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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丝一共换了三台合影设备。手机、CCD和拍立得。
张呈确认再三:“真不用我俩换换姿势什么的?”
粉丝说:“不用,就这样好看。”她回头检查亲自凹的猫耳朵和狗耳朵,心满意足转回去:“来,拍吧!”
相比张呈,雷淞然真是个好模特,让不动就原地定格,僵着笑容从牙缝里小声挤嘲讽:“又显着你了,就你有营业道德。”
张呈也小声回敬:“用不着显,站你旁边我什么德都蹭蹭往上涨。”
三台设备都拍完了,三张一模一样的雷淞然和张呈,粉丝在中间比耶、比心、比花托。
张呈打趣:“真是阿猫阿狗都当上石狮子了。”
粉丝检查完照片,转过来抓紧时间开始交待:“你俩要自信一点,快快乐乐创排、大大方方登台,知道不?雷淞然,尤其是你,多找镜头多说话多发微博,太寡淡了大家怎么发现你的好?唉——”
她捞过两人的手郑重叠在一起,像母亲也像司仪:“总之,小力士是最棒的!”
雷淞然说:“小力士完了。”
酷滕还在卖力打动他:“组队而已,不至于完了啊哥们。你想想万一哪天刷到个爆火视频,一看,张呈的作品。闹不闹心呢?”
“太闹心了。”雷淞然说,“可是跟前男友组队更闹心。”
酷滕一想也是,问张呈:“你怎么好意思的?”
张呈说:“我太好意思了,前男友就适合组队。雷淞然要是看着我和别人组队,成绩差了他心疼我,成绩好了他嫉妒我,不是左右为难么?只剩亲自和我组队这一条路可走,他真得答应。”
酷滕一想也是,问雷淞然:“他成绩差你会心疼么?”
雷淞然说:“我怎么想是次要的,首先他能成功摘掉太子这个称号。还能顺便虐粉。”
酷滕一想也是,问张呈——张呈愁眉苦脸地说:“你再当墙头草就去我坟头长好不好?”
晚上张呈接到雷淞然的电话,对面劈头盖脸问:“这件事对你来说堪比玩命吗?”
张呈反应不过来他说哪件事,参赛还是组队,因为他其实给自己考虑了后路,如果雷淞然真没答应,他的何去何从也不算完全没着落。但大脑首先反应了另一件事,张呈问:“你喝酒了?”
“嗯,葡萄酒。”雷淞然声音很平静。“两瓶。”
诚实到让人心口一酸,说明已经醉了,雷淞然对酒精的耐受程度远不如烟草。张呈后知后觉意识到,参赛和组队对雷淞然来说是一把钥匙同时刷开的两道锁,商品买一赠一,没有零售。他有点不忍心对雷淞然这样强买强卖。
“如果我说是,你肯定就会来,但我不想骗你。没有玩命那么夸张,所以你不想做就不要做。总之今晚考虑好。”
他把手机扣在耳朵上,听那头雷淞然轻浅的呼吸声,热气似乎也沿网线蒸过来,清晰又模糊。
雷淞然小叹了口气,“我没说不想做。那就再来一年吧。”
后来王天放问过为什么,李逗逗问过为什么,雷淞然心想因为我喝多了,嘴上只能说:“因为我也没获过奖,我也想获次奖。”但其实他用的是张呈的理由,不是他自己决定回来的原因。
雷淞然在张呈生命里站稳脚跟,是以一个莽夫的形象。
篮球这种竞技性质的娱乐活动,起冲突再正常不过,张呈被推了个趔趄时正在想:一会儿赔罪该请学长们吃老冰棍还是关东煮?
计划未半,中道崩殂。二楼观众席上冒出颗双手叉腰威风凛凛的猕猴桃,指着推人的大喝:“推谁呢?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张呈眯起眼睛反复看,有点眼熟。室友悄摸跟他咬耳朵:“是咱们系17影视表的小雷哥。”
那头,猕猴桃翻上围栏好似当场就想往下跳。张呈一惊,心想系出同门也不至做到这份上吧?艺考四年拼搏中戏是正确的,还没交情对外都这么团结。雷淞然抱着杆子低头才意识到自己处于什么高度,也怂了,老老实实爬下来冲楼梯,结果左脚一绊右脚摔滚到球场边上。
“哎哟!”他惨叫。团结的中戏表演系们全围上去,七手八脚给人抬去医务室。
群架以闹剧收场,张呈哭笑不得,重新向旁边也看呆了的戏管学长们提议:“打完小卖部去不?”
