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维吉尔得到一次复生的机会。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选项:妈妈,爸爸,但丁。维吉尔心想,所以父亲真的死了。这个事实没让他难过,而母亲的脸在他心里永远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至于但丁。
维吉尔问:非得选吗?
给他提供选项的人没有说话。
维吉尔想了又想,说他需要时间考虑。
两天之后,他回来。他选了但丁。
02.
每隔上几天,但丁就要问一遍自己是怎么来的,维吉尔就要把这件没头没尾的事再对他絮叨一遍。其中想象成分或许占多数,毕竟多余的细节他也记不太清。谁都知道他记性不好,而一切发生得又太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但丁已经睡在他怀里了。
“光着身子吗?”但丁会这样问。
“光着身子。”维吉尔就这样答。
光着身子,双眼紧闭,没有意识的弟弟。不记得自己从谁的手里得到这个。诚心的维吉尔发现自己得到的不是同他等比例的但丁,落到他手上的是个小孩儿,说实话,这很烦人。而且这一只但丁看上去只有八岁。八岁那年,他们打了无数场架。
维吉尔叹气,把手臂收紧,免得八岁的弟弟掉下去。
好消息是,现在的他应付但丁很容易,哪怕这份工作全年无休。他看书,而但丁举着木剑,哇哇叫,冲上来,不计后果地劈他的胳膊。维吉尔觉得弟弟和那个哇哇叫着冲向风车的老骑士没什么两样。他花一支幻影剑把但丁钉在客厅的墙上,像挂一块毛巾。但丁在傍晚的时候跟他求饶,眼泪鼻涕一大把,维吉尔放他下来。他和他相对平安地吃过晚饭,吃饱喝足的但丁重振旗鼓,又举着剑来闹他。
但丁回来的第一个月,他们家里的墙上全是洞。
维吉尔不擅长装修,使唤分身拿随手捡到的材料去补洞,顺便警告被麻绳绑在椅子上的弟弟:“我不会再把你挂起来,如果你继续挑衅我,我只能很遗憾地让你坐这把椅子。”
他想了想,补充说:“而且没有晚饭吃。”
但丁踢着腿大喊:“你这个恶魔!”
“是的。”维吉尔拿剩下的材料堵小孩的嘴,“我是。”
他的弟弟变成了不吃饭就会死的人类,脆弱又可怜,没收食物这招对于治他就有奇效。重活一世,他打算用食物教导但丁安静地看书,就像利用条件反射教会一只狗握手那样。两天后他的野心被浇灭一半,在他念到第三页的时候,但丁歪着脖子睡去。维吉尔把书合上,心想,至少他安静了。
但现代社会有现代社会的好处,比如图书馆里每周都会多出好几柜黑白漫画。他带但丁去挑书,他挑诗集,后者挑中的就是这些东西。但丁对于看漫画展现出一贯的没耐心,捡着战斗场面和卖肉部分翻个不停。维吉尔发现,他弟弟就算看书也能很吵,并且把书页翻出查字典的气势。他明白自己对着错误的人怀抱了多么错误的期望,终于放手。
但丁没放手。没多久他们就从借书发展到买书,有天早晨维吉尔醒过来,看见但丁正把随书附赠的徽章别在他睡衣前襟上。
“这是什么?”
“徽章。”
“我知道。”
“我喜欢这个角色,他有点儿像你。”
维吉尔没动。他等但丁手脚并用地从自己身上爬下去,支着手臂撑起身。徽章上画着一只以他的审美暂且无法欣赏之物。
午饭的时候他去问但丁:“这到底是什么?”
“恶魔啊。”但丁舀起一勺麦片,语气大惊小怪,“你没见过吗?”
晚上,维吉尔开始翻但丁的漫画书。
第二天上午,在外面疯玩一早上,饿得快哭出来的但丁一边喊他名字,一边猛敲他们的房间门,直到维吉尔顶着黑眼圈出来,花两分钟找到外送号码,等待三十分钟,披萨空降他们家。
“所以你喜欢它吗?”但丁抓起一片披萨。
“不。”
维吉尔吝啬理由,披萨上的芝士掉到胸前的徽章上。
八岁的小孩应该做什么,他也记不太清,他做小孩的时候,很早就学会在恶魔尸体里打窝睡觉。而但丁太弱。维吉尔去问尼禄,后者的电话里传出一阵叮里哐当的动静,隐约夹杂小孩兴奋的尖叫,这让维吉尔觉得但丁作为一个低智的儿童,居然还算不赖。
尼禄在两分钟后才回他。
“考虑考虑学校,”他匆忙回答,“你不会后悔送他去的,相信我。”
但丁说:“我不去!”
维吉尔跟着尼禄说:“在学校你能交到很好的朋友,还能学到很多知识。”
“维吉尔教我就行了。”但丁过来抱他的腿,“反正你看很多书,就从教我看书开始。”
尼禄在电话里说:“你连教他看书都教不会!”
维吉尔本能地反驳:“他现在能看漫画。”
尼禄似乎骂骂咧咧地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什么社会,什么人类,什么融入之类。
但丁已经进入角色扮演环节:“好啦。那我们明天学什么?”
