讨人欢心的话当真,却又忍不住开心。他感觉脸上烫烫的,扭过身子捂着脸,发出几段无意义的声音。崔然竣轻拍他的头说安定点。崔杋圭闷闷地说,你这人真是犯规……

犯规?你才是吧,崔杋圭啊。哈哈哈哈……

这哥叫我安静点自己又说起冷笑话了。

三个人心思各异,开到崔公馆时,雨终于小了。崔杋圭说:“我订了旅馆的!”崔然竣拍他的脑袋:“你哥就在你旁边坐着,去什么旅馆?”

崔秀彬打着伞给他开门,崔然竣说:“反正你这张嘴吃的量,还不如我半顿饭。崔公馆还是养得起的。”他扶着崔秀彬的手下了车,又说“最近我母亲新招了个阿姨,她做的芋头排骨,特别好吃!你饿不饿?我待会让她做来给你尝尝。”

“新阿姨?秋姨不在了吗?”

“秋姨回家带娃了。新阿姨叫鹤姨,‘梦里有时身化鹤’的鹤,是不是很雅致?”

“哇……太不一般了很引人注目呢。”

崔秀彬把车钥匙递给王伯,跟上崔然竣给他打伞。听到他们的谈话,暗地里给鹤姨记了一笔,他早就说过这名字太扎人,叫她换一个冬啊、田啊什么的,她就不换,说就要这个音。再不济,荷花的荷也好过啊?哪有这样引人注目地安排卧底?

没错,鹤姨是崔秀彬的上线安排下来的人,他们对过暗号,却没有机会谈话。不过崔秀彬觉得没什么好谈的,无非是那些人想要监视他,鹤姨是他们的底线,如果自己达不到他们的预期,鹤姨会先把少帅杀了,再把他杀了。

他跟着崔然竣进到厨房,鹤姨正在揉面团,听到声响回头一看,脸上挂着有些疲惫的笑容:“小六爷回来啦。是饿了么?”

崔然竣说:“鹤姨,杋圭来了。我同他说你做的芋头排骨很好吃,现在方便做吗?”

鹤姨:“现在家里没有新鲜的排骨,做出来怕是口感不好,让杋圭少爷觉得我口说无凭就不好啦。姨做的饺子也还算不错,吃点饺子怎么样?”

崔杋圭还在客厅晃悠,许久不来崔公馆,这里倒是没怎么变。他听到厨房的声响,便说:“我随意!”过会楼上听到声响,崔夫人下了楼,和崔杋圭聊天。鹤姨又问:“要不要给夫人准备一些小米粥?夫人今天胃口不好,晚饭没吃几口呢。”

崔然竣说可以,正回头,就看见崔秀彬脸色不好,他装作不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在这里帮鹤姨,我去陪母亲和杋圭。要是做得不好吃,我就说是你帮了鹤姨的倒忙,知道吧!”

崔秀彬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神色复杂地对他点了点头。

崔然竣出去时,还顺手把厨房的门带上了。

几乎是瞬间,鹤姨脸色一变,哪还有刚刚的疲态。她抓着一把菜刀逼近崔秀彬,低声说:“你暴露了?”

崔秀彬后退一步,和她保持着距离,涩声说:“…没有。”鹤姨抬眼上下扫视他,说:“我看也是。否则还能活到现在?他很喜欢你,好好利用他。”

崔秀彬握紧拳头,吐了一口浊气,问她:“有什么指示?”

鹤姨:“‘换骨’失败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崔秀彬:“我抓到崔然竣,利用他潜入了崔公馆。他亲口说的将功补过,你们不能出尔反尔。”

“我也没说要把你母亲怎么样。年轻人就是这样,太浮躁。”

崔秀彬把脸撇到一边,沉默。

“‘换骨’会由我来完成。先前对你的承诺,需要做一个新任务才能兑现。这是根据你现在的情况,他给你的最好选择。”

“什么任务?”

“重翻‘旧事’。”

“‘旧事’?”

鹤姨冷着眼,没有停顿地说:“杀了崔然竣。”

崔秀彬脸色一变,几乎要掏出枪给她一子弹。他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两句话:“这和崔然竣有什么关系?他想要上位,杀了少帅还不够吗?”

鹤姨看他半晌,最终只说:“你确实是变了。谁改变了你?崔然竣吗?”她自顾自说着,也不管崔秀彬脸色越来越差“落玉说那天晚上她看见你盯着‘螳螂’的尸体,怎么,对我们心寒了?”

