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的心头总是下着一场雨,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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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
两秒
三秒
……
七百八十一秒
陡然亮起的闪电撕碎昏暗的天空,而后巨大的雷鸣声盖过我低声念下的七百八十二秒,暴雨就此而来,噼里啪啦的在我的脚下喧嚣。
周围的人急于躲避这一场大雨,在我的眼睛里跑来跑去,跑出我眼睛的人消失不见,没有跑出我眼睛的人撑开了一把伞。
雨水打湿头发贴住我的头皮,湿漉漉的。
我想,我也需要一把雨伞。
可是我要去哪里找一把伞?
我正苦苦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雨水滴落在头皮上的触感消失了。
雨停了吗?可是我眼睛里的人还在撑着伞漫步。
于是我抬起头来,错把为我撑伞的人装进眼睛里。
他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放在我的眼睛里,我是不吃亏的。
“下雨了,怎么不去躲雨?”
撑伞的人问我,语调漫不经心,我想他大概是个好人,担心我,以为我是对生活绝望的小姑娘。
“刚才没想到。”
我随口的敷衍他。
但其实我就像是被随意放置的npc,似乎没有被造物主赋予过往的记忆,即使刻意的回忆,也是朦胧的,所以也谈不上是敷衍他,只是……我侧头看了看他打伞的手。
我又重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一定是觉得好笑的,因为我能清楚的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些不可思议的笑意重复:“为什么不知道?下雨天不知道去躲雨吗?”
“我知道。”我有些不满,严肃的和他解释:“我知道下雨的时候该躲雨,只是你出现的太早了,我还没有想好。”
“哦,那对不起。”
他从善如流的道歉。
我说的那样笼统,他却从容不迫的贴上来转移话题:“那你要在这里坐多久?”
我不知道。
于是我只能偏过头,把话题扔还给他。
他说:“我在等人。”
等人的话,要等很久吧……要等到下一个七百八十一秒吗?又或者等到雨停,等到天晴,等到有人从背后拍拍他的肩膀,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自己来了?
奇怪,为什么我会开始思考等待的过程。
我再一次偏头看了看他,心里想大概是周围多了个人的缘故,因为多了个人的话,我好像就不能专心的看云朵了,虽然现在下着雨也没有云。
于是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qi yu
我不清楚是哪个字,齐还是祁?
他大概是读懂了我的疑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祁煜”两个字。
祁煜。
他的名字很好听。
于是我和祁煜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看着雨滴一颗一颗的砸进坑里,慢慢的汇聚成水洼,然后……然后……
“你要等的人还不来吗?”
我不得不承认的是祁煜的存在感太强了,他不在的时候,我能看着天空上的云朵相互依存移动,看着它们聚在一起遮掩湛蓝的天空,看着它们吸饱了水就要落雨,然后就着昏暗的天空数多久该下雨。
好无聊的事情,我却乐此不疲。
“我在等她回家。”
我忍不住提醒:“那你应该去家里等。”
雨滴拍打伞面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就好像祁煜的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
“我和我的爱人一起出来买东西,她记得我爱吃海苔片,爱喝蜜瓜味的酸奶,所以她就跑来便利店。”
“她记得我爱吃什么,却不记得自己出来之后要回家。”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无限的惆怅,顺势在我心尖上氤氲开来的悲伤就好像打翻的调料瓶,五味杂陈。
我说:“你的爱人,好像记性很不好。”
祁煜靠着长椅,侧头看我的时候,眼里是揉碎的湖,是我读不懂的情感,落在我的心里也模糊的生根发芽。
他说:“是啊,我的爱人,是一个记性很差的小傻子。”
我和他又不说话了。
雨势渐小,这场雨大概快要停了。
我本预料到会有一场无法避开的暴雨,纵容彻骨的寒凉顺着雨滴流进我的四肢百骸。
可偏偏有人为我撑起了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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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的时候,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祁煜就在这朦胧的灯光下翻看着什么文件,见我侧目而来,他收起来,用手背去测我额头的温度。
“怎么了?”
