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芥川君当上一番队长之后就丧失了一切爱好,与尸体朝夕相伴,把杀人当成剁菜——新选组内对年少有为的一队伍长芥川龙之介有这样的流言。他上任不到一个月,已经累下几百件的人头,浩浩荡荡地显示新选组的权威,那其中不光有勤皇派浪人。
旁人看来,大概他比起效忠新选组更享受杀人的趣味吧?组内许多人也对此颇有微词,然而惮于对方不可一世的气焰,也只得低眉顺目,忍气吞声,只在闲暇时聊起来,说那位芥川的恩师曾是戴罪之身,他为了给老师赎罪才如此拼命。
老师?那一位的老师不是道场出身,而来自组内吗?问话的人不解了。
啊,说来话长……他的同伴吐出寥寥几语便死寂般默不作声,因为他们议论的对象正毫无知觉地从旁经过。
芥川大人,今天也到外面巡逻吗?其中胆大的一位打了招呼。芥川眼不转面不改,顺手似地回了一句,哦,只是无事逛逛,麻烦二位帮我向森先生报备了。
芥川说的"逛逛",实际是指他相熟的几家刀具店。他即使真把杀人当剁肉,也是个相当刁钻的厨子。比起敌人血肉泥泞的头颅,他更偏爱欣赏刀刃血染过后的锃亮光泽。那缓缓流动的银色华光之下,似乎寄生着无可形容的意志,月光般默立无言,哀婉寰转,在转瞬即逝、变幻无穷的姿态下隐埋着永恒的面孔,从比亿年还要古老的彼岸湖水中静静远眺着无尽的浮尘。斩杀敌人的快感之余,唯有刀剑冷峻的侧影能给他几分宽慰,故而他的爱好在组内也算不得秘密。之所以不对森鸥外袒露实情,是出于另一种考量:他这四年来寻找着某把名刀的事,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不在祭典的月份,京都街上灯火寥落,芥川游走之间丝毫未察身后天已渐暗,在相识的店家颇不好意思的旁敲侧击之下才匆匆告别。
心中追慕的东西果然还是杳无音信…….他如此落寞地想着出了店门,许是心中多事,竟不慎撞到一位年轻的小姐。肩膀相触之际,少女的一折怀纸随机滑落。芥川连声道歉,对方却毫不介怀似地微微回礼,开口是略带生涩的京都音调。大概是养在乡间的独女,近来才随父母来到王都,所以颇为不熟练吧?她的身形看上去也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不比小银小多少呢。芥川不由思念起多月未见的妹妹。不过,倘若他能看到少女的面容,便不会作此推想了吧。少女客气之后,转身继续行程,芥川才得以看到她背上的行囊:一侧朴实布包着的长盒,若换了旁人不过等闲视之,芥川身为新选组的队长,一眼识出那正是一柄长刀的尺寸。他伫立不动,少女似乎察觉到身后异样的目光,步幅放快了少许。晚夜的微风拂起布料的一角,露出一小节雅致暗淡的花纹,随主人步履的起伏而时隐时现,只浅浅窥见暗金色八重樱的淡雅姿影,以及木盒一角的褪色墨迹——只是这遥远的一瞥,也足以让芥川确认木盒内的器物。
他佯装路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去。少女行路渐远,终于放下心来,拐过几个路口后进了一处幽暗的小巷,月光被周边高墙所阻,一时竟看不清她的身影,只影影幢幢显现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似乎小声交谈着什么。芥川对二人所谈内容毫不感兴趣,只屏息凝神等待着。
果然,木盒在阴影中缓缓揭开,露出锃亮无比的泛着银光的刃脊。四载已过,刀身竟还珍藏得如此完好……那刀刃承载的往日记忆,犹如古代王妃熏炉的暖香一般浮沉眼前。刀刃之下,是多出古朴余味的雅致柄身,绘有奢华而不露声色的层叠细纹,似有贵公子般的脱俗气质,与他梦中的那一柄别无二致。仿佛那人的离开不过是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境,在沉香中缭绕着他的鼻息……
芥川把手按在佩刀上,侧身探视,喝道:“在下新选组芥川龙之介,何人在此?”
