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愿主赐福于你。
阿门。
01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钢琴课的下课铃声响了,孩子们像归巢的雀儿般散去。青海将乐谱收入公文包时,办公室的门被叩响。
理事长站在门外,他微微躬身,递过一个信封:“青海老师,我深知这十分冒昧。”
“附近教区的钢琴师,昨夜突发急病入院了。周日的弥撒,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人。”理事长抬起头,目光诚恳而沉重,“我知道这请求超出您的职责。但若您能应允,这不仅是帮助一座陷入窘境的教堂,也是我们学校对这片地域应尽的心意。”
他顿了顿,更深地欠身:“当然,学校会铭记您的这份协作。”
信封很轻,里面是教堂的地址、简单的仪式流程,还有两页手抄的圣诗乐谱。
02
周日上午。
青海的指尖落在面前的立式钢琴上,一个三和弦,一段极简易的音阶。一架保养尚可、但显然年岁已高的旧式立式钢琴,回弹略慢,他稍稍加重了指尖的力度,让声音扎实地从琴箱里透出来,再调整琴凳的高度。信徒们陆续入座,轻微的咳嗽与衣物窸窣声在拱顶下回响。神父走到讲台旁,翻开诗歌本,纸张发出脆响,他转向钢琴的方向,温和地点了下头,示意开始演奏,并与前方身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互道完祝词。
仪式,祷词,肃穆,天国筵席。烛光下双手合十的虔诚姿态熠熠生辉。大部分来教会的信徒都不约而同的挑选了黑白配色,只有这位先生选择了藏青着色的西装。虽说米白、藏青、深棕、灰白都是符合要求的典雅色调,但周遭一圈黑白的正装,这位先生的素色倒格外显眼了。
祷告词的最后音节落下,祝圣后的饼与酒,在信众的信仰中,持续着基督体血的临在。弥撒礼成后,作为临时伴奏的感谢,也被赠予了餐食。礼节性地领取了较小份的,秉承着礼敬的姿态,青海微微欠身双手合十。勺子轻轻搅动,杯壁挂上转瞬即逝的绛紫色痕迹——再怎么看也只是葡萄酒而已。圣神或许只降临于虔诚者的心中。他端起杯子安静地饮了一口,与任何一家超市里买的佐餐酒并无区别。这份清晰的、近乎失礼的认知,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仪式结束,青海因教堂工作人员的感谢寒暄落在后面。空下来的圣堂中,交谈的回音更加硌耳。他转身离开时,一阵压抑的、被厚重木门阻隔却依旧泄露出的闷响与呜咽,从侧面通往告解室的门缝里钻了出来。是哭声。一个成年男人失却了全部体面与克制,其间夹杂着不成句的、反复被喘息割裂的词语碎片:“……孩子……为什么……求您……我……”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正是弥撒中与神父互致祝词、身着藏青色西装的男子。那时他肃立一旁,认真念着祈祷词。现在的哭声却完全失态了。
青海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退出这片变得过于突兀的境况。门外寻常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不要强行掺进他人的因果。
03
接下来的几周,教堂的琴师未能按预期康复。每周日青海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坐在教堂钢琴前。他熟悉了每一首赞美诗的节奏,记住了哪一页的乐谱有前任琴师用铅笔写下的微弱力度标记。那个穿藏青色西服的男人——竹芝——也每次都在。他总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固定位置。弥撒开始前,与神父简短颔首;领圣餐时,他的姿态虔诚而庄重;散场后,他多数会留下,进入告解室。
青海与他第一次实质的交谈,发生在随机的周日。弥撒结束后,正在整理乐谱。
“青海先生,”穿藏青西服的男人开口,轻快的语调,甚至带点节目里常用的、亲近观众的顿挫,“这几周的演奏非常感谢!和之前……不太一样,但很好。辛苦了!和之前的‘标准放送’味道不同哦,该说是……?”