我尝试说话,发出的声音低哑的不像话,祁煜这么一摸,我还真觉得额头有些热。
“还有些热。”祁煜说着,牵起我的手,同我十指相扣,我的手背贴着他温热的皮肤,他说:“和你去买东西,结果外面突然下雨了,你淋了点雨,回来就感冒发低烧了。”
他的手牵的紧紧的,好像安全感都被抽离了,要靠着感知我的温度来汲取。
我说:“这样啊…那你也感冒了吗?”
祁煜笑着,他说:“我当然没有,我只是觉得看你这样我不太好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吻我的手背,痒痒的。
我也跟着笑起来,把手转过去挠他的脸,挠他的下巴,祁煜捉我不安分的手,偏要亲,我们笑成一团。
“好了好了。”祁煜玩够了,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再闹下去,某人一会肯定不会再好好喝药了。”
“甜的苦的?”
“药哪有什么甜的苦的。”
“板蓝根就不苦。”
“行。”祁煜低下身子,笑着刮我的鼻子,又顺手揉我的脑袋开玩笑:“那我给你泡两包板蓝根?”
我和他讨价还价,我说:“如果太苦的话,吃完是不是该给我一颗糖?”
祁煜站起来,伸出两根手指,说:“吃两颗怎么样?”
我点头,发觉祁煜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好恋人。
我目送他关上房门,然后迫不及待的从床上起来,要去摸他的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
我倒要看看他刚才看什么文件呢,连眉毛都皱在一起了。
莫非是老唐这个星期就要收的十张画稿?
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跳进我的眼睛里,我看不太懂,一目十行的扫到最底下一行字。
“鉴于患者为突发阿尔茨海默症情况,目前病情变化存在不确定性。需密切观察病情进展,严格遵循上述治疗建议进行规范治疗。如有头痛、意识障碍、行为异常加剧等紧急情况,务必及时返院或前往就近医院急诊就诊。建议在接下来 1 个月内进行首次复诊,之后根据病情遵医嘱定期复诊。”
阿尔兹海默症吗?
我慢慢把文件叠好又重新放好。
然后乖乖的喝下祁煜递过来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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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仅用一个夜晚就消化了自己是个病人的事实,并且从善如流地向他无理取闹地展示依赖。
我喜欢向他展示我的脆弱,还喜欢和他睡在一起。
我喜欢枕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有时候他会给我讲故事,会给我讲以前留学的事情,会给我讲创作时遇到的问题,也会跟我讲那些未遇到我而发生的事情。
有时候他会给我唱歌,会哼当下热门的歌曲,也会给我唱利莫里亚的情歌,那些晦涩难懂的语句流淌在我的发丝间打闹,化作我梦里的花朵,盈盈摇曳。
等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祁煜就会小心翼翼把手臂移开,换一个他更喜欢的姿势,把我圈住,然后就要潜进我的梦里,站在我梦里的花海里等我。
我查到的资料上写,阿尔兹海默症的主要特征为认知功能障碍(如记忆减退、失语、失认 、计算和判断能力下降)和行为损害(如人格改变、精神异常 )。
我的记忆会消退吗?我会遗忘吗?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呢?
我不自觉的靠近祁煜,他平稳的呼吸声让我心安,我只记得,我们去了一趟医院,然后我想要去便利店给他买海苔片。
然后……
然后我们就到家了,然后祁煜说我发烧了。
为什么我发烧了?为什么祁煜会让我淋雨?
空白的回忆横插在我的脑海里,无端的让我感到遗忘的恐惧,我忍不住大口地呼吸,想要逃避这如潮水一般涌上的恐惧。
对,逃避…逃避…逃离!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下意识的走向门口,还好门把手的质地是冰凉的,短暂的唤醒了我的理智。
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身体被腾空抱起,我下意识揪住贴住手背的布料,然后抬头,祁煜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夜里好像亮了起来。
他问:“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想找一本笔记本,我想写日记。”
“好。”
祁煜把我抱到床上,调了调床头的灯,然后他熟练的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送到我的手里。
我拿着厚厚的笔记本,我想,可以写很多很多的字。
祁煜贴心的给我拧开了油性笔的笔帽,递给我,又凑近看我在笔记本上写字。
我们的影子吻在笔记本上。
我写下一行字,忍不住的打量祁煜的眉眼。
祁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问:“在想什么?”