男人不打不相识,半小时后几人已经混得勾肩搭背亲如手足,周末有空还一起约球。一个月后张呈室友临时放他们球局鸽子,张呈说没事不慌,我现在打电话给你们摇个特牛逼的小前锋来。
小前锋顶着毛寸出现,戏管学长们全都大跌眼镜:“你你你你不就是?”
张呈笑嘻嘻把人揽过来:“是我对象。降温了,你怎么不戴帽子呢?”说着把自己的MLB扣在雷淞然头上。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男人打了才相识,没打倒有机会相爱。
雷淞然因为跳楼未果瘸了半个月腿。张呈忙前跑后,连喂饭这种工作也积极包办,雷淞然眼角一抽一抽:“师弟,我手是好的。”
张呈说:“你一跤能摔成这样,说明身体虚,得养。”
雷淞然无力辩驳,随他去。
张呈还在小老头般絮絮叨叨:“而且你居然还打算就从二楼往下跳,后果想过么?我都在灯红酒绿里混两年了,什么矛盾摆平不了?师哥,你这人太莽了。”
他挖了块鱼,用筷子捣干净刺再把肉塞进雷淞然嘴里,卖相差而且很麻烦,吃力不讨好的一道菜,但他听说雷淞然喜欢吃鱼,执意打了一大份回来。
雷淞然说:“我不是为你,是为我们系的集体荣誉。”
张呈笑:“所以我喜欢你呀。”
雷淞然很无奈地看着又在捣鱼刺的张呈:“你知道我什么啊就说喜欢?”
张呈说:“知道你护犊子呀。帅。”
又一大口鱼肉喂进嘴里,雷淞然嚼了两下,咬到根小刺,但他没管,囫囵吞进肚子里。
“其实我没那么爱吃鱼,是之前室友谈上恋爱请全寝吃自助,我觉得只有刺身能吃回本,一晚干掉了七盘。他们就都以为我爱吃鱼。”
“那你爱吃什么?”
“咱请他们吃沙县就可以了。”
19年,张呈大二、雷淞然大三,两人从北京一脚油门到石家庄旅游。
那时候老吃家这个网络词汇还没被发明出来,形容他俩最恰当的标签是吃货,都觉得美食在民间,驾驶一辆庞大的二手瑞虎8兜转于老城区逼仄的街头巷尾。
雷淞然很爱开车,但车品一般,倒不是路怒症这种问题,是他习惯性蔑视交通法规。吃了两张违停警告单后张呈问:“换我开行不行?”
雷淞然把方向盘抱得死紧:“不。”
张呈说:“开第三张就要罚钱了。”
“你用电鸡带我在长安街驰骋连头盔都不戴,钱警察叔叔少罚过你吗?”
“但这辆不行,爸回头要来帮忙带它去年检的。”
雷淞然这才想起来,二手瑞虎8是张呈父母送他的23岁生日礼物,遂大度地予以支持:“忘记了忘记了。那开了罚单我和你A。”
张呈扑过去掐他脖子:“你莽成这样都是我惯的!”
两人装模作样打了几个回合就亲成一团难分难舍。瑞虎8二排挺宽敞,但左右座之间是挖空的过道,第三排则非常狭窄,头部空间将将一拳。雷淞然被抱着顶到好几下脑袋,张呈不忍心地把他放回座位上,低头整理裤子。
雷淞然鞋都被蹭掉了,脚踩在张呈大腿上懒懒地问:“不来啦?”
张呈把自己收拾好开始收拾他,粗声粗气说:“下车去开房。”
等第二天回到车边,罚款单被端端正正别在雨刮器上。雷淞然笑得喘不过气,把张呈推上驾驶座:“换你换你,我不抢着A钱了。”
张呈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撸猫一样抓住雷淞然的脑袋狂搓:“我就欠你的,能怎么办?我认。”
组队后是没日没夜的创排,见面频率高得可怕,属于雷淞然去买包烟对张呈而言都算如隔三秋了。
前男友就适合当队友,雷淞然觉得这话真没错。要是他们才刚认识,对方写本很差他还得欲抑先扬委婉讲点车轱辘话,而现在他能两眼直视张呈,问:“你是不是有病?”
