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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王队】海上,神明护佑的夜晚
作者 千果榄仁
都说人鱼的歌声惑人,但眼前这位,是“令人疑惑”的“惑”……
人鱼王男 x 海盗王广
全文背景音乐:Phi-Psonics <Expanding to One> 全专顺序播放
0
海盗王胡博在船舱里半梦半醒地嘟囔:“弟,别唱了,求你……”
海盗王广戴着两片蒸汽眼罩:“啊~啊~啊~”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洪亮,一声比一声走调。
海盗王再次央求:“弟,你再把人鱼招来,我们都会被吃掉的……”
海盗王广听后反而开心了:“哥,夸我呢?”他摘掉眼罩,指指自己,“我?”然后指指外面的嗨,“人鱼?”,然后兴奋跳下床去甲板上大喊——“哎哟!大海!我练成了!”
然后他开始放声大唱,是令人眩晕的歌声。
海盗王怒从心中起,抡圆了手臂,把手边一个空的漂流瓶砸过去,听到“咚”的一声闷响,他满意地继续翻身睡觉了。海上睡一觉不容易,尤其是他们很久没开业了,心情不佳,赶紧睡着,梦里没准能有些启示去哪座岛捞点吃的……
繁星在上,诸神护佑。一觉醒来,海盗王分外清爽。哎呀!昨儿这梦,知识点太多,他得赶紧记在航海日志上,被待会坐标什么的都忘记了。“弟啊,广儿,我那羊皮卷儿和铅笔呢,还有吗?哎,还有你吃东西了吗?哎,弟,王广,广儿???”
海盗王想这家伙是不是哪里撒尿去了,满船上一顿好找。问了问其他船员,大家都说他不是在睡觉吗。
海盗王心想,妈妈的,这什么情况。
他满脑门子疑惑,在甲板上拿单眼眺望着海,一望无际,一浪又接着一浪,今天是晴天,有云,有风,有鸟,有存储的吃的,一切都那么祥和。可是这海深不见底,有些海底的东西,不能细想。胡博在甲板上焦躁地踱步,突然踩到某个玻璃制作的东西,滑了一跤,他啐了一口,拿起来一看,这不漂流瓶吗?蓦地,昨晚的事情都再次出现。他扒着船舷看向海平面。“不会吧……我把广儿,砸下去了?广儿那么大高个儿,我?”
他没有戴钩子的手,紧紧握着那个瓶子,神情凝重。
船员喊他吃东西,他匆忙跑回房间,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这是献祭成功了吗?”他喃喃道,“可是我没说要献祭我的弟弟啊……神啊……求你指引我……”他紧紧地闭上眼,但一滴眼泪都没能从他干涸的眼睛里流出来。
1
海盗王广再次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海底的砗磲贝里,他觉得四肢很重,
“醒啦?”是一个清脆的声音,没听过,似乎是个女人。
什么???女人???王广开始脸红,他很小就登船了,没有和女性一起生活的经验,船上的都是男的。妈妈的照片在哥随身携带的项链里;他见过的女人就是其他海盗船火并时候的女海盗,他一般都不和她们打,怕打不过(也怕自己不好意思)。
王广决定装睡。这是什么地儿?他感觉自己好像漂浮着,于是决定眯着眼睛偷偷打量四周,就在他的眼皮翕动的时候,他发现他直楞楞地看进了一双正在直楞楞地盯着他的大眼睛里。他“哇”地一下跳起来了,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声音了。
他急得乱比划。然后那个女性——说是女性但其实是个小个子,在游来游去的人鱼,手里握着一个光芒一样的圆球,蓝蓝的、绿绿的,对他说:“别在意哈,我把你嗓子摘了,还顺便给你换了个呼吸系统,不然你来不了我这儿。”
然后他更开始拳打脚踢,等等,脚?所以……他没变成人鱼啊?
“我知道你问题很多,可以稍等等再问,我会都回答你的。”这个小人鱼露出酒窝,用一种非常平和的语气说道,“我先问你:你说要和我当朋友是真的吗。”
王广一脸疑惑:“?”
人鱼说:“你每天晚上都到你的甲板上对着海呼唤我呀。”
王广瞪大了已经瞪得很大的双眼:“??”
人鱼说:“咦?你不记得了吗?”
王广把鼻孔也一起瞪大了表示疑惑:“???”
小人鱼点了点她手里的光球,那是王广被摘除的“嗓子”:“这样吧,我放给你听!”
“啊~啊~啊~”王广听到了自己的洪亮歌声。他非常得意地点了点头。
小人鱼说:“太好了!!”然后她说:“那这是我对你的友谊的答复!”
小人鱼张开了她的双唇,开始歌唱,调跑得七拐八歪,根本听不出在唱什么。唱完后,王广悟了,也不挣扎了。
哥,你的海洋知识错了,大错特错……
都说人鱼的歌声惑人,但眼前这位,是“令人疑惑”的“惑”……
2
恢复声音之后(人鱼说给他做一个外挂的声道),王广先问:“你的嗓子也被人摘过?”
人鱼意外道:“啊?我没有嗓子,和你们人类不一样。”她取出一些图册,里面是人体解剖的图象,而且是手绘的,王广惊讶道:“你怎么有这个?”
人鱼说:“我们这里有人鱼感兴趣,就把落下来的人类给切开了研究。还挺好吃的。”她露出几颗尖牙,“但你别担心啊,我不吃的,我的道德不允许我吃人,我是素食主义。”
王广汗颜:“可我好像吃过你们……”
人鱼说:“啥?为啥啊?”她满脸单纯,但眉头拧起来的样子还有点亲切。
“不是故意的,就是太饿了,别的海盗船上有人鱼肉干,我就吃了点。”他满脸通红,感觉简直太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们还能说人话、有人的意识、甚至还比我有道德……”
人鱼拧眉说:“你说啥呢,啥人话,这不是人话好吧。我和我们海里的大海怪学的,祂啥都会。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吧。”
王广说:“你还有名字啊!”
人鱼说:“我叫王男,你呢?”
王广报上姓名,人鱼王男说:“那咱俩还挺像一家人的!我比你大一点,你当我弟算了。”
王广说:“可我有哥。”
王男摆摆尾巴说:“我也有妹。那咋了嘛。”
王广咧嘴一笑:“咱俩当朋友吧,别当姐弟了。”
王男笑眯眯:“也行,那就当朋友吧!”然后她说:“那你可别再吃人鱼肉了。”
王广愣了一下:“我以后不就住你这里了吗,还咋吃人鱼肉,你们别把我吃了就行……”
人鱼王男拍胸脯说:“你放心吧!我罩着你!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唱歌!”
王广答应得也爽快:“那行吧!带我转转!”
人鱼王男带着海盗王广在她的大贝壳屋子里面转啊转。海盗王广发现自己在一个泡泡里,所以衣服什么的都还是完好的干燥的。他说:“哎,王男,你怎么不让我也进水啊?”
王男在前面游泳,她扭头说:“你的皮肤没办法长期泡海水的,我只摘了你的嗓子,但其他的零件都还是人类的,你就先在泡泡里待着,等我想出办法来,再让你入水。”
王广呆呆地说:“好的哦。”
王男问他:“怎么啦?你想游泳呀?”
王广说:“其实做海盗一直都是干燥的,我们都挺怕海水的,会很口干。但是现在生活在海底了,我还是这么干燥,觉得有点奇怪。”
王男听到这话挺开心的:“是吗!那太好了,有朝一日我会让你和我一起游海水的!”
王广点头,嗯!
王男隔着泡泡的软膜过来拉他的手一起游:“走吧,我带你去读我写的剧本。”
王广奇异道:“你还是个作家?”
王男挺起胸脯说:“是的呀,不然怎么换取钱财,拿吃的呀。”
王广十分快乐:“太好了,我最爱读故事了,快来给我看看。”
他俩一起游进了王男的书房,王男手一挥,就有一株非常高大的植物开始发出光芒,慢慢由微弱转向明亮,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就是你的书房?”王广问道,“这也太厉害了,我只见过我哥有一些羊皮卷,还有笔,没见过这么多书啊!”映入眼帘的是架子上各种各样的卷轴、书籍,有的用空气泡泡好好地保存着,还有笔,各种颜色的,还有其他造型各样的小文具,都是王广见都没见过的。“哇塞,这也太酷了,你一个人住吗?”
人鱼王男说:“不是呀,我有伴侣的。”
王广说:“你有伴侣,你还把我带回家?你伴侣呢?”
