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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破阵特意叮嘱他,“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尽量活捉山鬼谣”。弋痕夕抬手,朝破阵敬一个标准的军礼,回复一声是。
破阵,或者说玖宫需要一个活着的山鬼谣。许久后弋痕夕同天净沙提起旧事,发觉彼时他们在此观点上达成共识。天净沙对山鬼谣当年叛逃的事早有怀疑,弋痕夕只觉山鬼谣经手过太多昧谷的脏生意,把他的嘴撬开,才更方便给假叶定罪。
山鬼谣一定会张嘴的,弋痕夕不费吹灰之力说服自己。背弃信仰,同毒贩沆瀣一气的缉毒警,人皮血肉底下包的骨头都是软的。他能为了几袋红票子给假叶卖命,自然也能为了多喘几天气反咬假叶一口。戴罪立功,死缓,对山鬼谣来说得算个天大的好消息。
出任务前弋痕夕在心里冷笑,手枪检查得磕磕碰碰,泄愤似的,发出很大的声响。他只是觉得可惜,不能让他亲手手刃这个败类,给左师报仇。
这是我们抓捕假叶和山鬼谣的最后机会。破阵同弋痕夕说。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弋痕夕说。
破阵细细打量一会儿弋痕夕,合上眼,佝偻着腰叹一口气。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说。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回来。
弋痕夕认定破阵话里的“你们”指代他,辗迟,千钧和辰月。之所以没有云丹,是因为她在上一次侦查任务中不幸被俘,至今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只是委婉一点的说法。
对昧谷的总攻任务开始前,弋痕夕对山鬼谣的恨意达到一个新的阈值。
——
“你们吃杏子吗?”
那之后的第三个月,午休时间。故事的女主人公敲响办公室的门,隔着门板问他们,“独龙从老家带回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
得到回应后门开,转出个笑语盈盈的云丹。
她比当年更爱笑了。弋痕夕恍惚间想。
“当年”——他自然而然用这个单词划分他人生的前一个阶段,譬如被仇恨煎熬着强迫自己脱胎换骨的十年。结局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满手山鬼谣的血,像一柄刀锋,将时间轴一斩而断,旧事于是就此草草落幕。
此间的“当年”代指再从前的从前,追着山鬼谣的背影长大的少年与青年时代。左师在老小区的矮楼房里煮着面条等他们回家。日子都被血和雨淋透了,隔着茫茫的水雾,快要记不起来。
当年。多轻描淡写的词汇,囫囵总结过一个人栉风沐雨,半世漂泊的前半生。
弋痕夕止不住地想起山鬼谣。那个名字与他纠缠太久,爱也好,恨也好,时至今日像树枝上结成毒果。他囫囵吞下,毒液拧进血骨肉里,变成剔骨难削的本能。
云丹把洗好的杏子推到他们眼前。“山鬼谣呢?”她问弋痕夕,“还以为他会来你这儿待着。”
“他找地方抽烟去了,我和天净沙老师聊会天。”弋痕夕拿了一只杏,没急着吃,先答云丹的话。
“一会儿不看着,影儿都没了。”天净沙顺着纹理拧开杏儿,把核挑了,咬着杏肉边吃边说,“你说说你说说,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跟破阵省心。”
弋痕夕和云丹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猜对方正想相同的事。天净沙一朝指摘别人不让破阵省心,实在有百步笑五十步之嫌。