维吉尔想了想,把手放在弟弟的脑袋上,掌心下的毛发柔顺,感受不到一点儿魔力。他弟弟现在是个彻彻底底的人类,对恶魔来说很好吃的那种。
维吉尔说:“学会一个人上学。”
他听说过人类小孩的叛逆期,但他不知道叛逆期可以提前到八岁。但丁闹得厉害,又是拿木剑上蹿下跳地拆家,又是嚷嚷着要离家出走,给别人家当小孩,再也不回来,就差在地上边哭边旋转着打滚。这还没完,维吉尔震撼于,他甚至做到绝食。做哥哥的没处理过这种状况,十分新鲜,也不向尼禄取经,大手一挥,把但丁曾经的房间门打开,又把现在的但丁推进去。
这间房很久没用,现在派上大用场。
“放我出去!”迷你但丁猛地拍门。
“你原来就住这里。”维吉尔给房间上锁,“这是物归原主。”
“我们之前都是一起睡的!”
“今天开始可以重新考虑。”
房间内安静一瞬。维吉尔福至心灵,趴下身子,朝地板缝里看,对上一只蓝眼睛。
“维吉,”但丁在缝里眯了眯眼,作势要哭,“维吉。”
维吉尔松快地站起身,出门买菜。
他回家的时候带了两本漫画,他和但丁都没追到的那两册。计算时间,但丁距离上一次进食过去将近十小时,就算是黑橄榄披萨他也能咽下去。维吉尔自认为好像学会一点教育法,心情不错地推开房间门。
他闻到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熟悉的味道。但丁沉默着坐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一个相框。
维吉尔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握紧一瞬。
“维吉。”
但丁抬起头,困惑地向他展示相框里的全家福。
“这是谁?”
但丁指着的人是他,但他看着的是妈妈。维吉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更不想让但丁顺理成章地问出后面两句话:这个男的是谁?这个女的又是谁?
“那是我。”他说,“后面的是爸爸和妈妈,我和你的。他们已经死了。”
说完他感到轻松,旋即又陷入沉默。他曾经可以做选择,让夫妻中任意一方重新回到世上,他尊敬父亲的力量,渴望母亲的关爱,但他选了最不想要的但丁。为了最讨厌的弟弟,他杀了自己的生父和生母第二次。要认真算账,但丁也有连带责任,但他已经够烦人的了,维吉尔精力有限,不想让他变得更烦。
可但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张了张嘴。
维吉尔抢先说:“现在你有我就够了。”
你的食物是我给的,床也是我提供的,你的生命笼罩在屋檐下不受侵扰,没必要想着回到过去。
维吉尔就那样笔直地杵在门口。但丁看向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接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我知道了,”他试探,“那上学……”
“没得商量。”维吉尔拒绝。
03.
姬莉叶来看他们。女孩心地善良,考虑周到,给但丁带的礼物是最新款仿真枪炮玩具,给维吉尔带的是食谱和录像带,还有一点可能用得上的红魂石。她没带尼禄。
但丁第一次在自己家见到活生生的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扒在维吉尔背后,露出半张脸。
“他和但丁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姬莉叶惊喜地说。
“事实上,他就是但丁。”
“怎么会?”
姬莉叶诧异地张张嘴,但在恶魔家庭,这很好理解。她很快就接受事实,蹲下身和但丁搭话:“嘿,但丁,你好啊。”
维吉尔低头看一眼,但丁耳朵通红,支支吾吾。
哈。他在心里冷笑。八岁的但丁,恰如三十八岁的但丁。
姬莉叶给他们做了两道菜,期间尼禄的电话催命似的打,姬莉叶做不到一边听电话一边做饭,没多久就道着歉匆匆赶回去。他们的晚饭是姬莉叶做的土豆炖牛排和茄汁焖虾,但丁头一次在吃饭的时候保持沉默,竟然有两分久违的优雅。维吉尔瞧他脸色,餐刀顺着网格纹划开牛排:“她明天还会来。”
“谁?”
“姬莉叶。”
“哦。”
“你很期待?”
“我才没有。”
但丁的叉子喂到鼻孔里。
第二天,姬莉叶没有来。但丁手握玫瑰,打着深红领带,在门口等来了尼禄。后者一身潮流前线的劲爆短装,叼着随手揪的草叶,头发抓成毛寸。看见但丁手上的迎宾玫瑰,他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给我的?”尼禄笑着摸后脑勺,“真的假的。”
但丁冷漠地抓起书包:“我去上学了。”
维吉尔抬手看表:“你可能会迟到至少二十分钟。我要准备去老师办公室一趟吗?”
但丁把玫瑰花砸他身上,出门去。
尼禄望着小孩跑远的背影,目瞪口呆:“他是怎样?”
“别管他。”维吉尔说,“他失恋了。”
尼禄:“哈?”
尼禄没带礼物,他是来看看情况的,你知道,关心空巢老人,还有小人。得知但丁在上学前一天大哭大闹,没比但丁大多少的年轻人宽慰而幸灾乐祸地舒出一口气。维吉尔记起他们那儿成群结队的小孩,心情有些微妙。
“实际上只是看上去难应付,只要你能看懂他们到底什么意思,整件事就容易得多。”尼禄说,“有的小鬼感受到自己的需求会直接表达,有的没那么直接,需要你多问两遍。当然也有表达方式不那么寻常的。”
维吉尔挑挑眉。
“呃,”尼禄想了想,“就像猫或者狗。”
“狗。”
“对,有些狗会通过咬主人一口的方式来表达需求,潜台词或许是看看我,又或者是我在关心你,或者别离开我,就这些。”尼禄耸耸肩,“你多养养就知道了,养孩子和养狗很像。”
维吉尔恍然:“原来如此。”他养个但丁就够累的了。
“所以,你要是实在觉得烦,”尼禄斟酌地开口,“也可以把他送到我们那儿待几天……”
他话音没落地,大门又被撞开,但丁单肩挎着书包冲进来,银色头发跑乱了,裤子蹭脏一大块。他把书包丢进沙发,乐福鞋掷地有声地噔噔上楼。
“换鞋。”维吉尔提醒。
“嘿!”尼禄看看维吉尔,又看看但丁,“他不是去上学?”