王男说:“他也他自己的生活,而且我长期在这里工作……哎呀!这有什么不行吗?你又不是我招来的男人鱼。”然后她开始支支吾吾。
王广奇异道:“我这么大个子一个人类男性,你不觉得咱俩有点,那啥了吗?”他开始脸红。
王男的圆圆脸也有点发红:“哎,没想那么多呀,主要是我听见你的歌声,和我很像……”
王广看着她的红脸,自己反而觉得没那么尴尬了:“我知道了,你想要朋友对吧!”
爽朗的人鱼王男难得的有点羞赧,她不想承认其实自己有点孤独:“听到你的歌声,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
王广笑眯眯起来:“那我们合唱吧!我做你的唱歌搭档,你给我看你的新作!”
人鱼王男元气满满地说:“我会帮你想到办法在海里游泳的!”
王广透过泡泡的薄膜和她拉钩:“嗯!一言为定!”
3
人鱼王男这些天都没有出席姐妹的排练时间,几位女性人鱼开始担心她了。
梓溪:“男男,你还好吗?是没有吃的了吗?我这里有些薄脆饼干,你吃吗?是素食的,我没带那包烧烤人肉味,你放心!”溪是一位非常飒的可爱人鱼,虽然王男知道有时候她会哭鼻子,但每次哭鼻子的时候,还会认认真真地把所有的心路都写在本子上。
美吉:“是呀男男,赶紧的,我们有个特好的角色给你!”美吉是温柔又幽默的人鱼,说话直来直去,也很顾及他人的感受,所以王男很喜欢和她聊天,“我们给大海怪的戏快要开演了,我们还没有排练好呢!”
逗逗:“我们都挺担心你。”逗是一位冷静的人鱼,很犀利,也经常拿主意。她们四个,还有几个一起的女性人鱼,有一个人鱼戏剧社,是专门出演自己编自己写的剧目的。王男是其中一位编剧,这是她们最喜欢做的事情。
王男给她们用小泡泡递话:“我生病了,之前吃到了不该吃的,嗓子很痛……”
海盗王广在学着做人鱼饭的时候,调料把握得不均匀,给王男吃难受了。但也是因为两位每日放声高歌好几个小时,又笑又闹的,过于欢脱,一时间没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
梓溪说:“咦?男男,咱们没有嗓子呀,有嗓子的是人类。”
王男奇怪道:“那我这里痛的是什么呢……”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最凸出的那个部分,“而且我一说话还会振动的,这是我们人鱼该有的吗?我以前都没注意,是因为最近……”然后她戛然而止。
梓溪在那边好奇道:“最近什么?”
王男想了想,在泡泡那头咬了半天手指,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好姐妹:“我最近捡到一个人类啦。”她非常快速地低声说。
梓溪的尾巴“刷”地一下摆了起来,她迅速地穿上外套决定马上乘坐魔鬼鱼到王男家里:“男男,你——疯——了——吗???”
王男不说话了。梓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道歉:“对不起男男,我是担心你才会这么说的!不是骂你!你怎么这么不顾及自己的安危,怎么回事?是有什么难处吗?”
王男看向不远处正在练歌的王广说:“不是,不是,就是纯好朋友,他是个海盗,人很好的。”
梓溪出家门,游到魔鬼鱼站台,听到这话“嗖”地一下在原地急得转圈圈:“海盗?可恶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海怪祂!哎呀!到底怎么回事?你家人知道嘛?”
“这不就告诉你了吗,梓溪……”
“我现在来你家看看行吗?”
王男点点头,“嗯,你来吧,我俩正准备练歌呢!”
听到“练歌”两个字,梓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男男,我一直和你说,你的歌声是宝贵的,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哎呀……”
“我也想试试看和人合唱的滋味啊……”
“我们和你合唱呀,不行吗?”
“可是你们都唱得那么优美,我好像不在一个调上……”
“这家伙,真的是!”梓溪一下子游到魔鬼鱼背上,“等着我!”
“你别生气啊,我心里有数!”
“你告诉美吉和逗逗了吗?”
“我本来想排练的时候带王广一起去的,他非说想要观摩。”
梓溪皱眉:“王男,那可是‘人类’啊……‘人类’说的话很难相信的吧……”她周围还有其他的族群,她把“人类”两个字咬得很难以辨认。
王男说:“没想那么多,总觉得应该这样的。我一开始和他一直吵架,但现在反而关系变好了,他很喜欢我写的东西,我还写了一些和他一起的剧目呢!到时候我们可以演,也可以演给大海怪的。”
梓溪仰头说:“服了你了,祖宗。越少人鱼知道越好,但你要是想分享,就和我们说吧,秘密憋太久会憋坏的。”
不久后,在四个人的泡泡群里,收到了一张人鱼王男和一个人类男性的合影。梓溪看着有点心酸,因为她其实也得到了有些消息,希望能尽快和姐妹们分享 ……
4
这天,三位人鱼来到王男的贝壳屋时候,两个“王”正在大吵特吵。看着屋子里各自一个角落的王男和她捡来的“人类”(据说叫“王广”),三位人鱼非常头痛。王广本来是对女性非常敏感的,会不自觉脸红,但是他俩吵架吵得面色铁青,他都顾不上生理性反应了。
“气死我了,这个人类,真的是又瞎又聋!”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啊?我扔了你那些垃圾你还不开心了!”
“嘿,王广儿,我让你扔了吗!那些都是宝贝!宝贝!你懂人鱼的心吗你!”
“不懂!是你让我丢垃圾的,你那几盆植物就在垃圾旁边!我又不知道你还养着呢,看起来和死了没区别!”
“那几盆植物就叫‘死死草’!明白吗!看着就是黑乎乎的要死了的样子!那味道可以钓小章鱼的你知道吗!真的气死我了!那几盆颜色那么醇正,那么健康,很难找到了!我好不容易从一个很远的泥巴沟里挖出来的!”
“那你又没给我介绍过!”
“那你没长嘴啊!我不是给你把声音安回去了吗!真的是岂有此理!”
三位人鱼想在角落里的这位气泡内的就是人类男性了吧,还真是……有点奇异呢。
王广别过头去,气鼓鼓地说:“你来客人了,赶紧接待一下人家吧。”
王男气哼哼地说:“这都是我姐妹,用你说?大饼脸。”
王广瞪大眼睛:“对对,我大饼脸,也不看看是因为什么吃这么多,还不是陪你创作给你灵感来着!”
王男冷笑:“哟!给你嘚瑟上了!”
三位人鱼见两个人吵起来没完了,赶紧拉架,给王男小零食吃。王广虽然自己也在生气,但还是把自己刚才做的糕点递到王男手边,还给三位人鱼打招呼。气氛稍微平静了点,大家闲聊些有的没的,包括王男和王广怎么认识的,云云。
五个人摊开手里的本子,开始聊正事。
“说起来呀,大海怪最近在审查所有人的作品了。”梓溪正色道。
“为啥呀?”王男问,“不是已经查过一轮了吗?”
“听说有人类最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了,所以担心是我们人鱼把东西泄露出去的。你们也知道的,大海怪不喜欢我们这些本子,又时候我们排的剧作传到海上,会被人类当做传说流传开来。”梓溪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看王广的脸,有点犹豫该说多少。
王广倒是很直白:“是人类的海盗吗?那我可能知道这个秘密,因为我哥一直在找。”
人鱼们都看向他,有些警惕,王广正色说:“是在找长生不老泉吗?”
美吉叹气说:“哎呀,起这么大范儿,还以为你真知道呢。那是对人鱼的刻板印象啊,我们也会老会死的。”
王男看着他,无奈道:“他就是个弟弟海盗,他哥应该是什么都没和他说过的,他下来的时候就是被他哥砸下来的,一边唱着歌,一边一头倒进海里。亏了我耳朵尖,他头上还绑着什么蒸汽眼罩呢。”
王广惊讶脸:“什么意思?”
“你哥把你砸下来的。”
“不可能!我哥最爱我了!”
“可能不是故意的,这倒是,”王男有点不忍心了,“你别往心里去,现在来海底不是很好嘛?”
“可是……”
一直没说话啃零食的逗逗突然发话了:“你哥哥和你说什么了?他告诉你他一直在找什么了吗?”
王广还是十分惆怅:“我哥每天都说,他在求梦,希望能有梦告诉他坐标,可以找到吃的。”他停顿一下,“但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的,因为我哥是不怎么做梦的……”
“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了?”
“从那天,我们和另一艘船火并,我们登上了人家的船,拿了人家的食物,然后……唔!”他突然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王男关心问道。
“那艘船没有人,但是有成捆成捆的……”他捂住嘴,看向王男。
王男叹气:“人鱼干,是吧。”
王广捂着嘴,想吐。王男给他拍背。
美吉严肃道:“等等,那艘船上没有人?幽灵船?”