青海有些意外,欠身回礼:“我只是尽力完成工作。”
“哎呀呀,青海先生,” 他关西腔的调子像拧开了某个开关,语气立刻活络起来,“听久了的弹奏会让人觉得,音乐是应该在那里的,像教堂的…嗯…是柱子没错啦。” 他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模仿着规整的节拍。
“但您的音乐……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笑容扩大,“是那种…本人也在亲自探索中!的感受,很珍贵哦!”
没等青海回应,竹芝便转身走向告解室。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对着青海,抬手挥了挥——那手势不太像告别,倒更像综艺节目里艺人暂离镜头时常有的、随意又刻意营造的幕间动作。
“那么,”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下周也请拜托您了,青海先生。”
04
新的一周。青海先生没有来。
久病初愈的琴师先生回到了熟悉的教区钢琴位置,诗班的歌声在熟悉的伴奏下,安宁和谐。竹芝依然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反复清洗过的藏青色西装。
于祷告时祷告,于静默时静默。今天的演奏……是一种完全熟知的平稳。而过去几周青海先生那些偶尔带着微妙迟疑与探索感的琴音......一段被误插进来的、略带杂音的珍贵现场录音。
弥撒结束,信徒们如潮水般离去。竹芝随着人流走到门口,与神父和钢琴师先生点头致意。他的笑容得体,关西腔的问候也一如既往地轻快:“先生,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今天真是让人心情非常安稳的音乐呢。”
直到独自走入略显刺眼的阳光中,笑容像脱落的油彩从脸上淡去。
又一周的弥撒,依旧是让人心情安宁的熟悉琴声。竹芝的目光掠过诗班,掠过神父。光线透过彩窗,落在钢琴上,投下斑斓却固定的图案。一切都毫无差错,回到了没有任何意外的正轨。弥撒的流程像精密齿轮般咬合推进。当最后的阿门响起,竹芝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人。走向神父先生。
“失礼了。”他插话进去,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甚至比平时更明亮几分的笑容,关西腔调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神父先生,打扰了。您还记得几周前代为演奏钢琴的那位……”
“啊…青海先生……”神父在一旁笑着点头:“是啊,青海老师帮了大忙呢。”他推了推眼镜,“青海先生是附近学校的音乐老师,那时候琴师突然病倒,我们实在是一筹莫展了。不得已,才……没想到,他很干脆地、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不过他上周确实联系过我一次,只是询问了乐谱归档的一些琐事,并未提及别的。”
“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青海先生答应时,脸上会露出,那种真正轻松的愉快吗?他想起青海弹奏时平静的侧脸。
“说起来,青海先生……应该就是在附近执教吧?不然,那样紧急的拜托也不好开口……”
竹芝脸上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微笑,仿佛只是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他身体还朝向神父,保持着倾听的礼貌姿态,可不自觉间已经屏住了呼吸。
神父不疑有他,顺着确认道:“嗯,我记得他是在……担任音乐讲师……”
套出了青海先生工作的学校,竹芝轻巧地结束了对话,快步走出教堂,穿过门廊阴影,径直踏入明亮的光。
在距离学校一个街区的转角,竹芝猛地刹住了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头发和西装领带。额头上焦灼的汗水如潮水退去,随之取代的是……
“不好意思,”他走向学校出入口的事务室,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略带困扰的微笑,“……本来和在本校任教的表兄青海先生约好今天见面,可他给的旧地址似乎不对,又担心直接来学校会打扰他工作……”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然后继续问道:“这附近大概哪里有教职员宿舍呢?或者……有没有像青海那样,一个人独居的年轻老师?”
……
“是吗?真是太感谢您了!”竹芝微微鞠躬,“我这就过去看看。”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窗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上楼梯。楼梯发出轻微的回声。他在门前站定,抬手,用指节叩了三下。
“青海先生?请问在家吗?我是……呃……”
他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顿住了。
……该怎么介绍自己?