“我没带作业,老师要我回来拿。”
在进房间的前一刻,但丁转过身,对楼下的尼禄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
“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尼禄纳闷。
维吉尔笑了:“你是他的情敌。”
尼禄:“哈?”
但丁还是和维吉尔睡一起,因为他怕黑,而且一个人的被窝实在很冷。入睡前他罕见地没找维吉尔聊天,只是心事重重地看着天花板。维吉尔安静地缩在另一半被子里,睁着眼。没有魔力的但丁像个自觉发热的泰迪熊,有着独属于人类血肉的好闻味道。他在黑暗中扭过头,盯着但丁的脸,说:“你很喜欢姬莉叶?”
但丁没说话,翻了个身,骨碌碌滚到他怀里,双手双脚箍住他,不动了。维吉尔皱了皱眉,没反抗。
小孩子体热,他被但丁抱着,感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温暖。
他摩挲着小孩的后颈,手指插进但丁后脑勺的发丛,很慢地摸弟弟的脑袋:“你长大会遇见更好的。”
“是说姬莉叶不够好吗?”
“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想在这里长大。”
但丁忽然扯住他的衣服,像小狗一样,往他胸口拱了拱。
维吉尔在犯困,他喊:“但丁。”
“知道了。”但丁在他胸口含糊地嘟哝,“你不要把我送去尼禄那里。”
“你听到了?”
“我拿特蕾莎奶奶的电话请了个假,又回来了。”
“靠什么,威胁?”
“我答应帮她除草。”但丁说,“总之我不要去尼禄家。”
“他和姬莉叶住在一起。”
“关我什么事?我要和你住一起。”
“我以为你讨厌和我住。”
“没错。”但丁说,“大多数时候,你都很讨厌。”
维吉尔想到尼禄的话。他顿了顿:“我不可能帮你揍尼禄,因为姬莉叶喜欢的是他。”
“所以呢?”
维吉尔想了想:“所以你讨好我也没有用。”
半天没动静,维吉尔以为弟弟睡着了。他刚要和小孩热烘烘的躯体分开,胸口传来一阵刺痛。维吉尔低下头去,发现但丁咬了他一口。
04.
维吉尔做了个梦。那是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地上布满硫磺和火,倒是符合人类对地狱的想象。梦里的他伸手,等着浑身赤裸的但丁来牵他。他的弟弟看上去有点儿茫然,伸过来的手却很热。他就领着他往上走。每走一步,他就感到手里的重量减轻一些,但丁的身形在前进中变小,直到脚步跟不上他。维吉尔回过头。
八岁的但丁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肢体是漆黑的,仿佛烧透的炭块。他抓着维吉尔,似乎没有放开的打算。
“你确定要跟我走吗?”维吉尔问他。
八岁的但丁点点头。
于是维吉尔在前走,但丁在后跟着。
维吉尔睁开眼。
窗外满是月光,但丁睡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体温温暖。维吉尔背后发凉,冷汗慢慢地渗过睡衣,他感到心跳很快,而且背后很痒。
他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些事情。
维吉尔垂下头,把泰迪熊一样的弟弟抱在怀里。但丁是热的,他还活着,虽然是以人类的身份,但这没什么不好,至少他不会因为夹缝中的认同感而自卑。恶魔的缺陷很多,唯一的好处是强大。人类的唯一缺陷是时间,他上次见到姬莉叶,对方的脸上还没有皱纹。但丁的五官刚刚有立体的趋势,像雏鸟换上更适宜飞翔的翎羽。
但丁是怎么死的?
维吉尔发现自己记不起这件事,他只记得但丁——八岁的但丁温驯地躺在他怀里的模样,浑身赤裸,仿若新生。他在诸多选择中选了自己的弟弟。问题是,谁给了他选择?
但丁是怎么死的?
维吉尔先是觉得很冷,接着觉得很热,但丁把他抱得太紧了。他扭动胳膊,轻轻地揭开小孩的四肢,像剥一只虾。确认但丁睡得很熟,他轻手轻脚下床去。没走出两步,维吉尔开始咳嗽。
他没当回事。紧接着,他打了个喷嚏。
“……”
维吉尔摸了摸鼻子。
按理说半魔是不会生病的。他对自己说。然后又是一个喷嚏,比前一次更大声。
维吉尔感冒了。
05.
但丁去上学,维吉尔戴好口罩,去找尼禄。阎魔刀比公共交通更方便,只是落地的时候容易引起骚动。他原本计划在尼禄的房间出现,但或许是感冒作祟,地点偏差,他从裂缝中钻出来的时候,发现一群孩子正瞪着眼看他。
尼禄呆愣地盯着他的口罩:“你……”
“别靠近我。”维吉尔沉闷地提醒。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恶魔也会感冒。”
“挺巧的。”
尼禄伸着胳膊和他说话,两个孩子挂在他的臂膀上,肆无忌惮地疯笑,身子左右摇摆,俨然把半魔当做他们的秋千。维吉尔把提前准备好的但丁的零食拿出来,分给这帮小鬼,从每张嘴那儿领获一句谢谢,心里有些怪怪的。
给姬莉叶的礼物,他直接挂在尼禄的手上,后者抱怨自己再也挂不住任何东西了。维吉尔看向他身后几只参差不齐的小鬼,怯生生的眼神没来由让他想到但丁,以及那句微弱的“不要送走我”。当然,但丁可不会露出这种充满礼貌的表情。
维吉尔伸出一只胳膊,眼神对离他最近的小鬼示意。
“试试?”
