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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老师不是一位完美的艺术家。”
我向来自诩随和,大大咧咧地和朋友同事打作一团总算特长之一。案子见多了世态炎凉从而觉醒体察人情的火眼金睛、抑或是审讯室里的一套平日里反过来用,虽不达左右逢源的境界,要说来去自如还是不为过的。
所以这句话没在喉咙里转两转兀自滚溜出来的瞬间我就明白了:这样讲太刻薄、太直接、太咄咄逼人。
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沈翊不出意外地对我发了火。稀罕场面。沈警官总是站在靠后的地方,右手松松地叠在左手上,笑的时候安静得像烟云织成的湖面。他不发火,不会对同事讲任何重话,有案子了在办公室埋头不问日夜。这就是如今的他。
眉头皱成揉作一团的废稿,不带任何犹豫地把打印纸的重量摔在我胸口上叫我闭嘴。被队里的人看见会说:这可不像他。总不是现在的他。愤怒的、脆弱的。我又回到北江分局审讯室了——七年前他抬起眼睛肆无忌惮地看我,真像,一样轻蔑自负又不堪一击。我不知道他用了多久试图让那丛火烧烂烧穿一身的皮肤换和蔼可亲的沈警官,被我看穿,火到今天还没有灭,他失败了。从顶尖艺术家到天才画像师,不过是把高高在上换了种形式表达,他容忍不了不完美、容忍不了纰漏,沈翊的傲慢还是不允许被揭发。
我细数我的刻薄与他的傲慢究竟哪个更胜一筹,其实应该得出有的话讲出来原本就是错误本人太欠考虑的结论,再怎么说失去亲近至于家人的师长他是受害者,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之后我转圜他尖利的眼角和眉峰,一句抱歉没考虑你的感受润了润唾沫最终夹着尾巴自己缩了回去。
看他在我面前不加遮掩哪怕仅仅几个瞬间我竟然生出一点胜利的暗喜。反应过来这份心思让我比刚刚说错话更无地自容,这是百分之百的恶劣行为。不对。这下连起初和他不睦的意图都有待商榷了。
不对。不对。事情发展到今天我以为对他不再夹杂责难偏见,我们冰释前嫌地这样自然,意味着我没有理由再继续千方百计刁难他。怪了。那到底为什么。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思绪拉这么远的后果是我俩面面相觑了半晌没人挤出下一句话,更准确的描述是我盯了半天沈翊的脑门好像真的听话地闭嘴了。他似乎也对自己的失态有些讶异。就到这。沈警官又把自己好好地收了回去。他叹口气,以小画家洞察人心的玲珑心肠大概也错过不了我脱口而出后面部肌肉流露的悔意吧。还是沈警官,他放过我,低头留给我乌黑的发旋,讲,走吧、查案。语调平不过铺雪的高山冰湖。
这场没头没尾的争吵就这样不了了之。工作几乎把个人时间挤占得渣都不剩,处理私人情绪可不在查案的工作范围内。直到诈骗犯落网,我才终于有空闲思考这个问题。
沈翊。沈翊。沈翊。
“城队,你觉得沈老师很帅吗?”吃午饭的时候蒋峰贼兮兮地凑到我耳朵边上讲。
“什么帅不帅的?”
