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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周六早上,裴溯从暖烘烘的床上醒来。窗帘一声不吭地守护着这片祥和,他拍熄床头的小夜灯,准备翻身赖床。
正要往骆为昭怀里拱,他却和骆为昭四目相接。尽管裴溯还眯着眼,他却十分确切地感受到骆为昭正在用眼睛抚摸自己,平静而令人安心。骆为昭轻轻托起裴溯的后脑勺,揉了揉裴溯睡乱的头发,贴着他耳朵说:“睡醒了?宝贝儿,早上吃什么?”
“想吃甜的。”裴溯黏黏糊糊地回答,凑过去要亲骆为昭。
骆为昭只是轻轻啄了一下裴溯的嘴唇,就心满意足地从床上弹射起步,哼着小曲去做早饭了。
裴溯拉开窗帘,楼下的小孩们正玩着打怪兽的游戏,对门的大爷还在遛狗,落叶乖乖地躺在花坛边,一个小姑娘蹲在一旁给花浇水。看来自己的生物钟还没罢工,现在还挺早的。
一代觉皇骆为昭居然醒得比自己还早?除此以外,裴溯最近还发现了骆为昭的诸多反常:早上整理头发的时间直逼自己,开始陪自己穿秋裤——美其名曰家庭平等......
“宝贝儿,不穿外套站窗边不怕感冒?”骆为昭把风衣披在裴溯身上,“吃汤圆可以吧?还以为你在赖床呢,大早上的在思考什么人生哲理?”
他又温柔地捏了捏裴溯的后脖颈,试图给裴溯一键开机。
见骆为昭完全没有和自己生气的意思,裴溯有了点耍赖的兴趣,“师兄,想听吗?给牛奶里加块糖就告诉你。”
“黑芝麻馅的汤圆够甜了,牛奶也加糖不会齁得慌吗?不想说就不说,我可没说我想听。“骆为昭嘴硬。
裴溯低着头解剖汤圆。
“不爱吃吗?要不要给你做点别的吃?”
“爱吃,只是好烫,这样凉得快一点。”裴溯笑着向开膛破肚的汤圆吹气,直勾勾地盯着骆为昭,状似不经意,“师兄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最近比较闲,这不是马上要退居二线了吗,该教给后辈们的都教了。岚乔现在也靠谱不少,事儿很多都是她在指挥。白天轻松了,晚上好像也没那么多觉要睡了。”骆为昭也学着裴溯把汤圆戳开,“倒是你陶泽哥最近比较愁,他女儿快小升初了,这不马上放寒假了。下周带点东西去看看他们吧。你上次说他女儿喜欢什么来着?”
“喜欢看侦探小说。我吃完饭给她网购一套立体书吧。”
“你还记得那个密室杀人案吗,还是顺着你说的像哪本书才找到的线索。”
“记得,实在是想不到会有凶手蠢到模仿艺术加工过的手法作案。”
“当时还是肖翰扬开的门,一开门他就吐去了。吐完他还特意跟我说,千万别告诉他的小乔姐。”
“怎么没听你讲过这件事?”
“你当时不是在给滨海湾项目收尾吗,几天没回家。”
“都快过去十年了吧,裴承宇的烂摊子早就处理完了。师兄,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出去周游世界了?”
“确实快了。裴总,锻炼强度是不是该提高一点了?出去旅游跟不上我我可就把你丢在异国他乡了。”骆为昭很快吃完汤圆,伸腿轻轻勾了勾裴溯的小腿。
裴溯回敬他一踢,“这就不劳烦您担心了,裴氏的飞机可以全球直飞的。”
“跟我这种人民公仆出去玩别搞铺张浪费这一套。”骆为昭收回腿,把空碗推给裴溯,“你慢慢吃,我去收一下书房。等会儿出去玩还是待家里?”
“去看看平底锅吧,师兄。”
骆为昭动作一顿,折回餐桌前,俯身要吻裴溯,看着裴溯吃得两颊鼓起,最后还是揉了揉裴溯的头,贴在他耳边应了声“好”。
裴溯洗碗洗得心不在焉,连着加了三次洗洁精,泡泡多得能洗澡。
照理来讲,骆为昭开玩笑嫌他走不动的时候,他本该怼一句“老大爷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像很多年前针锋相对那样,然后会心一笑。但裴溯今天不知怎的,好像下意识地避开了年龄的话题。
思绪蔓延到清晨的窗边,裴溯突然意识到:
骆为昭觉得自己老了,但不敢告诉他。
裴溯打开水龙头冲去泡沫。
因为他明白,开玩笑只能拿长处开,揭人短就算不上玩笑了。
平底锅在五年前寿终正寝。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裴溯没有哭。
骆为昭从SID赶来之前还特意去买了一包糖炒栗子,他担心推开家门面对裴溯的泪眼束手无策。他和平底锅鸡飞狗跳又相互依偎的时间比裴溯还长,他当然也很难过,只是不想两个人相顾而泣,让低沉的情绪不断发酵。
骆为昭轻轻推开刚换上指纹锁的门,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轻手轻脚地挪到客厅,却没有看见裴溯的眼泪。裴溯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的角落,抱着黑毛已然黯淡的平底锅,双手耷拉着,宛如一尊呆板的雕塑。
骆为昭坐在他旁边,无声地剥着粟子壳,一颗一颗地塞给裴溯;裴溯也不拒绝,一口接一口地吃。如果只是远远地看,这幅画面就像两人一猫平淡的宅家生活。
暖黄的灯光充盈着整个客厅,却唯独照不到那只小黑猫身上。最终还是裴溯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师兄,明天中午能出来吗,我给平底锅预约了一点钟的火化。”
“来,一定来。”骆为昭挤出一个牵强的笑,“今天晚上还有会开吗?”