张呈没回答,他在看雷淞然身后椅背上挂的外套。
七月流火,下雨像是下温泉,米未16度的中央空调日夜不停,大家都很舍得从喜剧监狱榨取点电费。雷淞然体温偏低,以前夏天在中戏上声台形表时要跑要跳要横膈膜发力,下课出来额角基本也汗津津的,直到一次他陪张呈去听讲座,在大报告厅的冷空调中连打三个喷嚏,张呈才意识到:这人夏天在室内窝着不动就得穿外套。
他耳提面命好几次,雷淞然没脾气了:“我是国宝还是坐月子?”
张呈说:“感冒怎么办,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雷淞然说:“对啊,难受的是我自己,感冒了就吃药、盖厚被子发汗。你让我真病一场就长记性了。”
“莽夫。”张呈翻他白眼,开始养成5月到9月出门包里多放件长袖的习惯,年年雷打不动。
他看着雷淞然椅背上挂的外套,想:他是为了激我还是病过一场长记性了?
创排间沉默许久,雷淞然再有耐心也觉得不对,张呈明显在走神。他不动声色地看看手机,时间已近中午,于是体贴道:“饿了?”
张呈如梦初醒:“啊,噢。有点。”
雷淞然说:“你可真行,咱俩一样的点吃一样的早饭,我到现在还没胃口呢,你就饿了。”保存文档关掉电脑,他站起来:“走吧,食堂?”
张呈说:“你也去?”
雷淞然莫名其妙:“我不能去?”
张呈赶紧找补:“不是,你不没胃口么。”
雷淞然抻了个懒腰:“那也多少得往嘴里垫半盒饭啊,要不胃的胆的血糖的问题全找来了。”
真就乖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张呈腹诽。
20年末,雷淞然步入大四,焦头烂额排练自己的毕业展演之余,还被隔壁导演专业的哥们抓去帮串毕设里一个角色。
那组光筹备期就有小一个月,放在学生剧组可谓慎而重之,从制片编剧到灯光助理换了个溜,一位主演模卡反复审三次,雷淞然这个内定配角像定海神针,居然混成了组内元老。
导演哥们说:“雷子,给提点意见。接下来咋弄啊?”
雷淞然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晚上回去他窝在张呈怀里说:“不知道的以为他冲击东京电影节呢。”
年初疫情苗头来势汹汹,两人飞快就近租了房子选择封控在一起,着实过了段荒淫无度的小日子。后来形势转好,但同居关系依旧得以保留,张呈有一搭没一搭轻拍雷淞然的背:“毕设嘛,认真点也是好事。”
雷淞然不太认可,短片组对他来说是很模式化的东西,流程大差不差,按他的标准分镜表半天就能出一份。
“有什么可拖的呢?每个环节都要返工,今天拍板的决定第二天又推翻了。就是缺少执行力。”
张呈说:“嗯,不像我师兄,说谈恋爱就谈得很起劲。”
雷淞然被他逗得心情好了点,抬头去亲张呈的嘴角。
第二天,导演哥们照旧哼哼唧唧做死人,开两小时会依旧没取得什么有效进展。雷淞然把全组拉进形体室,反锁上门:“今天敲不下来谁都别睡。”
张呈在艺考机构准备下班,微信叮弹出个好友申请。
导演哥们狗狗祟祟在角落里狂打叹号:“终于弄到您联系方式了,哥们,快来把雷淞然接走!!!!!!!!”
二十分钟后形体室外传来敲门声,导演如蒙大赦把雷淞然交到张呈手里,脸上还挂着讪讪的笑。
回家路上雷淞然嘟嘟囔囔发火:“说好今天定终稿,我就这么跟你走了,估计又会拖着不出来。”他刹住脚步,“不行,我还是回去。”
张呈突然说:“你不觉得刚他看着你都有点儿害怕么?”
雷淞然更生气了,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语气很严肃:“他不该害怕吗,怕了也没见动啊,都成憨八龟了。”
张呈说:“为什么非要在进行工作时让别人不舒服呢,不是更难推进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雷淞然皱眉,“我也不想翻脸,没人乐意吵架,但我想不出更好的手段。你如果有可以教教我。”
两人都沉默了,好在雷淞然没继续坚持回头。回到出租屋他直接进了浴室,十分钟后张呈也钻进来,那晚他们默契地聊着其他话题。
几天后张呈收到雷淞然一条微信,当时他正在上班,雷淞然发来12306火车订票截图,由于大四基本没课,他准备暂放项目去天津溜达散心。忙成陀螺的大三生张呈肯定没空同行了。
晚上两人一起吃饭,张呈很沉默,雷淞然不明就里,他的那条微信也没得到回复。
“干嘛了?今天工作不顺利?”他把脸凑到张呈面前,几乎头顶着头,有点像鱼眼照片的视角。
张呈看着眼前两颗乌亮的眼睛,一开口抽噎声就藏不住:“雷淞然你不是说认识我以后不会想一个人出去吗?”