孩子们没一会儿就玩够,出了一身汗,叽叽喳喳跑去厨房,缠着姬莉叶要点心吃。尼禄给他递水,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干净,一边搓着酸胀的胳膊,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做那种事呢!”
“他们比但丁要听话。”
“我以为你会很习惯那样,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不是从小就……?”
“从未。”
他想了想,把口罩拉上去一些:“我找你有事。”
咳嗽会影响说话,维吉尔很烦。但好歹是传递到意思。按恶魔的年龄计算,他不算成熟,但也并不稚嫩,按人类年龄就更别提,可当自己身上有问题发生,他发现自己居然没什么可以商量的人。尼禄就是仅有的那之一,珍稀物种。他告诉尼禄自己的身体发生的状况,尼禄很快地决定带他去医院。
“不。”维吉尔拒绝,“我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生过病?”
“没错。”
“总有一天但丁也会生病。”尼禄耸肩,“提前熟悉一下,刚刚好。你总得照顾他吧?说实话,我还有点嫉妒呢,就一点。你可没像这样带过我。”
维吉尔有点尴尬,也有点恼火:“不。”
他捏住尼禄的手腕,强迫年轻人停下来。尼禄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睛。
“我的魔力在消失。”维吉尔平静地说。
“你不用说我也能感觉到。见鬼,见鬼的……”尼禄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烦躁地抬起眼,“……是那个?它又来了??”
“那个?”维吉尔皱眉。
“让但丁变成小孩的东西,”尼禄奇怪地打量他,“搞什么,你不记得了?别开玩笑。”
“我没有这部分的记忆。”维吉尔说。
“靠,你真是……算了,鬼知道你和他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那你怎么想?需要我帮忙吗?”
“我觉得是太久没有战斗的缘故。”自从养了但丁,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杀过恶魔。力量的减退让他全身上下都不太爽快。“最近有委托吗?”
“你?你打什么打?”尼禄不满,“你还要接但丁放学呢。”
维吉尔垂死挣扎:“我动作很快。”
“所以你要一身血腥味地出现在学校门口吗?”
维吉尔抿着嘴。
他没拗过斯巴达的孙子,哪怕他不情愿得想把随便什么东西给砍了。他甚至想拉下口罩说话,看看尼禄会不会因此感染。可他没有。
维吉尔打了个喷嚏,阎魔刀的位置一偏,他咕哝一声,钻进划歪的裂缝中。
06.
维吉尔在但丁回家之前准备好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只是热过的速食,他尝了一口,确认这东西能吃,然后吃了一些魂石。
晚上五点,但丁带着一身臭汗闯进家里,洗澡洗衣写作业,打开电视但不看,抓着维吉尔的胳膊荡秋千。维吉尔垂眼,看见弟弟手臂上的擦伤,手指下意识地摸上去。
“别。”但丁躲了一下,“托你的福,上次骨折两天就好了,同学和老师都问我是不是装的。”
“我可以让你没那么痛。”
“我本来就不痛。”
维吉尔用指甲刮他的肉。
“嗷!”但丁从他身上掉下来,“维吉尔!”
“只是让你没那么痛,”他抓过但丁的胳膊,“不想再受伤就别乱动,但丁。”
人类的身体其实承受不了太多魔力,他曾经尝试过治疗但丁的骨折,愈合效果不错,代价是但丁的骨密度出了状况,尼禄说他未来很有可能长不高。维吉尔把他拉到面前,手指按在那一小块擦伤周遭的皮肤上,但丁的脑袋乖巧地与他的小腹齐平。他觉得但丁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明明他的九岁生日遥遥无期。
再生的肌肤如焚烧的书页一般,向着伤口的中心扩散。但丁怕痒,咯咯地笑出声,他推了维吉一把。
“感觉如何。”维吉尔松开他。
“有火在烧的感觉,不过不痛。”但丁摸了摸只剩下一小块的伤口,“总感觉你要把我烤了吃掉。”
维吉尔想到那个火与硫磺的梦境。
“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他问。
“你指哪一件,”但丁把叉子插在速食里,舀起一大块维吉尔看不懂的食物,“史密斯先生最近都没找我茬,他又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维吉尔说,“我是指你八岁之前的事。”
“你说我生下来就是八岁。”
维吉尔反应过来:“也是。”
“怎么啦。”
维吉尔摇了摇头。
“好吧。忘了和你说,今天格登要和我打架,你还记得他吗?就是上次把我弄骨折的那个。这次我没还手。下课的时候他被桌子腿绊倒了,脑袋开了一条口子,”但丁点了点自己的额角,“下午他没来上课,据说伤得很严重,大家都觉得是我做的,可是没有证据。”
“你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什么?没有。”但丁怪叫一声,“欺负我?今天还有女生说要和我结婚呢。”
“哦。”维吉尔挑了挑眉,“你同意了?”
