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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什么?你……你答应了?”
小酒馆中,在彩色霓虹灯的映衬下,杯中浸泡在琥珀色酒液之中的冰块闪烁着近乎幻境的虹光,随着融化轻微晃动,在杯壁上碰击出清脆的响动。Vox依然呆怔在原地,头顶天线间的电弧近乎困惑地波动着,反映着他正在疯狂加载的大脑,就好像当他提出这个问题时,并没预想过会如此轻易地得到答复一样。
Alastor歪着头观察着他的表情,手指在酒杯圈沿上缓缓打着转,语气是一如既往带着戏剧性的高昂音调,但现在却少了几分微醺的醉意,他以一种试探性的调侃语气打趣道:“怎么了,我的朋友?原来你在询问我的时候是本不打算让我说‘我愿意’的吗?”
“不!不是……呃,我只是……”Vox立刻变得更加慌乱了,就好像是Alastor轻飘飘的一句“可以啊”彻底打乱了他原本周密而循序渐进的说服计划一样,举起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抬起还是放下,他在吧台椅上不安地挪动着身体,向来能言善辩的电视名嘴此时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台词来缓和气氛,“我、我是想说,我很高兴!是的!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结盟,Al!我一定不会让你——我是说,让我们——失望的!!”
Alastor只看了他一眼便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垂眼盯着自己杯中的冰块,后者已经因为掌心的温度而逐渐在酒中融化、溺毙、化作细碎的冰渣,入口即化,能够轻易被他尖锐的牙齿碾碎后咀嚼殆尽。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或许早有预兆,但他向来不擅于捕捉这些微小的信号,也不屑于读懂这类无用的暗示。但是,当Vox将手伸向他,并提出了那个结盟的建议时,一个细小但清晰的火花突然从他的脑中迸溅了出来——那是一个再绝妙不过的计划。
他自从抵达地狱之后便一直被Rosie的绳索牵在手中,如同一条他最痛恨的猎犬,被迫服从着对方的每一个指令,这样的生活遥遥无期,永不知那个最终能够解放他的任务还需等到何时何地才能降临。他的同胞们为不再为奴而奋争了那么多年,可他却如此轻易地落入了他人掌中,自愿套上了枷锁。他痛恨这个,却始终无能为力。
哪怕Rosie用文字游戏和知识差玩弄了他,但他确实成为了地狱里最为强大的罪人,只要他还维持在这个位置上,他便还是可供那位女士驱使一日的宠物。
但如果……有人超越了他呢?
如果诞生了一个在某种极端条件下,能够在某方面的客观评定上超过他的罪人,一个最强大的领主,那么,失约的人就会变成Rosie,他身上束缚着的枷锁也将不攻自破,并同时获得一方失约后的奖励:他的全部力量。
Alastor已经在地狱里默默观察了近二十年,这里是一潭死水,是每个灵魂都在重复着自己旧日恶习的莫比乌斯环。停留在领主之位上的人们大多习惯于一成不变,坚持着自己死时的时代特色,或是占据着已有的生态位不再渴求刺激和变革。哪怕Alastor也是这样一个守旧的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真的很令人失望。
根据他的判断,领主中目前最为强大和令人生畏的唯有二人:Zestial与Carmilla。但前者已经因为度过了漫长的年岁而彻底对力量和纷争失去了任何欲望,而后者又守着两位女儿和手头已有的产业原地踏步,拒绝冒险。若是指望这两个人,恐怕再给他们几百年都不一定能够生出要主动击败Alastor的念头来。
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来自他之后时代的人,Vincent Whittman,Vox,他是Alastor目前在地狱里见过的潜力最为可怕的罪人——不是指他的能力、性格、筹谋或是其他什么,而是那种出自他灵魂黑洞的、永无止境的执念与贪欲。他和其他任何领主都不一样,从不故步自封,自从下到地狱来之后便始终在积极地接纳和改造周围的一切,将所有新知识与概念学习、吸收、化为己用,几乎是以惊人的速度在进化着,甚至在那个科学理念尚未在地狱中成为共识的时代,他便已经在着手搜集全地狱所有具有创新能力的发明家了。任何人都能够看出,这个男人必将前途无量。
所以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能够做到。
诚然,按照Vox的实力,就算Alastor在这里将他拒绝,从此丢回罪人堆里进行放养,他也终有一日能够出人头地,回来跟他一较高下。但那又有什么乐趣呢!Vox必将跻身领主之列,而Alastor不介意在他的晋升道路上提供那么一点小小的帮助,来催化他的熟成,亲自将他打造成那个将在未来打破自己枷锁的趁手武器。
甚至更妙的是——Vox今日的反常表现实在是太明显了,哪怕绝缘如Alastor也能够看破一点苗头。若是往常,他只会对这些他全然无法理解的感情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现在……所有这些将在未来令Vox悔恨不已的情绪,都将成为Alastor在未来牵制对方的无形锁链——而他甚至都不需要为此签订灵魂契约!