“‘灰狼’,记住是谁救了你母亲。你不想动手,就换我来,但是最后,我也会把你杀了。”最终,她恶狠狠地留下这句话,转身去包饺子。

崔秀彬脸色灰暗,没再说什么。

 

5.

崔然竣查过崔秀彬。他有一个母亲,经常在海毕医院住院,费用都是由一个裁缝店的老板在出,顺藤摸瓜,可以确认那裁缝店老板,就是方副官的人。早些年他就听说方副官在养特务,却没放在心上,如今是真正见识了。

崔然竣一开始就觉得,崔秀彬替那人做事,定是被威胁,或有难言之隐。他没有把握说自己看人很准,但也并不是真的等着被骗,只是,他见过崔秀彬太多柔软的样子。看他写字,行云流水,遒美健秀,那一手好字,估计他大哥都比不上。听他作诗,都不自主地勾起嘴角,如沐春风。他还对崔秀彬说,他应该去当一名老师,成为一位教授。崔秀彬在听到他的建议后,十分高兴,却又想到什么似的,对他道谢,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和痛苦。

如果这些时刻里的情感可以演出来,崔然竣就实在不知道,在这上云,究竟还有什么能是真的。他想让崔秀彬去做他想做的事情,无关一切利害得失,情感或判断,他只是自顾自的很想这么做,并且断定,这也是崔秀彬想要的。偶尔会听到有人评价他自大又自私,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天晚上,他给崔秀彬和鹤姨创造了一个交接的机会,他觉得是时候该让崔秀彬来找自己了。两天后,一次普通的舞会结束,崔秀彬从姜太显手上接过醉得东倒西歪的小六爷,扶着他的手臂,小心地把他放进汽车后座。正要松手时,崔然竣突然捏着他的后颈,猛的往下压,把他整个人拖进后座,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动弹。崔秀彬几乎是压在崔然竣身上,他们靠得很近,额头紧贴,呼吸交融在一起,空气潮湿,崔秀彬感觉自己快醉了。想要挣开时,崔然竣短促地叹了口气,他听出了无奈的意思。崔秀彬不再动了。崔然竣微微侧开脸,贴着他的耳,轻声对他说:“秀彬,多依赖我吧。”

崔秀彬感觉浑身血液几乎要倒流了。他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耳朵酥麻,像是有电流经过。他不知道崔然竣什么意思,他甚至觉得崔然竣认错了人、叫错了名字,都不觉得刚刚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想逃跑,却被那人死死抓着后颈。崔秀彬后脑勺爬上凉意,他在那双刀刃一样的眼睛里感到了巨大的压迫和控制,醉意没有削弱他的凌厉,反而像烧了一把火在他眼底,自己像是兔子一样,被蛇咬住了要害。崔秀彬惊觉,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崔然竣。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垂下眼看那人搭在一边的皮鞋。他今天穿了一双尖头的皮鞋,锃亮的鞋面反射着路灯这唯一的光源点,金灿灿的刺进眼睛里,崔秀彬有些恍惚了,还以为回到了梦乐门那晚。他抓来崔然竣,本来就是要利用他,让他和方副官切断联系,相处下来十几天,崔秀彬又觉得还不如回到认识崔然竣之前——没有人在认识他之后,能够毫无负担地背叛他。

崔秀彬闭上眼说:“不行。我不会杀你。”

 

姜太显最近心情十分不好。在那次绑架之后他后怕不已,即便崔然竣没出任何事,他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恐惧。他在意识到自己和少帅同时被引开的瞬间,就立马转身去找崔然竣,不过还是晚了,崔然竣消失在金碧辉煌的梦乐门里。那两天他几乎都没睡,眼睛一闭就想起崔然竣。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就卸了力,一下子昏倒在崔然竣怀里,发起了高烧。他醒来时还怕是一场梦,手上胡乱往空气去抓。叮铃一声,崔然竣手上的银镯和他的撞到一起,姜太显终于有了实感,紧紧抓着他的手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高烧虽然退了,但又多了一个让他上火的人。他看着崔秀彬的目光,毫不隐藏敌意。他当着崔秀彬的面,直接问崔然竣,哥真的相信他?崔然竣只说,太显相信我就好。姜太显骂他,我就是相信你,你才会被绑走。崔然竣心想,急得连哥都不叫了。于是他用手背蹭了蹭姜太显的脸颊,毫不含糊地说,对不起太显,让你担心了。