——
天净沙曾在某次任务中途遭遇过山鬼谣。虽然更准确的说法是,被山鬼谣主动找上门来。
那时的山鬼谣背上背着个年纪莫约成年的少女,全身上下被血浸透了,顺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滴滴答答地流血。他那一头少白头被染红了大半,打着绺,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一个样。天净沙认识那姑娘,在辗迟给他看过的旧照片和声声泣血似的控诉里。是那小孩儿数年前被山鬼谣掳走的姐姐,印象里记得叫墨夷来的,唯一一个目睹过假叶进行毒品交易的活人。
救她。山鬼谣哑声说。你们得让目击证人活着。
假叶没让墨夷死,多半看在山鬼谣的面子上,却也不情愿她活蹦乱跳下去。他不会管她受了多重的伤,会不会撒手人寰。天净沙简单分析过利害关系,让山鬼谣立刻跟他去当地医院。没身份证明的逃犯不敢这样大摇大摆,只怕才闯进急诊,不多时便被警察抓了去,届时连给墨夷缴费的人都再找不到。
天净沙给墨夷办了住院,从急诊楼里出来。山鬼谣靠在阴影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像头顶昏红的月亮映在双眼里。天净沙吊儿郎当地拍山鬼谣的肩膀,向他要烟借火。山鬼谣把天净沙的手拍下去,甩给他烟和打火机,两个人靠在墙根一口接一口吸。
我看你还算良心未泯,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自首,我给你说几句好话,天净沙说。
山鬼谣冷笑,说你这老头子终于疯了,死刑和死缓,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天净沙斜着眼睛弋山鬼谣,原来你还知道你抓住就是个死刑,说你聪明好呢还是蠢好呢。
山鬼谣说我最后给你点面子,假叶的人马上就到,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听听这话说得,多没天理呐。天净沙笑说他竟不知这世间乾坤阴阳黑白颠倒至此,一朝毒贩杀人放火金腰带,警察要躲着毒贩混日子。山鬼谣懒得理他,敛着眼皮抽烟,跟茅坑里的石头一个样。
天净沙自知再劝不动,踩灭了抽到一半的烟,背着他那乞丐一样的破布包走了,半次头也没回。被留在山鬼谣身上的定位器始终正常运作,他跟着信号一路孤身深入。结果山鬼谣不知所踪,却追查到假叶的某个制毒老窝,捡了个二等功回来。
你说山鬼谣这人,多讷啊。后来天净沙同弋痕夕控诉,手指夹着烟卷吞云吐雾,烟头隔空一点,红光在灰白烟气间若隐若现。虐待我这一把岁数的老头子。诶呦,你可不知道,那一趟我遭老罪了。
弋痕夕回敬以几声干笑,颇为以下犯上地记起得便宜卖乖几个大字。想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换做从前,他绝不会在背地里如此腹诽自己的前辈,师长。
他于是陪一根烟作为赔罪。白烟吸进去,吹出来,弋痕夕仰着头,想天净沙口中满身满脸血,恶鬼一样的山鬼谣。
——
俗话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杏吃多了要烧心。办公桌前三个人分一碗杏子,每个人到手不过两三只,几句话的功夫大多进了肚子。剩下的几只在碗里打转,被天净沙推给弋痕夕,摆手让他给辗迟他们分了去。
弋痕夕随手拿过一只杏,扔起来,再接住,握在掌心里出了办公室。天净沙撑着侧脸瞧他出门,眼睛眯成两道似笑非笑的细线,问云丹猜不猜得到弋痕夕这是要去做什么。云丹垂着眼睛,见怪不怪似的,说他还能去干什么,捉不让您老和破阵统领省心的那位回来赔罪。