巷内默然无声,刀光不动。果然免不了一场流血吗?他按着刀柄走近前去。月亮位置稍有移动,粼粼的月光投在本来便映着华光的银刃上,仿佛三人都置身水波之下。水光之下,那残想中的刀身连反光也柔和许多,又宛若镜中蜃景般牵引着他的幻想,忽而变形,忽而摇摆,那法相万千的曼妙姿影竟使他无力拔刀出鞘,只得按兵不动地等待造访。刀刃的银光之间,故人的面容宛在昨日,还留存着唤他名字时的调侃意味,如此虚幻又如此真实。面对这样的影像,芥川除了投降别无他法。如果能再触碰到柄身的凉意……他恍惚的当间,水下波光一闪,柄身的另一侧旋即展现,正当中刻了一道长长的剜痕,裂帛一般撕开华丽的幻象。芥川顿然醒来,在那余波未平的水色间重重地斩下一道,刀身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幻境?比起这种怀疑,芥川更懊悔自己放过了得偿所愿的机会。不过,那少女既在京都,日后也总有办法找到她。只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森鸥外打探到……他的心久久沉浸在往日的幻想当中,没有注意巷角处竭力隐藏身形的两人。
没有新选组的资源,芥川的搜寻困难重重。他对少女的记忆止步在当日的衣着与口音,连面容也未曾看清,又不便动用别人,只得苦心孤诣地寻找线索,局内的会议也心不在焉,面上作出应答的样子,心里却构想着如何缩小检阅范围。
“……就是这样。此外,今天晚上就不值勤了,几位和我也难得到祗园聚聚吧。”森鸥外难得摆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本来京都近日无事,但碍于局中法度不得随意外出游宴。听了这话,大家的表情都缓和下来。唯有芥川仍不知想些什么,木然地盯着地板。有一位首先过来打趣他的异样:“芥川大人,听到那位要回来就这么不高兴吗?”
芥川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
“今天中原大人回到京都,局长为他接风洗尘。”年长的广津苦笑着向他解释。
他说的是中原中也。中原是同芥川老师一道入组的骨干,身量不高,脸也长得稚气,剑术却在新选组所有人之上,几年前就任组内第二位的干部。半月前,他被派往长州郡探查勤王派底细,没想到这么些天就回程了,难不成那边又起了什么新的动作吗?这猜想不过一瞬就被芥川否决了,不,即使再有怎样的腥风血雨,也不在他关心的领域,他不过唯命是听而已。
游宴定在一家气派的新建酒楼里。二层的包厢,可以轻易看见外沾满秋霜的红叶,一有风拂过就簌簌地抖动身子,颇有几分秋虫饮泣的寂廖味道。窗外一片萧杀,室内却是红烛高照,游兴正浓。中原平日待下和善,广结人缘,故而宴席上被不断地劝酒,他本身也酒量不佳,不免两颊飞红。他跟大伙讲述沿途逸闻的当间,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推开隔扇,看见中原不成样子的醉态,捂着嘴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她身着与秋景相配的外白内红的打褂,绣有层红尽染的枫花景致,自有一番雍容优雅的气质,即使刚才一瞬的失态也不改那款款大方的气度。如果叫新入组的队士看见,可能以为她是哪一家诸侯的夫人吧。
实际上,这个女人叫作尾崎红叶,是这家新商户的老板,出身也并不高贵,不过托生于吉原雨夜的襁褓之中。她也是森鸥外在横滨的旧交,如今对外经营酒楼花舫,实际却掌控着新选组的情报网,可以说是这个杀手组织最牢靠的合作伙伴。说起来,中原入队时颇受她的照顾,还因受伤由她经手休息了两三个月,两人从此结下情同姐弟的情谊,也难怪对方着到他便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了吧。
红叶跟各位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开,芥川这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瘦弱的女孩,穿着略长的淡紫色和服,以她的年纪太成熟了些,却很衬那过分白皙的肤色。不知怎么,芥川一看到她,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红叶姐怎么还让未成年做招待呢?”座中有人这样揶揄着。
“哎呀,忘记介绍了。这孩子名叫镜花,是妾身新得的女儿呢。”红叶以扇掩面,不无调侃地回应道。
“女儿?”