姜太显瞬间就说不出话了,本来就该怪他,他和受害者生气,还让受害者给他道歉。心里又是不爽利,看那崔秀彬更是烦人。他第一次在崔然竣面前耍起少爷脾气,他说,我不许他进我房间。

崔然竣无奈地笑了,回头给他一个眼神,崔秀彬沉默地退了出去。

后来在崔然竣的磨合下,姜太显勉强接受了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身手倒是不错,给然竣哥当保镖正好。这是他的原话。

今天崔然竣约他出来玩,果不其然又带上了那个保镖。结束之后他不情不愿地把崔然竣送到崔秀彬手上,凉凉地看他一眼才罢休。

姜太显返回自己家的车,原本想等着崔然竣的车先走,他再走。等了快十分钟,前面的车辆却毫无动静,他开门下车。才刚踏下一步,他就看见崔秀彬从后座里退出来,整个人慌乱不已。他快步来到他们身边,问:“怎么还不走?”

崔秀彬看他一眼就转过头,立马上了驾驶位。姜太显分明看见他眼睛红了一圈,整个人的状态犹如应激的狼犬,他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他看向后座的崔然竣,除了衬衫领口凌乱和姿势有点怪以外,他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姜太显皱眉,把崔然竣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对崔秀彬说:“回去给他煮绿豆汤,糖不要放太多。睡前把他拍醒让他喝几口,明天早上,头就不会那么疼了。”

崔秀彬沉默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待到姜太显离开,他把头埋进方向盘,压抑地发出几声喊叫。崔然竣保持着被姜太显摆好的姿势,突然噗嗤一笑,身子不自觉抖动,最后实在憋不住,放声大笑。

“然竣哥……”崔秀彬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恨不得咬他一口。“你有病吗?”

崔然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脸,整个人止不住地抽搐,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崔秀彬忽的有一种他正痛哭的错觉。

崔然竣太兴奋了。刚刚,他卡着崔秀彬的脖子,看他通红的耳朵和脸颊,直接把崔秀彬老底全揭了,他逼着崔秀彬说出他现在的任务,要他说自己想要什么。他把崔秀彬惹到爆发边缘时,忽的就抬起自己的脖子,向他露出光洁的脖颈,笑着对他说,如果我命令你杀了我,你要怎么做?

崔秀彬看不懂,想不通,放不下又逃不走,他原本以为是他掌控着崔然竣,现在他却心甘情愿成为崔然竣的猎物。他几乎要哭出来,他说,求求你,我不杀你,然竣哥。求求你。求求你了。

崔然竣却不笑了,猛地把他推出车外。崔秀彬的大脑炸开轰雷一般的鸣声,他看着崔然竣近乎冷漠的神色,醉酒后酡红的暖色在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是崔秀彬从未见过的无底洞,纯粹的,污浊的光全都照不透那玻璃一般的圆球。他全身麻痹了,在姜太显过来打断他们之前,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崔然竣好不容易停下了,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说:“秀彬,我是认真的呀。”也不等崔秀彬回答,他又接着说:“你先杀了鹤姨,再‘杀’了我,然后把我的死嫁祸给鹤姨,让我大哥抓住方副官的命脉,再把方副官斩草除根。”

崔秀彬闷头开出去十几米,崔然竣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击棒槌,砸得他脑袋疼。他说:“为什么要这样?”

“我希望秀彬能自由。”

“为了我有必要吗?”

“我有自己想要证实的东西。”

“……”

“我时常在想,我活这一生,究竟有谁能一直知道我?”崔然竣横躺在后座上,手垫在脑后:“有谁能在暮老之年,能翻开他角落里的记忆,想起那些陈年旧事,想起我,想起崔然竣?”

“……”

“我的老师曾经和我说,烧掉的老照片、旧日记,余下的灰烬是一个证明,即使被风吹散,它也将用存于风里。我当时就觉得,这话简直是放狗屁。”他嗤笑一声。“没了就是没了,飞走就是飞走。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这一刻人会觉得它与天同寿,实际上它已经被人亲手杀了。”

“我想知道人能不能不靠任何痕迹,记住另一个人。就像呼吸,或者喝水,把记住他当做是生命必需品。”

车轮碾过一颗石头,崔秀彬的心也跟着咔哒一跳。他竟有些听懂了:崔然竣不是为了他,而是选中了他。

他仿佛又回到那一晚,崔然竣对他说,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这就是他的目的,他没什么理由不答应。

 

6.