哦,亲爱的……还有什么是要比亲手豢养一条能够帮他在未来咬断契约链条的鲨鱼更值得让人兴奋的呢?尤其是——当这个可怜的工具还对你产生了不必要的可悲感情的时候。
诚然,这个计划里也存在着些许风险,比如这份被他用作燃料的感情是否会在未来逐渐变得太过浓烈、太过碍事,以至于最终会阻碍对方夺取权力的步伐,以至于让对方不愿在未来同他以命搏命、殊死争斗,以至于让Alastor的计划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幸运的是,Alastor早就已经看穿了他。从见到Vox的第一眼起,他便深知:眼前的这个男人——这株可悲的,只能寄生在他人身上榨干养分后留下枯朽尸体的菟丝子;这棵兀自高悬,徒然追求浪漫形式却永远无法理解其本质的槲寄生;这条徒有其表,实则只有空洞的外皮行走于世的模仿虫,此生绝无任何能力与勇气,去真正爱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在同Alastor建立了同盟关系的第一周内,Vox全程都表现得异常兴奋,抛去那些他邀约Alastor同自己共进晚餐的时间,他还会带着Alastor去拜访已经跟自己建立了商业关系的所有小领主,迫不及待地以炫耀的语气将Alastor——他的盟友——介绍给所有他认识的人。
Alastor是从那个自身被当做廉价商品买卖的年代过来的,因此他几乎没怎么费力便读懂了Vox此举背后潜在的台词: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属于天生上位者的傲慢,因为他四处展示Alastor的方式不是对待一位尊敬的前辈,而是在对待战利品,就好像Alastor是他好不容易猎到的鹿,养在笼子里供各位客人参观;他炫耀他的方式也不是对待平等的商业伙伴甚至于伴侣,而是在展示一枚属于自己的奖杯。
甚至,Alastor都能确认,就连Vox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举手投足间本能的傲慢和无礼,如果Alastor将其指出,Vox说不定会是那个最为惊讶并严词反驳的人。这很自然,Vox的出身如此,从出生起就在首都圈的白人男性怎么可能学得会敏感和共情。Alastor同女性同伴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也塑造了他更为敏感的视角,尽管他时常为了激怒对方而故意不那么做,但总是能够精准地踩雷也反过来说明他对人性的情绪弱点看得很是透彻,那是一种他从身边无数可敬又勤劳的女性身上才能学到的特质。
因此,Alastor可以打赌,如果他是一名女性,此刻恐怕早已被Vox彻底当做花瓶妻子来对待了。男人总是这样,将同行者擅自视作所有物,毫无尊重和自控,这点令Alastor感到厌恶,但仍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如果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向来可以不在乎某些东西,躯体受伤?公开羞辱?他的反社会神经理解不了这些东西,一切都只是自己借以取胜的手段罢了。
Vox为二人搭建了崭新的基地,提出他们可以进行产业合并,结合广播电网和电视网络,这样搭建起信号塔来会更加方便,只需以总基地为圆心向外扩散即可,于是Alastor同意了。Vox又提出为了工作上的交流便捷,他们可以都搬进基地之中,这样便能省下通勤的时间。Alastor微微思考了一下,也同意了,不过他刻意挑选了远离Vox居所的楼层,毕竟,他有太多的小秘密不能够被人发觉了。
直到Alastor搬进塔内,Vox才意识到这一切同自己期望的究竟有多不同,他常常主动去寻找Alastor,提出各种借口拙劣的邀约,但Alastor会推拒掉其中的一大半。每次Vox看到他时,他似乎都行色匆匆,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杖要去什么地方,但近期也并未听闻他有在猎杀某位领主。
Vox曾试探性地提出过,自己也可以帮助他完成那些广播尖叫声的小爱好,毕竟他们现在是一体的。但Alastor只是一如往常地挂着微笑,眉头微微皱起,以一种看待在美术馆里想要举着蜡笔往自己充满艺术追求的画作上涂鸦的不懂事小孩的态度审视着他,随后闪身避开了他,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不必了,我的朋友,那只不过是我个人不值一提的小爱好罢了。没必要麻烦你,不是吗?”
“没必要麻烦你”是他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就仿佛Alastor什么都能自己做到,什么都能自己决定,而Vox只是一个累赘的附属品,就好像当初他应下Vox的邀约只是出于某种可悲的恩赐,而非真实的“需要着他”。Alastor总是外出做一些他看不懂的事情,打探某些情报,监视某些人,随后去拜访他的食人魔朋友,最近他一直在暗中调查Lucifer的女儿,晨星公主的事情,这让Vox感到无比困惑。
但当他试图询问时,Alastor头一次生硬地打断了他。他礼貌地微笑着,凑近他的脸,但Vox在他的眼中并未看到真实的笑意,只有闪烁跃动的广播指针。
“亲爱的,”Alastor开口说道,带有滋滋啦啦的失真音效,“我想我们只是商业盟友关系吧,只要我能够确保我们的产业还在蒸蒸日上,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我恐怕没有义务和必要对你坦白自己所做的每一件小事,不是吗?”