他索性不装了,任眼泪大颗滚到下巴上:“现在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了?”
哪跟哪的事啊,雷淞然简直百口莫辩:“我真的只是想出去走走!”
12306收到一条改签申请。周末张呈请了假,两人吃完肉包子在大光明桥上漫步观赏夜景,远有各色欧式建筑,近有冬泳的天津大爷。雷淞然感慨:“这么快就要到2021年了。”
张呈捏着他的手:“元旦咱找个寺庙拜拜去。”
可惜元旦没去成,回到北京雷淞然又一头扎进表演事业里连轴转,元旦那天零点张呈去组里陪他吃了个小蛋糕,然后是两天大夜戏。那学期结束后他们才补上雍和宫的行程,再各回沈阳和湛江过年。
刘三瞳说:“反正你俩体脂率至少得再下三个点,演这个身板才能好看。”
太爽了!他好想仰天长啸:被雷淞然锁了那么多天,今终于也轮到我的出头之日。
意见确实很中肯,小力士们需要健身。张呈一个甩尾把朱丽叶停在雷淞然面前,推门下车。
雷淞然正拉门上车,一愣:“什么,咱不走吗?”
张呈见他半个屁股已经坐上副驾驶,也一愣,把喉头那句“你不是喜欢开车吗”咽下去道:“咱拍点素材吧?”
“噢。”雷淞然觉得有道理。他是全米未对物料kpi最随心所欲的人,虽没有悔改之意,和工作人员们打起照面来也有几分心虚,摸着鼻子说:“那我拍吧,你倒回去再来一遍。”
朱丽叶缓缓停在镜头前。工作人员问:“这里可不可以配字‘来接罗密欧’?”
雷淞然揉着太阳穴想了想,说:“还是不要了吧。”
张呈坐在一旁脸对电脑,余光看雷淞然摸左口袋右口袋,最后在桌上翻着了打火机,推门出去。
他大四时终于理解了雷淞然过去一年的焦躁。
真的很忙,项目撵着人往前。张呈是音乐剧专业,连靠蒙太奇剪辑混过点表演缺陷的余地都没有。雷淞然白天在外赶工,晚上陪他窝在家反复抠台词和动作,睡前一起看会儿综艺节目,张呈小声跟着屏幕里念:“戏剧之神保佑,保佑这个年轻的演员把自己的艺术生命绽放在舞台上。”
有天他塞着耳机在客厅写课程论文,中途想去泡杯咖啡,刚摘耳机就听紧闭的卧室房门内传来咚咚声。
张呈喊:“雷淞然?”
咚咚不停。
他走过去开门,推30度门板就被顶住了。雷淞然躺在地上,攥成拳的手一下一下砸着地面。
张呈吓坏了,扑进去跪在雷淞然身边:“怎么了?你怎么了?”
房间里满是烟味,雷淞然气若游丝:“水。或者吃的。张呈。”
电饭锅里还有半个蒸南瓜,张呈把它们掰成小块喂进雷淞然嘴里,恨不得帮他咀嚼,又慢慢喂了半瓶矿泉水:“好点没,是低血糖吗?要不还是去医院?”他今天太专注了,才想起两人到下午都没吃任何东西。
雷淞然很轻地说:“不用。烟抽太多,忘了开窗。尼古丁中毒。”
张呈一愣。他知道雷淞然抽烟挺凶的,灯红酒绿那两年自己也酒精中毒喝进过急诊,可那都是年轻犯浑走的弯路,两人现在都已二十四五了,雷淞然这是什么情况?
雷淞然头还靠在他胸口,身体耷拉在地面上,不让张呈抱他上床:“一动就晕,吐了几次,没吐出来。让我再缓缓。”
张呈就把枕头被子都抱到地上,自己也坐进去抱紧雷淞然。雷淞然嘴角还挂着个轻浅的笑。
“哎,好素材。刚真以为我要死了。”
张呈说:“你喊了我多久?”