 

“啊?”

“崔然竣死了……”

“崔然竣是谁?”

“崔大帅那个小儿子,六爷呀!”

“哎,你早说六爷不就好了。崔然竣,谁认识啊?”

“我伯父的老板是崔家那个银行的分行行长,他下周日说要给我伯父放假……”

“呀,参加葬礼去了吧?”

“真死了?”

“谁干的?”

“方副官。”

“你可别造谣!”

“崔家新招的鹤姨就是方副官的人……”

“所以是被那鹤姨杀的?”

“鹤姨也死了。”

“死无对证,崔家说是谁就是谁啊。”

“有证据啊,小六爷身边那个新来的保镖,说鹤姨在用报纸和方副官通信。少帅可全都查出来了,是真的!”

“通什么信?”

“方副官让鹤姨杀了少帅,再杀了六爷。行动代号……什么‘就是’或者‘不是’的。”

“方副官怎么说?”

“还说什么呀,大帅都出面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敢做敢当。”

“不是,这太蹊跷了吧?”

“小六爷身边的新保镖又是谁?”

“六爷被绑架的救命恩人。”

“六爷之前被绑架,听说也是方副官干的。”

“那六爷名下的店怎么办呀?!我儿子才刚当上店长呢!”

“早就转让了。现在是崔氏分家的小儿子在管。”

“少帅刚新婚,又要参加弟弟的葬礼……”

“姜家那个小少爷呢?”

“谁?”

“跟在六爷身后那个小尾巴。”

“听说南下旅游去了……”

“啊?”

 

7.

姜太显今天醒得有些晚,他昨夜做了噩梦,睁开眼时抬起右手擦冷汗,手腕上的银镯冰冰凉凉,思绪清明不少。他盯着有些老旧的天花板出神,五分钟后还是起来了。

他刚出门,就看到一个只穿着白色背心的身影站在走廊,咬着颗草发愣。听到声响,他回头和姜太显打了个招呼,说:“罕见啊,起晚了?”

姜太显点了点头,说:“做了噩梦。”

那人挑了挑眉,招呼他下楼吃早饭。

这个旅程是在崔然竣出事后决定的。当时,他即将要读大学,在选专业上犯了难。姜医的名声已经有哥哥姐姐维护,父母便没有逼他学医,而是希望他能做一些自己更喜欢的事。姜太显一时有些迷茫。喜欢的事情?他现在几乎不说喜欢这个词,上一次还是在“不喜欢”这个语境下说出的,崔然竣问他喝不喝咖啡,他说不喝,不喜欢苦的。

想到崔然竣,姜太显的思路啪一下断了。但很快的,他便有了这个想法,既然不知道喜欢的事情是什么,那就去找找吧。

父母问他,去哪找?他说不知道,他一直往南走,总会找得到的。

父母又问,去多久?他说不会很久,找到就回来。

父母最后说,太显长大了。他心想,也许吧。

于是,他出发了。至今已经走了五年。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归云,虽然已经是六月份,这里却十分凉爽,这是姜太显在这里待的第三个月。他在这个城镇有一个事务所工作,店名很新颖,叫休宁侦探事务所。

侦探事务所他理解,休宁——姜太显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以为是老板的名字,结果进去一问,这是老板的姓氏,老板是个外国人,本地方言十分流利。

老板姓休宁,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其中儿子和他同岁。他听姜太显说他南下的目的,十分佩服,二话不说就让他留下了。事务所不忙,虽说是侦探事务所,但找上门的无非是猫丢了,或者香水被偷了,毕竟太严重的事,就该交给警察了。姜太显每天跑跑腿,喝喝茶,一眨眼也过了三个月。

他和老板的儿子休宁凯意外地合得来。休宁凯在上云生活过一段时间,姜太显说起那边的什么,休宁凯都能接上一些,而且,休宁凯好像很喜欢听他讲上云的事。他们一起去找猫的路上,都是姜太显在说。

“我听说你们这边的先生,遇到不听话的学生,都会用木板打手心,这是真的么?”