Vox无助地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焦躁些什么,他所有无处安放的监视欲、控制欲、操纵欲……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灼烤着他的心脏,蚕食着他空洞的灵魂。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在意?他们只是朋友,Alastor说的很有道理,不是吗?他应该有点边界感。但该死的!他两辈子里什么时候曾有过任何边界感?他想要的东西便会去夺取,不论手段,不论方法——虽然现在,就连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Vox放任自己在基地的各个角落里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美其名曰是要监控手下员工的工作效率,实则只是在满足他想要完全控制自己地盘上所有不可控事项的病态欲求,而Alastor就是那个最不可控的风险源头。Alastor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他将属于自己楼层里的监控全都用厚厚的影子包裹了起来,没有当场损毁它们已经是出自对他们共同财产的尊重——毕竟设备盈亏也要算到他的账上一份。但在公共走廊中,Vox的镜头依然拍不到任何属于Alastor的影子——他对此免疫,没人有资格知晓他的行踪。
而这令Vox无比煎熬。
这天,Vox被一个跟他谈下合约的小领主约到了自己的地盘里,Vox正在宣传自己初步建成的电网,需要更有力的推销手段,而在地狱里,最畅销的莫过于性。哪怕Vox本人对此毫无兴趣,但他深谙观众心理,没有什么是比借上几名地狱里最知名的婊子上节目更好的宣传方式了。只要告诉观众们之后不需要再去线下卡碟店租借,只需要购买一台电视,加入VoxTek的电视网络,就能不出家门地欣赏源源不断的最新情色影片了。如果这还不能为他带来利润,那恐怕就没有什么可以了。
因此他找到了一名在做街道皮条客的家伙,对方足够傲慢和无知,简直是适合被Vox利用后榨干的最好对象。为了谈判,Vox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到了他的地盘上,三条街区内最畅销的一家夜店。他们在卡座内坐下,对方以一种看着便会令人生厌的下流手势呼喊手下的婊子来陪酒,Vox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出言拒绝,起码在拉近关系的现阶段,他还不能拒绝。
夜店内人头攒动,大多数顾客都挤在演出台的钢管附近,将那个小空间遮挡得严严实实,Vox看不到台上的场面,但也能判断出对方大概很有人气,只有阵阵红色的烟雾从人群间偶尔溢出,将店内的气氛塑造得更加暧昧而迷幻。谈判本身非常快速,尤其是当Vox还拥有一只能够催眠他人的眼睛时,他大多时候都只靠自己的口才,毕竟亲自产生的念头才是最牢靠的念头,但面对这种低级的蠢货,他都不屑于浪费口舌,只草草将对方拉上船签下字便了事。
皮条客在酒精和催眠的作用下几乎要晕过去了,签完字后便搂着手下的女人们离席了,又一个失礼的举动,Vox暗自记在心上,总有一日会让对方偿还。就在他收拾完合同准备起身的时候,眼前的人群突然如同摩西分海一般散开了,紧接着一个柔软的身躯贴着自己坐了下来,在Vox的警戒系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便缠了上来,用两对胳膊搂住了他的手臂。
Vox先看到的是一双非常、非常纤长的腿,穿着性感的黑色长筒靴,腿上勒着蕾丝和皮革的腿环,裙子短得几乎什么也遮不住。随后他转过头去,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瞪圆了,那是一名很高的恶魔,有着美丽的飞蛾形态,黑白相间的触须软软地向下垂着,诱人想要伸手去触碰。对方穿着同样热辣的上衣,一条金色的胸链从堪堪遮住胸脯的布料下方垂下来,吸引着Vox的目光。
“晚上好,papi~”飞蛾朝他眨了眨眼睛,“你真性感!第一次来?嗯?”
啊,该死,这是个男人。Vox原本在急速飙升的心率几乎立刻便如过山车般跌落了下来,紧接着燃起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情绪:这是诈骗!这完全是——他们应该禁止男人穿裙子,或者任何这种不男不女的服饰!或者在身上别个牌子标注一下呢?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被任何男性所吸引,这只是个失误,没错,只是个乌龙,他把他当成女人了。现在他只需要站起来,冷静地拒绝他,然后离开就好了。非常简单。
Vox没能站得起来。
飞蛾的手柔柔地搭在他的大腿上,几乎没有用力,只是在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手下西装裤的布料。可对于Vox来说,却仿佛被千斤重的负担压住了,以至于他开始头晕眼花,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有什么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东西在逐渐破土、发芽,尖叫着试图拼命冲破他几十年来用尽全力的桎梏。
如果Velvette在场,她会告诉他:恭喜你,你正在经历自己人生中或许不是第一次,但绝对是最直接和最强烈的第一双性恋恐慌,这很正常,毕竟那可是Valentino,给他这种年过五十的超级深柜白男做同性启蒙简直绰绰有余了。
但对于那个时候的Vox来说,那种一切似乎都在超脱掌控的认知令他无比恐惧,他几乎立刻就将合约、礼节跟冷静全都忘了到脑后去,他不能就这样杀了对方——对他示好又不是什么罪过——所以他只能选择逃跑。
当Vox化作电流从对方手下溜走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飞蛾放肆又性感的大笑,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几乎烧了起来,只是切断了视觉信号,试图迅速逃离这个让他感到尴尬和不适的空间。
“你会回来的,”当Vox完全消失之前,他还能听到对方在用调情的语气同他宣布,“你们总是回来。顺带一提,我是Valentino,别记错了。”
Valentino和他那该死的名字在Vox脑内如同数据错乱一般死死地卡上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就如同他的本体一样,他就是那只损毁了Vox继电器的飞蛾(注. 世界上第一个计算机bug是一只趋光而卡在了计算机里的飞蛾)。整整一周内,Vox都没敢再去应那名皮条客领主的任何邀请,只是逃避一般地将自己丢进了工作之中,就连Alastor和他的诡异举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只有他的工作是可控的、稳定的、安全的,而他需要这份安全。
但他也无法就这样忘记这件事,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便无法再次关闭,一旦你看到了便无法再无视,一旦你意识到了便无法再自欺欺人,一旦你认知到了便无法再回归平常,那是一个被Vox小心地存在在蔚蓝深海下的盒子,一旦被撬开一道裂隙,便再也无法抵挡周身汹涌的水压入侵。
于是Vox还是回去了,刻意挑选了一个那名皮条客不在的时间,全程耻辱地低垂头颅。Valentino已经在吧台等着他了,他看起来和那天不太相同,周身少了很多侵略性、凌厉的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女性化的、柔媚的气质。
“哈,一周,这倒是个崭新的记录。”Valentino一边拉起他的手,将他牵向后方的房间,一边轻轻地笑着,“我不得不说,papi,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男人都更有毅力。”
这个隐秘的比较微微抚慰了Vox此时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心,就好像在这方面胜过其他男人也是一种成就一样,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那一般是多久?”
