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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切尔诺贝利后,格里沙依照太阳途径的知识创造了一只足以照亮世界的火热灯泡,点亮这难以计量的岁月中深黯的天空。
根据地球仍保持健康的公转和重力加速度,过去所知的那颗名为太阳的星星虽然无法照耀地球,但依旧存在,隔着重重外神与星球屏障,连发出的光和热也惨遭吞噬。他去近距离观察过星球屏障,结实的薄层,像一张将子与母隔开的胎膜……格里沙摇了摇头,决定丢掉这个令他感到微妙的形容。换个描述,星球屏障就像臭氧层阻挡了紫外线直射般,在神秘学意义上阻挡了存在于地外的入侵者,当时一阵来自太阳位置的恶意直冲他而来,以最恶劣的形式直截了当通知他,他所熟悉的科学已经被神秘学撕得满目疮痍。
总之幸好被“石油”,好吧,这里应该使用神秘学的名词,被混沌海浸泡的窒息体验强化了他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他能准确定义“太阳”。欺诈灵界混乱的秩序,建立一处光与热的新规则,格里沙很冷静,脑子在或许成千上万年的时间段里一直浸在水里,但这没有破坏掉他的脑组织,简直可喜可贺。
公转一圈是为一年,地球自转一圈的时间是为一天,这些知识对接受过一点教育的人不算难事,但阳光该如何攀爬经纬线,以何种角度何种强度,他得依靠观察设置参数。和水一起灌进脑子里的“知识”告诉他,世界经历过两次毁灭性的打击,一次灭绝“现代文明”,一次引发了物种大爆炸,同时带来无边无际的黑暗。阳光太强会过快融化“黑暗纪元”新增的冰川而引发灾难,太弱将不足以唤醒久冻的积土,这些都不是他乐见的。
灰尘和浩劫掩盖了旧地貌,地理学在黑暗与混乱主导的规则下变得可用性有限。格里沙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描摹他“看到”的现今地球的形状:东边的故国与邻国被一圈无法穿越的灰雾笼罩,西边的美洲还算完整,澳洲所在地一片虚无,大陆板块历经漂移,曾经伦敦的格林威治子午线约摸在巨人王庭的位置,那么经纬线也就可以按它确认了。
他暗中走访了许多地方,花了数年时间和许多能够沟通的生物进行了交流,非凡物种之中的巨人分为多个种类,岩浆巨人,云雾巨人,甚至无缘无故追着他的那群边哭边跑边跪着大喊大叫的有着三个脑袋的巨人(后来证明这只是一群追寻造物主踪迹的秘祈人途径的三首圣堂),其中独眼巨人是他短暂的旅途中见过的生物里生活习性最像人类的物种,以巨人王庭为政治中心,有着近似斯拉夫人的面部结构,骨骼大小和密度远超人类,通过农耕和狩猎获取食物,使用类似俄语的语言,说不定祖上有对应血统,是他久别的同胞呢。
都说21世纪将是生物学的世纪,格里沙没能见到生物学镀金的那一天,但他如今所处的现实里,生物学恐怕正当其时。看看这遍地的本只存于奇幻小说中的神奇动物,四条腿的龙,八条腿的魔狼,没有腿的羽蛇,他们各有领地,互相撕扯,有着艰苦的生存斗争,这太奇妙了,简直能让每一个生物学家心神摇曳。遗憾的是,涌现奇妙新生命对弱小的人类不是好事。存活的人类中一部分沦为非凡生物的奴隶,另一部分,转为非凡物种是最明智的选择,他们成为了类人生物。哈,甚至包括他自己,也是被非凡特性改造的人类。
他坐在山崖边,任由西沉的太阳拉长影子。黑暗中气温逐渐降低,不远处的集落有着火焰巨人活动的痕迹,想必他们火红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年代里也持续维系着集落的温暖。而更远的地方,太阳途径的生灵各自发光,与满天群星连成一片,倒映在他金色的眸子里。
生命。
格里沙想。无论有过多少次能令物种灭绝的灾祸,只要星球还在,生命就是它永恒的主题。
黑暗中,格里沙凭借直觉避开“预感”告诉他有危险的地方,在荒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思考着。
在他曾经所处的时代,家人和友人彼此珍惜,人们畅想着最美好的前途:工人、农民与科学家共同作为国家的脊梁,将事业发展到邻国、海的对岸,甚至更远的远方,星球之外。而现在,未来已至,可惜面目全非。他得做些什么,他不停琢磨着,他曾引以为傲的知识和现在凭空得到的力量能为满目疮痍的星球做些什么,否则这颗心再怎样跳动也是空荡的,喑哑的,乃至死寂的。
他接近火焰巨人的集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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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生命诞生于火焰。