“没。”
“那早点洗澡睡觉吧。”
“好。”
骆为昭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小小的裂痕看。自言自语般,他轻声问,“睡了吗?”
裴溯转身凑到骆为昭身边,伸手去贴他的手,“睡不着。”
“想好把平底锅埋哪儿了吗?”骆为昭把裴溯搂进怀里,“还是留在家里?”
“我想在郊区买个花园。为昭,它的东西可以不丢掉吗?”
“好。裴溯,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们积蓄了一下午的眼泪终于决堤。在只能看见彼此的昏暗房间里,他们肆无忘惮地在对方怀里哭泣,直至泪痕干泪,直至筋疲力尽。
花园里除了平底锅的坟墓和玩具,穿过一片桂花树林后还有一小块空地,那里还有裴溯立的几小块墓碑,印着裴溯亲自画的简笔画。那些画大都只有寥寥几笔勾勒轮廓,只有一只鸟细节丰富。
第一年裴溯并没有带骆为昭来这个地方。第二年他们一起来的时候,骆为昭也没多问,尽管他一眼就能看出这绝非新建——裴溯既然要花一年做心理准备,这必然是件痛心的事。
小至仓鼠和鸟,大到狗和兔子,这里交错分布的墓碑看不出规律来。骆为昭拂去墓碑上的沙砾,郑重地放上百合花。
“师兄,这是我凭仅存的记忆,给别墅那边的小动物们建的。我只记得这么多了。是不是很无情?”裴溯说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不,你很厉害了。很有同情心,也很懂得敬畏生死。”骆为昭反手把裴溯搂进怀里,“裴溯,对不起,误会了你那么多年,害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我看出来了,你画的,是你怀着愧疚之心埋葬的那只鸟。对不起,对不起......”
“师兄,手上都是沙,衣服弄脏了。”裴溯打断这番煽情。
“反正也是我洗。让我再抱会儿。”
“嗯。”裴溯也伸手环住骆为昭颤抖的胸膛,“我知道的,都过去了。”
除了特殊的纪念日,平底锅的忌日和清明节,裴溯很少主动提出要看平底锅。
当骆为昭按下车钥匙,照惯例走向驾驶室的门,裴溯却抢先一步坐进去,指了指副骂的位置,“师兄,今天我开吧。”
骆为昭很诧异,但还是行云流水地坐上副驾,系上安全带。“今天不坐副驾上当丧气包了?”骆为昭轻轻弹了裴溯一个脑瓜蹦。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要学会接受生老病死。死亡和衰老,本质上都是无可避免的生命阶段。怀念死者,又或是怀念青春,我都不会再被困在里面了。“裴溯笑盈盈,弯月般的眼睛盛着他没说完的话,当你老了,当我也老了,我们还会相伴,看云卷云舒。
“今天怎么这么哲学啊,裴大师。”他们又对视着大笑起来。骆为昭拉起手刹,“出发吧,大师。”
骆为昭没再继续哲学议题,但裴溯知道,他读懂了他的眼睛。
同平底锅闲话家常的时候,裴溯顺手开了个罐头;轻松的氛围里,太阳很快由东转西,临走前骆为昭担心罐头开着会招来平底锅不喜欢的小飞虫,跟一人一猫好生商量,最终让路边的流浪猫享用了这顿美食,裴总向公司大群里扔了张照片,希望爱猫员工可以收养它,衣食住行的费用由裴总私人账户提供。
了事拂衣去,裴溯心安理得地在副驾上睡起了觉,深藏功与名。这样干燥、不冷不热的天气最合他心意,不会被旧伤处针扎般的痛刺醒,不用特意调整空调,也不用盖毯子,车窗留着一条缝,风的声音和气息一起包裹着他,抚摸着他的耳朵,充盈着他的鼻腔和咽喉。
裴溯如一根纯白的羽毛坠入云朵般柔软的梦境,他靠在骆为昭的肩头穿梭于光怪陆离之中,炫目的色块来来往往,皱纹爬上他们的脸,白发在他们的头顶盛放了一个春天。他们十指紧扣,任光影在他们的手上刻画山峦。
“宝贝儿,醒醒。到爸妈家了,给他们提点儿保健品上去。等会儿回家我做点好吃的。妈有个朋友送了她一盒野生松茸,炖个鸡汤喝怎么样?”骆为昭关上车窗,轻轻摩挲着裴溯的手。见裴溯没有醒的意思,他又一次将手掌覆在裴溯的双眼上,为他加深这个美梦。
“师兄,走吧。”裴溯在熟悉的气息里缓缓睁眼。
“做什么美梦了?”骆为昭捏了捏裴溯睡懵的脸。
“不知道。除了你什么都看不清楚。”
“小骗子,就会哄我。”
“是真的。”
慕小青热络地拉着裴溯,把裴溯主动提起的袋子抢过来,塞到骆为昭手里。裴溯冲骆为昭笑笑,“妈,这个不重的,我提着就好。”眼神却十分得意,“妈就是宠我”大大地写在脸上。
骆为昭两手提满了东西和骆丞走在后面,假装无视裴溯挑衅的表情。