“一般他们连正门也走不出去,就会回来跪在我的脚下求我吻他们。”Valentino咯咯地笑着贴近了Vox的脑袋,Vox几乎能够感受到他柔软的触须扫过自己屏幕时的触感,如同想象中天使的羽翼般美好。Valentino将Vox带进自己的卧室,让他在床边坐好。Vox焦虑地用指尖抠弄着身下的床单,这太多了,他还没做好准备接受太多,如果Valentino要求他,那他就只能再次推开他离开,并把这件事如同抛尸一样彻底锁进心底里最深的深渊,再也不会提起了。
但Valentino只是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平静而包容地注视他。良久,他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Vox的手,不带过多的情欲,只是给予他支持。
“我能理解,”Valentino如同耳语般在他耳畔呢喃,“相信我,我都能明白,所以相信我……亲爱的,我会好好对你的…………”
他温柔地捧起Vox的脑袋,在他的屏幕边缘上落下一连串温情的吻,没有入侵,没有舔舐,只是吻,Vox能够接受这个。Valentino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将所有举动都维持在今天的Vox能够接纳的范畴之内,没有做出任何会令他过度紧张或是难堪的举动。Vox本以为他会像对待手下败将和弱者一样对自己耀武扬威,但他没有,他几乎以一种崇拜者的姿态将自己捧在手上,一点点、一点点地重新挑起他那惊慌失措的欲望,随后跪在了地上,低下头去。
全程,他都只是服侍Vox,没有要求Vox触碰他,甚至都没有在Vox面前触碰自己,从Vox的角度只能看到Valentino与女性无异的打扮和美艳动人的脸孔。于是他抬起手臂,在自责、自厌与耻辱中遮住自己的眼睛,在欢愉中喘息着,松开了紧绷了几十年的那条神经,放纵自己沉溺于Valentino为他塑造的幻梦之中。
等到一切结束之后,Vox再次陷入了那种怔愣的状态,他看着Valentino在房间里翻找着唇釉,忙前忙后地补着妆,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窜了出来,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从舌尖上淌了出来。
“我还能再回来吗?”
Valentino的触须抖了抖,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对于嫖客竟然会询问婊子的意见这事感到无比惊奇一样。随后他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哪怕没有近似人类的瞳孔,Vox也觉得那恐怕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当然,cariño。”他又凑过来,给了Vox一个吻,这一次Vox主动张开嘴,加深了它。没有排斥感,他乐观地想着,只有关于美好事物的畅想,和对于未来蠢蠢欲动的期待。
“看,天没有塌下来吧。”Valentino以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Vox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听到这句话的误以为自己是个异性恋的双性恋,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是最后一个,但Valentino看起来的确游刃有余,熟练得很。
Vox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将这句抱怨说出了口,在Valentino身边的时候,他的大脑预警系统总是会自动关闭,这令他苦恼不已。Valentino听了这话便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像是觉得他很可爱一样,抬手轻轻地弹了一下他头顶天线上红色的圆球,一语双关地说道:“好吧,看来我夺走了你的樱桃/贞洁(took your cherry),亲爱的异性恋先生。”
“所以可以吗?”没有得到答案的Vox坚持问道,就好像只要Valentino回答了他,他就有借口将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任何事情全都推到对方的身上去,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让我来的,是他们勾引了我,是他们诱惑了我,我才是无辜的那个。Valentino无言地看了他一会,随后伸出手去轻轻敲了敲他的屏幕:“当然,我的宝贝,随时欢迎——只要你的伴侣允许的话。”
Vox下意识扬起的嘴角突然僵住了,他听不懂Valentino的意思,他的大脑几乎瞬间竖起了防御机制,阻止他进行任何相关的深思。他僵硬地笑了笑,不安地扯着自己的领带,看起来几乎如同他们初见时那般坐立不安:“你……你是什么意思?我没有伴侣。我、我没跟女人结过——”
“不是吗?我搜了关于你们的新闻,还以为你们一对——宝贝,你的演技真的很糟,任何一个同性恋都能看出你想把鸡吧蹭到他身上去。”Valentino此刻已经直起了身,现在的他看起来无比高大,足以将Vox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他摸出一根烟来点燃,吸了一口,呼到Vox的脸上去,“那么我重问一次——你的暗恋对象对此没意见吗?”