“没多久啊,”雷淞然眨眼睛,“我刚躺下你就来了。”
纯放屁,他手紫红一片,等过两天估计就会化成淤青。两个人抱成一团坐在地上,谁也不说话,雷淞然是虚弱得没有力气,张呈是正受勃勃情绪催化不停思考。
他不知道雷淞然最近手上压着多少工作,也不知道如果是没有工作,雷淞然心上压着多少重量。他更不知道雷淞然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陪自己处理毕业大戏的问题,两个人和去年完全不一样。去年在艺考机构对张呈来说基本不用准备,也没什么现实压力,说到底他就是个兼职的在读学生,和今年毕了业正儿八经求职的雷淞然完全不一样。
雷淞然压力越大越爱硬扛,张呈一直清楚这点,本来也因为他俩是同类才能一起走这么久。可扛的方式就不一样,张呈觉得自己是乌龟,一条路他得反复走上很多遍,才能领悟到何时上坡何时下坡、每段赛程该如何配速。而雷淞然,他是兔子。只要把他放到起跑线上拉响发令枪他就玩命跑,跑偏也浑然不觉,大不了再玩命跑回来,雷淞然是无所谓一件事如何开始的莽夫。
蛮可爱的,张呈想,也没人规定他俩必须跑在赛道上。雷淞然爱往哪跑就往哪跑吧,冲过头了自己就稍微拉着他点,不也挺有意思?
但他又想不通,怎么自己尊重雷淞然、纵容雷淞然,雷淞然却好像没有活得更自在和幸福。
张呈知道雷淞然也很爱他,时常愿意停下来等,或者两个人并肩慢悠悠地散步。他没什么英雄主义信念,不会罪己责躬地认为雷淞然尼古丁中毒全因为迁就自己,雷淞然是个成年人,理应具备自理能力,不小心疏忽了也不要紧,他只需要陪着雷淞然好起来、长记性。
他是个很能坚持的人,也是个接受度很高的人,觉得这辈子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承担责任。和雷淞然谈恋爱后,他也觉得雷淞然做什么都可以,莽撞地冲翻公序良俗、冲翻朋友、甚至冲翻自己,反正雷淞然会承担责任,他陪伴就行了。
可是很难过,真的很难过。为什么我们不断包容对方,生活还是越过越苦?张呈想起来自己艺考的第四年,他这辈子最努力的时刻,从广州西门口地铁站旁边的一个出租屋走出来,在路边买个烧卖,然后走到阳光照射的斑马线上,过红绿灯,掏出错题集看昨晚做错的题目,直到走到复读机构。这是张呈对那一年生活印象最深刻的画面,因为天天如此。他至今记得那条路上的阳光、温度,和那家烧麦的味道。
阳光透过他刚才打开的卧室窗照进来,打在地上相拥的两人身上,雷淞然冰冷的体温在慢慢回升,张呈把鼻子埋在他头上,毛寸也能散出雷淞然的味道。
又是四年,他的大学四年,和雷淞然相爱的四年。
测过体考的人都知道,长跑最重要是继续,不要停,因为一停就难受。别让自己缓过来,别停下。乌龟和兔子可以不相互较劲,可做对手还是做爱人他们都得在生活中奔跑,形式上没有不同。现在兔子倒下了,乌龟看着他,心砰砰直跳。
他问雷淞然:“你能不能别这样对待自己?”
雷淞然知道这时候应该卖乖,他说:“真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这次纯是不小心。我发誓戒烟一个礼拜,由你监督。”
张呈低下头看他,看他浓黑的眉毛,两颗小眼睛,捏起来很有弹性的鼻子,和两瓣厚唇。他太了解这个人,雷淞然以后也会如此。先天性格决定他俩凑在一块儿就只有共苦很难同甘,这不是靠努力所能解决的问题。
张呈说:“雷淞然,你这人太莽了。我觉得咱俩就到这里。”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从毕业到喜夜2,从分手到组队,居然又是四年。
而且这四年里两人也没少见,可以说刨除夜晚的耳鬓厮磨,刨除最真实的思维交融,此外一切照旧。
没刻意掩饰过曾经的关系,也没大张旗鼓,因为喜剧民工们基本都有敏锐的洞察力,偶有不惧战火纷飞者,比如王天放,曾经直接弹微信问过张呈:“你和雷子以前咋回事?”