我没回答他,向后翻开几页,提笔再次写下一段话。
“那是一个黄昏,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祁煜的眉毛扬了扬,头抵住我的头,无声的询问我什么叫奇怪。
我忍不住笑,把他顶回去,然后继续专心的写。
“奇怪的人长得很帅,还自说自话的给我捞了鱼。”
祁煜摸了摸下巴,和我一起趴在床上看笔记本,看到我夸他帅,鱼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我慢慢的趴在床上写,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慢慢的写,还不忘补充自己的碎碎念。
“第一次看大艺术家的画,看不懂,但祁煜好帅。”
“不想听解读,但如果是祁煜为我解读的话,我很愿意听。”
祁煜。
短短两页纸,写了好多好多的祁煜。
祁煜靠过来,揽着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困了。
我困了吗?
“还说没有,我的名字写的歪歪扭扭的。”
他凑过来吻我的唇角,给我吻的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然后摇摇晃晃的栽进梦乡。
梦里的祁煜小心翼翼为我收起我的笔记本,替我盖好被子,然后轻轻的拍我的背,哄我睡觉。
我说,祁煜。
他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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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暴雨停了没有。
淋雨的话,一定会发烧的。
我坐在沙发上,在犹豫要不要去拉开厚重的窗帘,又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这个温暖的庇护所。
茶几上的手机是我的,上面只停留在一个聊天页面,备注是一个鱼的表情。
聊天框里的语气是我自己都未设想的熟念与亲昵。
“今天要吃那家超好吃的小蛋糕!回来再带一杯奶茶!”
“收到。”
我把手机息屏,仰倒在柔软的沙发里,心里思索这个鱼究竟是谁。
我不记得我的学生时代有那么一两个能让我如此使唤的人,也不记得会有谁如此纵容的答应我说的一切。
我只记得我和父母争吵之后,他们大声的斥责我,用所有难听的话来辱骂我,叫我有本事就滚,不要留下来脏他们的眼。
我只记得和我关系并不算很好的同学,但也记得没有一个同学的家境如此优渥,沙发如同云朵般柔软。
我只能重新拿起手机,打字问对面的人。
“请问你是?”
“祁煜。”
对面的人回复的很快。
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姓祁的同学。
“请问外面天气怎么样?”
“大晴天,还很热,你想吃冰淇淋吗?”
我明明记得,我跑出家门的时候,踩着肮脏的谩骂,外面下着暴雨,我并没有拿伞。
所以我跑进了一个小卖部里,居民楼下的小卖部。
我的记忆里,居民楼下的小卖部很小,我只能蹲在展示台下,后背紧紧的贴着柜台。
我的眼睛就这么一直盯着不远处的楼梯,雨越下越大的时候,有老奶奶撑开伞去接孙子放学。
我的父母会因为大雨而向我们的争吵低头吗,会打着伞来找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抬头,从透明的玻璃里,从摆放整齐的香烟背后,看见店主坐着,不轻不重的打量了我一眼。
我意识到我该买些什么东西,不然占着位置未免有些无耻。
可是我没有钱。
于是我抱歉的笑了笑,有些局促的把头扭回去,还挪了挪身子,但如芒在背的感官像是刻进骨血——我还是离开了。
因为店主问我。
“小姑娘下雨了,你还不回家吗?”
我不知道是关心,还是隐晦的提醒我,厌恶我。
但我无法再待下去。
我在暴雨里,披着豆大又急促的雨滴,不断的寻找自己容身之处。
如果要我身上的雨水落在温暖干净的白瓷砖上,才能换取片刻的宁静,那我还是走吧。
其实是有人问我的,问我为什么还在外面。
其实也有人关心我的,关心我怎么没有伞,关心我要不要躲雨。
但我总怀着恶意,揣摩围观者的心情,自我的驱逐。
我记忆里的那扇门,模糊不清,却不记得它是否打开过。
但绝不会在打开之后,有人提着蛋糕问我。
“吃不吃蛋糕?”
我有些茫然。
他捏捏我的脸,又温柔的伸出手指抹在我的眼角。
他叹气,问:“怎么哭了?”
我的目光略过他,落到他的背后。
外头天光大亮,阳光明媚。
哪里有什么狂风骤雨,阴郁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