Vox猛地站起了身,蓝色的电弧开始危险地在他的指尖跳跃,聚集起足以秒杀普通罪人的能量。但Valentino只是依然低头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坚信地平论的人在被戳穿客观事实后恼羞成怒又世界观破碎的表情,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同情。
“别担心,亲爱的,我说过,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Valentino无视了Vox近乎要杀人的威胁眼神,怜爱地摸了摸他的下巴,叹了口气,“没事的,第一次出柜的深柜都是这样,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
但Vox并没有好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在泥沼之中越陷越深,Valentino强硬地打碎了他的世界,却不愿负责将他重新拼回去。如果那该死的婊子没有说那些话,他就依然可以洗脑自己只是想要跟Alastor成为同盟,这是因为对方生前死后出色的才华和强大的力量,他的商业策略需要一个有实力的人支持他启动,而对方又刚好是他的朋友,仅此而已,没有更多,没有更少。
就像所有那些在Vox仍活着时对他产生了轻微吸引力的同性一样,他可以告诫自己,什么都没有,要顺应自然规律,男人就该跟女人在一起,他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种错觉,一种冲动,那是嫉妒,是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只要杀死他们,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他不能杀死Valentino,那是他对同性欲望的寄寓体,没人能杀死自己的欲望。他也杀不死Alastor,那是他对于实力崇拜的具象化喻体,不仅女性会被强大的个体所吸引,男性也是一样。哪怕他像生前一样,试图寄生在对方身上,换上模仿对方的条纹西装,学习他的腔调,照搬他的气质……但他永远都无法再进一步取而代之,除非他愿意承认——在曾经所有的嫉妒、贪欲、痛苦、崇拜的背后,都存在有那么一丝丝,就连他自己都从未意识到过的,超越性别界限的感情。
这不是Valentino和Alastor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一直都只有Vox,是他选择将自己的什么东西寄托在了他们的身上,除非他自己想通后愿意走出来,否则没人能够救他。
Valentino残忍地摧毁了他的精神防御,将他活生生地拽了出来,逼迫他面对这个现实,这个可悲而残酷的现实:他对于Alastor是拥有欲望的。这些日子他都只是在自欺欺人,他在骗谁呢?他能够接受女人,也能够爱上男人,这件事情不以他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那么所有那些无处倾泻的情感便都有了解释,他想要更进一步,但Alastor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所有他在谈话时伸出的手,所有他试图更亲密地触碰对方的尝试,全部都被Alastor灵巧地躲过了。对方精妙地将他们的关系维持在一个若即若离的微妙程度上,不足以彻底断绝Vox的念想,却也永远无法再更进一步,由此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痛苦。
但同时,Alastor又会用他那张最善言辞的嘴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当Vox成功吞下了一个街块,正式跻身了地狱领主的行列时,Alastor看起来似乎非常满意。他夸赞了他顺风顺水的事业,鼓励他再接再厉,并在最后,像是随口一提一般说道:“再加油些,说不定你还能成为全地狱最强大的罪人呢!”
Vox几乎被这个出自偶像之口的过高评价砸晕了头,完全没有注意到Alastor言语背后裹挟着的猩红色的深意。他惊讶地将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茫然地左右看看,像是在寻找谁的夸赞一样,随后结结巴巴地望向Alastor:“真、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你觉得我能……我能做到?”
“哦,当然了,我坚信你能做到,而且你也应该那么做。”Alastor的嘴角挂着别有深意的弧度,游离地注视着欣喜若狂的Vox,为自己的计划再次投入一把烈柴。他可以很有耐心,也可以时不时给予Vox一些甜头,但前提是——他绝不可以越界。
“妈的!那是我听过最振奋人心的话了。”Vox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开心,笑容就没从他的脸上消失过,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兴奋过头了,开始在言语间往回找补,“不,我的意思是,你也很厉害!我们可以一起做地狱最强的罪人!你和我,作为一对……一个组合!对吧?”
但不管是Alastor还是Vox都非常清楚,那样的想象绝对不存在于Vox的未来,一旦再次体验到权力的芬芳,Vox只会再次化作那条试图吞噬一切的鲨鱼,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停下他,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挽救他。他会永远想要更多,然后更多,直到终有一日,将自己跟Alastor都一同彻底吞噬。
当想到“地狱最强的罪人”时,浮现在Vox脑内的并非是他跟Alastor一同加冕的画面,而是自己——只有自己。他站在五芒星城最高的平台上,在万千聚光灯的注视下,接受所有罪人们的崇拜,又或者那可以是一次朝拜,他会成为地狱之王,成为罪人之神,他们信仰他,爱戴他,只有他!就连现在看来遥不可及的Alastor都要仰望并依附他的身影,他再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试图甩开他了,他得听他的!他!Vox!!
Alastor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讽刺又鄙夷,他可太清楚Vox现在在想些什么了,而他也就在指望这个。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却又在某些方面过于相似,当你将两名船长放到同一艘船上,除非其中一人被鱼叉穿透胸膛挂在船头饲喂鲨鱼,否则这艘船将只剩下在迷雾里打转,最终不幸沉没的命运。
Alastor从始至终都将他们两个人看得很透,只有Vox始终被自己蒙在鼓里,Alastor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自大还是可悲。但Vox似乎真的信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对于他们产业链未来发展趋势的愿景,甚至希望Alastor愿意放手,将自己的广播节目单也交给自己来负责,他保证能将他包装得更加闪耀。