王广听了这话脸更白了:“我一直记得没有人,但我哥坚持说有人,是我记错了,我记得很清楚地,那天是满月,那么硕大一个月亮在船头,可吓人了。”
几位人鱼互相看了一眼:“可能你们谁都没错。”
王广正色说:“我和我哥的精神都很健康,是不可能有幻觉的,我们和船上的所有人,每天开会,确保彼此正常,而且我们时隔几个月,就会上岸,我们都没有精神失常,这请你们放心。”
“不是那个意思,但可能你们同时看到了两个不同的现实。”
“这可能吗?”
梓溪问他:“你哥哥说,那艘幽灵船上的,都是什么人呀?”
王广回忆道:“他说一个很高大很高大的形象,背影像神明一样。但我没见过神明,我也没看见这个‘人’。”
梓溪又问他:“你有印象从那之后,你哥哥做的都是什么梦吗?”
王广开始很努力地回想:“我不着调。”
“你不着调?还是你不知道?”
“我哥说我不着调,就像他梦里似的。”
“那你唱唱,没准就能有什么线索。”
王广站直了之后,开始大唱:“啊~啊~啊~”
王广唱完了以后,美吉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和男男的歌声有些相似地走音,男男,你唱一个他的。”
王男也一起加入了他的歌唱:“啊~啊~啊!”
王广一听也来了精神,两个人合唱完一大首,神清气爽,似乎忘记了刚才的那些愁云。王男挑眉,想起来自己打捞王广的初心:“我给自己找了个唱歌搭子当好朋友,你们觉得如何?还能和我们一起演节目!”
梓溪、美吉、逗逗神色各异,但都十分苍白。
梓溪说:“男男,你得把他藏好了,不能让大海怪知道了。”
王广唱得脸红扑扑地,还问:“为啥呀?你们这里不让养人类?”
梓溪叹气说:“你不该来这里的。”
王男看着梓溪,梓溪把覆着鳞片的手放在了王男的手上。然后是美吉和逗逗的。
王男明白过来了,有些难受地说:“但他已经来了。”
梓溪摇摇头:“不值得你自己的命。”
王男有些强颜欢笑:“可我不想送他回去。”
王广挥挥手:“哎,各位姐妹,我还在这里呢!问问我的意见呀。”
“那你想回去吗?”梓溪问。
王广看着王男,然后笑眯眯地说:“她还没教我游海泳呢!”
王男笑他:“瞧你这点出息!”
王广看着她乐。
他们展开剧本,开始彩排。排到一半,王男去洗手间了。洗手间离厨房不远,王广让王男拿点吃的喝的回来,最好能加热一下,还讨好他:“拜托了男男!”。王男翻个白眼:“瞧把你懒得。”
等王男离开后,王广看向梓溪、美吉、逗逗三个人,鞠了一躬,神情严肃道:“我不想离开王男,有什么办法吗?”
5
大号的滑溜溜的章鱼1和章鱼2正在非常黑暗的海洋里游,突然他们闻到了死死草的味道。章鱼1想要过去咬,章鱼2连忙拿触手拉住它。
“我不想再被人类钓了……”
章鱼1说:“哎,说什么呢,可能是人鱼呀。”
“我不想再被人类或者人鱼钓了……”
章鱼1说:“哎,说什么呢,这俩是一回事呀!”
章鱼2的触手漂啊漂的:“你说什么呢?”
章鱼1摸摸不存在的胡子:“你忘记啦?”
章鱼2说:“我没记得过呀!我们一直都是章鱼呀,在海里滑溜溜地游泳,还能给人指指路呢!”
章鱼1说:“那我们为什么能说人话?”
章鱼2:“我们什么时候说人话了?”
章鱼1拉着章鱼2躲过一头虎鲨:“现在呀,我们现在就在说人话!”
章鱼2说:“你拉坏肚子了?我们又没有演喜剧!张兴朝鱼!”
“哎,你突然喊我名字干嘛,怪吓人的,李嘉诚鱼!我想我们应该是某种孤单的造物。我们在黑暗里互不干扰,偶尔找到了同类可以一起在黑暗里游泳,但在此之前,我们都只是自己。”
它们又躲过了另一头虎鲨。
“这里虎鲨好多。”章鱼2心有余悸,“还好你在,还好我拉着你,也还好我们游得快。”
“等等李嘉诚鱼!你听!”
“怎么了张兴朝鱼?”它们躲过了第三条虎鲨。
“大海怪又开始了祂的歌声……”章鱼1有些神游,然后猛地在水中来回旋转,像是跳起了舞蹈。
章鱼2说:“我不想听什么大海怪,我只想一起跳舞!”
然后,两条章鱼一起在月下的水中跳起了静谧又诡异的舞蹈。
6
海盗王胡博这几天都在发高烧,船上的船员有些担心。在谵妄中,他还在用铅笔在羊皮纸上不停地写啊写,字迹都完全认不清楚了。
这是他的弟弟海盗王广离开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弟弟离开后,海盗王的日子开始模糊,日和夜的边界开始模糊,大海和陆地的倒是非常非常的分明。
他双目通红地写下:“弟弟,对不起,但我看见祂了,我真的看见了!可能失去我的弟弟,这是我为看见‘祂’付出的代价……”
“我们该回头上岸了,头儿,你需要在地面上休息,海上没有药物。”
“不可以!不可以!我们快到了,快到了!广儿……”
船医说:“哎,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们没补给了,大家饿了,要吃人了!”
胡博高喊道:“不可能!我做梦了,梦里有船啊!”他言辞激烈,完全没注意自己没穿什么衣服,在甲板上高声地喊着。
船员们摇摇头,有个个子魁梧的,朝他走来,面无表情,机械的步伐,手里握着绳子和枪。
胡博还在裸身旋转:“啊~啊~啊~”他模仿他的弟弟唱歌。他的枪丢在了一旁,他的眼睛上和他弟弟一样,有两个眼罩,所以他不知道了,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或者是傍晚,为什么哪里都是这么暗?
“我的牛皮纸,我的梦,给我拿来,广儿!祂在呢!祂在呢!!”
他分外地迷瞪,船员已经把他绑起来了,他还在胡言乱语:“我的梦!很有价值!祂能告诉我们哪里有吃的!”
“你自己看看你的笔记!一片狼藉!”他粗鲁地扒开海盗王的眼罩,拿枪抵着他的头,“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说话啊!”
海盗王胡博看着自己的素描,突然肃然。那画纸在他眼里,是一座巨像,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怪物。祂的声音像最深处的海水,也是最激烈的火,在祂的梦里强力地指引着他。胡博不记得自己把祂画下来了,他喃喃道:“繁星在上,诸神护佑……”他抬起头,那个怪物从画纸上显形,比船都高,高太多太多,大型的海盗船在祂的面前就像只小昆虫,祂是那么的庞大……祂在海中制造了旋涡,他们的船不受控制地往里面冲,他扒拉着身边的船员:“开船啊!!!快跑!!!”那个巨大的怪物在突然慢慢潜入了海平面,巨大的双眼无意识地和海盗王胡博对视了起来,但祂似乎在看一切,根本不是在看胡博一个人……
然后胡博开始尖叫,那声音非常惨烈,吓到了若干要造反的船员们。他们感到自己的理智似乎也受到了挑战。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一张涂抹地乱七八糟的画纸,和一个疯了的船长。
胡博尖叫着:“祂来了!祂来了!”然后他晕了过去,口吐白沫,双眼凸出来,一动不动了。
“他是死了吗?”剩下的人用枪口指一指他胖乎乎的身体,“怎么办啊,毕竟是头儿……”
“先留着吧。他名声在外,没准还能有用,换点钱。”
话音未落,负责瞭望的人兴冲冲地跑来:“看到船了!邮轮!我们有吃的了!”
众人把船帆撑起来,备好了绳具套索跳上去的时候,察觉到不对了。
灯火通明的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7
“广儿,广儿!”