天净沙说年轻真好。
山鬼谣这人一向难找,像一只没脚的鹰隼,半会儿不看着就不知他又飞到哪去。玖宫的人敬他又怕他,小辈们叫惯了山鬼谣难以改口叫老师,连天净沙都使唤不动这尊大佛。他仿佛与玖宫格格不入,形同活进一只透明的茧。茧外人情冷暖沧海桑田,茧里独他一个隔岸观火,水同油般难以相融。
玖宫办公楼的电梯升到顶层,楼梯再往上走,通往天台的门时刻上锁,锁孔里咔哒掉下一截铁丝。弋痕夕把那截变了形的小玩意捡起来,叹一口气,拧开被撬坏的天台门。
“没钥匙可以问我。”他提高音量,对天台上的某个背影说,“都多大了,还撬人家的锁。”
山鬼谣侧过头,指间夹一支烟。“怎么跑到哪你都能找来。”他的话像白烟飘散在空气里,“当小跟班当上瘾啊。”
弋痕夕并无继续和山鬼谣唇枪舌战的念头。他靠在山鬼谣身边的围墙旁,网球大小的杏子递出去,要山鬼谣食指与中指间的烟卷做报酬。
对于弋痕夕而言,山鬼谣并不难找。他结束卧底任务后的人生寡淡,无趣,像被一层层包裹进松脂,凝固成一枚停留在十年前的琥珀。他用以自我折磨的所在亦千篇一律,或许是左师的墓碑前,或许是玖宫大楼楼顶的天台,往往以满地烟头作为他曾来过的证明。
虽然他并无继续当山鬼谣跟班的念头。弋痕夕想。他更想,更该堂堂正正地站在山鬼谣身边,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许得陇望蜀,要把封住他的松脂一块一块打碎。
山鬼谣不理会弋痕夕朝他伸出的,空空如也的手。烟咬在齿缝里深吸两口,而后塞进弋痕夕的唇间,从善如流。
他偏着脸看弋痕夕吞云吐雾,头往天上扬,刘海挡住一半侧脸,脖颈间一处凸起的喉结。弋痕夕不久前才刮过胡子,下巴上留了些青色的胡茬。是不扎人的,就算脸与脸贴在一起,嘴唇与嘴唇同样贴在一起,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疼或痒。
“烟都不带。”山鬼谣把弋痕夕的刘海拨到耳后,说。
弋痕夕抽着烟,轻描淡写:“故意的,让你少抽点。”
两人脚边照例散落一地烟头,弋痕夕弯腰去捡,没捡几只就被山鬼谣制止。“等会儿我扫。”他说,指甲顺着杏中间凹陷的沟深深浅浅地划,“老妈子做久了,管得倒挺宽。”
“怕你抽多了得肺癌。”弋痕夕说,白烟像叹息弥散开来,“我吃过了,专门给你拿的,不用给我分。”
“又不是梨,还不能分着吃了?”山鬼谣垂着眼,眉毛向上挑,淡淡瞥一眼弋痕夕。后者不置可否。
他停下虐待无辜水果的举动,犬齿咬破果皮,一口接一口地咀嚼,吞咽。舌头尝到水果的甜味,只是味觉也许迟钝,也许寡淡,连带手里的甜杏亦索然无味。时间把他用以蛰伏的刀刃磨得锋利,旁的感官便一律麻木,像生锈的齿轮,彼此咬合却难以运作。
弋痕夕深深吸着烟,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说实话,山鬼谣,我都怕哪天你把自己抽死。”他说,“你差点在我眼皮底下死过一次,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
弋痕夕见过天净沙口中糊了满身满脸的血,像恶鬼投胎的山鬼谣,被他自己的血染红成一尊修罗。他抬着手摸山鬼谣的脖子,手指发抖,一瞬间说不清他究竟希不希望探到人皮下血管的跳动。
更早些时候,他们在一艘倒扣的渔船底下发现墨夷。水面上漂浮的木板与船身形成足够一人躲藏的空腔,她周身被一条保温毯盖住,脚腕上栓一截麻绳,气若游丝。辗迟手忙脚乱为她铺上衣服,裹上棉被,对着耳麦大喊医疗组人呢。
辗迟。墨夷伸手抓住辗迟的手腕,咳嗽着用气声唤他名字。辗迟…你们能不能救救他?
救谁?辗迟一头雾水地追问,与此同时弋痕夕端着热水蹲下身子,恰巧听到墨夷口中某个人的名字。
山鬼谣。她说。他会死的…他会和假叶一起死的!