“我是竹芝”——对方知道“竹芝”是谁吗?在教堂里,他们只是点头之交,他从未正式地、完整地介绍过自己。那个主动搭话的穿藏青西装的大叔,和目前这个拼命敲门的男人,在青海认知的世界里,恐怕无法重合。
“……我们在教堂…见过?哈哈…有点事情想打扰您一下。”
多么拙劣的借口。
他的双手握紧又松开。附身贴上门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重新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力道。
“青海老师?……”
竹芝不安地踱步。而脚跟却恰好绊在了身后高出一截的楼梯边缘。
“哇啊——!”
一声毫无技巧可言的惊呼脱口而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为了不让自己狼狈地滚下楼梯,本能地伸出手臂向前撑去——整个人向前倒去。视野天旋地转,手肘似乎撞到了什么,但并不太痛,身下是硬木地板的触感。预料中紧闭的门板并未成为阻碍——门竟虚掩着,被他倒下时身体的冲力和胡乱挥舞的手臂,给彻底撞开了。
灰尘在从门口涌入的光线中飞舞。竹芝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藏青色西装蹭满了灰尘,他眨了眨眼,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
“啊……青海先生,实在是抱歉!”还没来得及看清室内的具体状况,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迅速站起,朝着空无一人的玄关内部,毫不犹豫地、标准地躬身道歉,带着在冒犯他人空间时近乎本能的郑重:“非常抱歉!我以为门关着,就……实在对不起!”
鞠躬的弧度还未完全抬起。仍是一片寂静。
“诶……”
竹芝直起身来。他的目光飞速扫过玄关和通往内室的走廊。整洁到空荡的程度。
“竹芝先生。”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门口的方向传来。
竹芝身体猛然一僵,瞬间转身。
青海站在他刚刚撞开的门边。他脸上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您怎么会在这里?”青海语气礼貌而疏离。他甚至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通道,做出了“请”的姿态。
“我……”面对舞台失误临场发挥的急智,在对方过于冷静的注视下完全失灵。他准备好的各类说辞——
关于教堂、关于偶遇、关于担心,都在青海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前显得笨拙。“我……我……正好路过,就想……”
“是吗。”青海轻轻打断了他,“感谢您的关心。不过,这里是我的私人住所,不便接待访客。”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依旧平稳:“您似乎摔倒了,没有受伤吧?楼梯那里偶尔会有青苔,请小心。”
弥漫在语境间得体的否定态度使得竹芝意识到:任何进一步的解释或坚持,在此刻都只会显得更加失礼和纠缠。
“……非常抱歉,是我冒昧了。”竹芝再次低头道歉。
那扇门在竹芝面前合上。惶惑和急切被青海先生一切表层的冷静浇得冰凉。
05
青海枫整理完了居处的物件,将所有需要交代的事项悉数罗列好,信件被整齐叠放在入室厅最显眼的桌子上。壁橱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他的寝具:褥垫、被子、枕头。青海枫跪坐下来,先取出褥垫,双手托住两端,让其自然在榻榻米上展开,随后身体前倾,从褥垫的中心,向外推抹,确保没有皱褶隆起。接着调整被子与褥垫的边缘,使其严格平行,上下宽度对齐。然后,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枕头该放置的位置——通常是褥垫上方,与边缘保持一拳的距离。他没有立刻去拿枕头,而看着刚刚铺设好的,整洁得缺乏人味、一个等待被使用的标准的容器。
