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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河平原北端的小县城,鹅毛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刘家屯最东头的三间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九岁的刘铮躺在炕上,双眼紧闭,面色青灰,额头滚烫得像要烧起来。嘴里却断断续续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话:“白衣服...冰窟窿...别拉我...”
“他爹,这可咋整啊!”刘母王秀英抹着眼泪,手里攥着湿毛巾不停给孩子擦汗,“这都第四天了,县医院说是肺炎,可打针吃药一点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刘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他听着屋里儿子那不像人声的呓语,心揪成一团。三天前,刘铮从村西的河泡子回来就不对劲,大冬天的,孩子浑身湿透,棉裤棉袄往下淌水,问他去哪儿了也不说,当晚就开始发烧说胡话。
“要不...请个明白人看看?”王秀英试探着问。
“你是说出马仙?”刘建国掐灭烟头,“这都啥年代了...”
“啥年代孩子病了也得治!”王秀英急了,“你没听孩子说的啥?‘冰窟窿’‘白衣服’——村西河泡子去年冬天不是淹死个穿白棉袄的姑娘么!二十来岁,寻短见的!”
刘建国浑身一激灵。
他想起来了,去年腊月,邻村老赵家的闺女因为婚事想不开,穿着一身新做的白棉袄投了河。发现的时候,人都冻在冰窟窿里了。捞上来那天,刘建国还去帮了忙。
“你是说...”
“孩子怕是撞上那东西了!”王秀英压低声音,“得请人来看。”
刘建国重重叹口气站起身:“我去打电话。”
展家在县城北边,独门独院的老宅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榆树。虽不算气派奢华,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宅子不简单:屋檐下悬着三串铜铃,院墙四角埋着镇宅的石敢当,门楣上还刻着一副褪了色的楹联:“仙缘通三界,道法定乾坤”。
堂屋里,檀香袅袅。
十六岁的展智伟跪在神龛前,闭目凝神。神龛红布覆盖,隐约可见里面是一尊木雕的狐狸像,九尾舒展,眼神灵动。供桌上摆着时鲜水果、三杯清茶,还有一盘鲜鸡蛋,这是给胡仙的供奉。
“小伟,刘家屯来电话了。”爷爷展鸿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记下的地址,“孩子撞邪,烧了四天,医院没辙。你去一趟。”
檀香烟气里,展智伟缓缓睁开眼。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过于精致的轮廓。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像上好的细瓷,唇色很淡,鼻梁挺直。
他微微侧首,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爷爷,您不亲自去?我怕我处理不好。”
“让你练手。”展鸿德将记着地址的纸条递过去,目光落在他那双修长白皙、看似只适合执笔抚琴的手上,“咱展家第八代嫡传,不能总在我这老骨头翅膀底下。你十岁开窍,十二岁立堂口,十六岁了,该独当一面了。”
展智伟没再说话,起身净手,从神龛旁请下三炷香,点燃,恭敬插入香炉。香烟笔直上升,在半空中忽然打了个旋,分成三股。
“胡三太爷准了。”展鸿德点头,“收拾家伙,我让福生开车送你去。雪大路滑,注意安全。”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吉普车碾着半尺厚的积雪,驶向刘家屯。展智伟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个蓝布包,里面是出马必备的法器:文王鼓、武王鞭、七星铜钱剑、朱砂黄符,还有一包特制的香灰。
开车的是展家远亲福生,四十来岁,专给展家当司机。“智伟,听说刘家那孩子去河泡子玩了?大冬天的,也不怕冷。”
“不是去玩。”展智伟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野,“是被勾去的。”
福生一哆嗦,不敢再问。
刘家灯火通明,屋里挤满了亲戚邻居。见展家来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展智伟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格局,坐北朝南,窗户正对院子,没什么大问题。但当他目光落到炕上的刘铮时,眉头微微一皱。
“孩子生辰八字。”
王秀英连忙报上。展智伟掐指一算,心中了然:“水猴命,八字偏阴,易招邪祟。”他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刘铮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瞳孔涣散,眼白有细微红丝,典型的惊魂症状。
“都出去,留孩子父母。”展智伟开始解蓝布包,“打一盆清水来,要井水,不要自来水。再拿一只白瓷碗,三双筷子。”
人群散去,屋里安静下来。展智伟从包袱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单面鼓,鼓面蒙的是驴皮,鼓身侧面均匀嵌着八根短小的弦柱,紧绷着八根颜色深浅不一的弦。又取出一根二尺长的藤条鞭,鞭梢系着五色布条。
