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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guel的鼻尖凑近艾草。很不同的气味,他第一次闻到艾草焚烧的味道。烟雾像蛇一样缓慢地爬过来。他预感自己会被蛇尾缠绕,尖牙停在他的喉咙旁边,而他无力还手。
上一次见到蛇是什么时候的事了?Miguel感觉大脑有点昏沉。斑纹鲜艳的蛇顺着树干爬上枝头,和红色的果实混淆在一起。蛇咬了一口果实,果浆从伤口里溢出,滴在他的脸上。然后他举起木棍把蛇打下来,用斧头劈成两半。蛇的血液和果实的汁液一个颜色,分成两截的尸体就像从树上摔下来的饱满的果实。蛇头动了动,挣扎着要报复Miguel。树上居然真的掉下来一颗熟过头的果实,不偏不倚地砸在蛇头上。
她的呼吸多么令人舒适,还有她的体温。他们没有触碰彼此,Miguel却感受到了温暖。这么一点点温暖就够了,他满足了,他……无比的幸福。
脸上传来瘙痒若有若无的瘙痒,艾草抚摸他的脸颊、鼻梁、嘴唇。他听见了她的轻笑。她是不是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一个惯用甜言蜜语的男人,现在无力地躺在她的身边。
"你真漂亮啊。"她丢开艾叶,手指覆盖在他的脸上,"你的其他客人会怎么对待你?你喜欢怎么被对待?"
她的手继续移动,最后按在他的心口。
"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Miguel抓住Chicchi的手,从心口拿开。
"无情的家伙。"她吐了吐舌头,似乎有些扫兴。
可被蛇咬过的红色果实已经被蛇毒污染,没有人会吃的。
短暂的窒息让他和现实保持一定的距离。梦里他顺着来路往回走。原本和他朝着一个方向来到Havenna的人现在全部与他相逆。倒在路边的死尸站起来,从痛苦的死人变回痛苦的活人。生死不论,痛苦永恒。
他走回被火焰包围的村庄。路过了果园,果实早就没有了,大火把树木烧得焦黑。春天不会开花,秋天不再结果。他像一抹鬼影,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一个熟人——那个专门制作毒药用来清除老鼠的家伙,背着行囊,还没跑出村子,忽然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把行李投到火堆里,拿出毒药,自己喝下去。
士兵从一家民宅里追出来,看着那人已经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五官和四肢时不时抽搐着,士兵骂骂咧咧地端起刺刀桶向他。他在自杀的途中被别人杀了。Miguel替他感到不甘心。
继续走,他来到自己家门口。里面传来惨叫声,还有黑烟从窗户缝隙里挤出来。惨叫声他很熟悉,于是他捂住耳朵,只是站在那里,不离开,也不进去。
"不要开门。"有个声音一直对他说。
他虽然不开门,但门里的人会出来。士兵清扫完这一家,一脚踹开门。
Miguel正抓着Chicchi的手。
"真是的,你没睡多久,果然是我的技术还不够熟练吗?"年轻的卖艾女目光游移,"下次再多烧点艾草吧——Domina要是再说我乱用,你可得好好替我解释呢。"
Miguel亲吻她的手背,"明晚轮到你来找我了,我会让你尽兴的。"
他喜欢过一些姑娘,她们和Chicchi完全不同。比如那个有可能和他订婚的姑娘,从小就和他在果园里追逐打闹。一起收集花朵,偷吃还没有熟的果子,被家长逮个正着还要互相推卸责任,然后一起被罚去给幼小的树苗浇水。她也死了。
"Chicchi,我最喜欢你了。"他的语言比火苗更柔软。
"快回去吧。"她笑着把Miguel推到门外。
可爱又残忍的人,Havenna的女人。
小房间里很空旷,乍一看只有必要的家具。而桌子里收着廉价的化妆品和香水,衣柜里有布料粗糙的各种款式的衣服。他来Havenna的时间不长,为了能更好地工作,他的钱暂时投给了自己。然后再卖掉自己。
睡了一觉头发有点乱,他拿起梳子,可是梳了两下后又把梳子丢在一旁。反正现在不用工作,没人对他的外表评头论足。更何况他多得是比现在邋遢的时候。学习经营果园,亲自下地种植,他从前要么在屋子里对着账本上令人头疼的数字揪头发,要么在农田里晒着太阳流汗。农具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重,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得学着使用。湿热的春天令他中暑,汗水像雨水那样密集地留下。有时候和父亲闹脾气,他丢开锄头,躺在地上,还有蚯蚓从他胳膊上借道。