越是黑暗寒冷的地方也就越容易诞生火焰崇拜,崇拜亦是一种臣服,他们追求温暖,所以加入火的团队,成为了他人性最初的锚点。当信徒的数目达到某个阈值时,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了知性,睁开眼注视这个世界。
他是不熄火焰的巨人。围在他脚边取暖的人们赞美他,称他为梅迪奇。据说梅迪奇是遗失的文明中某个慷慨家族,现在成了他的名,于是慷慨的梅迪奇化作人类形态,带领集落狩猎,迁徙,行走于各个种族势力的夹缝中,野蛮又自由地奔跑着,见证生与死,在无法统计的岁月里恣意燃烧着。
转折点是某一刻出现在空中的火球。一开始他们并不在意,只以为那是某个高位者战斗时引发的短暂效果。直到他们无论迁徙到何处都能看见它,见它规律地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最后队伍里的古代学者捏着胡须严肃地通知大家,那可能真是太阳。
集落爆发了盛大的讨论。有人提出他们应该追寻太阳的方向,去往永远温暖的地方,有人提出历史中掌管太阳的造物主亦有着残忍冷酷的一面,他们应该远离。也就是这个时候,梅迪奇注意到有一个人类正朝他们走来。
是个年轻男人,不长的头发有着乌黑的颜色,发根淡黄偏金,肤色偏白,纯粹金色的眼眸隔着越千米远的距离,静静注视着他们。
金色眼睛是太阳途径高序列者的特征,但这人的头发颜色比起那帮阳光傻瓜呈现出诡异的黑,灵性直觉告诉他对方强大但没有恶意,梅迪奇很谨慎地示意所有人备战,他凝聚长枪独自走上前去,做出戒备的姿态。
“停下,外来者!”梅迪奇从七八米的高处俯视这不速之客,燃烧的长发跃动着,他用巨人语发出威吓声。
不到两米的人类也用巨人语回答他,用词青涩,显然是新学会的:“人类带来沟通和平,并非流血,诚实发言,可以公证。”
零散集落间的交流不是什么罕见事,尤其是相对那些神明国度更为弱小的人类群体,短暂联合更能保障种群生存,契约成立后,紧张的人群放松下来,隔着一段距离偷看起梅迪奇和这位外来者。
“格里沙,一个流浪的太阳人类单元,正在寻求族群。”格里沙斟酌着词句发音自我介绍。
梅迪奇努力适应格里沙奇怪的语法:“梅迪奇,这些家伙的领袖。”
格里沙点头道:“已建立识别。我看见人群病痛变异,创伤来自异种途径,我带来治愈可能,劳动交换庇护。”
“有点眼力,很好的交易方式。”梅迪奇挑眉,认真端详眼前年轻的人类,“但是我要警告你,我不开庇护所,相反,我们在属于异种王的土地进行狩猎活动,这是什么意思,你能听懂吧?”
“谋求食物?水源?”格里沙推测。
梅迪奇的眼睛有着狡黠的笑意:“谋杀战争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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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沙留了下来,“无处可去”,他这样描述自己,而后隐瞒身份在梅迪奇的集落住下,做些基础的工作。他偶尔也离开去往未知的地方,总会独自回到这里,借着持续整夜的火光取暖,尽管这对一个神灵并不必要。
猎人途径的弱胜强在一般情况属实有些天方夜谭,梅迪奇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若干个太阳年前,一块记载了22条非凡途径晋升策略的石板与太阳近乎同时现世,人们称它为“亵渎石板”,说它是进步的阶梯、停战的曙光,也骂它是灾祸的根源——这份亵渎神灵的知识使所有高位非凡生物的名字被列入标准食谱,敌与友的界限、乃至神与凡的界限都被吃与被吃的关系模糊。梅迪奇在异种王的从神战争之神的领土徘徊,正是在耐心等候祂暴露弱点的时刻,力求一击毙命。
“我的斥候说,有一群吸血鬼与魔狼在平原另一侧暗中探查异种王的情报,而不死鸟的城邦里出现了羽蛇。”梅迪奇对着围绕他聚集的人群宣布。
“那帮脑子里只有吃的野兽不应该打起来吗?有什么可交流的。”有人疑问。
颇具战争嗅觉的梅迪奇分析着:“毁灭魔狼将要出事了。祂手下那头怪异的母狼,厄运的阿曼妮,她从来是头容不得压制的硬骨头孤狼,也许正在寻求血族女王莉莉丝的帮助,而毁灭魔狼手下另一个从神,那条傻鸟翅膀蛇萨林格尔恐怕预感到了什么,正在寻找新的靠山。”
格里沙跟着凑过来,听他们谈论战事,被格里沙扒开的那个人迅速把他排斥出去,大喊大叫:“哇!母狼和女吸血鬼的联盟听起来还挺合理,但他们的手下出现在异种王的领土,这又是为什么?”