“是啊,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呢。”她继而解释起"女儿"的来历。女孩本姓为“泉”,祖辈都是江户乡下的名门,依凭先祖父时代被幕府赐予的土地为生,也曾出过几个有名的武士,只是到她父母这一辈人丁冷落,生活难以为继,她又父母早故,辗转各家。尾崎一支的祖上,与她家颇有些亲戚,红叶又与她母亲有故,见她孤女之身,漂泊无依,干脆将这孩子养到自己膝下。
听红叶娓娓道来的语气,似乎已与这女孩子母女情深。实则这也不过是几天之间的事罢了,就连镜花在新选组包厢突如其来的出现也并未得到她的授意。难道恰巧找到了这间房吗?几分钟前她还将女孩安置在楼另一侧的僻静别室中……不过,就算她真对这孩子的目的有所疑虑,镜花古井无波的眼睛也不能提供任何信息,她年纪只有十四岁,却无时不显露出百经血雨的武士的沉静,似乎随时做了赴死的准备。不,不如说是早已消逝的亡魂才有的淡然吧。红叶可能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才对她施以关怀。
红叶牵着女孩的衣角要走,森鸥外却叫住了她。“为你的女儿敬上一杯吧。这孩子的部分就以茶水代替。”
话已至此也不得推脱了,镜花于是上前来斟过一杯,低低地说道:“多谢大人。”那声音虽然青涩,却有琴声冷冷的清越之气,叫人听一次就难以忘却。
啊,怎么会忘掉呢?几日前不愉快的回忆又显现在芥川眼前,似乎还能听到刀剑出鞘的清脆声响。自己苦寻无果的宝物,没想到竟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啊。芥川顺着女孩裙裾曳动的方向看去,她已在众人推杯换盏之间悄然离去,未完全拢起的青丝掩住稍宽的衣袖,一瀑笔直地倾泻而下,如有画中人之感。芥川目送着她的背影,内心如痴如醉地想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这样明显的注视,就连森鸥外也有所察觉。他今日似乎心情颇好,放下酒杯,少见地开了芥川的玩笑:“芥川君,连小女孩也要怀疑吗?”他说着把视线投向芥川未动一箸的酒菜。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正在追查那把刀的下落吧。
一旁的中原借着酒意饶有兴趣地观望着芥川的冷场。芥川那孩子性格孤僻,又不爱与人结交,他倒很乐意看到这孩子窘迫的一面。嘛,这样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嘛。虽说中原自己也年纪尚浅,他对芥川却始终怀着一种家长式的心态,大概是出于对方曾从师于某人的缘故吧。只是不想到这女孩却在哪一处招惹了芥川……中原回忆起女孩斟茶时妥帖有礼的动作,面上已经尽善尽美,中原却看出她微微发颤的手心。红叶大姐果真有那么一位乡下的亲戚吗?不,只怕造假的不是这个。森先生也一定看出这点了吧,可他却大方地邀少女上前敬茶,还是说……中原就着酒杯抬起头来,从侧窥见森鸥外自得其乐的从容浅笑。筵席气氛不减,窗外的秋风也时时送来苍凉清远的笛声,大概是到了伎乐演出的时候吧。不知为何,这日日无休的笛声,今夜听来却有如斯的凉意。
芥川入队时新选组的势力已基本稳定下来,故而他与尾崎红叶并无太深的交情,红叶又决心把那女孩藏好了似的,连各处的寺院神庙也难寻她的人影。如此一来,要想找到从她嘴里套话的机会更是难上加难,何况如今已知故刀下落,眼见而不得,更叫他心急如焚,恨不能抛下组务跟踪泉镜花的去向。他手下的队士立原道造见队长整日心不在焉,还以为他爱恋上了什么人哩。然而无论他如何地旁敲侧击,芥川是神色如故地应答,丝毫没有半点儿情绪波动,又是神态多了几分不悦。难道是自己判断失误?立原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个猜想——肯定是因为队长爱上的并非可以大方袒露的名字,才在他追问时有所不喜吧。这么说来,他反而要怪罪自己的粗心了。尽管如此,组内清闲无事的他,也想要知道芥川前辈的逸闻,毕竟那个人还从未有过出入烟花柳巷的经历呢。更遑论中原大人之前碰到他时还特别叮嘱过:“麻烦你替我关照芥川了。那孩子不大叫人放心啊。”队长身为组内第二有名的剑士,倘若在儿女私情上出了绊子,他又怎么向中原大人交化呢?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在芥川执行组务时特意要求与他同往,说是“效仿队长的绩效”软磨硬泡之下,芥川也只得不情愿地答应。
芥川此行其实正是去处理那把刀的事情,自然不愿意有人同往。不过立原心思单纯,恐怕并不在意他的私事如何,这才勉记答应对方。前番调查时,他已得知泉镜花每月十五日都会前往一家老牌的茶楼与某人会面,虽然那位神秘人的身影他从未得见,却也足见镜花对此人的重视之厚、情谊之深,那天在小巷里与她交接刀具的人,必定是此人无疑。
此时已是隆冬,立原虽多裹了一件里衣也不免感到丝丝的寒意。反观芥川,步调却比以前更加轻快。不知不觉之中,二人已行至城内一段有名的繁华地带,红绿相间的酒幡随风招摇,携来座席间男女老幼的谈笑声音,与商户招徕采买的吆喝声相杂其间,热闹非凡,多少冲淡了些年底的冷意。人头攒动的地方,自然不在新选组的巡查范围之内,立原颇有些不解地问:“到这儿来做什么呢?”