“哥——!”王广喘着气惊醒了,他满身大汗,在这个海底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了。他看着一直在自己周围的泡泡,叹了口气,下床去走到客厅里喝淡水。当他看到客厅里在大写特写的人鱼王男的时候,吓了一跳。王男在植物的光里,显得有些疲惫,但她聚精会神地写着、画着、幻想着,让王广非常地羡慕。他站在泡泡里,看了她许久。
王男在王广惊醒的瞬间已经全部察觉到了,但她沉浸在创作里,没分心去理会他。直到王广给她的手边放下了死死草和海苔口味的零食还有人类的饮料。
“做噩梦了?”她停下手里的活。
“又梦见我哥了。”
“要不哪天我们浮到海面去看看?”王男皱眉。
王广摆摆手:“不用了,先这样吧。”他明显是不想多说。王男也没追问。
“不知道你半夜喜欢喝什么,我就都弄了。”他坐下来,自己拿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哎!我还是喜欢喝热的!我哥总是说我其实是大少爷来的。”
王男轻轻哼了一声。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做那些梦……”
“王广,我说真的,不然我们——”
“不用了,王男,我已经在海底了,在这儿挺好的。”
两个人在植物的光照里也不说话,就沉默地待着,陪伴着。王广撑着头看着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王男扔了一块糖过去,头没有抬,王广条件反射地张大嘴,精准地接住了。
王男笑:“和喂海豚似的。”
王广有些怀念地说:“我也见过海豚,忠实的伙伴,我记得我第一次下海的时候,一直在哭,我哥就和我说,海里有海豚。我一直盼着盼着,直到成年了,都还没见过海豚。我和船员说我的小小愿望,船员说:你知道海豚是很凶残的动物吗,还会强奸、抢劫,是恶魔一样的动物。我想起来心里都会难过。”
王男抬头关切道:“你别听他们瞎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海豚是很友好的,但它们也有自己的群体。章鱼是比较独的。”
“你好像很喜欢章鱼,总是提起。”
“我刚下海的时候,就是章鱼救的我,指引我来到这里、见到大家的。”
“什么意思?你不是出生在海里吗?”
“嗯,不是,我出生在船上,然后被扔进海里的。”
“什么?”
“不光是我一个人啦,梓溪、美吉、逗逗,我们都是。”
“什么意思?”王广开始认真起来,“男男,你要说清楚。”
王男把本合上,抿了一口王广的特制饮料,“我没和你说过吗?我们都是在人类的船上出生的,然后被扔进海里的,是大海怪把我们用魔法变成了人鱼,让我们生活在这里的。”
王广十分诧异:“王男,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的身世。所以你一开始是人类吗?”
王男摇头:“啊?不是呀,我一出生就是人鱼,所以才被扔下海的嘛。”
“怎么会这样?你的父母是人和鱼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吧,我没有亲生父母的印象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广儿,你来看看我写的新故事!”
“不不王男,你别想岔开话题,我来这么久了,你得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你们都可以说人话,和我一样地生活,你们的尾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王男条件反射似的说:“是大海怪赐予的。”
“大海怪到底是谁啊?”
“我们都没见过大海怪,但知道有祂,因为哪儿哪儿都是祂。”
“那你们为什么要一起写剧本,不是大海怪很不喜欢吗?”
“嗯,因为我们不想一直演大海怪要我们演的本子,所以只能偷摸地演一演自己写的东西。”
王广皱眉,翻看王男的新本子:“可是王男,你写的这些本子,都是哪里来的点子?”
王男理所当然说:“我幻想的生活呀!”
王广发现了矛盾的地方:“不对,你根本没有在地面的人类世界里生活过,你怎么能幻想出来人类的世界呢?”
王男说:“我有想象力,不行呀!也有人没有在海底生活过,也能写海底的故事呢!”
王广说不可置信:“可你这些,都太真实了,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王男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王广继续说:“王男,你一直在创作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你的想象吗?还是说……你的记忆?”
王男感觉自己的心被钝器击中,模糊间有些碎片浮现在脑海里,很快又消失了。她不太愿意王广再问,瞬间拉起防御,反问道:“王广,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创作过程了?”
王广提高了音量:“一直关心!一直很关心!从我下来的那一刻起!”
王男笑了:“别说的你好像和我特别亲一样!你一开始都不知道我在这儿!”
王广因她语气里的疏远而感到愤怒:“你胡扯!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才对!”
王男对他的受伤感到莫名:“我当然知道你,你每天晚上都来甲板上唱歌!不然怎么吸引到的我?是我一直在关注你!你一直在享受我的关注!”
王广气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男嘴快:“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大少爷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愿意和我交个朋友!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唱歌!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广!”
王广一下子站起来,他的个头显得特别高,他大声地说:“王男!你是不是傻!我哥那个漂流瓶它那么小,我这么大个儿,怎么可能一下把我砸到海里!”
说完他气喘吁吁地看着王男,心中十分酸涩,有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感情在胸口松动了,流了他一颗心都是。
王男静默地看着他,半晌没说出来话,然后她用手去抹自己的眼角,那里也有些咸咸的水,像海的一颗分子一样:“你是傻子吗?”
她看到对方的眼角也有些晶莹,想要伸手去拂拭,却意识到自己的手是咸水里的手,王广的身体还没有习惯海水,眼睛又那么敏感,于是又伸回来,眼底里有些哀伤和局促。
“哎呀!”王广红着眼睛,抓住她的手腕,把手掌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但结果是戳破了泡泡,有海水流了进来。王广有点应接不暇,他还没有在水里适应自己被王男用魔法换过的新的呼吸系统,所以有些急切,脸整个通红,四肢开始失去泡泡里的重力,在不断地挣扎。他的身体还是陆地的模样,想要求救。
王男把泡泡彻底打破,过去拉住他的手,和他拥抱,之后捧着他的脸,和他亲昵地鼻子贴着鼻子,蹭一蹭。“好啦!不怕啦,我在这里!放心呼吸!”
王广觉得心中的酸涩现在流了他满身,血管里跑的都是,他紧紧地抱着面前的人鱼王男,在对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背的时候,大哭了起来。
“别离开我,”他低声地诉求,“别离开我。”
“我不会走,但你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王男在叹息。
“不答了,我不要答案了。”他闭上眼睛。
我只要你,他没敢说,但王男应该是听见了,不然她不会搂着他这么久,久到累了,慢慢地倒在沙发里一起睡着了。半梦半醒间,王男听到还有泪痕的王广说梦话:“哥,对不起……”
8
那时,王广还是海盗王广的时候,他有时候半夜会在甲板上呆坐着,看着一望无际地海。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唱歌。他看着漆黑的海,和头顶的繁星,心里想着自己的未来。他希望自己能有个平稳、快乐的未来,他向神明这么许愿来着。
“繁星在上,神明护佑,如果你们能听到,请你们保佑我的梦想成真吧!”
他每晚每晚这么许愿,静默地许愿,直到这一天。
“年轻人,晚上好,你这里是不是有死死草啊,我想吃一口。”一只章鱼滑溜溜地爬在了甲板上。那只章鱼上来之后,紧接着另一只章鱼也爬了上来,是自愿的。
王广看着这两只啃着死死草的章鱼,心里有些异样:“你们为什么长着人脸,你们是人吗?”
“哎~怎么会呢,我们是章鱼呀!”
“可是你长着胡子呀。”
“哎~这都是幻象,明白吗,你一个人,在甲板上,出现了幻象,这很——哎你抓我触手做什么?”
“你就是滑溜溜的章鱼,还有吸盘呢。”
长着胡子的章鱼触手被另一只章鱼的触手保护了起来,两只章鱼有点哀怨地看着他。
“不是,你们就是人吧,还有第二只章鱼,看着好眼熟,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
“我们是滑溜溜的章鱼呀!”第二只白净的章鱼说,还把自己的冰冷的触手放在海盗王广的手背上,王广冷得一激灵。
“年轻的人类,为何想不开,我们来帮你指路。”
“我想找个安稳地方,我不想当海盗了,但你别和我哥说哈,我哥有个梦想,就是去整个世界,但世界这么平整,我们也没走到头,之前还遇到个奇怪的舰队,船长叫麦哲伦,非说地球是圆的,我觉得很神奇,想知道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你好矛盾啊,你又喜欢安稳,又喜欢探险,那你只能当作家了。”
“啊?作家?啥意思?就是写东西的人吗?”
“想象力啊!”章鱼二号说,“我也有很多想象力,比如我能想象出哪里有虎鲨哪里有小鱼哪里有海星。”
章鱼一号很欣慰:“亏了有你!”
海盗王广说:“你俩感情还挺好!”
章鱼异口同声:“好朋友。”
海盗王广纳闷说:“那我去哪里找好朋友?我不想变成章鱼啊。”
“哎~那你有没有想过,鲛人?”
“啥教人?我当不了老师的,我还太年轻……”他摆摆手,有点害臊。
“就是人鱼。”章鱼二号补充,“人的上半身,鱼的下半身。”
“这不是吃的吗!”
“啥?”
“不是啊,她们都是作家来的。”
“都是?真的吗?那我去哪里可以找她们呀?”
章鱼二号说:“她们似乎喜欢听歌,你可以试试。”
这时候,海盗王胡博开始喊他弟:“王广,干嘛呢,休息了,明天要出发去金银岛!”
“知道了哥,这就来!”