“我儿子这是...”刘建国紧张地问。
“丢魂了。”展智伟言简意赅,“三魂七魄,至少丢了一魂一魄。应该是被水鬼拘了去,想找替身。”
王秀英“哇”一声哭出来。
“哭没用。”展智伟声音依然平静,“现在子时,阴气最重,正是招魂的好时候。你们按我说的做,孩子还有救。”
他让刘建国把清水放在炕沿,白瓷碗盛满水,三双筷子并拢垂直插入碗中。随后取出一张黄符纸,用朱砂笔写下刘铮的生辰八字和姓名,在蜡烛上点燃,灰烬落入碗中。
说来也怪,那三双筷子竟稳稳立在水中,纹丝不动。
“筷子立住了,说明魂还没散。”展智伟稍稍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暗红色粉末掺入香灰,“这是雄鸡冠血晒干磨的粉,加上三年以上的香灰,能定魂。”
他让王秀英扶起刘铮,捏开嘴,将混合粉末吹入孩子口鼻。接着取出七星铜钱剑,在刘铮头顶、双肩各绕三圈。
展智伟开始低声念诵请仙诀,随着吟诵,他整个人的气质开始变化:脊背微微弓起,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秀英忽然觉得屋里温度降了几度。
展智伟拿起文王鼓,右手持武王鞭,开始有节奏地敲击。“咚、咚、咚...”鼓声沉闷,却仿佛敲在人心坎上。他双脚踩着特定步伐,在炕前不大的空地上转圈,口中念念有词:
“头顶青云脚踏雾,胡三太爷来指路。哪路仙家在此处,为何拘了生人魂?若是缺钱少供奉,金银元宝送上门;若是寂寞无人伴,纸人纸马伺候勤。只求放了孩童命,功德簿上记分明...”
鼓点越来越急,就在这时,炕上的刘铮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猛然睁开——但那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惨白
“嗬...嗬...”刘铮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竟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腔调,“冷...我好冷...冰窟窿里...一年...”
王秀英吓得差点晕过去。刘建国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展智伟眼神一厉,鼓声骤停。“大胆阴魂!不去地府报到,滞留阳间害人,该当何罪!”
“我冤枉...”刘铮的身体扭动着,声音凄厉,“张家悔婚...我肚子里有孩儿...没脸活了...找替身...我要投胎...”
展智伟听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含冤而死、执念不散的水鬼。
“你含冤,不是害人的理由。”展智伟放下鼓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把张家的姓名、你的生辰、投河的日子时辰告诉我,我为你写陈情符,烧给本地城隍。冤有头债有主,地府自有公道,何必害这无辜孩子?”
“陈情符...有用么?”女鬼声音犹豫了。
“展家立堂口二百年,胡三太爷坐镇,写的陈情符可直接上达本地城隍。”展智伟正色道,“你若信我,放了这孩子的魂魄,我保你七日之内收到地府的信儿,张家那边也会遭报应。若不信...”
他拿起七星铜钱剑,剑上七枚铜钱哗啦作响:“我就只能强行超度你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良久,女鬼幽幽道:“我信你...孩子魂魄在河泡子东边第三棵柳树下...”
话音刚落,刘铮身体一软,眼睛闭上,呼吸逐渐平稳。
展智伟立刻铺开黄符纸,按女鬼所述写下陈情状,写完,在蜡烛上点燃,灰烬收入另一只空碗。
“王大姐,天亮后去河泡子东边第三棵柳树下,喊刘铮的名字,喊三声,往家走别回头。”展智伟吩咐道,“路上撒一把小米引路。孩子醒来后,三天别出门,晚上在枕头下压把剪刀。”
他又看向那碗立着筷子的水:“这碗水倒进柳树根,筷子扔进河里。事情就算结了。”
王秀英千恩万谢,掏出一叠钱要塞给展智伟。展智伟只抽了三张十块的:“展家规矩,看事三十,多了不收。”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刘铮。孩子脸色已经恢复红润,正沉沉睡着。
“这孩子八字阴,容易招惹东西。”展智伟对刘建国说,“等他好了,去庙里求个护身符常戴着。十五岁前,尽量别让他晚上去水边。”
雪还在下,吉普车离开刘家屯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三天后,刘建国真去河泡子东边第三棵柳树下喊了魂。说也奇怪,刚喊完第三声,就刮起一阵小旋风,卷着雪沫子往家方向去了。
到家时,刘铮正好醒来。
烧退了,人也精神了,就是迷迷糊糊记得一些片段:冰窟窿、白衣服、一个年轻女人哭,还有...一张脸。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薄胎瓷,仿佛能透光,瞳仁黑得像子夜最深处的天幕。
“妈,那天晚上...谁给我治的病?”刘铮喝着小米粥问。
“展家的出马仙,才十六岁,可本事大着呢。”王秀英心有余悸,“要不是他,你这条小命就交待了。”
刘铮努力回忆那张脸,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古井,能把人吸进去。
刘铮不知道,命运已经用最离奇的方式,在他和救命恩人之间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此刻,九岁的刘铮只是放下了空碗,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着窗外。
“妈,雪停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