“我想不必了,我能自己解决我自己的节目。”Alastor再一次拒绝了他,这一次甚至用词都不再那么委婉。他没有等Vox讲完剩下的话,就握着手杖转身离开了,只留下Vox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发呆。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Vox不禁询问自己。
他找不到答案。
对于一个渴求无法得到满足的人来说,当包裹在药丸最外侧的那层糖衣融化之后,剩下的便只是全然苦涩的痛苦。在直面了自己的内心之后,Vox终于开始意识到明明Alastor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究竟为何他还是始终感到无法满足——因为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他真正想要的和得到的并不是相同的东西。
他不止想要一个盟友,一个商业上的伙伴,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无条件接纳他、理解他、包容他、忍耐他的人——一个家人。
但Alastor永远不会成为那个人,因为他们太相似了,Vox很清楚在衣冠楚楚的外表之下,无论自己还是Alastor,都是名彻头彻尾的极端利己主义者,他们永远不会为了他人而妥协。哪怕暂时蛰伏,但最终,他们只会如同两头徘徊在同一片领地内的顶级掠食者一样,为了获得最终的胜利而争得头破血流。
Vox或许在最初慕强导致的感情上头状态下强迫自己无视了这一点,说服自己相信了那个“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黄金美国梦,但当他得偿所愿之后,当初所有那些潜藏在水底的矛盾都开始逐渐翻涌、暴露出来,一点点将Vox逼上绝路。
几乎是为了逃避现实,Vox开始频繁造访Valentino所在的夜店,那名同他合作后赚得盆满钵满的领主在发现了他对Valentino的兴趣之后,几乎是扯着Valentino的绒毛将他塞进了Vox怀里,以求换得更多利益。Vox照做了,以为Valentino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为交换代价——他自己也已经是一名领主了,总不能总是挤在由三名婊子共用的休息室里同他缠绵。
对方任由他予取予求,干脆喊停了Valentino的工作,直接将他长租给了Vox。在同Valentino的相处过程中,Vox内心所有那些曾在同Alastor相处时被揉碎、压迫、无视的极端诉求全部获得了完美的发泄出口,高大的飞蛾会打扮得娇媚动人,柔弱地挽着他的手臂,折下无骨的腰肢依偎在他怀里,无论Vox提出任何需求,他都会欣然同意,并投入十二分的热情给予他回应。
Vox带他去逛街,为他一掷千金购置珠宝和皮包,买下只穿一次的礼服,预定来自人间的鲜花,邀请他去高级酒店共进晚餐。Valentino会全程将爱慕又崇拜的眼神落在Vox的身上,为他的每一个笑话捧场,就连他喋喋不休地讲起自己的商业规划时 ,Valentino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依然会捧着脸茫然地睁大眼睛,努力地跟随着他的思路。
于是Vox在外面置办了一栋豪宅,将他养在了里面。Valentino做不到很多事情,他不会料理,不会修理家具,甚至有时都研究不明白自己的手机该怎么用,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扑进Vox怀里同他撒娇求助,拜托他可靠的爹地来救救自己。Vox的男性自尊在这种待遇下逐渐被安抚乃至膨胀,以至于他愿意为Valentino做出更多事情。
与此同时,和Alastor截然不同,Valentino几乎从来不会对Vox那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产生任何抵触,倒不如说他反而乐于如此,他允许Vox在自己的房间和经常出没的所有场地都安装上了专属的监控,他毫无遮掩,任由他随时监视自己。而在Vox拜访他时,他也会主动和他分享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哪怕只是又跟哪个同事打了架也要说出来找他评一评理,就好像在Vox面前,他完全不需要任何个人隐私一样。
Valentino允许Vox在床上的粗暴对待,甚至还会主动提出更多玩法。他让Vox介入自己的生活,盯着自己必须老老实实地一日三餐进食,也会在Vox离开时主动贴上去,为他整理衣服,打好领结,从上到下认真地检查一遍之后,给予他一个亲昵的告别吻。
在同Valentino相处时,Vox只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得到了彻底的抚慰,Valentino近乎完美地填补了他出自那个时代的、对于温柔又崇拜丈夫的家庭主妇的幻想,仿佛在他身边时,他不需要成为那个什么都强的霸主,不需要继续鞭笞自己、追求完美,而Valentino也会始终如一地爱慕着他,对他绽放出温柔的微笑一样。
在他们维持这种关系一个月后,某次欢爱过后,Valentino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搂着他的腰抽烟,而是爬了起来,有些谨慎地跪坐在床上,披着自己的翅膀,询问能否给他看看某样东西。
Vox还沉浸在之前的余韵之中,自是欣然同意,就算Valentino此刻拿出来的是两栋工厂的利润转让书,他也会签署的。
但Valentino只是爬到床头柜旁边,伸出手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沓纸,紧张地抿着嘴递给了他。Vox看到他郑重的态度,也不禁坐直了身体,接过了那沓东西,一眼就扫到了封面上的字迹,愣了一下。
那是一部剧本。
Vox随手翻开扫了两眼,紧接着就被里面跌宕起伏的剧情和精彩绝伦的设计所彻底吸引了,每一页的左侧是文稿,而右侧则是手绘的分镜漫画稿,每一个剧情要用怎样的镜头、怎么去进行拍摄,都在分镜稿中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东西就算是交给一头猪来,也能够拍出一部大放异彩的电影。
Vox自己就是一位深度影迷,为了观影,他甚至不惜出重金雇佣那些来自色欲环的魅魔去人间走私卡带,甚至决定在未来将想办法打通人间乃至天堂的信号线路,以便他获得更多影片。所以凭借他的观影量,几乎无需迟疑便能说出,这绝对是一部能够口碑和票房双丰收的爆款电影。
“你从哪弄来的?”哪怕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Vox还是故意这样问道。Valentino有些不满地抖了抖触须,重新躺到他身侧去:“是我写的。”
于是Vox惊讶地转头望向他,第一次从二人固定的刻板角色中脱离出来,头一次不以看待附庸品和娼妓的眼神看向Valentino,透过对方被物化的外表,注视着他内在的那个、极富才华的灵魂。