格里沙也不恼,把推攘他的家伙拽到后排,接着话题就聊了起来:“我旅途听闻讯息,女性魔狼无法忍耐屈居人下,寻求战争。”
“区区一个序列二如何能杀死顶头的真神?格里沙,别说笑了,你的语法都还没学到家!”
“等一下。”敏锐的梅迪奇意识到问题所在,“你从哪里听说的?”
格里沙望着梅迪奇和四周人突然警惕的姿态,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就像平常闲聊一般缓缓说出一个名字——“阿曼妮西斯。”
沉默。
这个善战的集落深知黑夜途径于隐秘方面的权能,聊天刻意避开祂们的真名,以防消息走漏,而格里沙就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了,发音标准,像是在谈及什么毫无危险的常识。
梅迪奇脑内的知识网络疯狂建立新的关联,他深吸一口气,示意众人放下警惕,自己双手交叉于胸前抱肘,绕着格里沙转了一圈,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你之前说你无处可去?我们这位厄运女神的朋友应该说的是真话吧?”
“是。”格里沙任他打量,“此话真实,我是无家可归之人。”
“即将发生战争,你为此找上我们,准备联合伏击战争之神,为什么不早点谈?你找我还有什么没有公开的目的?”梅迪奇做足了审讯的架势,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类签订过和平的契约,不可能伤害他们,但突如其来的友好往往是危险的象征——“不可把后背轻率交予他人”,这是弱肉强食世界的生存法则。
什么目的?格里沙的脑子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他想聚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志同道合该如何翻译?他看着人群,心想,或许自己只是不想流浪,在寻求一个归处,一个港湾。
“寻求家庭?”格里沙斟酌,直视梅迪奇的眼睛试探着回答。
人群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
梅迪奇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似的瞪大眼睛,一头长发倏得跃起,像一团着了风的火焰,他绕着格里沙转了一圈,又一圈,比刚才挑剔千百倍的目光要把格里沙剥皮般仔仔细细观察:“你冲我来的?”
可以这么解释,他需要战友,需要同志,最好是梅迪奇这样强大的。格里沙点头。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在接到梅迪奇一记眼刀后,逃也似的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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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格里沙被安排了更多的工作,从狩猎到做饭,从扎营到治疗,事务繁杂,但对一个读过博的神来说这点工作强度算不得什么,掌握巨人语之后,闲暇时还能跟着营地各种族的生物多学几门语言,了解社会风俗,追溯物种起源。
也就是在聊天的过程中,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磕磕绊绊的巨人语算是某种求婚。
求婚。美丽的意外。
意识到这一点的格里沙陷入纠结,他想过解释,但怎么解释都不够礼貌,不通人情世故的大脑最后打定的主意竟然是等着被拒绝。
但是他依旧乐于工作。
“还挺卖力。”梅迪奇撇了撇嘴,这么评价。
“他得证明他够格。”有人指出。
“要足够强大,意志坚定,知识渊博,足够温柔体贴。”另一个人指出。
“他多少岁,序列几?我看不懂。”有人问梅迪奇,换来梅迪奇的摇头,他只能判断出格里沙比他更为强大,因此相处时甚至特地注意了礼仪——这在猎人之间指的是交流不使用脏话和挑衅。
过来凑热闹的格里沙刚靠近,这群人就散开了,留梅迪奇和他面面相觑。
“我好奇你的年龄。”尴尬间,梅迪奇决定使用这个话题。
格里沙突然陷入思考。
人类脑子怎么长的,这个问题有难度吗?梅迪奇忍不住腹诽。
“接近五十岁,但在神秘学意义上我也不知道我多少岁了。”格里沙终于给出答复。
“真话?你发誓?”