“……我去办一件私事,立原你就不必跟着了。”芥川脱下队服搭在手上,踏上临街一家茶楼的前阶。
终究还是去赴约会了啊。立原当然不肯轻易离开,目送芥川摆过屋角后可便在隔壁找了一家酒水铺坐下,要了一杯米酒和几样点心。老板见他披着青色的羽织,诚惶诚恐地过来招待他。新选组的名声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吗?立原无奈地摆手拒绝了她的殷勤,拾起一枚青色的果子,点心酥软的口味让他想起故乡正月里吃的新年糕品。他虽然千里迢迢来到王都,在别人的艳羡下收着幕府的俸禄,底子里却仍是个纯朴的青年,不习惯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活。自然,这样的人生态度,莫说在组内晋升了,不因什么麻烦成为新选组立威的牺牲也就够好了。
看来只有芥川那样嗜杀成性的人才能在这种不透风的独裁下安身立命啊。说起来,队长的暴戾性格,大抵也有那位“不能提起的”前辈的助力——立原虽是去年刚入组的新人,却也听过这样的传说:队长当年也不过是贫民出身,况且家境贫苦,辗转乞讨于横滨的街头,若非那位前辈捡到了他,可能早已沦为街边的饿俘了吧。这一位前辈,也是新选组草创时期的骨干之一,与森局长共同完成了对新选组的包装,还几乎凭一己之力将新选组寥寥数十人的势力扩充到整个关西。然而就在新选组接受幕府委任的前夜,他却突然犯下了一件重大的过错,从此消失不见了——一个活人是怎么也逃不过新连组的天罗地网的。所以组内有传言说,他实则是被森鸥外清理掉了。不过森鸥外为何要隐瞒他的死亡,却是众人都无从知晓的。
队长将杀人视作游戏的态度,大概也就是从那个恐怖的夜晚开始的吧。立原也常常看到他在夏季的夜晚跑到鸭川,对着潺潺的流水寂然不动地站着,仿佛在以流水凭吊什么逝去的事物。立原自己家里也有一个早逝的哥哥,所以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不,可能是永远都无法真正一致的,毕竟,芥川亲自参与了对老师的讨伐啊。
倘若身在三楼的芥川得知了立原的这些想法,恐怕会大发雷霆。不过,他此刻正坐在一间以帘布围着的雅间里,倒也没有空闲琢磨属下的心理。他假意捧着茶杯,实则却瞄着对面帘子里相对而坐的两人,从这个位置,只能看到被帷布遮着的轮廓和两人下半身的动作。泉镜花换了一身相对简易的穿着,依旧是不显眼的紫色;另一位身着白色间搭浅黄的裙裤,衣服的质地略显粗糙,亦没有什么装饰,然而穿着他的少年身形颀长,却也显得气度不凡。这样的人物腰间却没有佩刀,芥川竟也略有一丝遗憾——若非如此,本可以与他一比高下的。他作这番评价的同时,也时刻注意着二人谈话的内容。本来只是些饮食啦,出行啦,来京都习不习惯啦的闲话,如同一般朋友之间交际的话,芥川无心听着时,帷布内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不寻常的言语。
“……镜花,果然还是无法改变心意吗?”少年的身子微微前倾,“这件事可比你想的要更加危险…”
“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也是我凭微薄之身唯一能向那个人回报的东西。”
“不,即使是太宰先生,也一定希望你过上平凡的生活!”