但很奇怪的,这一次,面对眼前这令他感到无比耀眼的才能,他第一次没有生出任何嫉恨或是想要取而代之的念头来,只是单纯地、安静地为对方而感到高兴。
“我可以投钱,让你把它拍出来。”Vox小心翼翼地将剧本放回到床头柜上,伸出手搂住了Valentino的腰,“你想要多少资金,多大的制作都可以,成品可以由VoxTek负责放映,刨除成本费用,利润全部归你,全地狱都该看到这部片子。”
“我们五五分。”Valentino爬上他的身体,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吻,“因为我还能拍出更多来,我能为你带来更多。”
所以,投资我吧。
宠爱我吧。
注视我吧。
然后……请为我沉沦。
化作飞蛾破茧的养分吧。
Valentino的电影几乎大获全胜,一举洗刷了常年被无聊样板戏占据的落后的地狱影业,如同一匹无法抑制的黑马,几乎斩获了当年的全部奖项。公司产值再次飙升的Vox非常高兴,并在Valentino甜言蜜语的攻击下,被他哄着为他买了很多昂贵的礼物,然后再次被飞蛾拉入了热情似火的床榻之中。
Vox似乎有些太过全情投入了,以至于他似乎从未注意到过,所有那些他曾为了Valentino而购买过的珠宝和华服,从来就没有真正出现在对方的身上过,哪怕一次都没有。
天使钢是个好东西,由领主Carmilla靠着不知从什么神秘渠道得来的配方所开发,锻造成各种武器,交由罪人之手,再去屠戮更多罪人。但若天使钢真的随处可得,那任何上街的领主都会变成移动的活靶子。为了避免地狱成为永无止尽的真实战场,真正天使钢的价格被定得很高,足以让普通阶级的罪人们望尘莫及,在永恒的此生中都无法搞到哪怕一薄片。罪人们的大战只能凭借其他的普通武器,无论胜负,都能够再次带着手头的契约复活。
至于领主们,虽然凭借人脉和财力能够从她手中买到天使武器,但这些上层阶级会默认彼此不许在械斗中使用它,这是一种默契的平衡,哪怕他们内部有所争斗,但只要无人陨落,就不会轻易有新的秩序试图顶替上来,跻身其中,打破原有的利益平衡。因此,Alastor屠戮领主的行为才会分外令众人忌惮,因为这人完全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他成为领主不是为了守住财富,而是为了获得更多肆无忌惮的娱乐。
不管那些大人物们,对于混迹于贫民区的罪人和小领主们,“天使武器”这几个字全然不会出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更不会出现在他们的想象里。
只可惜,Valentino一直都是个有着丰富想象力的人。
你看,他会踩着Vox能够接受的界限,像个看到亮闪闪珠宝就走不动路的愚蠢妻子一样,缠着他为自己购买各种礼物,但从来不看款式,只看价格。所有那些到手的东西,一半被他卖去了黑市,一半则是重新退回了店内,同时每单还会给予店员小姐5%的费用,换取她下一次面对Vox和Valentino时能够坚持守口如瓶。
Valentino就像这样,一点一点地积蓄下了普通罪人永远也没法理解的财富数字,Vox不知道,那个拥有他灵魂的皮条客也不知道——你看,他还以为Valentino今夜邀请他过来是为了感激他为自己搭上了Vox这艘大船,因为每次Vox赏赐Valentino时,他都会拿出一大部分钱来偷偷献给皮条客,给予对方一种“这个婊子哪怕被土豪包养了心里也还是离不开我”的愚蠢错觉。Valentino对他表现得太过忠诚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思考过,这只温顺地落在自己手上任凭揉搓的飞蛾究竟是否有毒。
但Valentino做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他攒够了钱,买下了一小点天使钢,真的只有一点,跟一根冰锥没什么区别。他以想要拍摄一场豪华电影为借口,向Vox借了很多美丽性感的演员,又将她们全部带去了夜店,宣布自己将为提携自己的恩人举办一场奢靡的派对。
Valentino太了解人心了,他太知道男人需要什么了,皮条客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上钩了,他仅剩的警戒心只足以让派对上的男男女女都必须脱下衣物才能靠近他,这样他就能够看到对方是否携带武器。Valentino照做了,他站在对方面前,缓缓褪下自己的所有衣服,只穿着渔网袜,微笑着靠近了男人,爬上了沙发,骑上了他的大腿,然后张开了嘴,从口中吐出长长的口器,里面卷着的正是那根天使钢针。
下一秒,Valentino以极快的速度握紧了那根针,将它狠狠地插进了皮条客的耳朵里,一下又一下,天使钢捣进了他的脑子,搅碎了他的脑髓,他几乎没能发出任何惨叫便已徒然倒地。
你可以说是他的自大害死了他,Valentino向来很会演戏,在为了生存不得不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他的那些年岁里,他表现得太过顺从与爱慕了,以至于这蠢货始终以为Valentino真的爱着自己,甚至在合约上都没有对“禁止对方对自己做出身体上的伤害”一条做出任何规定。现在,他死了,束缚在Valentino脖子上的锁链赫然碎裂,Valentino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味道。
他站起身来,身下的尸体顺着重力倒在了地毯上,所有那些不知情的婊子开始尖叫和四处逃散,但Valentino只是张开身后的蝶翼,浑身染血,仰起头对着天空不断地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
等到Vox终于忙完了自己的工作,通过监控摄像头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Valentino徒手砸碎了夜店里所有的设施,或许还顺手杀了几个人,他不在乎,光滑的地面上全都是被砸碎的酒瓶,酒液混杂着尖锐的玻璃碴,刺破了他的脚底,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展示着他在店内茫然地兜着圈子的行进路线。
他在等他。
眨眼间,Vox便通过电路出现在了店内,他看了看地面上那名小领主的尸体,以及几个他旗下员工的残肢,和仍插在尸体脑袋上的那根天使钢针,几乎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Valentino骗了他。
飞蛾身上只穿着黑色的内衣,紫色的皮肤被已经氧化发黑的血迹所覆盖,红色的羽翼垂在背后,末端黑白相间的绒毛上此刻沾满了地面上的血迹、酒液和玻璃渣,看起来糟糕透了。Valentino半靠在吧台边上,叼着一根香烟,看起来和以往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不再浪漫,不再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暴虐和残酷。他一边玩着手中的打火机,一边心不在焉地抬起眼皮扫了Vox一眼,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语气轻浮:“怎么,爹地,失望了?终于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娇弱的贤妻良母,甚至还利用了你,厌恶我吗?讨厌我吗?想杀了我吗?”