“真话,我发誓。”
梅迪奇用古怪的眼神盯着这个只有五十岁的人类,天呐,只有五十岁,这个年纪的人类会背诵序列五的魔药材料已经很了不起了,至少序列一的格里沙或许是个神童,说不定可以拯救世界。
“有什么问题吗?”格里沙被热切的眼神盯得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
“你猜我多少岁了?”梅迪奇笑眯眯地与神童聊天。
梅迪奇是天生的神话生物,生来序列二,但看上去颇为年轻英俊,心态也很年轻,格里沙认为梅迪奇比自己要小一些:“你应该只有二十几岁?”
梅迪奇不由得回忆了一下自己二十几岁往精灵的公用粪坑里远程投掷爆炸火枪时那帮暴怒的蓝头发废物哔哩哔哩冒电火花又追不上一个小野人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嗯,对,差不多,是这样的。”
格里沙听出谎言的意味,不甚在意地跟着笑了笑。
梅迪奇接着问:“还有一个问题,你对天上的太阳怎么看?”
太阳和倒吊人途径通常带着狂热的特质,有时非常恼人,尽管格里沙看上去毫无异常,为了心安,最好还是得打听清楚。
听见这话,格里沙有些疑惑地仰头直视起太阳,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狂热或者痴迷,他似乎在用肉眼量算着什么:“好像确实有点扁了。”
“问你怎么看,不是它怎样。”梅迪奇笑着,见格里沙回头看他,耀目的眼睛里盛着光。
“太阳没有附加的意义。”格里沙说,“应当追逐光和热,但不要追逐太阳。”
有什么区别吗?梅迪奇不太听得明白,但不妨碍他扬眉,神情倨傲:“我天生就是光和热。”
一团火焰生于梅迪奇的掌心,又被递给格里沙,它跃动、明亮且温暖,格里沙意识到这曾是钻木诞生的文明伊始,是普罗米修斯赠予人类的伟大礼物,但现在呢?血液淌过手心,将某种饱足感带回胸腔,无处可去的孤独瞬时被火种点燃,尖啸而后消逝。
自己久久寻找的东西正躺在手心,无家之人终于理解了自己为何久久驻留。他的呼吸变得轻柔绵长,火焰随之平稳下来。
“我会珍藏的。”格里沙的语气柔软,“这是我的光和热。”
奇怪的描述,梅迪奇意识到到火焰正舔舐着对方的手心,有些坐立不安:“情话?”
格里沙注视着他的眼睛:“嗯,情话。”
“有点肉麻。”
“要换一种吗?我的小火苗?我的热核爆炸?”
“热核爆炸是什么?”
“一种被极限挤压与加热后的聚变放能。”
“就像炸粪坑?”
“想试试看吗?我们可以找片空地模拟,你不觉得拿去炸粪坑会太浪费天然肥料了吗……”
……
躲在一旁的人类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梅迪奇被拐跑,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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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过了几年。有时格里沙离开,隔一大段时间才返回,顺道带来黄昏巨人的酒,精灵喜爱的辣椒,乃至魔狼巢穴生长的莴苣。
“我像一个等待丈夫打猎归家的可怜女人,然后收到了什么?哦,收到了莴苣。”梅迪奇的失望溢于言表。
“很脆的,阿曼妮西斯很喜欢。”格里沙说。
“还收到了丈夫和别的女人暗通款曲的消息,收到了厄运魔狼吃素的情报。”
没由来的话。格里沙转而谈起了更重要的事:“我们的战役准备得差不多了——挑动矛盾、策反、分割战场、创造优势,接下来的几周随时可能出现你需要的时机,你需要保持警惕。”
耷拉在一旁的梅迪奇瞬间有了干劲,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而后问道:“你会负责哪边?”