上吊,或许会使得发现的人受到痛苦的精神惊扰;投河,也会带来冗余且不必要的人力与物力浪费;胁差自害,也会导致极其困扰的清理与净化。白天,会与钢琴、孩子在一起;夜晚,才有间隙思考死亡的事情。而现在,它从壁龛的阴影中浮凸。那种轻盈的可能性若隐若现环绕在脖颈。
所以青海枫决定。掌心中躺着白色的、圆形的、能让世界边缘模糊的药片。最不至于给旁人添麻烦的、只需包裹住躯体便能了结干净的、效率最高的方式。他为无数个夜晚的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无比适宜的、便于收殓的巢穴。顺从地躺进那个白色的茧,等待过量赦免的降临。
失焦的、涣散的、药物带来的头重脚轻,以及口腔内残余的苦涩。
假许真的有天国这种东西,没有任何信仰的人,幻想的也是天使或者类似圣洁的代名词降临的场景,像雪花一样纤细的,童年时,常被这些洁白的景象被冻伤。纯粹无辜的存在,在耳朵留下冻疮,赐予手足以皲裂,六角型晶体轻柔地堆砌起父亲的漠视与轻蔑。如真的有炼狱,倒应该是这样的景象才对。
而不应该是。
而不应该是。白色的褶皱。衬衫。
天使需着白色的长袍,一定得是轻盈柔软便于飘动的材质的,似乎祂们不能穿着此外的、包括皱巴巴的白色衬衣。意识面却漂浮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平庸的材质面料,被清洗过成千上万遍的,窘迫的搓洗痕迹。上方开合的口型,那个声音太遥远了,在纯白色的另一端,而现在,现在说永诀的话语,只能招致再上方,上方的眼泪垂落。过早的时刻不宜礼拜,所以此刻脱口而出的,都是缄默的萦纡。天使的降临被暂停。启示录的冲突、审判与希望,那个口型开始呼喊应当被感召的名字。
他没有穿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只套了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
竹芝面部的肌肉僵硬地牵动,眼睑微微抽动着,他飞快地低下头,在胸口划十字,随即整个背脊蜷缩起来,双手捂住了脸。
“……青海先生”他的声音哑了。
“我的教义不允许我眼睁睁看着您放弃自己的生命,否则我将遭受永久的谴责。”
“对不起……青海先生,所以,请您谅解,我努力将您唤醒了。”
睁眼,迷迷糊糊地睁眼,被动地睁眼,先是雾茫茫的白,雾的上方有一个不断变化的口型,逐渐清晰,是竹芝先生的脸,他在说话,他很急切地在说一些什么。无法辨识,徒劳地睁开眼,听觉延迟滞后了,晃动的画面和静音的外界。在被握住手的一刻,微弱的震动通过手臂传来,喉部的震颤一路牵引到相接的手心,像两块由于板块漂移而形成的新大陆。竹芝似乎说了很多,他急切地想传达些什么,将青海的手抵在额头,那种共振更加强烈愈出。声音像潮水一样蔓延,蔓延到茧的每一缕空隙,语言逐渐成为被听到的回音。
与此同时,胃中炼狱的炙烤,药物似乎在溶穿肠壁,身体强制启动催吐程序,肾上腺素驱使他站起,青海冲到水池前呕吐。
因过度虚弱,青海重新躺入被褥。竹芝开始害怕这种整洁过头的白色,似乎青海先生的身影极其容易溶解于安宁的白色空间里。
他几乎每天都来看望青海先生。但时间不固定,有时是工作结束后的黄昏,有时是弥撒过后的下午。他自然地接替了清扫的工作,擦拭虚汗的皮肤,更换在昏睡中压出褶皱的被褥,归位无力碰倒的水杯,清理因药物反应而无法遏制的、狼狈的呕吐物。
进食,维持生命最基础的流程。青海先生的眼睛是睁着的,但视线并不落在任何实体上,他的眼睑间隔垂下再抬起,完成纯粹的生物性润滑。
“青海先生,请稍微起来一点。”竹芝托住对方的后颈,脖颈细瘦得让他指尖发颤。有时顺利,有时会因轻微的吞咽反射而全部呛出。“没关系…没关系的…。”竹芝用软巾擦去污迹低声说道。