“当然没有!我说我要回家一趟,我要先问问维吉尔,他答应了才可以。然后她说,维吉尔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维吉尔就是维吉尔啊!”但丁笑嘻嘻的,“她就踩了一下我的脚。”
“我不会同意的。”维吉尔说,“因为姬莉叶喜欢的是尼禄。”
“谁在说这个?”但丁把叉子拍在桌面上,“你真讨厌。”
洗碗的时候他有些恍惚,维吉尔知道弟弟在人界结识不少……不少货色。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毕竟但丁就是那种人。可八岁那一年,但丁的生命里只有母亲,以及一个“真讨厌”的哥哥。他重新活了一次,可生命反倒丰富多彩起来。
“维吉,维吉。”但丁在客厅里,手里抓着遥控器,一叠声地喊他,“我按不出频道了,体育是哪一台?”
维吉尔放下碗。他突然发现,那个但丁只有在打架挑衅的时候才会喊他一声哥哥,语气也算不上庄重,就像在街上碰见心仪的交配对象那样,油嘴滑舌地喊他一声哥哥。
维吉尔觉得很不爽,并且失眠了。
维吉尔接着做梦。这次他梦到一只红色的恶魔,很庞大的一只,需要稍微弓起脊背才能待在天花板下。它安静地坐在床沿,身上流窜微弱的火焰。按照恶魔的审美而言,它算得上漂亮,或者说,很强大。维吉尔确信自己认得它。
红色的恶魔看上去很累,很疲惫,苦恼地坐在那儿。维吉尔发现自己在等它说话。
遂他心愿。红色的恶魔忽然转过身来,张开烤箱一样的嘴巴。
它说:哥哥。
维吉尔又一次冒着冷汗在半夜醒来。
07.
但丁去上学。维吉尔无事可做,借来的书已经读完。他晒了会儿太阳,直到虹膜被晒出一层柚子似的水红色,然后离开阳台。他在房子里转了两圈,这栋房子是完全照着他们小时候的家建造的,按理说,他应当对落成的那一天印象深刻。可他甚至记不起来那一天的心情,就像他不记得但丁是怎么死的一样。维吉尔故地重游,探望父母的房间,书房,浴室,最后蜿蜒下楼,来到但丁的房间门口。一股熟悉而令他不安的气味恶意地钻进他的鼻腔。维吉尔深吸一口气。
他推开那扇门。
出乎意料,装潢很正常。维吉尔站在门口,打量着他弟弟曾经住过的房间。地板上散落着一些大尺度杂志,飘窗上堆着潮到风湿的衣服,还有叛逆——失去主人,这把大剑颓丧地靠在墙角,和扫把没什么两样。空气中有一股挥之不散的铁锈味儿。这确实是但丁的房间,可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维吉尔向里走去,径直坐在但丁的床上,床垫是松软的,似乎昨晚还有人在这儿睡过。
他闭上眼,放松地躺下,在弟弟的床上休息了一会儿。
维吉尔忽然觉得很怀念、很怀念。被子的柔软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他,托住他所有的念头与感受。他总觉得,这儿应当还有一个人,同他长得一样,笑声狡猾而夸张,掌心有粗糙的枪茧,指间是硝烟的味道。他记得那双手是怎样抚摸他,让他的身体高潮,他甚至记得那人呼唤他的腔调。
维吉尔喘着气,侧过身来,手往自己的下身探去。
“但丁。”
他对着被子说。
维吉尔鼻息渐重,闻到一点儿古怪的味道。他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被褥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印花。他从裤子里抽出手,抚摸那些没有针脚的纹路。
他知道那些怪味儿是哪来的了。
然后他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他的手指摸到血迹干涸的床单,和被子一样。
“但丁?”
他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缘故,他的头开始疼痛。
08.
但丁第一讨厌数学课,第二讨厌科学课,第三讨厌语言课。数学课要重复不知所谓又没有目的的计算,科学课要费好大工夫做毫无悬念的实验,语言课要写作文。更讨厌的是,这天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但丁毫无头绪地盯着“爸爸”看了一会儿,感觉在看一个不认识的的单词。他咬着笔头,直接举手。
“安妮小姐,我没有爸爸。”
大家都笑起来。
“这没什么可笑的,孩子们。”老师拍了拍桌子,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你也可以写妈妈,或者叔叔之类的,但丁。”
“我也没有妈妈,”但丁面无表情地想了想,“我有维吉尔。”
“维吉尔?”
“好像是我哥还是什么的。”但丁把笔头咬烂,“但他可比我大多啦。”
“那我们就写维吉尔,好吗?”
“行吧。”
但丁瘪了瘪嘴,抄起笔来,落下歪扭的字迹。
他刚把维吉尔的“尔”写完,同桌就来烦他。但丁拿胳膊肘怼回去。同桌笑够了,正色问他:“是真的吗?”
但丁看他:“你指什么?”
“你没有爸爸和妈妈。”
“其实是有的,不过我出生之前他们就死了。”但丁无所谓地说,“和没有没什么两样,所以就是没有。”
“你出生之前?”
“对。”
“老天!那你是怎么生下来的?”
“什么意思?”
“小孩是爸爸和妈妈结合之后才有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同桌咧嘴笑了一下,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比出“OK”的手势,另一只手伸出食指。他用食指在“OK”里面插了插。
“像这样。”
但丁漠然地看着他炫耀自己的知识,也露出一个笑容。
“嗯……大概是那样吧。虽然没有爸爸妈妈,但我也是那样生下来的。”
维吉尔伏在浸透血的床单上,胸膛激烈地起伏。他意识到自己在发高烧——或许是发烧,谁知道。他伸手攥紧床单上的血迹,沾过血的布料有一种奇怪的手感,好像晾干的、某种兽类扒下来的皮毛。他嗅着床单上浓郁的鲜血气息,陌生的记忆一点点回到他的躯体。魔人但丁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睛。
试试看吧,万一能行呢?你的阎魔刀那么厉害,甚至能把你劈成三份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你还能利用我见到老爸老妈呢,最不济也就是分离出另一只你不认识的恶魔,嘿,维吉尔,看着我,你能杀了它的吧?
