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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井靠在门上，一只手伸进公文包里翻找，他能听见钥匙清脆作响，却总是从他的手中逃走。最后，食指恰好穿进钥匙圈的环中，拉出一整串钥匙。他甩了甩脑袋，逼迫混乱的思维重新规整，至少复原到足够他认出家门钥匙的程度。但他显然失败了，第一把钥匙负责资料库，第二把负责办公桌下的抽屉，换到第三把钥匙才捅进去，左右乱转了好几圈，终于打开家门。迎接他的只有漆黑一片的公寓。他喜欢那间明亮的舞蹈室，落地镜里被灯光包裹的安藤老师的身影。向井将公文包抛进沙发，摸到鞋柜上的开关，轻按一下，自己的公寓也变得明亮，他又一按，重归于黑暗。黑暗让他更自由，可以忍受四仰八叉的公文包，踢到墙角的鞋子，还能接受，这个房间里没有她……
今晚，他又去了安藤舞蹈教室。换上了面料更为柔软的西装，红色的领带，在那间明亮的教室里旋转。老师的头发扑在他的脸上，她牵住他的手，指导脚步的进退，他的手僵硬地停在老师的侧腰，闻到她脖颈散发的香味。向井叹气，他倒在床上，枕头里还有淡淡的香水气味，和安藤老师的一样。淡到他只能拼命呼吸才能捕捉到一点点，他想靠近，但无论练习多少次，他还是只能对她说下次再见。为什么要下次呢……分明一点也不想分开，在楼下盯着舞蹈室的灯光，晚风带不来她的鞋跟敲击木地板的声音，但美丽的旋律早已盘旋在他的心中。他只能转身离去，平时会选择直接回来，可今晚他走进一间便利店。这里也很明亮，他拉开冰箱，准备像往常一样拿一瓶最常见的冰水，却不自觉地去触碰冰水旁边的红色易拉罐。大概是某种水果口味的气泡饮料。他结了账，坐在离空调出风口更近的座位，喝了一口，是荔枝味的气泡酒。握住罐子，冰凉的触感穿透掌心，他想也没想，再次抬头一饮而尽。
酒精折磨他的头脑，他勉强翻身，努力伸出胳膊，攥住床头柜上那瓶香水，对着枕头又喷了一下。这已经变成他每晚的习惯，睡在安藤老师怀抱里，在梦中轻轻抱着她跳舞，旋转。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向井的变化。那天中午，路易斯端着咖啡走进员工休息区，向井靠坐在角落的椅子，抱着平板查阅信息，脚上打着某种音乐的节拍。出于好奇，路易斯坐到向井对面。
“午休就没必要这么努力了吧。”路易斯试探性地开口。
“路易斯先生？”向井似乎是才察觉到路易斯的出现，视线落到他的发型上，“这种发型，打理起来方便吗？”
“你想换发型吗？”路易斯这些日子没少观察向井，他先是换了皮鞋的颜色，然后换了外套和裤子的面料，领带的颜色也变得更多，偶尔还会加点其他装饰品，就连现在，路易斯闻到向井用的香水味也和昨天不一样。
“或许会尝试。”
“对我来说倒不太困难，不过会消耗不少发胶。”
向井紧盯着路易斯的发型，看来很是纠结。
他一定是恋爱了。路易斯坚信。
“嗯，谢谢你的建议。”向井又低下头，查距离安藤舞蹈教室最近的剧院的票务信息。他不想在舞蹈课结束后就离开那间明亮的教室，不想从楼下仰望教室的灯光。去延长这节舞蹈课的时间，与她相处的时间。
他选了剧院中心紧挨的两个座位。又拿出手机，郑重地写下一份邀请。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安藤回复：“乐意至极”。
向井又走进了舞蹈教室。他敲敲门，安藤转身与他打招呼。
“向井先生，非常感谢你的邀请。”安藤微笑，“不如我们早点开始今天的课程。”
向井第一次见安藤身上的这套衣服，或许是为了今晚的剧院行程准备的。贴合她的身体，顺着曲线延展，自在地垂落。他拉起她的手，后退，裙摆扫过裤腿。
“向井先生今天的状态很不错。”她的声音混在舞曲的音乐里，像轻声的歌词，“比之前更放松，这样很好，我希望你能享受这支舞蹈。”
他触碰到她腰间的皮肤，收紧与她相握的手。今天只有他一位学员，舞蹈室里只有悠长的音乐，和节奏正好的脚步声。她像一朵花，偶尔随风远去，他追赶上，回到她的身边。她的手很温暖，让他不必担心花的凋零。听过她以往的故事，希望她能自由自在地绽放就好，如果可以，他能留在她的身边。
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到这一步。每当他想在此时开口吐露心声，就会对上镜子里自己略显幼稚的脸。不，要说出来，他已经做了他认为需要做到的每一步，早该积累足够的自信。
音乐恰在此刻接近尾声，向井看向安藤的双眼，安藤也正看着他。在学习舞蹈的过程中，他有看过优秀的舞蹈视频，男女舞者深情地注视对方，用这支舞去诉说爱意。他能从他们的舞蹈中，看到这份爱。
那么，将爱交给剩下的舞步。最后一个音符收尾，他看见安藤的微笑。
“谢谢——非常感谢你，向井先生。”安藤上前，给向井一个轻柔的拥抱，在他抬起手之前离开。她走到音响旁，关掉即将重复播放的音乐。
……不会是真的被当成小孩被小瞧了吧？向井有些发热。难道他的心意没有完全传递给她？他低下头思考，当他得到结论，正要再次鼓起勇气诉说心意时，安藤关掉了舞蹈教室的灯。
自在的夜，只有一星半点的灯光从窗外渗入。温暖的体温触碰到向井的脸，他感觉脸颊被轻轻捧住，安藤亲吻他。
还不够，他得到了爱，也享受这支舞，但是，他一定要将他的情感完整地传递到。向井环抱她，收紧双臂，偶尔也给他一个做不那么听话的学生的机会。
但他显然不是做坏学生的料。
“安藤老师，我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去剧院了吧，我有些担心赶不上开场。”
安藤锁上舞蹈教室的门，“应该还有时间，剧院离教室并不远。”
向井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不出来，因为他的掌心也很烫。现在去便利店买一瓶普通的冰水不够现实，他需要夜里清凉的风。于是抓住安藤的手腕，一个劲地向前走。
很想回头看看她，她一定在笑，也许是常日挂在脸上的温柔的笑，也许现在会更不同一点。她的笑容只会拉住他的脚步，让他再次头晕目眩，失去找到钥匙的能力。
“向井先生。”听见她略带笑意的声音。安藤拉住他，“你的领子翻出来了哦。”
晚风骤然停止。
翌日，向井回到工位上，打开公文包，里面掉出来两张未经使用的过期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