弋痕夕站起身,扶住辗迟的肩膀,轻拍两下。通知破阵统领,我们晚了一步。他说。医疗组会照顾好你姐姐,现在我们要继续追击假叶和山鬼谣。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弋痕夕几乎在瞬间盖棺定论。究竟是果断还是武断,他分辨不出。
针对昧谷的扫毒行动步入收网阶段,假叶的窝点被玖宫逐个击破,势如破竹。十几场警匪枪战后,毒贩被击毙的击毙,被逮捕的逮捕,只剩假叶和山鬼谣依旧负隅顽抗,做着逃亡海外的春秋大梦。
根据玖宫掌握的情报,墨夷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山鬼谣一时良心发现,在假叶手下要来墨夷的命,囚禁在他身边。而他们如今在这里找到墨夷,意味着假叶已经狗急跳墙,再容不下亲眼目睹他进行毒品交易,杀害左师的目击证人。
山鬼谣。良心。这两个词语一朝连用,弋痕夕从鼻腔里闷出一声冷笑。
耳麦里传来破阵的声音,称已经确定假叶与山鬼谣的位置,命令所有作战部队立即前往逮捕二人,绝不能让这个恶贯满盈的毒枭逃出升天。假叶提前部署了退路,买通一只前往东南亚的快艇。GPS定位发送进所有人的作战手表,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码头。
弋痕夕带着辗迟一众抵达现场时,火拼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子弹纷飞如瓢泼大雨。假叶和山鬼谣藏身在一堆木箱沙包后,弋痕夕在狙击镜里瞄准,找不到狙击角度。双方貌似势均力敌,但倘若这样下去,总会给假叶找到登船,而后扬长而去的时机。
该死的。他暗骂一句,心不住下沉。
毫无预兆地,被狙击镜拘束成圆形的视野正中飘过一抹异色。是山鬼谣一夕尽白的头发,活靶子般在弋痕夕眼前耀武扬威。他仿佛知道弋痕夕的狙击点位,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目光原本平淡,如行尸走肉,只短暂地亮起一瞬,狭长双眼里划过狼似的银光。
弋痕夕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山鬼谣在狙击镜里朝他笑了一下——这混蛋居然还有脸笑。
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准星正对山鬼谣的眉心,只需不到一秒就能让山鬼谣当场毙命,为左师,云丹,和其他因昧谷枉死的警员报仇。
只可惜破阵在他们赶来的路上再度强调,要求所有警员活捉山鬼谣,玖宫需要他的口供给假叶定罪。弋痕夕不质疑,亦不打算违背破阵的决定,一如他不怀疑撬开山鬼谣的嘴并非难事。
他将枪口下移,与此同时爆炸声倏地响起。狙击镜的视野一瞬间被火光和浓烟覆盖,山鬼谣原本站立的所在成为爆炸中心。惨叫声一时不绝于耳,却无一来自玖宫的警员,顷刻间形式逆转,警方的火力不费吹灰之力压制过残余的毒贩。
烟与火中隐约露出两个人形的轮廓,一个靠坐在木柱旁,另一个站在他面前,手枪对准他的额头。弋痕夕毫不犹豫,举枪射击,第一枪命中假叶持枪的手,第二枪命中他的左腿,而后是右腿。
他太熟悉山鬼谣了。熟悉到只隔着火光的遥遥一眼,便足以让他分辨出他人生前二十年的故人,以及后十年的敌人。
破阵在耳机里命令所有人发起总攻,逮捕假叶和山鬼谣。
弋痕夕扔下狙击枪,手枪枪口对准被他放倒在地上的假叶,将一整梭子弹射进他的防弹衣或者血肉,再干净利落拷上双手。假叶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境地,嘴上仍不忘挑衅,拖着阴阳怪气的腔调说你找错人了,弋痕夕,杀了你老师的凶手在那边。
弋痕夕连一声冷笑都吝啬回复。
他把假叶扔给前来支援的警员,居高临下停在山鬼谣面前,蹲下身子,翻出第二只手铐。山鬼谣全身上下被他自己的血浸透了,手碰上去,只摸到滑腻滚烫的红。他的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再睁不开,另一只精疲力尽地眯成细缝,视线钉在弋痕夕身上,看他把手铐的一端拷上自己的手腕。
小丫头还活着吗?他问弋痕夕。
轮不到你虚情假意。弋痕夕说。山鬼谣,云丹在哪?
山鬼谣闭上眼,头往后仰。放心,死不了。
他本该把山鬼谣的两只手拷在一处,或者就近拷上木柱或者围栏。但山鬼谣的胳膊像一截烂肉挂在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弋痕夕猜他的大臂和小臂理应存在几处粉碎性骨折。他短暂地犹豫片刻,手铐的另一端扣上自己的左手,无可奈何地痛恨自己的软弱。
山鬼谣,你个混蛋。弋痕夕敛着眉眼咒骂,没听到回复。他抬眼去看,山鬼谣原本半睁的另一只眼也合上了,头垂到一边。血顺着他的头发和侧脸流下来,滴滴答答,在他身上流出一条小溪。
…山鬼谣?弋痕夕听到自己的嗓音发抖。山鬼谣!山鬼谣,别睡!