我们也许有另外的办法。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读过很多书,我还能再读一点。
也许吧。他的弟弟疲惫而懒散地回答。
但我实在是太累了,维吉。
不。
帮帮我吧。
闭上嘴,老实等着。
哥哥。
我说闭嘴。
但丁安静地看着他。
我相信你。
他听见弟弟这样说。
没有哥哥可以辜负弟弟的期望,哪怕是他也不能。维吉尔记得自己是怎样拥抱了但丁,魔人的躯体对他而言太大了,但丁不会控制自己的火焰,他抱上去的时候闻到自己的焦味儿,可他没有松手。
我简直爱死你了。
他听见但丁笑着说。
然后他抓起阎魔刀,斜着捅进他和弟弟拥抱的身体。
但丁比出一只“OK”,另一只手比出食指,他学着同桌的样,做出将食指努力捅进洞里的动作。同桌恐惧地看着他,听见他嘴里模仿着一系列狰狞的音效,湿哒哒,黏糊糊。
食指从洞里完全钻出来。
“然后我就出生啦。”
但丁笑着说。
维吉尔在床上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09.
逆卡巴拉生命之树解决后,尼禄抱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手臂回到佛杜纳,但丁则拎着老哥回到事务所,崔西和蕾蒂大惊小怪,直呼但丁你哥哥看上去比你像样得多!但丁不耐烦,拿枪甩她们,说走开,这是我哥,找你们自己的哥哥去!维吉尔盯着崔西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眼睛。四口之家就这样建起来。重新开张的那一天,维吉尔生疏地被但丁揽着肩迎进门去,入目是满地的垃圾和爆裂的水管,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想要回到魔界。
好在尼禄没有忘了他。他们很快拿到一笔钱,但丁用这笔钱重新装修了事务所,每天百无聊赖地据守沙发和靠背椅,翘着二郎腿,有时候枕着维吉尔的腿,读写娱乐报纸,或者色情杂志。
维吉尔有所感悟:“你死活都不愿意下到魔界,我还以为你在这边过得不错。”
但丁哼哼两声,懒洋洋地掀起上衣,对他展示肚子上隐约的赘肉。
“走开。”维吉尔拿刀柄砸他的头。
要饲养一只但丁并不算难,虽然有偏好,但他对饮食的要求其实只有方便,以及能下口。披萨就很合适。但丁甚至在事务所的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只比召唤阵还要大的转转乐,叛逆是它的指针。维吉尔抱着阎魔刀站在边上,粗略瞄一眼转转乐的几个角落。玛格丽特披萨,海鲜披萨,魔鬼披萨,四重芝士披萨,那不勒斯披萨。他不想看了。
他依稀记得但丁在魔界跟他吹嘘人界的美食,用上了他八岁那年学会的所有高级词汇。这是维吉尔来到事务所第二周,已经吃了十四天的面饼和馅料。
叛逆的剑尖第三次转到玛格丽特披萨,但丁嘟哝着抱怨几声,手朝维吉尔伸过来。维吉尔拧了拧眉头,一只幻影剑击中但丁的手。
“借我用用又怎么了?”但丁很不满。
“我的刀只有我能碰。”
维吉尔蹲下身,用刀鞘把叛逆挑到一旁,在转盘的中央放上阎魔刀。他学着但丁的模样,指腹刮了一下刀柄,阎魔刀嗖嗖地旋转起来,最终指向夏威夷披萨。
“哇!”但丁大叫,“真恶心!”他把刀丢给维吉尔。
他们还是吃玛格丽特披萨。这是维吉尔第十五天吃面饼和馅料,味道还不错,但他有点想吐。
晚上他们看各自的书,维吉尔读诗,但丁看了一会儿色情杂志,又去翻彩色漫画,最后掏出旅行杂志,眼皮开始一上一下地耷拉。维吉尔坚持把最后一页读完,满足地扯过被子,要睡觉。但丁哼哼唧唧地挪过来,往他被子里钻。
“睡你自己的去。”
“没啦。”但丁闭着眼说,“我就一床被子,已经给你了。”
维吉尔只好理解。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但丁,但这姿势让他没什么安全感,他又翻回去,和但丁面对面。这样更方便他盯着弟弟的一举一动。
被子里有一股披萨味儿,他怀疑但丁没洗澡,又怀疑是被子已经腌入味。维吉尔耸耸鼻子,开始犯困。
“明天换一家店。”睡前他说。
“明天不吃披萨,”但丁迷迷糊糊地抱他的腰,“我们去约会吧?”