“保证三位古神可以‘同归于尽’的那边。”
等大大小小的关键节点被安排妥当,一场前所未有的古神战争爆发了,莉莉丝、异种王、毁灭魔狼弗雷格拉三者“同归于尽”,阿曼妮西斯自毁灭魔狼身上获得了黑夜途径的成神素材,格里沙隐秘参与其中,莉莉丝假死脱身。
战争结束后,异种王的从神“战争之神”陨落的消息传到格里沙的耳朵里。
格里沙在夜晚回到梅迪奇的营地,他们驻扎在那个死去的火焰巨人横躺的身体旁边,火光照亮整片天空,满地灼痕与血污,人群狂乱地跳着互相踩踏的舞蹈,各种语言的歌声飘荡,赞美的诗、哀悼的诗,盛大的篝火映照着梅迪奇有些疲累的脸。
状态不错,看上去已经晋升序列一。格里沙坐至他身旁,不幸的是动作牵连伤口,他没在意,递给旁边人一捧路上摘的水果:“恭喜。”
梅迪奇幽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怎么了吗?”格里沙询问。
梅迪奇看上去有些沮丧:“我以为你只是个太阳途径的序列一,可等我走到这个位置,才意识到不对劲——你的危险程度至少是神灵级别的,对吧?”
格里沙点头:“太阳和倒吊人途径的序列零。”
所以这个被使唤干了多年杂活的家伙就是二十六个太阳年前现身于世的太阳制造者。梅迪奇想不明白,即使有过猜测,也被“太阳神怎么可能这么朴素”给否决了。他对神明的认知停留在远远瞥见过的异种王,统治一方、恐怖、不可知、极度危险,但格里沙的存在就像那天突然蹦出的太阳,兀自出场、亮亮的、难以理解。
梅迪奇安静下来,嚼了口不认识的水果,话题一转:“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仍不明朗。”格里沙望篝火边着胜利者亦是幸存者的狂舞,反问,“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除了真正的战士,大多都是弱小、怯懦的生物。”梅迪奇的评价不留情面。
格里沙的声音很轻,能从中嗅到低迷的情绪:“大多弱小、怯懦,没有真正的勇气,充满谎言,没有真正的善,因原罪而生,又庸碌而死,但也是复杂的,美好的,有时可爱的群体动物。”
也对,格里沙是人类,人类自然对人类有所偏好。梅迪奇见他神色恹恹,没有接话,做出倾听的姿态。
苦笑着,格里沙接着说:“告诉你一个我这些年挖掘出的秘密:因为弱小无法反抗而被统治的是人类,强大而足以统治他们的巨人、精灵、吸血鬼、形态上与人接近的恶魔,他们也是人类。哈,谁能断言现在的统治阶级就比过去的统治阶级更糟?时代变动就一定伴随进步吗?吃人肉不吐骨头的巨人就真的比搜刮民财的贵族比以权谋私的官员更糟吗?”
这都什么话,野生梅迪奇听不明白:“据我所知巨人除了祭祀时节都不吃人类肉,还有贵族和官员是什么?”
格里沙看着梅迪奇真挚的疑惑表情,突然笑了,苦闷仿佛就这样一扫而空,有人唱着歌递来巨人王庭盛产的谷物发酵酿制的酒,他顺手接过,喝了一口,把酒囊传递给梅迪奇:“好啦,都是过时的东西,你也别想了,来喝酒!”
酒,让人烦恼抛空、血流加速的好东西。梅迪奇一饮而尽,顺手拉起格里沙,和着节拍脚步踢踏,此时笑声与火光大盛,一曲毕,人们不约而同地退至外围,留他们两个于火焰旁静处。
梅迪奇比过去矮了几厘米,这使他的身高略微低于格里沙。格里沙此刻意识到这点。这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某种反常的信号,和酒精一同发热的心砰砰直跳。死去的战争之神仍躺在旁边,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而显然刻意调整了身高的火焰巨人牵着他的手,这是一位滚烫的恋人。
“我在想一件事。”梅迪奇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们要组建家庭,但我确实无法征服你,所以我是妻子。”
遮天的火光中,格里沙终于意识到气氛确实过于暧昧。
“正好我刚晋升,有多余的非凡特性,你喜欢小孩吗?”梅迪奇接着说。
原始游牧社会公民梅迪奇发出婚姻与交配请求。
仍在持续构思其后一千多年人类社会结构问题的尚称得上年轻的格里沙脑子宕机中,火的温度和酒的度数一定是过高了,不然他怎么脑袋发烫,无法思考。思绪一缕一缕产生,一缕一缕绞碎,他想婚礼习俗的事,想火焰巨人的事,想梅迪奇要做他妻子的事,唯一送到嘴边的只有一句破碎的问题:“男人,和男人怎么生?”
梅迪奇单膝跪地,同样发烫的额头抵住格里沙的手背,长呼吸缠绕于指侧,像一枚温暖灼人的戒指,然后他说——
“不知道,先试试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