等他回头的时候,两头章鱼已经滑溜溜地不见了。留给他的只有手背上冰凉又黏腻的触觉。
从那天起,他开始每夜每夜地在甲板上唱歌,“啊~啊~啊~”地。他紧盯着海平面,有时候。他以前耐心地等待过海豚,他现在也可以耐心地等待他的人鱼作家朋友出现……
他还有个秘密:他不想和哥哥在同一间屋子了。两张床,一张总是空的。哥哥开始整晚整晚地做梦,说有神明出现,会给他指引。但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红,他的笔迹开始越来越潦草,脾气也越发暴躁,他的枪开始走火。王广开始怕他,怕他的气场,或者怕他写的东西、做的梦,他分不清楚。
有时候,他在夜晚的甲板上,觉得海底有眼睛在看着他。是哥哥的神明,还是鲨鱼?有些目光总是嗜血和不怀好意,让人本能恐惧。但也有例外,有那么一双眼睛,总是远远地看着他,让他觉得很和煦,明明在水底,却像阳光照进去了一样,他就装作不知道,一直在等着那双眼睛的主人向他游来,游来……
直到那天半夜,那双眼睛就在船的旁边!他开始放声大唱,而那一个漂流瓶,“咚”地一声,正好砸在他的脑袋上,他就顺势掉了下去,掉进了自己许的愿里……
9
梓溪、美吉、逗逗和王男坐在一起。
“所以!男男!他骗了你!”梓溪开门见山,“他还说想要和你一直在一块儿!”
王男扁扁嘴:“没有,他就是没告诉我全部事实。”
“那就是欺骗!”梓溪气不打一处来。
美吉和逗逗倒是相对冷静。美吉心软,她说:“可是这个人类是为了你来的,是吧,那给人家送回去,不太合适,也会泄露咱们的秘密,我们得想个折中的法子。”
“那俩章鱼就是嘴太松了!”梓溪还是在气头上。
逗逗的尾巴也轻轻地拍拍梓溪的尾巴:“别生气了,他们不像我们,有桎梏,他们相对自由。”
“相对。”美吉点点头,“所以王广把你的死死草扔了是因为不想让章鱼游过来,戳破他小心思?”
“简直是可恶!”梓溪义愤填膺,“我们人鱼本来就生存环境很恶劣,他不能猎奇地说喜欢作家、想交朋友,就突然加入了男男的生活呀!”她看着远处正在厨房里摆弄的王广严肃道。
“海怪的节目要开始了,我们还没有准备。”逗逗感到头痛,“说实话,有些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剧目。”
美吉撇嘴说:“有些时候,我甚至怀疑有没有海怪,因为我们谁都没见过!”
逗逗叹气点头,问梓溪:“你调查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梓溪点点头:“有很大突破了,我一直想和你们分享。”
王男坚定道:“那事不宜迟,我们把所有人的资料都搬上来吧!”
大家打开各自的“剧本”,露出了里面的真实内容,是密密麻麻地手写的笔记。王男甩甩尾巴,游到房间去把她书房里的推车推过来,上面都是资料。
四个女生坐下来,开始“排练”。梓溪正色道:“我们从有人鱼的记忆以来,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书写。但是,这些年,我们四个人写的本子,我们交叉分析过,其实都是在讲同一件事,换着方式的讲,用各种各样的壳子来讲,人鱼的、动物的、人类的、天空的,或者是完全异世界的—我们都在讲我们的生活。男男会写出很多生活中的场景,但是这些场景,是我们没有记忆的,比如‘火锅’,什么是‘火锅’,听着很危险,但男男会下意识就写出来,像是某种自然流露。”梓溪说。
王男点头,她的尾巴安静地垂在一旁。
“逗逗也是,你写‘上班’,但是你没有上过班,对吗?我们海底世界,也没有人上班,大家都是住在家里,用一些东西去食物点儿换吃的,根本不是逗逗笔下的‘职场’。美吉也有过许多场景的创作,‘书院’‘公路’等等,这些我们作为人鱼,其实是没有去过的地方。”
美吉和逗逗点头。
梓溪说:“所以,我怀疑,我们一直在书写自己本来的身体经验,但是我们的大脑已经忘记了这些历史,所以我们通过书写的方式写出来了,我们在重塑我们自己的身体记忆。”
“我们的头脑记忆是人鱼,但身体记忆其实并不是,是吗?”王男拿出一些资料,“我去找了一些其他的物种,发现他们虽然有文字交流,但是并没有像我们似的创作和书写,并流传的经历。而且,我们人鱼族,像我们这样奋力书写的,大部分都是女性。”
“而且大海怪会把我们的剧作一直修改,修改……”美吉说。
“我很难解释这种感觉,”梓溪说,“我觉得我们的记忆好像被封锁了。”她抚摸着自己的尾巴,那尾巴是非常漂亮的绿色和紫色,在王男的植物光下盈盈地发着柔和的光。
“而锁住我们记忆的……”王男看向三个朋友,忽然有些悚然。
“大海怪。”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呼——”王男长呼一口气,“好沉重,我不愿意相信给了我名字的大海怪,会做这样的事情。祂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逗逗说:“没有理由,大海怪是不能用平常心来推测的,我们是有同理心的,但大海怪没有,祂是某种系统。”
美吉忽然苦笑说:“那两只章鱼不是说过人类和人鱼是一样的吗,大家都觉得它们疯了。后来被大海怪给流放了。”
“流放到深海虎鲨区,难为它们俩了。”梓溪说,“但好像和人类还是有交流,也算是有了自己的新的乐趣吧。”
美吉说:“所以其实也就证明了他们是对的。人类和人鱼就是一样的,我们可能曾经是人类女性,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成为了人鱼。”她开始翻开她之前画的人体解剖图,和人鱼的图进行对比。
“那这么说,也就是有些人鱼,可以回去,成为人类。”王男说。
“你想当人类吗?”逗逗突然敏锐地问王男。
王男苦笑:“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人类了。”她眼睛看向王广,“他好像不是个典型的人类。”
梓溪说:“他就是个典型人类,好奇咱们人鱼,但其实并不了解我们,这是一种猎奇心态啊男男,不要被迷惑了。”
逗逗说:“如果他哥来找他,你要怎么办?”
“不然给他打包送回去吧。”美吉有点心疼,“我们再给你找个更合适的,会有的男男,你放心,我们都经历过的。”
王男坦白,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不会困住他的,但是如果他要是想走,我也会放他走,但……”
梓溪明了:“你舍不得。”
王男 “嗯”了一声:“他也选择了和我当朋友。”
梓溪说:“这不一样……他是真的选择你,还是选择了他自己的兴趣呢?”
王男不说话了,感到有些不舒服。
美吉给她递了块小零食,岔开话题:“梓溪刚才你说,我们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记忆,变成了大海怪的臣民,这是什么道理呢?”
梓溪叹气:“现在还是不知道大海怪的目的,或许他没有目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祂一直在审查和修改我们无意流露出来的身体经验,可能是想控制我们。”
“或者制造更多混沌。”
“所以我们真实的记忆只能通过我们自己书写、想起来?”
“是啊,目前只能这样了。”梓溪叹气道,“我们得不停写,找回自己的记忆。”
“你们都记得自己什么?”逗逗问道,“我记得我是一生下来就是人鱼,被父母扔进了海里。”
“我也是。”美吉、王男、梓溪异口同声。
“太诡异了,因为我们这里极少数的男人鱼,也是这样说的。”
“他写的本子都是些很前卫的题材,他也一直很纳闷为什么自己会写这些东西出来。”
“说起来,我们这里也有年迈的女性人鱼,她们年少的记忆很模糊,但她们头脑非常清醒。”
“难道是成年了以后被改写成了人鱼吗,这合理吗?”
“在大海怪面前,有什么不合理?”
“可大海怪不是全能的。”王男坚定道,“一定有它的恐惧。”
“说起来,你们有关于自己父母的记忆吗?”
王男说:“我有,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在哪里离世的。”
“怎么会?”
“把我扔下水之后,他们也遇到海难走了。或许把我扔下水是假的记忆,但海难应该是真的。”
梓溪拍了拍王男的尾巴,表示安慰。众人鱼沉默。
“哎——”美吉苦笑,“这个世界有什么是真的吗?”
逗逗拍拍美吉:“我们彼此是真的。”美吉笑了起来,但眼角有点泪光。
美吉揉着脑袋:“我很难接受,真的很难接受,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我们生活了这么久,一直以这些记忆为原点活着呀!”