“那你为啥老盯着他看。该不会被李晗洗脑了?!那可不行啊城队!一个就够了,要是北江分局刑侦大队有俩人一左一右地天天跟我念叨沈老师好帅,我肯定会崩……”
话还没讲完被一次性筷子敲得抱头喊疼,我把凶器拆开了扔给他,“别多嘴,吃饭。”
闲下来这两天我间隙里看他的次数确实呈指数增长。我止不住地去回忆那场甚至不算完全意义上的争吵,想他面对我时赤裸的眼睛,就像砍碎了浮在水面的孱脆冰山,我目睹久不见天日的湖水翻滚起漩涡。倒转、拼接、回溯、重组,光线透过冰屑分解,回过头我站在湖的中央,脚下最后的冰块也一同崩裂,我失足踏入他夜一样黑的池水和风浪。再睁眼沈翊出现在面前,丙烯颜料和兰花香洗衣粉的味道弥漫鼻腔,泳池四壁贴天空蓝瓷砖。我捏死沈翊的肩把他往更深的水底里摁,看他由从容变得狰狞,张嘴不停说着话,但水底一切都太模糊,我凑过去想听清,近到能数分明他睫毛的时候又惊觉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沈翊在笑,我松开他,却走不掉,他锁住我的手腕,然后吻我。
“杜城,看着我。”
杜城……杜城。杜城。
“杜城。”
我承认睁眼就看见梦里强吻自己的嫌疑犯属实颇具冲击力,只希望明天蒋峰不会过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一边大叫卧槽一边驾驶滚轮办公椅直线向后滑行一点零三米后脑勺撞墙才受的伤,要是泄露了这件笑料估计能保留个十年八载不过期。撞上还真是挺疼,我揉着头看他。
“有事?”
“做噩梦了?”他眉眼弯得像新生的月牙,角落里漾细细的纹。指头敲两下我的办公桌,视线过去是取下来的手表,“十一点半。能下班了吧。”
“……睡太久了。”我强装无意地避开不看他嘴唇,这一撞简直把本就乱糟糟的思绪晃成一团浆糊,梦里清晰的触感还留在神经上,以及甜丝丝的兰花香——这个应该是真的。我低头捏着眉心,再抬起来他已经扶着门框,要出去的样子。
“走了。”
我停住去够车钥匙的手,北江分局最爱加班排行榜我们俩谁拿第一都不会出现异议,只剩下我俩深更半夜不顺道地送他回家不止一次,今天这架势摆明了不打算和我一起。
怎么回事?总不会还在气?刚刚还对我笑呢。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日常的对话了,他也很久没有在工作之外和我挑起话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次争吵?还是更久以前?我脑袋处理不了这类问题。他察觉被我看穿了吗?或许我应该道歉?或许我应该告诉他,我们有多像所以我明白。我应该告诉他,沈翊是什么样都没关系,可以傲慢、可以有莽撞的念头我能明白——以什么立场?
“那个……”
“不用。我骑了自行车。”说的时候理了理挎包的背带,没回头。
可火不就是我点燃的吗?
在七年前。
是我要拆穿他,是我要恨他,是我要诅咒他,是我字字句句讲沈翊的画只能害人。我逼他走这条路,现在我又要他做自己只因为我擅自看穿他,还要他宽容疏松对我慈眉善目供我打探侵略,要高山为我融化陈雪为我沸腾,连梦里我都要他身心爱我吻我。怎么支支吾吾最后还是叫他同事。就以同事吗?太自私了,我自己都想笑。
办公室剩下几立方米纯粹的安静,窗户外面万家灯火都显得嘈杂。我有种打破玻璃的冲动,连桎梏也看不分明,那个环节出了问题?