没有答复。
弋痕夕的头脑空白过一瞬。他抬起手,指腹探向山鬼谣的颈动脉,手腕在半空中被山鬼谣捉住,扯向他小腹的位置。山鬼谣的手劲很小,弋痕夕稍一用力就能挣脱。他没动作。
冷静点听我说。山鬼谣低声说。他的嘴唇发白,掌心冰冷,是失血过多的表现。我死之后,让法医切开我的胃。里面有破阵要的东西。
他松开握住弋痕夕手腕的手,胳膊砸在地上。
——
山鬼谣的手术持续十四个小时零三十二分钟,他而后被关在ICU里整整两周,结结实实住院一个月。手术过程中弋痕夕坐在手术室外,听破阵讲一场跨时十年的潜伏,得知云丹获救的消息,婉拒学生们请他去休息的提议。他手上残留的血液干涸,氧化,像一片伤疤烙进掌心。
医院的血库在手术中告急,护士临时组织在场的人无偿献血。弋痕夕难得打断她的话,说我的血型和山鬼谣的一样,抽我的血。四百毫升是单次抽血的上限,有赖于弋痕夕的竭力要求,五百毫升他的血液被输送进山鬼谣的身体。
半天后手术室门开,推出戴着氧气面罩,仍处在昏迷中的山鬼谣。主刀医生在山鬼谣的胃里剖出一只装着U盘的避孕套,被立即转交给破阵,成为给假叶定罪的关键证据。
护士拿着病历本和病危通知书找病人家属,任务毫不意外被推给弋痕夕。签字时她例行公事询问他与病人的关系,弋痕夕落笔的手不停,敛着眼皮,说我是他的同事和朋友。
于理,同事或朋友无权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但山鬼谣时至今日的人生茕茕孑立,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兄无姊,再找不到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
我是现在唯一一个能给他签字的人。弋痕夕说。语气平淡,像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
——
天台上,弋痕夕的烟抽到一半,被他捏在指间,低着头吐烟。尼古丁和焦油混在二氧化碳里向上攀升,冲进眼睛,眼眶被熏得发酸。
“死之前把欠我的东西还给我。”他说,“你抽了我半升血,放出来还我,一滴都不能少。”
山鬼谣从弋痕夕手里拿过烟卷,吸一口,很没素质地丢到地上踩灭,更没素质地往弋痕夕脸上吐烟。弋痕夕在杏子味的烟里翻白眼。
“好,还你。”山鬼谣拉过弋痕夕的手,按在自己的颈动脉上。“连本带息行不行?”
“息怎么还?”弋痕夕环上山鬼谣的脖子,问他。
山鬼谣扣住弋痕夕的腰:“我还有八十千克的骨头和肉,都给你当利息。”
“油嘴滑舌。”弋痕夕说,“我要你的骨头和烂肉有什么用。”
弋痕夕的嘴唇碰上山鬼谣的,浮光掠影,短暂地尝到杏子的甜味。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山鬼谣的胸口,两只手扶住山鬼谣的双肩,缓慢地,深深地呼吸,烟草的苦香充斥鼻腔。
山鬼谣仿佛叹一口气——至少他的胸口起伏过一瞬。他轻拍着弋痕夕的肩膀,放任他靠在自己怀里呼吸,像历经一场无声无息的哭泣。风穿过两人中间的空隙,吹起头发,把烟头滚在地上吹远。
“对不起。”山鬼谣说。
“你什么都没做错。”弋痕夕抓紧山鬼谣肩头的布料,扯出深深浅浅的褶皱,“是我觉得后怕。”
避重就轻不失为一种选择,弋痕夕想。尽管他和山鬼谣都心知肚明,山鬼谣为之自苦的执念万千,像铁链将他困死在十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于是日复一日重复无休止的极刑,将巨石推到山顶,再任由它滚下,将他本不必承受的怨恨,误解和隔阂视作罪有应得的惩罚。
分明山鬼谣什么都没做错。
“你啊。”
弋痕夕如是想,与此同时山鬼谣如是说。
——
自ICU转进普通病房后,山鬼谣开始以他一贯擅长的冷硬态度拒绝来自弋痕夕的一切拜访。鉴于此前他的一切生活用品都由弋痕夕准备并带进ICU,平心而论,这事办得挺没良心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医院停车场里,云丹靠着弋痕夕的越野车说。也就是你,弋痕夕,换个人都要趁他病要他命。