梓溪愤怒道:“大海怪背叛了我们所有人鱼,这不公平。”
逗逗说:“确实是背叛,但留在陆地上的人类不一定是更优质的,可能只是符合某种系统需要。”
梓溪咬牙说:“人类好处占尽,也是事实。”
逗逗点头说:“是的,但在大海怪的操盘下,我们和人类互为食物,两个物种都在担惊受怕。”
梓溪瞪她:“你不能同情系统的获益者啊。”
逗逗冷静道:“我其实也很愤怒,但我们得思考,到底是哪里坏掉了,彼此仇恨只会加深这个系统。”
王男双手在胸前交叉说:“那就是大海怪坏掉了。”
逗逗点头:“是啊,大海怪坏掉了。”
王男仰头看天:“所以——我曾经吃过火锅,逗逗曾经上过班,梓溪养过小狗,美吉在公路上驰骋,神啊,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呢,要把我们扔进海里呢?”
“可能我们什么都没做。”美吉悲哀地说,“不是我们的错,男男。”
“真想取回所有的真相。”逗逗说。
“我们还是应该祈祷的。”王男说,“真诚地。”
“别祷告神了,祂听不见的,祂只会制造更多的人鱼。”梓溪没好气地说。
“不是的,大海怪不是神,我们都错了,我们用错了代词。‘它’不是‘祂’。”男男说。
“那你说的神明是?”梓溪问。
“繁星在上,诸神护佑。”王男指指王广,“他教的。他说对神许愿,他就来了,遇见了我,像个奇迹。我觉得没准他说的是真的。”
“我不想去相信任何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梓溪刮着自己的鳞片,“这里曾经是腿吗?不敢相信……”
“男男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不要失去希望,”逗逗说,“我觉得对我们来说很有必要。”
“大海怪是我们四个人打不死的,但我们人鱼的一生还很长,难道要耗死在这种绝望里吗?”王男有些激动。
四位人鱼陷入了沉默。
“我想知道真相,但也想快乐。”梓溪说。
“如果真相让你痛苦,你还会想知道吗,梓溪?”逗逗问道。
“会,虽然知道真相会痛苦,但也会解脱。解脱是真正的快乐。”梓溪说。
“那就继续写吧!”美吉把大家的手放在一起,“继续写,写到我们的身体都想起来为止。”
“嗯!”王男露出酒窝。
她们又聊了一会轻松的话题,过了一会又聊回了人类。
逗逗看着厨房里哼着歌很开心的王广说:“对了,我听说海盗王胡博疯了,我那天和经常浮水的人鱼聊天知道的,而且他们的船似乎沉了。”
“是大海怪吗?”
“听说他是画了大海怪的像,总是在梦里见到。”
“大海怪没有相,他怎么画的?是不是梦里见到了错误的样子?”
“谁知道呢……”
“那王广儿怎么办啊?”王男忽然问,“他要是知道了……”
“他得学会面对现实。”梓溪说。
“我会陪着他的。”王男看着哼走调歌曲的王广说,“我是他的好朋友。”
逗逗有点担心地看着王男:“你没办法爱他的,明白吗?”
“我爱他吗?”
“你自己心里知道,不用我告诉你。”
王男喝了口饮料,无法再回话。
“不管怎么样,我们年末献给大海怪的剧目,还是要上的。我们必须振作起来。”美吉拍拍脸。
“大海怪让我们演这个吗?”梓溪从逗逗那里收到本子。
“我不想,但是没办法。”美吉摊手。
在四个人眼中的,是一本叫《人鱼公主》的故事。
10
这天,王男带着王广出门。王广从来没有跟着人鱼王男出过门,所以很兴奋。
“我终于可以适应海水了!好棒!”
“来,试试你的尾巴!”王男给王广在美吉那里订的尾巴,王广甩了甩。
“正合适!谢谢你王男!”
“不谢,王广,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彼此身边,好吗?”
王广愣住:“你在说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
“你只需要记住。”
王广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王男大大的眼睛里有些红,她说:“跟我来。”
然后她拉着人类王广的手,乘坐着魔鬼鱼,然后又在黑暗里游了很久,还好有王男和王广手里的植物灯。
“我们要去哪儿呀,好危险啊!”
“嘘——快到了!安静!”
他们穿过五颜六色的珊瑚,穿过大号的海葵,还有鱼群陪着他们身边,但更多的,是静默的海。海水是那样静默,一切都被放慢了一样,王广拉着王男的手,感到她身上有全部的光亮。
这里,好孤独。
他们到达了一艘船前面。王广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船帆,他每早每早都会对着开心地笑的船帆,他曾经还偷偷在上面印手印的船帆,他哽住了。
他一个俯冲冲下去,松开了王男的手,他进入那艘他每天都在生活的船,那个他每天都在追跑打闹的船,那个每天放声歌唱的甲板,似乎所有的人的声音都历历在目……白天、黑夜……王广想为何他呼吸得这么顺畅,但他的心可以这么痛。
他游过去,检查所有的人骨,他看着衣服,似乎还能看出来是谁。大副、船医、厨子……还有他哥,但他哥呢?海盗王胡博呢?他的手上有个钩子,应该最好认才对啊!他开始着急:“哥,你在哪儿呢?”
半天还是静默。他甚至幻想他哥也被人鱼捡了下来,和他一样可以在水底呼吸。
王男游到了他的身边,她感到了王广的无助。王广感到悲戚,只是流着泪和他的“姐姐”说:“来,我带你看看我的房间……”
那个房间挂着星星装饰,有望远镜,有些已经没有了糖的糖盒。
他游进他哥哥的房间,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些羊皮纸卷轴,他递给王男:“我听到你和梓溪、逗逗、美吉他们在谈论这些羊皮卷,这是我哥所有的梦的记录,你拿回去慢慢看吧。”
王男见他神色绝望,只是过去抱着他,她的尾巴在安抚他。
王广整个人像是没了魂一样,身体麻木了,只是被她抱着,什么都不说。
王男也哭过,她拉着王广:“走吧,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王广被她拉着,握紧手里的植物灯,不知道又游了多久,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艘沉船,这是一艘更小的船,似乎是救生艇。
“这是我听说我出生的地方。”人鱼王男说,她摆摆尾巴游过去,拉着王广的手一起。然后她捡起了一根骨头:“这个据说是我爸爸的骨头。”她捧在手心,“我没敢带回家,怕难过。”
王广从她手里接过那根骨头:“我替你收着。”
“你的妈妈呢?”
王男说:“没有骨头,不知道在哪里了。”
“变成人鱼了吗?”
王男惊讶:“你知道了?”
王广坦白说:“你的死死草我没有扔掉,我又见到了那俩章鱼。”
王男哭了一鼻子但还是被他的小心机逗笑说:“你可真行啊王广。”
王广也红着鼻子笑:“还好还好!”
他俩互相支撑着,搂着彼此的肩背,在海底哀悼了很久很久。周围有些光亮,有时候灯笼鱼游过,像是片刻的慰藉,王男的尾巴轻轻地挨着王广穿了鱼尾的腿。
“大海怪……到底是何方神圣?”
王男摸了摸背包里的卷轴,说:“或许我们可以破译你哥的梦境,那么我们会离真相更近一步。”
王广问:“值得吗?”
王男坚定地说:“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活着,我想知道世界的奥秘。”
王广敬佩地看着她:“你真的是作家。”
王男抬头看他:“为什么?”
王广坦白道:“是安稳的人,也是探险家。我很向往你,王男。”
王男很想哭,但想起梓溪说的话,于是问:“你是真的向往我,还是喜欢跟在我身边的你自己?”
王广思索了片刻道:“我想待在你身边,想和你一起旅游,去看各种景色。但,但如果你不想要我这么做,我可以离开。”他的手紧紧抓着王男的肩膀,有些疼痛。
王男有些愁绪,但她更多的是感动:“你会在我身后吗?”
王广低头去看她:“我一直在你身后,你忘了吗?从我还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着你了。”
王男说:“可我——”
王广直白地说:“你有伴侣。”
王男点头:“对。”
王广问:“那他在哪儿?”
王男不说话。
王广吸了口气,嘴巴在笑,但眼睛里确实哀伤:“那我们就做姐弟吧。”
王男笑了,轻松又沉重:“王广,你会遇到你想要的那种爱情。”
王广心里有种钝痛,是那种眼泪不自觉流出来的感触:“当姐弟吧。”
王男失笑:“你刚才说过了。”
王广点点头:“嗯,但我要多重复几遍。”确保我自己相信。他没说后半句。
王男作势要松开他的手臂:“对不起。”
王广把她拉回来,还是箍在自己的身侧:“是姐姐的话,那就别离开了。”
王男眼睛一湿,松开的手,又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腰侧:“嗯。”
王广把那根听说是王男父亲的骨头放在了自己的背包里,和那个砸了自己的漂流瓶和自己房间的星星装饰、望远镜灯等物品放在一起。他也捡了几根曾经朝夕相处的船员的小骨头,一起放在包里。
在这片寂静深海,没有人类或者人鱼想要感到孤独。
11
回到王男家的时候,意外地在厨房发现两只不速之客。
“怎么进来的?”