“是真的,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打手心的那块板叫戒尺,有惩戒、警戒的意思。”

休宁凯点点头:“原来如此。”

“说起戒尺,然竣哥小时候经常被罚。”姜太显说:“我也挨过一次。”

“诶,太显你吗?”休宁凯笑起来:“不过,然竣哥我倒是能想象到。”

姜太显说:“我那次,也是因为然竣哥才挨的。”

休宁凯像是有些惊讶:“他害的你?听你说前面那么多事,我以为他对你蛮好的……”

“不是,他确实对我好。”姜太显无奈:“追究起来,是我自找的。”

休宁凯正要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路边的灌木丛里,猛得蹿出一只黑猫,接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掠过他们眼前。休宁凯笑着叫他:“Daniel!”

Daniel依旧在奔跑,听到声音,只是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

姜太显看着他出现又消失,也笑了笑:“这么快就找到客人的猫了。”

休宁凯说:“Daniel每天都这么有活力啊。”

“嗯。”姜太显点点头。“像流浪猫之王。”

休宁凯被这个形容逗笑,他微微停顿,说:“好了好了。太显,你接着说。”

“嗯。”

“当时…当时然竣哥因为没有完成课下练习,崔大帅罚他在家里抄写一百遍。因为私塾先生是崔家请来的,崔大帅直接开了他几天假,连带着我也闲着。我想着溜进然竣哥房间里帮他抄,可确实年纪太小,王伯一抓我胳膊我就动不了。”姜太显笑了笑。“后来,秋姨悄悄从然竣哥的房间出来,塞给我一张字条。我一看,然竣哥让我回家预习,小心被出关后的他超过。”

休宁凯噗嗤一笑,姜太显也笑了。休宁凯说:“他究竟,为何有这样的自信?”

姜太显摇摇头:“谁知道?也是奇了怪,他除了学习,几乎样样都会一些。”

休宁凯说:“那太显就是连学习也会的样样都会?”

“我和然竣哥还差远呢。”

“知道你特别喜欢他了。”休宁凯笑着说:“后来呢?”

姜太显叹了口气:“当时太幼稚,以为然竣哥这个意思是在赶我走。我就真的走了,带着气走的。后来才知道,崔大帅就在对面的书房,开着门看谁进出然竣哥的房间,我要是进去肯定会被抓到。我回到家,越想越生气,还有些委屈,明明我好心去帮他,他却赶我走。”姜太显停了停,道:“真的是很幼稚。”

“后面好几天我都没再去崔公馆,再一起上私塾的时候,然竣哥什么都没说。我却开始较真,问他为什么赶我走。”

“啊……”

“崔然竣也是这样,他愣住了,只回了我个‘啊?’我当时的怎么想的,我现在也不知道。当时就觉得往后,然竣哥对我就不会像从前了。我为了让然竣哥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想了个十分糟糕且幼稚的法子。你猜猜看?”

休宁凯说:“难道,是故意犯错,让先生罚你?”

姜太显说:“没错,就是这样。我故意不写练习,在先生的课上折纸玩,还把纸飞机扔到楼下的花园里。总之,平日里我能想到天塌了的事,在那天全都做了个遍。然竣哥以为我生病了,担忧地看了我好几次,先生也觉得我不对劲,却一直没罚我。快要下课时,我有些着急了。我直接和先生说,我今天做了太多错事,请先生罚我。先生很惊讶,想不明白我到底什么意思。然竣哥也很奇怪,他拉过我的手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心事了?”

“我很少对他发脾气,但那天确实就是浑身不爽利,我什么都没说,把手抽回,掌心向上,已经准备好要被罚,先生却迟迟不下手。我现在猜想,他早已看出我单方面和然竣哥闹别扭,于是给我们时间调解。”

“然竣哥看了我一眼,就把他自己的掌心叠在我的手上,对先生说‘太显平时绝对不会做这些事,定是遇上什么心事了,我没有及时发现并为弟弟解决问题,是我之过,该罚。’”

休宁凯发出惊叹。

姜太显复述完这句话,又把字字拆开,自己咀嚼了一番。他接着说:“我当时震惊了。我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但我不想连累然竣哥受罚。我们在课堂上沉默,争执,解释,最后和好。先生看我们处理得差不多了,才意思一下,每人给了两尺。但仅仅是两尺,就疼得不行,真不知道然竣哥之前怎么挨过的。”

休宁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时,Daniel不知又从哪个巷子里钻了出来。就像姜太显说的,像只流浪猫一样。他身上的中山装沾了些泥土,怀里抱着那只黑猫,他向他们走来:“又在说谁坏话呢?”