太宰先生。芥川端着茶杯的手闻言一滞。他有多少年没有再听过这个名字了呢?两个简短的词组,恰如蒙尘古琴不协调的弦音,甫一奏出便引来历史陈迹的倾塌。
他不顾还未听请二人接下来的谈话,便跨步离座,掀起对桌布帷的一角。这一下倒看清了那少年的面孔:明晃晃的日光之下,连瞳孔的细微变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少年形若十七八岁,不着修饰,却也收拾得清雅文气,眉眼之间还带着孩童般天真的稚气,倒是比他讨喜得多;不过这文弱相貌下少有的张扬气质,却来自那奇异的满头银发,仿佛珍禽的皮毛,泛着日影的金色。芥川当时关心的另有其事,也就未置一视,只对着茫然无措的两人陈辞道:“打扰了。在下找两位有些话要说。”
“我们与你素昧平生,有什么话便快些说吧。”那少年倒是一改刚才的柔弱气质,直直回呛了芥川一句。
“只怕在这里谈不拢。”芥川把视线投向一旁的少女,她却是几无不解之色,沉静如水的眼眸凝视着杯中未尽的茶水,似乎芥川未曾在侧。
“我们可有什么旧故吗?”少年看他一脸严肃的神色,禁不住笑了出来。他大概以为芥川是来找麻烦的怪人吧。
“的确如此。在下此行是为要回一样东西。二位既为别人保管着东西,也明白物归原主的道理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少年似有不解地微微蹙眉。
“那把雨御前,现在你手中吧。”
倘若这层楼里还有其他浪人听到芥川所言,恐怕会大为所惊。雨御前的名气,即使数遍古代享誉天下的名刀也是数一数二的。一般人不过以为它或奉养在诸候大名的麾下,或早随岁月变迁流落荒野罢了,却不曾想它数年前还活动在横滨的月下。早先为芥川的造访而困惑不已的少年听了这话,也换上一副略有敌意的神色。不过,他的防御却是为了另一件事——眼前的陌生人怎么会提起那位的佩刀呢?比起弄清这不速之客的身份,他更忧虑对面少女的处境。自己这条性命纵然不值得疼惜,但若此事给镜花带来麻烦……这样想着,少年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衣,说道:“您说的那柄名刀,自然不是我们这种市井小民见得到的。您大可到世家府上找寻,何必为难我们呢?”
芥川只对他的这番说辞置之一笑,“且不这话的真假,即便是真,勤王派的探子潜入京都,刺探新选组的罪过,又当如何处置呢?”泉镜花诡异的行踪,他虽一直为的事所扰,却也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迫于前者不好发作罢了。
话虽如此,芥川这貌若庄重的威胁也并无几分实际意义。他毕竟不能把雨御前交到森鸥外的手上。浮动在他斑驳纷乱的心海之下的,也许恰恰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曾明悉的妒忌——他不过是想看看少年的反应而已。
芥川想,对方若真与老师相识,就不该畏惧这番言论才对。
然而少年给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答案:渐斜的昏黄晖光之下,少年浅金色的瞳膜,犹如被烈日炙烧般微颤着动了几下,从中显现出幼兽一样迷惘无寻的痛苦。新选组处理过的尸首固然成百上千,芥川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眼神。少年仅仅一瞬的仿徨中,分明折射出比死亡更加深切的恐怖,这恐怖不待他消化殆尽便毫无形体地消失了。芥川却不自觉地把手按在了腰侧的佩刀上。
——如果没有镜花的插话,恐怕他已经引刀出鞘了吧。
“你不会这么做。”少女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因为那把刀现在并不在京都境内。”
不光芥川,连她对面的少年也因这话面色一变。少女却不以为意地收敛衣褶,也摆出意欲离开的架势。看她的样子,大约不管问什么都不会再开口说话。雨御前既已转移出京都,他便是再急不可耐,也不可能从死人的嘴里套到东西,不过……
镜花二人还未离开雅间,芥川便开口叫住了他们。“等一下,”他以不容拒绝的命令式语气说道,“在下送二位一程吧。”
说是送,实则是芥川以“随时有义务将组内的细作送上刑场"为由,对二人随身的监视。镜花自然要回红叶的府邸,这少年的来路却尚不明悉,故而他采取这种颇有些幼稚的做法,也是对少年与老师相识一事不满的缘故。然而两人竟也同他斗气一般,在京都的街巷兜了一大圈。不知不觉之中,天色已暗,残月初升,三人保持着这番怪异的情形,竟踱步到鸭川河畔,当时正是月末,又层云叠罩,几无月光泄下,鸭川的河滩上,只能看见蒿草苇丛模糊不清的黑影,耳畔除河水缓滞的流水声外再无他物,实在是一个适合暗杀的夜晚。零星驳乱的点点星光,似乎也勾起了芥川对往事的追思,拖慢了他的步调。少年见他脚步慢了下来,仿佛早不耐烦似地说:“您要是累了的话,大可送到这里为止吧。”
“不是二位有意拖延吗?还是说需要在下即刻便执行公务?”对方如此回嘴道。