哐当。
沈翊又站在门框里。
“要去兜兜风吗?“他还抓着包带,“我是说。开你的车。”
“行啊,走。”我看着他,捏紧了车钥匙。
我沿着海滨大道开,前段对游客开放的地方还有成群的年轻人在野营、烧烤,一眼过去所有人的脸都融进篝火光芒里,红艳温暖模糊得平庸,车窗里一闪而过,不知道沈翊有没有在看,安静到让我以为他又睡着。睡着就睡着吧,我没看他,好过开口了没有话可以说。风吹得凉快,仔细听轮胎的摩擦声和风声混着,海的咸腥闯进来,眼前还萦着兰花幽香。
我开到灯光一阵比一阵昏暗,沈翊才讲话。
“我是想说,你对了,我自己骗自己。但只是。”
我还听到刷刷的风声,就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他声音的边缘被打磨软化,一圈圈涟漪一样晕开,我的意思是说,在狭窄的空间里,我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我身边,这种意识使我像被他的存在所包围,而周边又很安静。
“……只是这话我尤其不愿意你来说。”
“许老师对你那么重要,我不应该……”
“不,不要,不用道歉。”他摇头,然后继续说。
“保持友善是我七年里学会最有用的东西之一,哪怕我根本就不在乎,它也能让我在人群中来去地自如一些。”
“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熟练掌握了这个技能:微笑,平心静气,使用礼貌用语。我以为,让张扬的沈翊死掉——应该说,在大部分时候退到幕后——并不那么困难。”
沈翊顿了一会儿,我没有看他,反而去看搭在方向盘上自己的手。我把车窗摇上去好听他说话,这时候连风声都隐去了,静到我能听清他呼吸的频率。
“杜城。”
他这时候叫我,我就转过去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或许他一直在看我?在黑暗里,他的眼睛亮起来,一点细细的光。他笑了,我知道,一个短促的、带有一些紧迫,以及在很久之后我反应过来还有下定决心意味的笑。我像被刺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是痛觉——就像是秋天一片枫叶落下来的瞬间你正好抬头,继而风向一转,你就这样隔着一丛金碧辉煌的树冠与阳光对视,那一刻的晃神。
“我不擅长退让。”他首先说。
“我远离你,因为我察觉到在你这里我很容易做不好。我很容易把面具挣脱,又变得像七年前一样。仅仅是咫尺的逃离,也是我的极限了。但我还是感觉不自在,尤其是我发觉、你好像根本没察觉到我的退让的时候。我害怕,我以为我害怕是因为自己输了。”
我想说我察觉到了,但他说着,直觉告诉我倾听就够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是不敢看他,他一边说话,我就想象他嘴唇被牵动起来的样子,香味还萦着,于是我就想象起兰花将开的样子。
“之后我读到一篇论文,说,在人际交往中,适度的伪装是必要的、普遍的,这是为了隐藏自身的弱点。不过那不重要。那个作者同时也指出,在一些情况下,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的伪装能力会不可控的下降。比如面对血缘关系十分相近的家人、一同生活很长时间的朋友,但我们的关系并不包括在内。我很好奇,所以继续往下读。作者列出了一些昆虫、之后是鱼类、哺乳动物的例子,又讲到远古人类。他利用这些论据所证明的观点是,大部分的物种当中,求偶的一方会向被求偶的一方披露自身的弱点,降低伪装。”
“换一种说法是。爱。”
兰花开了。
我猛地一踩刹车,两个人坐不稳,明明万籁俱寂,却又听见有什么东西消散途中凝固。我不合时宜地又回忆梦里荧蓝的泳池,他吻上我时冰凉柔软的兰花香,我察觉到有一粒种子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生长,它埋得太深了、太远了,要越过多少的荒冢才涉足天光。
早在很久以前,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什么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有一串绳结把我们勾在一起了。在406重逢的时候,七年前、我站在审讯室里对他怒吼,或者更早,远到我还在咿呀学语、他还在羊水中一片朦胧,甚至可以远到沙漠还是汪洋——我想说,有些东西是注定的,这时候我明白。我和沈翊的骨血长在一起,从启蒙时代我们就开始向对方生长,我的经络缠绕他的软骨,每一次撕扯都牵动心肌。现在浅浅的兰花香萦绕我的鼻尖:我在想,他的傲慢、自负,他的可爱、脆弱,他一瞬间动容,他对我剖白——而过度的坦诚是一种色情。
“这时候你又不敢看我了。”
“不是的。”
是他把沈翊看穿了,沈翊把我、把我们的过往和未来看穿了。
车窗摇开,于是腥咸的海风灌进来。我闯进他的目光,跌跌撞撞、大汗淋漓,我们走过了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条路。等我们捱过沉默、仇恨、悔过,就抵达终点线:而沈翊早把它看穿了。
我伸手拽他的衣领,打开车载广播。
这分钟我在等,你万分钟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