休宁凯笑:“太显找我还能聊谁呢?上云那个小六爷。”

Daniel说:“他是该骂一骂,又自私又自大。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坏了。”

姜太显不说话了。休宁凯自知只是听众,没有搭腔的资格,无奈地随他说了。

三人回到店里,Daniel把黑猫关好,脱了中山装,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就坐在门口的摇椅上,两眼一闭,似是睡了。休宁凯上了楼,也打算睡个午觉。姜太显抚掉长袍上的灰尘,在Daniel身边站定,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脉连绵不绝,再伸向北方。归云不像上云繁华,却恬静舒适,十分养人。姜太显不知道站了多久,腿有些酸了,他低头去看Daniel,那人依旧是闭着眼睛,好似睡了很久。实际,姜太显知道他醒着。

一只蝴蝶翩翩飞过,萦绕在他头发丝上不愿离去。姜太显伸出手指,替他挥赶。Daniel突然抬起左手抓住他的手指,左手腕上有一条红绳编成的链,那是休宁凯送他的。

他说:“太显。”

姜太显垂下眼说:“然竣哥。”

崔然竣睁开眼,松了姜太显的手指,抬起右手抓了抓空气,那银镯往下掉了掉。

他说:“太显,回去吧。”

姜太显沉默了一会,点点头,上楼去收拾东西了。

现在,距离小六爷死亡已经过去了五年。当年崔然竣走得潇洒,把真相写作一纸文书,让崔秀彬把这纸随着那具假冒的尸体一齐烧了。

他原本想自己走,实在说不过姜太显,两人一同出发。姜太显假做是为了寻找心灵而踏上旅途的少爷学生,崔然竣则是他的仆从,化名丹尼尔,走走停停,一路南下。姜太显从不问他去哪,或是去多久,因为就算他做了计划,崔然竣也不会听。他总拿那句话来和姜太显耍赖:我都已经是死人啦,死者为大,听我的吧!

说起假死,姜太显又不得不提,当年他听到那样荒谬的计划时是什么反应了,他简直觉得崔然竣是疯了。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五年,再怎么样都是崔然竣自己做出的选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这一边支持他,结局也似乎在朝着他想的方向发展。

对于姜太显来说,幸福的过去叫回忆,痛苦的过去才是旧事。他不会经常翻起旧事来解读,除了内耗自己消磨当下,他什么都不会得到。所以,他更喜欢往前面看,他也希望崔然竣不要被旧事困住。五年过去了,崔然竣终于要提出回去,姜太显着实松了一口气。

 

8.

崔秀彬在得到肯定的回复之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或许是这十年来他听到了太多这样的消息,他的心脏都快风化干裂了,他感觉不到任何的欣喜,一丝一毫都没有。十年前崔然竣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完全成功了,崔秀彬这十年来过得很自由,同时很痛苦。他时常在一呼一吸间想起崔然竣,却又找不到他在哪,甚至想他会不会真的死了。

如果崔然竣还活着,他也会这么想起我吗?崔秀彬这样问自己。嘴上小声说的是不可能,心底却忍不住接着幻想。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学教授,学生们尊敬他,老师们喜爱他。他成为了崔然竣说的那种人。他的母亲在四年前去世了,是忍受不了病痛,吃药吃死的。崔秀彬给她下葬时,心想,原来自己也是那样的自私自大,一厢情愿地守着母亲不需要不想要的东西。

那么崔然竣。崔然竣会为了知道他的实验结果,而活到现在吗?他正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为了让崔然竣的实验成功,还是他发自内心的喜欢?崔秀彬分不清,到头来他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意义。

崔秀彬照常上着课。直到约定好的那天,他给自己请了个假,却哪也没去,呆在书房里听广播电台。听到播报员说现在的时间,他才记起来今天是崔然竣生日。

他拒绝出门,因为他有些害怕遇上那人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动作,该摆什么表情。他虽然等了十年,但是无论哪一刻传来消息,崔秀彬都觉得很突然。他心里默念一句生日快乐,便逃避一般闭上眼睛,静静等待今天过去。没想到,时间一长,他就睡着了。

崔秀彬惊醒的时候,房间里黑乎乎的。

他坐在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上还抓着讲义。已经是九月的深秋,晚间的风从没关的窗户里吹进来,崔秀彬打了一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他扫了一眼书桌,刚刚他的台灯明明是开着的。

崔然竣来过,又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