“如果真是为了公务,现在这又算作什么?鹤丸即使真被以这种手段拿到也不可能发挥效用。”况且,凭太宰先生的为人,他的故刀被眼前这人夺走,实在有辱名声——少年真正想说的是这样的话。他抬起眼帘,并不回避芥川愠怒的脸色。
“安静一下。”不待芥川出声,原本走在二人前面的少女驻足不前,立起食指竖于双唇正前方。她戒备的模样让齐川也暂时放下争端,侧耳倾听鸭川潺潺的流水声,间以水鸟一两声孤零零的啼叫和拂落的树叶,别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江上月光寥落,群云密布,漆黑一片的鸭川河水之上,连三人的身影也只能依稀辨得,更遑论浮动水影间的鱼虾。忽然云层浮动,斑驳月影陷入水中,映出水上落着一枚树叶的涟漪阵阵,连同萧瑟的风声共同沉入水底。
芥川依声拔刀,顷刻之间,那来迟的月光就已照在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上。来者似乎不止一人,见同伴倒下,纷纷袒露行踪,加之月光渐明,暗杀变成了一场公平的战斗。自然,以芥川的身手,并不担忧战斗将由哪方取胜。他挥刀之余不时瞥向少女刚才站立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倒是那位少年并未逃走,不知是何打算。芥川不无懊丧地想: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即使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分心去保护自己的人质。
不过,死于他手下的几个无名武士,刀法却出奇地拙劣,并不像勤王各藩会派出的人手,芥川手斩三人之后便再无上前者。他转头视察四周,但见一个较前更为高大的武士,手持长刀向在旁的少年挥去,似乎还叫喊着什么。他动作迅捷,刀法也有力,以芥川的站位,想要上前搭救为时已晚。不知为何,他心里竟也生出一丝线索遗失之外的失落。实战当中,性命往往只取于一瞬之间,不过半秒,武士便手起刀落,然而他并未起身向芥川这边攻来,准确来说,他的身体还未有倾斜便从腰间断成两半。尸体倒下的地方,本应丧命的少年默然而立,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鲜血,右手执着一柄血迹斑斑的长刀,大概是趁乱从群尸间拾起的。不过,就在武士发动攻击的前一刻,他手中还未着一物。
江边本来还蛰伏着几个他们的同僚,见到此状更是发疯一般涌上,少年极其自然地挥舞着那柄入手不久的长刀,芥川不知哪是何种流派的招式,只可看出他身手一流,剑术也精巧绝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用力过重,然而他技艺如此浑然无成,除非是与敌人有极大的仇怨——抑或是,少年以此发泄着对世界的某种怨恨。这样的结论,除芥川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得出吧。
他不知觉地沉浸在对少年剑法的鉴赏中,衣袖竟突而划破一截。芥川虽也很快反应过来,侧身向后斩过一刀,却还是在左臂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血水沿着袖身的轮廓缓缓淌下,为早已浸满鲜血的长刀染上一抹深褐色的污渍。芥川尚未来得及照管这突然的失误,一味捕捉着敌人的身影,不知为何,他心里竟也升腾起争强好胜的嗜杀欲,原本轻巧的剑术也抛诸身后,脚下尽是敌人四分五裂的残躯。奇异的是,他在月光下膨胀起来的内心,没有留下半分战斗的影像,那隐隐约约一闪而过的、激起他这番肆意的幻影,不过顷刻就在刀尖的闪光中斩为浮尘,也许连他自己也未曾看清。
神志恍惚之间,芥川不知自己刀下究竟沾染了几人的鲜血。只是待他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河滩已四处树起了青白相间的旗帜,“新选组”字样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华光。——是身着队服的值守队员,想必一直追踪其后的立原去屯所通知了同僚吧。芥川当然不会知道这之后的底细,他也无心推想,撑着血斑的长刀勉强站起,以示自己平安无虞。原本洁净如洗的银色刀脊,现已均匀地涂上一层油腻腻的红漆,唯独那不慎留下的污秽,仍旧保持着衰老而凝重的绀色,在缄默的月色之下映射出令人厌恶的不洁气息,久久地滞留在血的呼吸中间。芥川忽而想起一件未竟的事,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身影?上前搀扶的立原看见他这样心事重重、似有顾虑,问道:“您丢了什么东西吗?”
芥川一语不发,俯首将长刀收入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