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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伊尔库茨克都在下雪。
阿夫克索姆打了个哈欠,手中伏特加只剩半瓶。今天的生意不算太好,没卖出多少东西,来的基本上也都是些熟面孔——他指的是那些在附近旅馆工作的妓女。说实在的这种天气连妓女们的活都不太好做,所以她们也只是三三两两个来到他的店里,买些廉价的香烟和面包,用客人落下的或者随手送她们的小玩意换点钱,再厚着脸皮向他讨一口酒喝。
今天太冷啦,她们每个人都这么说,好托利亚,给我们口酒喝吧,让我们暖暖身子。
今天的天气确实太冷了,从嘴里呼出的水汽会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风也大得吓人,严厉的冬天似乎是西伯利亚这片土地上唯一恒久不会改变的东西,一视同仁地向所有人展示着造物主的冷酷无情。幸好有伏特加,还有用俄罗斯传统方式酿造的格瓦斯,红色的和白色的,味道也略有不同,不过一个关于酒精的事实是:酒精并不能御寒,只会让你的身体丢掉更多的热量。
但另一个关于酒精的事实是:它可以很好地帮你消磨时间。
阿夫克索姆就是这样打了一个盹起来才重新睁开眼睛的,他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发现白昼在倏忽间就过去了,窗外夜色黑得彻底,风吹着雪片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柜台上老式电视机里的国内新闻也早就播完了,开始转播起国外新闻来。
而他也就是在这时注意到那个男人的。
他甚至不知道这人是多久前进来的,想来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可他这一觉睡得不深,通常情况下客人推门的声音就足以把他吵醒——但是这次没有。这个男人安静极了,垂下的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在冬天生活了太久的人,神色如同雪地那般空白,一举一动也像梦游一样,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他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按理说不该有这样......的气质。所以阿夫克索姆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又注意到他穿着的是一个看着有些单薄的黑色皮夹克,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眼底的淤黑让他显得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头发也明显挺久没有修剪过,零散的发尾盖过了肩膀,而且这可不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打扮,说实在的,他没有被冻晕在外面简直是个奇迹。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游客,但同时阿夫克索姆又敢肯定,他绝对不是本地人。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男人已经挑好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且正把它们一个个放在了柜台上——就是这个声音把阿夫克索姆吵醒了。于是他这会儿终于慢吞吞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把空掉的酒瓶放在地上,打着哈欠看着对方的动作。在他以往的经验里,面生的客人,不寻常的光顾时间,通常也意味着在烟酒之外的消费,但尽管如此,他看见对方把第四把型号不一样的螺丝刀放在柜台上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您要这么多螺丝刀做什么,小伙子,”盯着那些,阿夫克索姆忍不住开口,“还是您的什么东西坏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去修,不用付这么多钱,请我喝一杯就可以了。”
男人的动作一顿,本来一直低垂的视线终于向上抬了抬。虽然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这个由酒精突然引发的热忱提议给他造成了任何困扰,可是从结果来看就是如此,因为他只是摇了摇头,连句“谢谢不用”都没说。要知道这个举动可称不上有多礼貌,连二十年前的警察都不会这么做了,但阿夫克索姆并不在意,只当自己是有些冒昧。
他随意地耸耸肩。
“那就算了,”他好脾气地说,同时翻出笔记本,开始对起这几个商品的价格,“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总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在苏联还在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互相帮助的,每个人都会修东西!当然,在那个时候也买不到螺丝刀——”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然后才察觉到了对方的走神,那客人的目光已经飘到了别处,于是阿夫克索姆赶紧又把话题自己扯回来:“好了,您瞧,您肯定也不爱听我说这些,一共651卢布,零头给您免了吧。要是您想再带包烟走,我也只收您700卢布。”
然而男人的注意力依旧没有转回来,即使阿夫克索姆重重咳了一声也依旧无济于事。所以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男人正专注地盯着柜台上的电视看,眼神直愣愣的。而电视上放着的是一场新闻发布会的重播,明显是来自美国,因为一个金发的男人正站在那里发言,还穿着一套愚蠢的星条旗制服,像是在呼吁着什么——不用说,那是美国队长,阿夫克索姆一眼就认出了他。
其实他已经觉得自己今晚的话有点太多了,酒精总是会让喋喋不休,但是看见美国人,他必须要花上很大力气才能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冷哼。阿夫克索姆真的讨厌他们,讨厌那个国家,但这算不上什么偏见,如果去问任何一个和他出生在同一个年代的苏联人(不过现在应该叫俄罗斯人了)你喜不喜欢美国的这个问题,那所有人的答案绝对都是一致的。
“他们都是骗子。”然后他脱口而出。
令人意外地,他的这位客人微微偏过头,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要不就是不知所措——就好像是阿夫克索姆骂的不是屏幕里的那个人,而是这个男人自己一样。事实上,他明显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尖锐搞得有些不明所以,甚至不再那么完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什么?”他竟然开口问。
“我说他们都是骗子,”阿夫克索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点愤慨,“别看他们这么道貌岸然,尤其是那个美国队长,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总是喜欢这样,搞一个什么.....什么麻烦出来,然后就把矛头指向他们的国土之外——九头蛇?我可从来没有听过这玩意,法西斯早就被我们消灭了!美国人是不是忘了是谁把旗子插到柏林国会大厦之上的?还有要铲除世界各地所有的九头蛇基地,听听他说的话,谁知道他想要的真正的是什么!”