以前唯一能再用得上的技能可能只剩下他对金钱的敏感以及与不同的人打交道。Havenna有攒钱习惯的人不多,这里根本就不需要攒钱。出卖一份欢乐,再购买一份欲望才是生存之道。Miguel拉出床下上锁的小箱子,里面皱巴巴的纸币散发出香水的味道。钱是他的宝物,走到哪里都用得上。
他合上箱子。好像潜意识里认定自己要离开一样……离开后他能去哪?Havenna足够好,没有战争,不会有人死在刺刀下。
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他一直坐到黑夜来临,Havenna的街道开始骚动,他借着窗外比日光更明亮的彩灯装饰自己,走到街上,带人回屋。
他们的欢乐再从屋内传到屋外,整个Havenna尽是欢乐。
痴迷于人类身体的温度,果实在大太阳下被晒得也很温暖。这里,那里,根本就没有区别。
心还在剧烈地跳动,客人就急着赶去下一个目的地,Miguel又给出一个吻,作为美好的道别。他深知今晚还是无法入眠,幸好和卖艾女有约定,她来了他就能睡着。
卖艾女玩弄着他房间里的香水瓶,说她有个朋友连这么刺鼻的味道都闻不到。言语中没有丝毫的嘲笑,就是提起好朋友间无伤大雅的小缺点。Chicchi居然能在这种地方交到朋友。Miguel刻意引导她说下去。
她唱着Havenna的曲,却有着向往蓝色天空的心。他看了眼窗外的天空,是彩色的,蓝色的纯净不属于这里。
第二晚,Miguel结束工作后去听Rukiora唱歌,他明白为什么Chicchi会被她迷住了。他也被迷住了。
好想接近她。
漂亮的外表和甜言蜜语让他很容易结识他人。她会不会爱上自己呢?Miguel在心里祈求她的爱。腐烂的红色果实更腐烂了一分。
"我最讨厌卖艾女,Miguel,你可千万不要跟她们有来往哦,你抵挡不住她们的诱惑,她们会一直骗你,一直骗你,把你带到欲望深渊里去,再也跑不掉。"某一天他找Rukiora外出散心,她是个合格的朋友,真诚地给他提建议。
看来Chicchi的骗术很高明啊。Miguel嘴上连连发誓,装模作样的认真把Rukiora逗笑了。
"离开Havenna就可以离开卖艾女了,还能离开这种充满欲望的地方。"Rukiora看向远方。
"那,你觉得外面是什么样的呢?"
"总之一定是与Havenna不一样的地方!会有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一定什么都有,漂亮的风景,有趣的人,我昨天还梦到了。"
漫山遍野的果树,鲜红的果实,在田野里打闹的男孩女孩,多么美好。
Miguel僵住笑脸,还有丢下家人逃跑的胆小鬼,恶徒,没有良心的家伙。
就像Chicchi无法坦白自己是卖艾女,Miguel也无法坦白那一段肮脏的经历。他什么也没想,远远看到成群结队的士兵,尖刀的寒气直接刺中他。他就跑了,非常简单,也非常可恶。
红色果实被蛇盘住,慢慢收紧。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有离开Havenna的想法。
面前美好得像蓝色天空一样的女性担忧地看向他。
Miguel回到住所,现在他攒下了一点钱,屋子看起来像样多了。他照着曾经果园里的卧室布置的,很多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门框和地面会有一道平缓的衔接板,他的祖母患有腿疾,这是为她准备的。不过Miguel的客人里没有腿脚不便的人,所以几乎用不上。但他一定要保留。
这一天起他认真地考虑离开Havenna。可能会再滞留即日吧,Rukiora的鼻塞快治好了。浓郁的艾草味会毫不留情地揭露现实。
他早就想到会发生的。他惯于撒谎,也知道谎言与谎言的不同。Rukiora去忏悔,他也跟着去了。
其实不论Rukiora跟不跟他走,他都一定要离开Havenna。
她那么善良,他可不想再损伤他的心。就当果园还存在好了,就当父亲母亲还有祖母都在等着他回去好了,就当他可以顺利地开启新生活好了。这仿佛一出温馨剧目的开头,接下来的一切欣欣向荣。
Rukiora思念着Chicchi,这样很好,他爱的和他喜欢的人能原谅彼此。他可以放心地走了。
现在他有一点钱,他可以去买点种子,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红色果实。
这条路他太熟悉,不仅仅熟悉路线,还有路上的光景。
战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但是并没有结束。他看到一些双眼空洞的人走向Havenna,在未来,艾叶会是唯一的寄托。
他回到故乡,在废土上搭建出一间小屋子。在他撒下第一颗种子时没有想到战争会持续到二十多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