“哎~你这里有死死草啊!”章鱼1号,名字叫“张兴朝鱼”的人脸章鱼在啃黑乎乎的草。
“还是男男的死死草味道好。”章鱼2号,名叫“李嘉诚鱼”的同种章鱼也在啃。
“啥,你们认识???”王广奇异道。
“这里的人鱼们我俩都认识的说。”章鱼1号用触手抹抹嘴唇。
“那你也不能随便进别人家呀!”王广着急了准备游过去把他俩轰走。
王男大笑:“哎呀王广儿,这是我家,你急什么呀!”
章鱼2号灵活地躲避:“就是就是,你急什么呀?”
王广有些埋怨地看着王男。王男扔给他一个糖块,他张嘴接了。
“哟呵,训狗呢!”章鱼1号看戏。
章鱼2号说:“是条好狗,来,汪汪!”
王广的巴掌还是打了下去:“滚!”
章鱼1号和2号说:“我们是来梳理卷轴哒!”
王男和王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哈?”
“你们回收了海盗王胡博的卷轴对吧~”
“他疯掉的样子我们都看见咯~”
“那时候我们正在游泳呢~”
“那你知道我哥的下落?”王广急切地问道。
“不知道的说~”
“真讨厌啊你俩这滑溜溜的!”王男游过去给两人一人一拳。
两只章鱼揉着脑袋,开始回忆:“你哥哥应该在梦里真的见到了什么。”
王男用泡泡把梓溪、逗逗和美吉叫来一起看。
“这……这是什么呀……”
他们把海盗王胡博的所有羊皮卷轴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像,那个像的模样是一个带着翅膀,满脸触手的巨大的怪物。
“这就是大海怪的真面目吗?”
“这还有我哥手写的东西。好像是——一片海域的名字。”
“你能看懂吗?”
“拉-莱-耶。”
众人都沉默了。
“这名字听起来非常恐怖。”
逗逗有些惊骇道:“我听说过的,是一片诅咒之海。”
美吉也面色沉重:“也是一座沉睡的、不可名状的海底城市。”
王男沉默地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这应该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想到的。”王广说,“我哥没有这么诡谲。”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其他人梦到这片海,并将其书写在人类世界吧……”章鱼1罕见地惆怅。
“或许永远不知道最好……嗷,那次,你还记得吗,张兴朝鱼?”
“啊。那次。”
两只章鱼好神秘地一起打了个寒噤。
“所以,我们这个世界的支配者,其实是一股混沌吗?”梓溪看了卷轴,有点精神萎靡。
“或是一种恐惧。”美吉不安地说,“我们被恐惧支配着。”
“大海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王男问道。
“最恐怖的是,也许它没有目的。”王广有些恐惧地说道,“它创造着恐惧和混沌,这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某种运行机制或者游戏规则,我们在遵守这个规则。我哥他……这就是他的神明吗?”
王男拉住了他的手:“王广,回来。你不是你哥哥,你是安全的,你也没有做这样的梦。”
王广还是面色凝重,王男又拉住了他另一只手,王广看着她圆圆的眼睛,似乎才想起来要呼吸。王男松了口气。逗逗、美吉和梓溪在旁边看着他们的互动。
“我不想在恐惧里活着了,我还想写东西,写本子。”王男说,“我想创作。”她拧眉,想起了一片完全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王男?”
“没事,突然想起来一件往事,不太重要,我们继续。”
逗逗捏着下巴思考道:“或许这就是我们活下去的最好方式,去书写和创造。”
“为什么大海怪要把这么多的女性变成人鱼呢?”
“人鱼吃人类,人类吃人鱼。”
“我们就这样充满仇恨和恐惧地在对彼此的敌意和暴力里面过活。其实谁都没有过得很好,不是吗?”
四位被改写的人鱼、两条被流放的章鱼、一位自愿跳海的前人类海盗陷入了晦暗的沉默。
“把大海怪杀了吧。”王男突然说道,她的语气非常平静。
“嚯!来了个女侠啊!尊敬!”章鱼1号来了兴趣。
其他几个女孩子反过来看王男:“怎么杀?我们都没见过大海怪,你会死掉的。”
王广也看向王男,王男笑着放开他的手,拍拍胸脯,又指指脑子,最后摆摆鱼尾:“怎么没见过!这里面都是!我们每时每刻,都游在大海怪的世界里!我们的名字,都是大海怪的起的!我们的人鱼身份,是大海怪赋予的!我们的家园,生活方式,生存环境,还有对自己的评价……都是大海怪给的!不是吗?我们活在这只大海怪的肚子里啊!不对,是这只海怪,活在我们的身体里呀!”
美吉、梓溪和逗逗都打了个寒颤。然后王男指着两只章鱼和王广:“还有这俩,一样的!在海怪的肚子里,肚子里也有海怪。”
她最后说:“我们都生病了。”
美吉紧紧地拉起了她的手,眼眶有点红:“我还担心我自己矫情,不敢告诉你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自己时刻在生病。”
王广站在王男的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逗逗和梓溪把手和她们的放在一起,“我们都在。”
王男翻开《小美人鱼》,然后说,“我们不演这部了,我们自己写。”
梓溪说:“我还是会继续调查的,我要弄明白我们世界的秘密。”
章鱼1号和2号说:“我们突然想起来了,我们去过这片叫‘拉莱耶’的海域。”
“是的,我们两个当时还在跳舞,被虎鲨追着,结果就进去了。”
“那片海域,怎么说呢,感觉是完全黑漆漆的,一点星光都没有的。很恐怖,我们赶紧扒着刚才追我们的虎鲨的尾巴就逃走了。”
“我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没有‘鱼’,没有‘生’,没有‘死’,是一片虚无。”
“虚无,对的,一片虚无。”
“我们俩回来了以后失语好几天。”
这两只章鱼摆摆触手,好像很不愿意提起那段回忆。
“这不是真正的神明之地,真正的神明之地有爱。”王男说,“所以我想要杀死大海怪,从我身体里的开始杀吧。”
“怎么做?”
“书写,把我所有的毒素都书写出来……还有经历,我们受到的海怪的影响都要记录下来,给所有的人鱼,或者是以后的人类来看。或许有一天,他们就知道了我们的故事,也能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是有海怪,有人鱼,也有人类。”
王广笑起来:“真了不起啊!那我陪你一起写吧,写完了就演,我们演自己的。”
王男对着他笑:“嗯!”
梓溪、逗逗和美吉都说:“一起创作吧,从年末的这个剧目开始!”
12
两位章鱼啃着死死草,看着非常阳光的众人鱼(和王广)突然开始窃窃私语:“其实她们早就去过那片海域吧,在精神图景里。”
“你为什么这么说,李嘉诚鱼?”
“因为人鱼应该都经历过那种完全荒芜的状态,尤其是王男,她应该去过很多次。”
“梦里?”
“不是呀!就是真的无意识地去过。那是一片流动的海域。”
“展开说说,来。”
“不然她为何总是采到这么醇正的黑色死死草……我们当时被那块地吸引,不就是因为死死草的味道太浓郁了吗?她的这几棵,都是那里来的。”
“可是为什么人类也有?王广那里也有。”
“因为大家其实都去过,每个人类、人鱼都去过,那片海域。”
章鱼1号看着远处温暖地笑着的王男,严肃道:“但不是所有人鱼都能摘死死草回来的。”
“为什么这玩意儿要叫‘死死草’?”
“不知道,因为是经历了死亡一样的体验,摘回来的草吧……”
“是吗,可是我听说,死亡不是这样子的。”章鱼2号挠了挠滑溜溜的头。
“你听谁说的?”
“梦里?我们哪天应该去我梦里那个海域看看的,那片海域好温暖,好美丽,和拉莱耶好不一样……在那片海域是真的可以听到神明的声音的!”
“你怎么知道是神明呀?”
“哎,你不记得了?我那天做了那个梦以后,你也说你梦到了,咱俩就莫名地想浮到海面,之后就遇见这个海盗王广了呀,还把男男的事情告诉他了。这不是他许的愿吗?”
“什么,他许了愿啦?”
“对呀,我们也许愿吃到好吃的,不是吗!我们就在他们船上吃到了呀!”