但Vox只是呆呆地盯着他被烟头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庞,本能再一次越过思考,他几乎下意识地回答:“你好性感。”
Valentino愣了一下,随后再次放肆地高声大笑了,他丢掉烟头,点燃了地面上的烈酒,随后在火光中主动走向了Vox,像往常一样为他弯下腰,俯下身,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自从那场刺杀之后,Valentino的势力如雨后春笋一般生长,本就擅长哄骗人心的恶魔能够轻易拿到看上的任何人的灵魂,用爱意哄骗他们留下,又用暴力将他们打入深渊。Vox始终在关注着对方的发展,Valentino小他近20岁,这让他时不时会生出一种类似父辈的自豪感。哪怕成为领主之后,Valentino也依旧没有拒绝他的监视,倒不如说他们在这件事上变得更加默契了。Vox开始全天候地将拍摄到Valentino的镜头挂在后台,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想起Alastor来了,他的人生变得更加充实了,又更多的事情要去做,更多重要的人要去关注,以至于追随一个始终无法触及的幻影终究开始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他在利用Alastor,Alastor也在利用他,这个明明那么明显的事实,头一次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某天,他又在走廊里偶遇到了已经连续好几天不告而别的Alastor,长久以来压抑在胸腔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Vox没忍住,口不择言地用轻蔑的语气质问Alastor究竟又干什么去了,难不成还能是哪个主子给他下令了吗?
这原本只是一句气话,Vox在说出它的时候并未做多想,但Alastor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暴怒。他们先后召唤出了自己的恶魔形态,几十年来、第一次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把对彼此所有的怨恨与不满全部发泄了出来,几乎彻底摧毁了整个基地。
这是一场没有胜者的战争,在结束后,Alastor彻底地消失在了Vox的视线里,再也没有回来。Vox捂着自己的伤口,站在自己曾亲手缔造的建筑的废墟中,凝视着Alastor消失在墙角阴影里的身影。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心境已经变了。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几年前,在那家酒馆里,他或许还会为此暴怒、怨恨、耿耿于怀……但事到如今,他的心中已然只剩下了空洞的怅然,像是手中一直捧着的本想给予对方的什么东西,此时也只剩下了徒有其表的空壳,只需轻轻一碰便已碎裂成灰,不复存在,而落下的尘埃也仅在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便彻底消失了。
而另一个强烈的念头开始在他的心头熊熊燃烧。
Valentino。
他突然好想见Valentino。
等Vox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整理好仪表,用胶布黏上了屏幕边缘碎裂的地方,捧着一束鲜花来到Valentino的领地时,后者正在沙发上一边观看着手下的演出彩排,一边搂着几名男男女女寻欢作乐。见到Vox进来,Valentino笑着拍了拍他们的屁股,将他们全赶走了,随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在看到Vox阴沉的脸色和一身的伤之后,Valentino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个嘲笑:“失恋了?”
Vox看了他一眼,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歪着头努力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回答说:“不是。”
不再是了。
Vox将手中的花强硬地塞进Valentino手里,揪住他脖子上的绒毛将他扯过来,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随后巨大的疲惫感和温暖的安心感彻底浸透了他的灵魂。他不想要接吻,也不想要做爱,只想要像这样抱着Valentino,也同样被他抱着,就这样直到永远。
也就是在这一刻,Vox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栽了。
就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他甚至都不想要跟Valentino提出什么二人合作后共创商业帝国的邀请,他只想要对方能够像这样,继续陪在自己的身边。
但他不敢,他不再敢提出任何越界的情感需求,他已经犯过一次错了,还敢像这样把自己的心给出去已经同自杀行为没什么两样,若是再傻到宣之于口,那就只是单纯的愚蠢了。
“Val,”Vox的声音闷闷地通过绒毛传出来,听起来又可爱又有几分好笑,“你要不要……跟我结盟?”
Valentino陷入了沉默,就连轻拍着Vox后背的手都放了下去。Vox只是死死地抓着对方,不敢抬起头来直视对方的表情,在这半分钟的沉默里,Vox几乎觉得自己就要像这样窒息死掉了。
然后,他听到Valentino笑了,笑得和他们初见时一样好听,他在他的下巴上勾了一下示意他抬起头来。Vox扬起脸来,屏幕上由于过度紧张而泛起的雪花点还在闪烁,于是Valentino又笑了起来,同样伸出手去,握住了Vox朝着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声音好听到如同天籁。
“当然了,宝贝。”他这样说道,“那……我们回家?”
Vox不是傻子,他当然意识到了Valentino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爱自己,甚至十分中能有两分是真心都已经属于高估了,但事已至此,也已经晚了,Vox不打算放弃,也不打算放手。上一次失败的结盟经验让他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Valentino的身上去,连带着他对自身完美与成功的幻想,这一次换做Valentino成为了他赖以为生的外部评价体系,就好像只要Valentino能够点头认可,就足以证明他已经精通此道,而当年失败的感情经历不再是他的过错了一样。
Valentino表现得一如往昔,依旧享受着同他拉扯暧昧的过程,依旧稀松平常地从他手中讨要昂贵的礼物,就好像那是Vox天生的义务一样,不过这次那些漂亮的珠宝都戴上了Valentino的身体,有些甚至还被他戴到了床上去。
但当某天Valentino躺在Vox怀里,他们在一起点着外卖,而Valentino无意识地对着Vox发脾气,要求他必须跟自己吃相同的食物时,Vox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随即是更多的迹象,Valentino开始喜欢对着他发些无理取闹的火,想要他跟自己穿戴配套的首饰,不是“你觉得我穿哪件衣服好看?我穿给你看”而是“我不管你必须亲口说我最漂亮快点说”的时候,Vox便知道——Valentino也输了,他们终于将自己输给了对方。
经过歧途,终究归路。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家,而他再也不会离开它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