“在教堂,我遇到了许多帮助我的人。”竹芝顿了顿,用力攥住手中的软巾,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们给我食物,听我说话,为我祷告。啊……如果没有教义将人们连结在一起,大家都只不过是陌生人而已。可是和大家待在一起,好像又有属于我的容身之所了呢。我…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了,但像我这样的大叔还是在努力的生活哦!在教会我学会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人这种生物啊,是可以‘寄存’在别人那里的。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比如一份一个人吃不下的便当,一些无法说出口的话,或者是自己无法安置好的东西。”
“……青海先生,我真的很喜欢您的演奏,或者是我与您做了单方面‘下周也请拜托您了’的约定,是我唐突了,但在‘下周’您没有出现的时候,我的心中一直牵挂着您……您的灵魂和您的音乐一样动人。我不能任由其流逝……”
“您的音乐如果被倾听着的话,请您…务必坚持下去……”他悄悄攥住了青海的手。“像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一样,此刻或许就是您需要我帮助的时刻。”
竹芝将青海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祈祷着。“在周日弥撒结束后我再来看您。”
青海未置一词。目光凝聚在天花板。
06
“打扰啦,青海先生,又是全新的周日呢!”竹芝边进屋边说道,走向料理台,背对着青海,声音依然轻快,“啊…等您再好一点,在那之前,请容许我给您做饭吧……”
他从袋中拿出处理好的白粥食材——在小火上熬煮了近两小时,直到米粒几乎化开,只剩一层柔滑的浆。他盛出一小碗,仔细试了温度,撒上一点磨碎的熟芝麻增香,然后端着碗坐到床边。他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半勺,“请尝尝看。”
青海靠在床头,眼睛半阖着,嘴唇没有张开的意思。
“青海先生。”
依旧没有反应。
竹芝沉默了几秒,放下勺子,用另外那只手轻轻托住青海的下颌,拇指和食指微微施力,让他的嘴张开缝隙。接着试图将那勺粥喂进去。食物停留在青海的口腔里。没有咀嚼或者吞咽的动作,任由那团温软的东西存在,一个需要被暂时容纳的、外来的物体。
竹芝的手托着他的下颌,低声说:“拜托了,嚼一下,或者……咽下去。”
静止的、消极的、僵持的抵抗。
或许是吞咽反射被强行抑制带来的生理不适,也许是被摆布的不适,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迅速没入鬓角。青海依然没有表情。没有皱眉,没有抽泣,甚至平稳地呼吸,但无法控制地迫于生理反应开始流下流水。难以想象青海先生的脸上出现其他的表情,但他现在面无表情地流泪着。青海先生是静止的,只有他的眼泪是动态的,正在发生的,不断滑落的,在僵直麻木状态之外其他证明其痛苦的存在。
竹芝的手开始颤抖。他迅速用拇指指腹擦去青海嘴角的粥渍,随即低下头。
“……抱歉。”他说。
时间结成了粘稠的、透明的胶质。窗外的天光缓慢地移动了一寸,光斑从青海的枕边爬到了他的手背。炖粥的炉子上极其微弱的水汽还在蒸腾,水汽充满了无形的重量压在竹芝弓起的背脊上,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嗡声,沉默显得更加空旷而煎熬。
………竹芝先生……”一个缓缓的声音。
竹芝猛地抬起头。
“啊…青海先生……您醒了!太好了!我正担心您……”
青海轻声打断,“谢谢……但不必这样救我,我不愿这样拖累你。”
竹芝脸上的表情僵住。
“觉悟,已经做好了。请不用再为我花费精力了。”
“……青海先生……!”