章鱼1号用触手默默胡子,吃了块死死草味道的薄脆饼干:“莫非真的有神明吗……”
13
我叫王男,从有记忆开始,我就是一条人鱼。我励志要写我的故事,写我的剧本。我的人鱼生活是平淡的,但我不希望我的创作是贫瘠的。于是我一次次地去祈求神明,希望可以帮助我度过这个难关。
我的声音一定是被听到了,因为我写东西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就来到了一片完全漆黑的海域,那片海域是完全无声的,我在这片海域里,体会到了无数次的恐惧、痛苦、僵直等回忆,后来我明白了,这片海域,在我们每个人鱼的心中。
我在这片海域里吸取了很多的灵感,好像这些恐惧和痛苦是我的情绪爆炸的来源,我在这个时刻,总是源源不断地想要写东西。有时候我就呆在这片海域,静静地,一个人,旁边有些草,我就拔起来,带回家。后来才知道这些草叫“死死草”,是可以吸引小章鱼的。我宝贝一样地养着它们,希望可以纪念我的那段岁月。
后来我开始唱歌。我意识到我的歌声和其他的人鱼都不太一样。有时候在魔鬼鱼的背脊上歌唱,我会收到异样的眼光,说我作为人鱼竟然还走调。但我还是坚定地唱。
梓溪说我的歌声是珍贵的。美吉和逗逗也都在鼓励我。但其实她的友谊是珍贵的。我每次想到和这些女孩的友谊,我就会有些想要流泪的冲动。我曾经去过一片其他的海域,那片海域是温暖的,我在那里感觉所有的痛苦都可以被原谅,所有的孤独都可以被包容。我在那里许了个愿望。我希望我可以一直创作,我希望我找到创作的意义。
后来出现了大海怪的事件,梓溪、我、逗逗、美吉都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再后来,出现了两只章鱼。再后来出现了王广。还有很多很多人。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有家庭,但我还是会感到压力,感到孤独。我还是会感到寂寞,想要独自哭泣。我的记忆为什么总是这样晦暗不明,我总是会想起难过的事情,然后再最难过的时候,要写最好笑的笑话。可能我想要逗自己开心。我想要我身边人鱼开心,我想要所有生命都开心。
我还是会继续写下去的,以一条人鱼的身份。我会不断地找回自己的记忆,提醒自己,我是谁,我体内有海怪,但也有很多的爱。
我很爱我身边的大家。但可能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种爱。而且我也知道,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虽然有时候也不是我以为的方式……
可能会痛,可能会别离,可能会压抑,但那种只有甜蜜的爱是残缺的爱,我宁愿体会爱的全部样貌。
14
“开始了开始了!我们的剧目!”梓溪、逗逗、美吉在后台,送王男和王广先上台,她们在侧幕,时刻准备上台。
帷幕拉开,人鱼王男开始讲述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开头是,她捡到了一个人类叫王广。其中有很多笑料,还有王广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吐槽。人鱼和人类姐弟的搭档,让观众发出很多笑声。
在远方的观众席上,有两只戴着墨镜的章鱼,在啃着死死草味道的爆米花。
“不是说这组要演《人鱼公主》吗,怎么临时换本儿了?”人鱼观众在交头接耳。
“大海怪竟然没反应?真奇怪。”
“换得好!早该换了!”
“祂没准正在看着……”
“哎,先笑啊,笑就完事儿了!”
嘎吱嘎吱,爆米花真香。
“你说这人类的腿是真的吗?”观众席上又有人鱼窃窃私语,“这里可不欢迎人类。”
“那肯定是假的呀,人类怎么在海底呼吸呀。”
“可我听说呀……”
两只章鱼还在继续啃。嘎吱嘎吱。
章鱼1号:“哎~你闻到了吗?”
章鱼2号:“又出现了?荒芜的海域?”
“你知道,我们得有一天回去那里看看的。”
“不能老是逃避啊。”
“是。李嘉诚鱼,你成长了。”
“我们都二百多岁了,还嫩呢。”
“是的是的。”
嘎吱嘎吱。
“张兴朝鱼,我们应该告诉王广吗?”
“什么?”
“他哥哥已经投海死掉了,我们捡了他的骨头。”
“要……的吧。”
“那就尽快吧。故事应该还给他本人才行。”
嘎吱嘎吱。
两只章鱼看着谢幕了后,在台上哭着拥抱的人鱼王男和人类王广,有点唏嘘。
“我们被赶出来很久了吧。”
“是流放喔。”
“还有可能回去吗?”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很自由。”
“骗谁呢,你心里那点事我知道的。”
两只章鱼都不说话了,心里的苦楚不想被挖出来看。
“李嘉诚鱼,我们也来创作吧。”
“哎?”
“我也想杀死那头海怪啊。”
“好呀!”
两人开心了一小会儿,环顾四周,意识到一个问题:“咱们该走了,被发现就糟糕了。”
“可惜没办法和他们一起庆功。”
“我们还是可以翻进王男家的厨房的。”
“那也是……”
但是这时候,台上的王男和王广带着哭腔说道:“谢谢相遇!这一定是个奇迹!我会好好珍惜这次机缘,好好创作的!”她比了个很滑溜溜的章鱼触手的手势。
张兴朝鱼看到了,哈哈大笑,拉着李嘉诚鱼的触手游走了。
15
回家之后,贝壳屋的门关上,人类王广和人鱼王男瘫在沙发。王男取出了小星星:“挂上吧,许个愿。”
“你什么时候可以教我游泳?”
“哎?随时啊!这叫什么愿望!不需要神明,我都可以满足你!”
“那再许,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唱歌!”
“这个我答应了,再许!”
“那我希望男男可以永远幸福!”
“那我许,我也希望王广儿可以永远幸福。”
“谢谢你王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在王男的魔法之下可以长期接触海水了,“我会变成人鱼吗?如果我有鱼尾,会是什么颜色,鳞片有多少,我能好好游泳吗?”
“王广儿……”
“美吉姐说她在研究人鱼和人类是怎么互换的,对吗?”
“是的,这是她的志向。”
“梓溪姐也在调查大海怪的成因,对吗?”
“对,梓溪从来不会轻易放弃。”
“逗逗姐在一直一直写剧本,你们都是作家,对吗?”
“是啊!”
“王男,你也会一直一直写下去的,对吗?”
“嗯!这是我的理想!”
王广看着她的笑脸:“你真的好酷。”
王男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哀伤地说:“可这一切都是梦的话怎么办呢,我被我哥的漂流瓶砸中,就陷入了梦境。这也是梦吗?和我哥一样的癔梦?我疯了吗?”他突然表情有些惊恐,身体不住地僵直。
“这不是梦,”王男揉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王广,回来。这些都是你亲身经历过的,不是吗?”
他盯着看王男的嘴唇:“我多想相信你就是我的姐姐。”依然是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这样就不会想要亲吻你。
王男对他认真地说:“王广,你在依恋我,这不是爱情,你明白吗?”
“王男,你别。”
“我必须告诉你。”
“你对自己也很残忍。”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广儿。”
“你错了,男男,爱情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王男感到很苦涩,轻轻松开王广的脸:“你希望我放你走吗?”
王广摇头道:“是我要来的,你从来就没抓着我。”
王男笑着点头:“是啊,你从来都是自由的。”
王广没说话。
王男心有不忍,要去抓他的手,被他挡开了。王男心里一片空寂,感觉被他挡掉的地方很烫。
“别这样。”王男叹气。
“你先推开的我。”
“我没得选。”
“你有的选,你只是没有选我。”
王男不说话了,良久,她叹气说:“我一直都选的是你,从你在甲板上开始唱歌起,就选的是你。你落水了以后,我把你捡了回来。我一直都选的是你。你还不懂吗?”
王广说:“真的吗?”
王男点头:“但我没办法——”
王广捂住她的嘴:“别说了,今晚先别说了。”
王男用覆着鳞片的手,盖住他人类的手。
王广语气软了下来:“别再一个人去荒芜之海了。你去过的,对吧。”
“那俩章鱼怎么什么都说!”
“如果要去,就一起去吧。”
王男笑:“这不能答应你,那片海域必须要自己去探探的。”
“你不害怕吗?”
“害怕,但还是要去的。”
“可以不去吗?”
“它会突然出现在你的意识里的,广儿。”
“那你做我的锚,行吗?”
“行。我答应你。”
王广笑了。
“还想许什么愿?”
王广笑了:“那再一起唱首歌吧!”
王男张开嘴,再次唱起她那“惑人”的歌声,这次,她不只有自己。
他们唱起初遇的经典曲目“啊~啊~啊~”,然后笑成一团,他们的鱼尾和人腿靠在一起。
王广摸着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开心的眼泪,在笑闹中看着王男说:“再陪我演几场吧,给我多写几个角色,也把我写成人鱼。”
王男也看着他笑,眼尾有晶莹的泪光。她甩甩鱼尾:“好,都答应你。”
客厅的植物发着温暖的光,照在笑着对望的人类和人鱼身上。厨房里的死死草长得很茂盛。贝壳屋外是月光洒下的水,水里藏着秘密、愿望、誓言和沉寂。
但请相信,繁星在上,这仍然是一个神明护佑的夜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