他就这样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说得都有点口干舌燥,直到摇晃酒瓶的时候才想起来伏特加刚刚已经被他自己喝光了,连个瓶底都没有剩下。男人则一直沉默不语,只在美国队长这个名字出现时突然低下了头,动作略微有点不自然,而阿夫克索姆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对方是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但是随即他才发现不是,男人也许只是终于想起了要付钱这回事。
“谁搞得清楚呢。”然后他的这位客人回答,声音很含糊,但听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口音。他低头从衣服的口袋里翻起了钱,挺平整的几张,被理好了放在了柜台上,正好是700卢布。
可是停顿了片刻,他忽然又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是美国队长.....他还好吧?”
于是这次轮到阿夫克索姆想说“什么”了。他愣了一下,隐约察觉到了一点古怪,也许不光是因为对方的这个问题,更多的是因为对方的态度,毕竟他对自己要买的东西和价格都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关心。所以原来他是真的对这个新闻很感兴趣啊——虽然阿夫克索姆完全不理解这种兴趣从何而来。同时他还感到有点尴尬,因为很明显,对方对美国队长有着和他不同的看法。
“他怎么了?”所以他摸着鼻子问。
“他之前受伤了,伤得很重。”男人迟疑地说,眉心微微皱了起来,就像他也不是很肯定一样。并且说这话时他也没有看阿夫克索姆,而是仍旧在盯着他的电视看——尽管有关美国队长的画面早就已经从上面切走了。
受伤了?阿夫克索姆不记得新闻里报道过这个,这令他多少感到有点意外。但是即使是他也知道美国队长是一个怎么样的家伙,先前的话难免带着他自己的偏见,他也清楚美国队长其实并没有他描述得那么不堪,这个人就是那种标准的美国式偶像,从二战延续下来的精神符号,一个漂亮的活招牌,然后天天被挂在博物馆和各种新闻报道里全方位展示宣传。在“美国队长”这个称号所象征的含义和精神已经远比他本人还重要的时代,听见他受伤的消息反倒让阿夫克索姆感到惊讶,甚至少了点对他的反感,就好像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那家伙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吧,愿上帝也保佑他,但他竟然受伤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九天前。”
——嗯,这个时间准确得可有点诡异。
“不过他看起来没什么事,”阿夫克索姆思索了片刻,“而且他之前就出来接受采访了......等等,他不是什么什么超级士兵来着吗,他也不太容易真的受伤吧。”
听到这句话,男人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血清也没办法避免受伤。”他说。
“可他受伤了也应该好得更快吧,起码肯定比普通人快。你看,他都上电视了,他肯定已经没事了。”
“他已经好了?”
“对啊,说不定当天就好了。”
当然,阿夫克索姆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但男人的反应却像是真的听进去了一样。他的身体忽然放松了一点,肩膀不再那么紧绷,空白的神情中终于出现了一点裂痕。
然后他把脸转向了阿夫克索姆,而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灰蓝色的眼睛没有最开始时显得那么空洞了——不过也可能是他从冻僵的状态里缓过来了一点。
“谢谢?”他不确定地说。
这下阿夫克索姆总算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
“......好吧,不用谢,”不得不承认,阿夫克索姆仍觉得对方十分莫名其妙,但他决定先忘掉这个,“还是先说您买的这些东西吧,需要我帮您把它们拿袋子装起来吗?”
但男人只是垂下眼睛,摇摇头,好像在一瞬间又恢复了那种寡言少语的状态。他把那几把螺丝刀和钳子扳手都塞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里,不过左手依旧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这让他的动作显得多少有点怪异。而且做这些时他同样很小心,甚至有点笨拙,就好像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他也没有拿阿夫克索姆翻出来摆在柜台上的那包烟。
而阿夫克索姆还在控制不住地盯着他看,虽然他早已经放弃了猜测对方买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但是他对这个人的兴趣却是有增无减。
“如果您需要帮助的话,还可以来这里找我,”所以他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是指修东西什么的。”
当然,他也本没有指望会有什么回应,他已经习惯了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其中就包括如此内向的客人,然而即使这样,对方的表现还是在阿夫克索姆的意料之外——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句话,他只是转过身,沉默地离开,脚步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难以察觉。
所以毫无疑问,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关心和帮助——或者起码是他自己觉得自己不需要。
唉,现在的年轻人,阿夫克索姆于是摇摇头。而看着那包没有被拿走的烟,他感觉更困惑了:如果不想要的话,为什么不和他说一声?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一句话就好,而且在谈起美国队长的时候,对方也明显是愿意交谈的。这让他一时没想通,烟瘾又有点上来了,便从那包烟里抽出一根,然后低头翻出打火机点上了火。
但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又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