维吉尔不知道约会的必要步骤原来是杀恶魔,不过他没觉得哪里不好,这票挺大,委托人给得大方,但丁说他们的钱多到可以盖新家,还问维吉尔要不要给房间里装旋转木马。维吉尔用阎魔刀捅穿恶魔的躯体,自己的手臂也被那令人作呕的生物叼去半只。他透过恶魔身上的血洞看他弟弟,但丁没比他好哪去,半张脸都被削掉了,笑起来很难看。维吉尔忍不住笑了一声,说:“这下浴室里只用装半张镜子了。”
然后他抬腿,下劈,送那只东西最后一程。
但丁处理尸体。一边盯着那恶魔的眼睛,一边恶趣味地用叛逆大喇喇地锯它的腿,直到剩下的肢体在风里消失。维吉尔坐在一边等他,回忆昨晚看见的店铺招牌,有一家店的名字他很喜欢。
那东西忽然开口说话。
“斯巴达,”它嘶哑地说,“斯巴达的子嗣。”
“huh?”但丁低头看它。
“你杀了太多和你流着同样的血的东西。太多。”那恶魔轻声说,“你要重蹈你父亲的覆辙。”
“别这样,我哥最爱吃醋了。”但丁没所谓地笑了笑,“明明他比我更像老爸?”
维吉尔用拇指挑开刀鞘。
“这不是诅咒。”恶魔的声音消逝在风里,“这是……忠告……”
“谢啦。”
但丁碾碎它的眼球,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拎着半条腿朝维吉尔扑过来:“走吧。你想吃什么?”
“不要披萨。”
“没品味的家伙。”
当天晚上,但丁的身体出了问题。
先是噩梦。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但丁连说都懒得说,说出来像撒娇,他三十年没做过这种事了,况且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要知道,维吉尔跳崖那段时候他也做噩梦,挺习惯。而现在呢,连维吉尔都回来了。但丁觉得好心态能干翻一切,该吃吃,该睡睡。没多久他就发现棘手的在后头,有时候他半夜惊醒,喘气声吵到维吉尔,他哥问他在做什么,但丁含糊地把话题遮过去,抱着他继续睡,维吉尔却没什么再入睡的可能。这就很麻烦。他们拿一笔可观的酬劳盖了新家,和他们儿时的家几乎如出一辙,空间大,房间也多。惊醒的次数多了,他主动提出分房睡,跑到楼下去住,维吉尔接着住在楼上。没用,梦里粘稠的尸块攫夺他的呼吸,迫使他醒来,再醒来,一夜无眠。
尼禄来看他俩的时候都被吓到了,指着但丁的黑眼圈大喊:“你都要长黑头发了!”
“管管你儿子。”但丁有气无力地说,“我要睡觉。”
接着是全身开始变黑。这事儿说来挺尴尬,有点儿像玩完泥巴没洗干净手,但他知道那种黑色不一般,他梦见的黑色正是他肢体上的黑色。梦里的恶魔在腐蚀他的身躯。但丁尝试拿崔西的面霜敷衍,美白养颜,没什么用。一次成功击杀恶魔后,维吉尔盯着他的脸,好半天没说话,但丁纳闷,找了个水潭照自己,发现眼角一小块皮肤突兀地变作黑色。
“见鬼的,”但丁把叛逆插在水潭里,“我是不是该找个美容院之类的?”
维吉尔说:“我可以试试把它割下来。”
“别。”但丁摆手,“饶了我吧。”
他意识到自己被诅咒了。
尼禄禁止但丁再出去接委托,换他和维吉尔处理一切。他在年轻人面前其实挺有话语权,那小子对他好歹有三分以上的尊重,现在连尼禄都不让他出门,就更别提什么都跟他对着干的老哥。但丁被禁足了。
维吉尔其实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读的书很多,但也不知道这种病症要去找谁。说到底,能否划进病症的范畴也有待商榷。他想到的只是但丁喜欢的那家披萨店还有很多张饮品券没有用掉,上个月的水费也还没有缴清,但丁说他买了一台叫DV的东西。
现在但丁似乎要死了,意味着这些都要作废。维吉尔死过好几次,他知道自己能回来,可他拿不准但丁的事。
尼禄在战斗时比但丁更爱用枪,维吉尔被硝烟味熏得没办法,偏生这小子就爱在分不开身的时候跟他搭话,维吉尔只能尽量让恶魔的尖叫小声点。
“你有什么头绪吗?”尼禄喊道。
“没有。”他说,“我以为恶魔不会对诅咒有反应。”
“可你们是半魔。”尼禄说,“我也是。”
维吉尔双手持刀,深吸一口气,向着面前不具人形的东西劈过去。
“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
他轻声念出读过的句子,生涩的词汇在他舌尖滚动。
“你远远凝视深渊之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深渊?”尼禄眉头纠结,“你们又去魔界了??”
“不。”维吉尔收刀入鞘。
“但那只恶魔说的没错,那人确实……”尼禄顿了顿,“那些东西算是你们的同胞?某种程度上来说。而但丁呢?他杀了几十年这种东西。”
他也杀了几十年,甚至比但丁更多。维吉尔感到一瞬困惑。可他没有被诅咒,更未遭到奇怪的反噬。尼禄说得没错,他和但丁都流着恶魔的血,可同时也流着人类的红血,硬要说的话,他才是但丁唯一的同胞。
但他没有说话。
维吉尔回到家,带着一盒冷掉的披萨,不加黑橄榄,双倍芝士。但丁阴沉地瘫痪在沙发上,被诅咒涂黑的身体溶解在夜色中,像是被生生锯断。维吉尔去开灯,手还没摸到电灯开关,就被但丁从背后扑在地上。
“你回来了。”但丁埋在他颈窝。
“我回来了。”他补上。伸手抚摸但丁银亮的头发。
他和但丁沉默地结合,有些痛,更让人烦躁的是看不见但丁的脸。他的弟弟神经质地吻他的眼睛,用扎根的力道进入他。维吉尔尽数接纳,手指从他后颈抚上去,陷进但丁后脑勺的发丛中,细致而缓慢地抚摸。
但丁的动作停下来:“我们小时候这样过吗?”