张呈忙完九口人才看到这条消息,回了个红包。对面像开了财富自动领取外挂一样秒收,没有再问。
雷淞然就坐在王天放旁边,目睹了整个交易过程。他笑笑:“你看,说了就这么回事。”
王天放拍着他的肩膀掏心掏肺:“雷儿,你这人什么都好,真的,唯一一点就是太寡淡了。还喜欢就追回来,还想演好剧本就去面去争,情感跟事业很多道理是互通的,你不能老被身边的环境左右犹豫。”
雷淞然觉得很搞笑。他在米未待到快四年,所有人都说他淡,人淡如菊,什么问题都被四两拨千斤地带过——要么是解决了,要么是逃避了。
可同样的四年,张呈却一直说他莽,莽得吸引了他跟自己谈恋爱,又最终走到分别。读书和工作的差异有这么大么?雷淞然不觉得。直到今年,莽派才终于有了新的入门弟子。
刘三瞳认为雷淞然的精神是那种两重天,有信心有干劲时冲得很猛,而一旦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整个人又会瞬间down下去开始温吞。
张呈说:“你这两派兼修的,立场不坚定,逐出师门。”
刘三瞳说:“他妈的,你明明很认可,都写在脸上呢。”
好吧,张呈承认,他有点认可。雷淞然现在就是两重天,在可供自由发挥的空间内尽力撒泼打滚,但不触碰真正的边线。他觉得雷淞然像只夹起尾巴的猫,收敛不了猫的本质,可在人堆里扎根太久,总归带上一定社会化。
这是好还是不好?没人能评判,雷淞然自己也不行,用二极管思维概括一个人的状态是很自大的。只能说,雷淞然长大了。
门被推开,是抽完烟的雷淞然回来继续蹲大牢。烟草气味很轻很浅,有心去闻才能依稀分辨。张呈想:他别是特意吃了糖来掩盖吧。
两人之间,铆足劲要干的是张呈,于是所有人都认为,绝不可能动摇的人也是张呈。就像在中戏,认识没几天就表白的还是张呈,可坐在阳光中,说分手的人又是张呈。
他和雷淞然在一起时,四年都很踏实,但败给了一个瞬间。毕业后来到米未,四年都觉得没使上劲,在舞台上拳打脚踢声嘶力竭,力气哗啦啦流向不知道哪去。
雷淞然可能比他好点,他的问题集中在学院派气息过重,优势则是确实有点喜剧天赋。他在米未放下了很多,一度成为“狗怂狗怂”类配角首选,但是,张呈怀念比那更尖锐的东西,雷淞然的任性,雷淞然的张牙舞爪。一去不复返了。
也不尽然。在后台贴麦时,摇汞旁边坐着宗俊涛,蒋易问张呈:“你还演吗?宗老师是我们的死神。”
张呈拍一下宗俊涛的膝盖:“那我不演了,宗老师你演吧。”
几人爽朗地笑开,孙天宇喊了一声:“哎!”
雷淞然正乖乖站着让工作人员整理他背后的麦线,小声调侃:“以为张呈就很想演这个角色吗。”
大家还是笑。张呈抹了把头发,看雷淞然被撩起的衣服下露出一截后腰。
展演结束后他送雷淞然回家,依旧是朱丽叶,依旧是他的罗密欧坐在副驾驶。
张呈说:“我想跟你谈谈。”
雷淞然点头同意:“早该谈了,主要我怕尴尬,所以一直逃避。”
张呈说:“那时候,我以为非要凑在一起过更难,后来才知道其实分开了也没多容易。当时眼睁睁看着你难受,我就觉得心里更难受,所以逃跑了。共苦也没能做到,对不起。”
雷淞然表情有点儿怪:“你是想谈这个?”
张呈点点头。
于是雷淞然说:“其实也没怎么分开。这四年,咱俩见得也不少。”
张呈又点点头。
雷淞然问:“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张呈说:“还是有点的,现在主要难受我不在你身边了。”
雷淞然说:“你不在吗?小力士是双人组合啊。”
张呈说:“作为伴侣的在。”
雷淞然笑了,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张呈看他一眼:“你想拒绝可以直说,不用抽着烟思考怎么铺垫。都这么熟了。”
雷淞然抿着嘴,两眼直视张呈,手上还在翻。张呈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等着。
他终于摸到目标,扯出两条黄水晶项链,那年走出雍和宫在门口一起买的,分手时张呈没有带走。
雷淞然说:“你来找我组队,我以为是复合,结果你说,前男友就适合当队友。我就想大概是要当炮友吧,所以回答你,我没不想做。刚才你说谈谈,我以为是谈恋爱,所以回答你,早该谈了。”
他晃晃手里的黄水晶:“现在戴么?”
张呈说:“好。”
他低下头。雷淞然刚凑上去,就被重重吻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