骆监自从退休以来,身上多了几分和蔼,却始终保留了一丝不怒自威的气质。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骆为昭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马上要退居二线了,不过不管在哪儿,不要忘记你的责任。“见骆为昭严肃地点头,他又微笑起来,皱纹堆在眼角,像SID里皱巴巴的老卷宗,“闲下来了多陪陪小裴,千万别学我。我年轻的时候就没时间带你妈出去玩。我俩最近商量好了,过年之后就报个夕阳红旅行团,去看着她年轻的时候一直想看的山顶日出。“
“行,我叫裴溯给您挑,保证行程舒适,不强制消费。”骆为昭连连赞成。
趁着还健康,趁着还走得动,多出去转转总是好的。
裴溯打开后备箱,和骆为昭一起把大袋小袋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堆起来。
车上正放着不知道来白哪个国家的音乐,听过很多遍,骆为昭和裴溯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哼唱起来。曲罢,慕小青一边鼓掌,一边拉着裴溯,说自己也要献唱一曲。
“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哒哒哒哒哒......”
裴溯贴心地调出触控屏上的歌词。
晚霞渐渐由浅粉转为橘红,泼洒在回家的路尽头。奥迪载着欢声笑语的四人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宽敞的道路上,背对夕阳,奔向将要升起的满月。
“师兄,我切点水果端出去吧。”裴溯斜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欣赏着骆为昭十几年如一日的宽厚却柔软的背影。抽油烟机收束了呛人的烟气,独留食物的香味弥漫。
“我切好了你摆盘行吗?”骆为昭微微侧身,给裴溯腾出位置,“夫夫搭配。干活不累,你来帮忙我都感觉能再炒俩大菜。”这些年裴溯已然脱离家务吉祥物的范畴,可以和骆为昭达到一加零点五约等于二的搭配效果。
“这是个什么造型?”骆为昭一边盛起番茄炒蛋,一边伸长脖子张望,“该叫花开富贵还是滚烫的馨香?”
“真的看不出来?”裴溯把盘子转过90度,“其实是SID的标志。这个灯塔形不形象?”
骆为昭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最终没能昧着良心点头。“汤应该快好了,你要不要尝一下?”骆为昭不等裴溯回答,先盛了一小碗,肥美的松茸在咕嘟咕嘟的汤汁里起伏,裴溯自然是顺手接过,不再纠结果盘的事。
骆为昭厨艺了得,更胜在发挥稳定;不过裴溯始终觉得在厨房“偷吃”的永远是最好吃的。味觉的造访打开了他的五感,每个毛孔都争抢着汲取烟火气;他被人间的一切浸泡着,好像十三年只是一瞬,又好像一瞬间也是永远。
至少这一刹,他相信爱,也相信永远。
周六在家庭聚餐的温馨中悄然走向尾声,骆丞破天荒地提出要把汤打包带走的请求。裴溯从橱柜里挑选半天,放弃众多六星级酒店的豪华保温袋,翻出了一个小巧的纯色家用保温袋,大概是最忙的那两年骆为昭给他送饭用的——现在他基本在家吃,所以这个小东西已经闲置许久。
“我送爸妈回家就好。下午去了花园那边,你要洗头吧。”骆为昭把车钥匙丢进裤兜,顺手接过裴溯递来的两把大伞。
窗外的雨下得很安静,静静地落在地面,只是偶尔蹭过窗户。暖气在屋里蒸着,在一尘不染的玻璃上挂了一张完整的雾。裴溯望着楼下的车,用手一笔一画地在水雾上写字。那句话很快消融在夜色里,只剩下浅浅的指纹。
骆为昭推开家门,只见裴溯盖着毛毯斜靠在沙发上睡觉,正要欣慰于裴溯的保暖工作,裴溯湿着头发坐起来,懒洋洋地看着他笑。
一声祖宗还没喊出口,裴溯抢先开口撒娇,“师兄,今天好累,不想自己吹头发。”
“今天干啥了就累。”骆为昭嘴上这么说,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去拿吹风机,顺便带个梳子。
裴溯没回答。他把头发扒过来又扒过去地梳,勾出几根白发,拉着骆为昭看,叫骆为昭帮他数着。
“一共多少根?”
“一会儿往后梳,一会儿侧着梳,肯定数重了。”骆为昭打开吹风机,终止了裴溯没头没尾的问题。嗡鸣声结束,裴溯把干爽的脑袋往后一靠,正好贴着骆为昭的心脏。
他没回头,就这样小声开口。
“师兄,你看,我也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