弋痕夕咬着烟笑了笑,从衣兜里翻出火机:难为他在你手底下还能活到今天。
我没你那么心软。云丹说。我把你给他烤的蛋糕当着他面吃了。
可以,至少没浪费东西。弋痕夕说。
他低头准备点烟,倏地想起云丹还在,凑到烟头的火机于是被放下,没擦着火。云丹反手从他手里抢过烟盒,抖出一支烟,示意弋痕夕给她点上。弋痕夕颇为意外,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云丹说我被山鬼谣气得心烦,抽一根消气。
弋痕夕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给云丹点上烟,看她吞吐几个来回,说想咳嗽就咳出来,我不笑你。
云丹闻言捂着嘴咳嗽,白烟一阵阵从指缝里飘出来。弋痕夕从车上给她拿矿泉水,接过她手里抽了不过几口的烟,在指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别逞强。他说。抽烟又不是什么好事。
云丹咳了一会儿,喝几口水,低着头浅浅喘气。真呛,怎么会有人抽烟上瘾。她说。弋痕夕,我总觉得你不像是会抽烟的人。
弋痕夕没说话,云丹于是后知后觉:不是吧,山鬼谣教的?
他苦笑着点头。
我不知道你俩都是怎么想的。云丹理顺了呼吸,轻叹一声,说。他每次都不见你,每次都要问你的事。你呢,每次都吃闭门羹,每次还都要过来。这是你们调情的方式吗?
别瞎说了。弋痕夕一时失笑。我们只是都需要点时间。
他大约能猜到山鬼谣为什么对他避之不及,一如他对当下的状况并无不满。横跨过他迄今为止整个人生的爱恨过于漫长,被嵌进他灵魂的一角,以至于弋痕夕暂且不懂应当如何面对一个他本不该仇恨的山鬼谣。
也许山鬼谣同他类似,想不出该如何面对一个不仇恨他的弋痕夕。
来日方长吧。弋痕夕把火机收回口袋,自我安慰般想。至少今后还要在一个办公室上班,他俩总不能互相躲一辈子。
——
弋痕夕少有一语成谶的时候,却只在他最不愿时应验。
破阵站在办公桌一端,看另一端的弋痕夕低着头沉默,慢慢绕过桌子,轻拍上弋痕夕的肩膀。我还没有做决定。破阵说。但你知道山鬼谣的性子,我很难劝动他。除了左师,他恐怕只听得进你的话。你应该去和他聊聊。
我再考虑考虑。弋痕夕短暂地掐紧眉心。您应该已经听说了,我和山鬼谣——我们最近没怎么见面。
我知道。破阵叹着气说。你尽力而为吧。
随昧谷覆灭的捷报一同进入警方视野的,是山鬼谣在卧底的十年间掌握的新情报,事关逍遥法外二十余年的另一名毒枭,“穹奇”。其人性别不详,长相不详,年龄不详,身份信息几近空白。警方只知他被通缉已久,却几度自警方的追捕中逃脱,十几年前销声匿迹,从此不知所踪。
根据山鬼谣提供的线索,穹奇如今藏身于东南亚某国,始终与假叶保持联系,通过他控制国内的贩毒市场,假叶南下逃亡的行程亦多半由其操控。
玖宫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山鬼谣于是向破阵提出申请,在他痊愈后以新的身份远赴东南亚,继续追查穹奇的线索。
非如此不可吗?闻言,弋痕夕沉默良久,而后问破阵。
我也这样问过山鬼谣。破阵说。他让我还是遂他的意。他的提案不无道理,但这不是唯一的办法。
我明白了。弋痕夕说。
他把车停进住院部楼下的停车位,拎着饭盒开门下车,往掌心里抖一支香烟。火打了几次,拇指止不住发抖,滑轮在指腹上划下一道道白,一直打不着。他无可奈何,把烟和火机分别物归原处,低头,盯住自己的鞋尖,一时不知该想什么。
人类偶尔需要对他们毫无益处的酒精和尼古丁,用以索取逃避的契机和面对的勇气。
弋痕夕记起十年前同山鬼谣的最后一面。是在玖宫大楼楼顶的天台,他们午休时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山鬼谣脚边胡乱散落一地的烟头,把那时的他吓了一跳。
山鬼谣抽烟不是新闻,但从没有抽得这样凶的时候。
弋痕夕。山鬼谣任由弋痕夕踩灭他的烟,没收他的火机,没头没尾地唤他姓名。如果有个特警背叛玖宫,转而投奔假叶。他说。你会怎么想?