“我不愿,再造成多余的困扰。如果因为,我,致使了泛滥的负担,竹芝先生……那是芜杂的徒劳,我宁愿在此刻便死去,以了结向我这般人投入更多无意义的虚耗。”
…………
滞重地将手中端着的粥碗放回了床柜,竹芝的头也再次随之低下去,“哈啊…这样,是吗。”将双手撑在膝盖上,背脊弯成一个沉重的弧度,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用袖子胡乱地、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抱歉,失态了。”
“青海先生,其实我也想过死去的事情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来的路上,我顺路去教堂看了看茂子。他忽然说道,“就是…我的女儿。”
“可是像我这样、没出息的大叔,拼命抓住的东西…还有一样叫做家人的东西……”
“那孩子…听不见,也说不了话。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坐在窗边,阳光照着她,我就在想,怎么会有人…舍得丢掉这么好看的孩子呢?”竹芝勉强笑了笑。
“神父教会了我手语,我就可以和这孩子沟通了。”竹芝比了个手势。
“这是你好。”他又放慢演示了一遍。
“你好,”竹芝笑出声来,“我又有家人了,不过这次是我自己选择的。领养茂子的手续很漫长。但当最后一份文件盖章,牵着茂子小小的、安静的手走出大门时,那时候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是啊,青海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坦诚,“拥有家人,其实比失去家人更让人害怕。”
“我没有把握好……我又一次失去茂子的抚养权……我没能照顾好她…我…我是个失责的父亲。”竹芝掩面。“现在由教堂的儿童养护机构照顾她,我每周……有空的时候都会去看她,祈求神父,能多给我一点、再多一点和茂子相处的时间,能和自己的孩子多待一会儿。”
“那孩子…一定很可爱吧。” 青海的声音传来。
竹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脸,把绘本一页页飞快地翻过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她能感受到她正在制造声音呢!”
“其实像这样的孩子,也可以‘听’到声音哦,茂子告诉过我,她听见过教堂的钟声,钟声响起的时候,脚下的石板会传来麻麻的感觉,从脚心一直爬到耳朵。她告诉我,那是石头在唱歌。发声时能物理振动的,并能通过地板、空气等介质传播的,就可以绕过受损的听觉通路,茂子就能通过其他完好的感官接收这些振动呢。”
“您的琴声也是。之前我跟茂子提起过,‘我在教堂遇到了一位弹琴特别好的先生哦’。结果茂子就问我,钢琴声是什么样的。这周我去看她时,神父先生告诉我,茂子最近跑出来玩的时候,常常好奇地把脸颊贴在钢琴的侧面。”
“神父先生问她‘茂子,在做什么呀?’,茂子是用手语回答的“我想知道,钢琴的声音。”
“……青海先生。那孩子用脸颊在寻找的、类似的东西……那一定,也是您寄托在钢琴中的什么吧。”
竹芝说完那句话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青海先生。”他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下个周末,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教堂看看茂子?”
“所以,拜托您了。就再一次……为茂子,弹一次钢琴,可以吗?”
竹芝后退几步,面向青海,身体向前折成标准的九十度。“青海先生,我这样一个糟糕的、连抚养权都保不住的大人,正在被那样一个孩子……用她的方式爱着,所以,我希望……您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
话语落下,他再次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漫长的沉寂。竹芝始终维持着谦卑的姿势,青海的表情模糊不清。
一切的一切,都在等待着最终救赎或审判的答案。
07
周末的午后,尘埃在从高侧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中,以近乎凝固的速度缓缓沉浮。光柱从穹顶垂下半透明的淡金色帷幕,将空旷的圣堂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空间。
茂子站在离钢琴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浅色连衣裙,头发被细心扎好。当演奏声响起的时刻,竹芝松开手,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她便向前走去。茂子走过来,将整个小小的身体贴在钢琴侧面。她闭着眼,感受着木头与弦的震动通过骨肉传来。
她转过头,望向父亲。在斑驳的光影中,她对着竹芝,慢慢地,用双手比出了一个手语。
“小叶,我收到了。那个声音……很暖和。”
弹奏声停下,她走到青海先生的面前。她低下头,把自己柔软、温热的脸颊,像刚才贴着钢琴那样,轻轻地、郑重地贴在他的手背上。
青海看向贴在自己手背上那个小小的脑袋。看向那细软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头发。
你昔日于五旬节时,以天上的大风及如舌头的火焰向你的众使徒赐下圣灵,使他们可以充满喜乐,坦然无惧地宣讲福音:求你以同一圣灵的大能坚固我们,使我们能为你的真理作证,并将众人引到你的爱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