“什么?”
“……算了,没事。”但丁亲他一下,“我梦见你不回来了。”
“我和尼禄出去了。”
“我知道。”
但丁烦躁地咕哝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在这里。”他弟弟喃喃地说,“可是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你还梦见了什么?”维吉尔问。
但丁没有说话,伏在他胸口,安静地喘着气。
“我不知道。”很久之后他说,“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该死的。它们只是,很重,又很恶心,我杀死过它们。最开始只是在梦里出现,但现在,只要我睁开眼,只要有光——”
“但丁。”维吉尔喊他,“我已经开灯了。”
但丁愣愣地坐着。
维吉尔把他弟弟的额头上的碎发撩到耳后去,再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他看见但丁的眼睛被一层纯黑色的物质覆盖,即便他贴得再近,也没法判断那是什么。
“维吉尔,”但丁摸他的手,“你在这儿吗?”
“是。”
“你真的在吗?”
“就在你面前。”
“可我看不见你。”
“但丁。”维吉尔捂住他的眼睛,“我不会走的。”
“……你发誓吗?”
“是的。”维吉尔说,“我发誓。”
他起床的时候,身旁没有睡着他的兄弟。维吉尔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他在但丁的房间里。维吉尔坐起来,看向床尾,那里坐着一只红色的恶魔。
但丁坐在那儿。
维吉尔喊他:但丁?
但丁扭过头来。那里没有但丁了。只是一只恶魔。
10.
但丁从学校放学回家,他的作文得了高分,老师在他的评价栏贴了贴纸,是两只团子一样的狗,笨手笨脚地依偎在一起。他发现自己有点儿想养小狗,他还没养过宠物呢,但他不知道维吉尔会不会同意。往常没有委托要做的时候,维吉尔会在校门口等他出门,然后他们一起回家,今天没有委托,可维吉尔没来接他。但丁在放学路上买了冰淇淋,双球的,香草配香草。等他乐颠颠地跑回家去,发现客厅空无一人。
“维吉尔?”他喊,“维吉?”
没有人在厨房做饭,维吉尔也不在他的沙发上看书。但丁把冰淇淋搁在餐桌上,不顾它融化得到处都是。他在屋子里走动,寻找自己的监护人,直到他看见“但丁”的房间门开着。
他走进去。房间里很热,熟悉的相框躺在地上,玻璃已经碎了。一只巨大的、蓝色的恶魔坐在那儿,坐在床头。但丁没见过那种东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知道那是谁。
“维吉尔。”
他呼唤。
11.
“这帮孩子曾经最多也只能活到十六七岁,因为街头巷尾都不太平。十六七岁,甚至没能成年。但这就是人类的极限了——我是说,不太平的极限。”
尼禄在他钻进裂缝前拉住他的手臂,开始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维吉尔含糊地应一声,心里想着接但丁回家的事,又发现自己忘了给但丁带一只口罩。
“但丁还是一点儿魔力也没有吗?”尼禄犹豫地问。
维吉尔:“嗯。”
他反应过来。没有魔力意味着但丁只是普通的人类,在不极限的生存环境中,最多活到六七十岁的人类。
“我该怎么说?这样显得我指手画脚的……但是你有你的人生。”尼禄对维吉尔说,“呃……或者魔生?你懂吗,这就跟养宠物狗一样,你总得学着接受?毕竟没有人能把自己的寿命压缩到和狗一样,不讨论可行性的事儿,那样也太蠢了。”
维吉尔看向自己的手。
接着他看向尼禄。
“如果姬莉叶要死了,现在有三个选项摆在你面前,其中一个是让你有机会和姬莉叶一起去死,你愿意吗?”
“什么?”尼禄笑得很痞气,“明知故问。”
年轻人想了想,补充道:“但是,更多时候我们没得选,你懂吗?总需要有人去……去记住她。我不能随便就死了。”
维吉尔点点头:“很伟大。”
尼禄的脸红了。
维吉尔:“不过,我记性很差。”
尼禄疑惑地看着他。
维吉尔笑了笑,很普通的那种笑容,像是在路上遇见什么轻而易举的幸运。他看了远处的孩子们一眼,转身走入裂缝中。
12.
但丁靠近维吉尔,每走一步,房间里的温度就升高一点。可孩童无所谓地走上前,停在恶魔的脚下。维吉尔现在太大了,像一只大象委屈在房间里,需要低头才能被这处空间容纳。但丁抬起头,看着他,伸手在书包里掏了掏。
“我的作文拿了满分呢,”他说,“题目是你,你要听听看吗?”
维吉尔没有回话。
但丁看他一会儿,泄气地把作文纸丢到一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的兄长。
维吉尔瑟缩了一下,没有躲开。他身上蓝色的火焰暗淡下去,避免烧到但丁。
“残忍的家伙,”但丁趴在他怀里说,“我杀过你好几次,你好不容易扳回一局诶!真是个白痴。现在是要让我再重复一次那样的事吗?”
维吉尔一动不动。片刻后,他抬起一只手,或者说,一只爪子。他握着阎魔刀,往但丁怀里塞了塞。但丁面露难色。
“今天又不是我们的生日。”他说。
维吉尔发出一串他听不懂的声音。
但丁哼哼两声:“啊哈。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无私奉献的人,对吧?”
维吉尔又哼哼。
“好吧!”但丁说,“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我也爱你,老哥。”
他拔出刀,插进维吉尔的身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