你问这个干什么?弋痕夕莫名其妙。
你会怎么想。山鬼谣重复道。
那他和毒贩有什么区别。弋痕夕思索片刻,而后说。不,背弃同伴,背弃信仰,他比毒贩更可恶,更该死。
山鬼谣撑着围栏,一时没有说话。风吹起他堪堪留到脖颈的头发,挡住侧脸。弋痕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在他的银发间望见一截绷紧的唇线。
那如果那个叛徒是我呢?良久后,山鬼谣问。
十年前的弋痕夕率先怀疑自己的耳朵,而后怀疑山鬼谣疯了。十年后的弋痕夕回忆起这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怀疑当年的自己疯了。
——
从住院部楼下到山鬼谣的病房,短短的一段路,弋痕夕走过太多次,却是第一次推开病房的门。他很一反常态地忘记敲门,饭盒磕在桌上,撞出沉闷的一声响。
单人病房里,山鬼谣正百无聊赖翻看时事新闻,目光不咸不淡落在弋痕夕身上。
稀客啊。他说。不过我记得我说过,咱们暂时最好不要见面。
弋痕夕没接他的话茬。你怎么想的。他单刀直入地问山鬼谣。觉得假叶没和穹奇互通过消息?觉得穹奇认不出你的脸?还是你就是想去找死?
山鬼谣按着眉心,比一个打住的手势。怪不得,破阵让你当说客来了。他说。务实点吧,我们的机会不多。
那也不能让你去!弋痕夕提高了些音量,而后无可奈何地放轻嗓音。…山鬼谣,我无所谓你不见我,但我——我们,我们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
差一点。弋痕夕想。他险些忘记把主语修改成更普遍,更客观的“我们”。尽管弋痕夕有理由相信,在山鬼谣听来,他的改口同欲盖弥彰毫无差别。他于是突兀地怀念停车场里没能点燃的烟,彼时火机没打着的火烧在他心里,噼里啪啦地作响。
他深呼吸几次,强压下心口窜动的火苗。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必要的,弋痕夕说。我会写一份正式文书,向破阵统领申请执行这个任务。
山鬼谣敛下眼皮,嘴唇短暂地抿紧成一条线,终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你?他上下打量弋痕夕一番。你就差把“我是警察”四个字写脸上了。
弋痕夕盯住山鬼谣,没说话。他想山鬼谣不可能不懂他此时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在几乎同“山鬼谣”三个大字绑定的前半生里,弋痕夕不止一次从山鬼谣那儿得到木头这一评价。起初笑话他铁树一样不开花,永远读不懂来自异性的暧昧信号。后来讽刺他犟得好比榆木脑袋,都被枪口抵上额头了,还不忘追着山鬼谣要一个无用的答案。
总而言之,没有人能阻止弋痕夕做他认定的事。
死寂一时间在空气中流转,整间病房被封存进一块透明的琥珀。良久,山鬼谣深深叹一口气,问弋痕夕:你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弋痕夕几乎脱口而出。我知道,老师的事,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可我不能不恨我自己。山鬼谣说。我亲手杀了老师。就用我的这只手,亲手把他推进了铁水里。
他抬起绑满绷带和石膏的胳膊,晃了晃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半个月前被弋痕夕铐上手铐,而后抓着弋痕夕的手,效仿一只手术刀的刀锋,在小腹上划开深深的一痕。
弋痕夕至今记得被那只手握住时黏腻冰凉的触感,血液滚烫的温度。
你刚才不是问我是不是想去送死,猜得不错。山鬼谣说。
弋痕夕再听不下去:老师如果还活着,一定不想听你这样说。
他迟来地恍然大悟,胸口而后压上一块沉重的顽石。所以你才一直躲着我。弋痕夕说。你不能原谅你自己,所以你想让我一直误解你,一直恨你,对吗?
山鬼谣没有否认。听上去挺自私的。他说。弋痕夕,你那时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混蛋。
再接着,或许会是更多伤人伤己的话,弋痕夕没放任山鬼谣继续说下去。他抱住山鬼谣的脖子,下巴搭在肩头,隔着皮肉感知到山鬼谣的心跳。山鬼谣周身一僵,没回抱住弋痕夕,却也没摆出拒绝的姿态,只效仿一尊铁铸的雕像,在弋痕夕怀里一动不动。
够了。弋痕夕说。我不想一直误解你,也不想一直恨你。
山鬼谣向弋痕夕的方向偏过头,双眼垂下,白发摩擦过弋痕夕的侧脸。我知道。他说。对不起,弋痕夕。
弋痕夕一时没说什么,或者发觉自己无法坦然地说些诸如“我不怪你”或者“没关系”之类的场面话。他再没有任何痛恨山鬼谣的理由,却依旧无法心无芥蒂地同山鬼谣相处。倘若扪心自问,被问及无法原谅的人,他自知心里或许仍存在独一选项。
老师如果还活着。他略显绝望地想。一定不想看到他们变成这样。
玖宫不会放过穹奇的线索。直到弋痕夕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但破阵统领和我不希望你离开玖宫。
好。山鬼谣说。
你这条命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不允许你随便去送死。弋痕夕说。
好。山鬼谣说。
明天我还会来看你。弋痕夕说。我们别再互相躲着了,好吗?
山鬼谣沉默片刻,而后说好。
——
“都过去多久了,还不放心?”
山鬼谣的话轻飘飘落在头顶,像晌午天台上的风,温暖地吹过去。弋痕夕松开抓住山鬼谣双肩的力度,想直起腰身,却被扣住腰窝,紧紧抱进怀里。他长长叹一口气,双手而后攀上山鬼谣的背脊,隔着衣料扣住皮肉,要揉进血肉般的决绝。
“我这不是还活着。”山鬼谣拍拍弋痕夕后脑上的发辫,哄孩子似的,“你一个当特警的,也怕死人吗?”
弋痕夕的声音埋在山鬼谣怀里:“你这是偷换概念。”
短暂的拥抱过后,他靠在围栏边,同山鬼谣转述一场杏子味的闲聊。云丹,天净沙,以及后者嘴里活修罗一样的山鬼谣。期间他试图向山鬼谣索要本日的第二支香烟,被信誓旦旦告知刚才他抢走的是烟盒里最后一根。
弋痕夕不理会山鬼谣的信口开河,从他外套的衣兜里翻出那只红盒子,打开,抖出满满一捧烟卷。他斜睨山鬼谣一眼,用眼神骂他骗子,再把它们一支支放回原处,烟盒塞进衣兜,毫无物归原主之意。
山鬼谣搭着弋痕夕的肩,挑眉看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向他摊开手掌,坦白从宽,掌心躺一只残留体温的打火机。
他们或许都需要对身体毫无益处的尼古丁,弋痕夕看着那只火机想。也许为他提供逃避的契机和面对的勇气,也许让山鬼谣寄托无从宣泄的自责与悔恨,一如他们在这十年里心照不宣的所作所为。白烟将他和他困在十年前左师牺牲的那一天,人生就此转折,爱恨皆与之相连。
该盯着山鬼谣戒烟了。弋痕夕想。他亦理应奉陪。
左师逝世过后的第十年,他于是后知后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