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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条,Action!”
场记合上打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如同被按下开关,吕严迅速进入状态,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放空切换到一种夸张的笑脸。
“家人们!”吕严举着手机,铿锵有力地念着台词,“还在辛辛苦苦练级打怪?太麻烦了!快来玩这款《时光大穿梭》!”
土豆在另一边,抱着一堆道具金元宝,走位,入画,卡准节奏接上:“昨晚我还是新手村小白,没想到一觉醒来穿到十年后,直接成为全服第一,钱多到仓库都放不下!”
然后他们一起冲着镜头,齐声说:“快来点击下载吧!”
“卡!完美!”导演在监视器后满意地喊道。
灯光一暗,吕严长长舒了一口气,四仰八叉地往椅子上一倒。
吕严伸手接过土豆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摄影棚里为了营造仙境放置了干冰,呛人的酸味久久不散,闻着还真有点反胃。
经纪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把两份通告单拍在他们的化妆台上。
“辛苦了,效果不错。”经纪人言简意赅,“下个月的活动,一个是去一部古装网剧客串,还是演个主角的跟班,一个线下喜剧节让你们过去当嘉宾,还有个汽车品牌的线上直播……”
土豆一边听,一边乖巧地点头记下。
吕严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疲惫的面孔,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烦躁。
经纪人顿了顿,终于提到那个被他们回避过无数次的话题:“做专场的事,你俩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闻此言,吕严和土豆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也没急着回答。
片刻之后,还是吕严打破了沉默:“姐,你知道的。搞专场得闭关大半年,什么活都不能接。现在这个环境,一天不露面观众就把你忘了……”
“而且,”土豆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发闷,“观众现在对我们的期待太高。一个专场得攒五六个本子吧?他们可能在期待我们的本子个个都是大本钟的级别,至少也是大巴车。如果观众抱着九十分的期待来,我们却只能拿出六十分的作品……那还不如现在,拍拍广告,他们看得开心,我们赚着也轻松。”
说这话的时候,土豆手里还在摆弄着刚才的拍摄道具,几个塑料制成的大元宝,金灿灿,轻飘飘。
经纪人看着他们,眼神复杂:“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做这行,终归是要靠作品说话的。你们再好好想想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坐在商务车的后座。吕严侧过头去,本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土豆已经没了在拍摄现场的神采奕奕,正半阖着眼睛打盹。
吕严心想,还是别吵他了,下次再说也来得及。
深夜,吕严让自己陷在公寓的沙发里。他没有看这周更新的动画,而是打开了一部十几年前的古早喜剧专场录像。
画质是模糊的,比例是4:3的,音质也略显嘈杂,但舞台上那两位前辈大师举手投足间的默契与火花,却穿透了时间的尘埃,熠熠生辉。
台下的掌声和笑声那么真实,那么滚烫。
吕严关掉视频,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回忆起很多往事。五岁那年第一次登台,因为找不到爸爸妈妈哭着跑下台;在开麻做市场的时候,被“你行你上”激着上台,意外获得满堂彩;AUV的第一次演出,台上的演员比台下的观众多;还有第一次拿着漫才本子上开放麦,第一次面试,第一次在米未展演,第一次在大厂录制……
第一次的专场,又在多远的未来呢?
不想了,好困。他往床上一躺,脑子里开始回放白天那款手游广告的洗脑台词。
“一觉醒来穿到十年后……”
……
“土豆!吕严!土豆!吕严!”
声音震耳欲聋。吕严在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被吵醒。
吕严猛地睁开眼,刺眼的聚光灯让他几乎眩晕。他眯了好一会眼睛,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上下两层的千人大剧场座无虚席,台下是黑压压的人海。所有人都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而他正站在舞台中央,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剪裁得体的西装,显然是为了这个场合特别准备的。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土豆,但他看起来……老了。眼角有了笑纹,头发虽然经过打理,但看着比他记忆里更少一些,举手投足间是一种吕严从未见过的气质、比以往更加沉稳且从容。
成熟版土豆看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催促道:“喂,发什么呆?轮到你了,开场白!”
吕严的大脑一片空白。
开场白?什么开场白?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台下几千张充满期待的面孔,看向剧场后方的横幅:
《十年一刻》——2035·土豆吕严喜剧专场
吕严足足宕机了五秒钟。
五秒钟在生活中不过是眨眼一瞬,但在座无虚席的剧场舞台上,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台下已经有观众在窃窃私语。
“开场白?这是我们的专场?”
吕严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问号,他本能地发出疑问,同时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土豆尽收眼底,土豆心说不妙。
以他对吕严的熟悉程度,他知道对方肯定是出问题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不能让场子冷掉!
土豆立刻接过话茬,对台下的观众说:“看到了吧,这就一个人梦想成真的样子,他容易激动,一激动他都失忆了。”他又转向吕严,“来,我问问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说这话的时候,土豆冲他挤了下眼睛。吕严在慌乱中抓住这个熟悉的暗示,心下了然,流畅地接话:“这当然记得了,我是土豆啊。”
“欸,对了,那我是?”
“你是吕严。”
“挺好,你看他还认识我是谁。”
台下一阵哄笑响起。这还真是个历久弥新的老梗,十年了,大家还是买账。
这个包袱响了也完全无法让吕严抑制住内心的慌乱。
土豆还在按照流程往下推,在前头给观众说明一些注意事项,吕严局促地站在旁边,感到恐惧又兴奋。他环顾这个气派的剧场,今天这一场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人,他们真的做到了,可是——
“接下来大家给我们一点掌声好不好?让我们在掌声中开始今天的幽默表演!”
见吕严愣在原地,土豆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说说我上次去超市的事啊。吕严,你去过超市吗?”
什么超市,哪个超市,这是哪年的段子,该演什么,他根本啥都不知道啊!
吕严硬着头皮往下接,安慰自己,就当是即兴了,YES AND,你可以的!
“谁会没去过超市,太小看人了吧。超市嘛,supermarket……什么都有……”
寂静。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土豆在他说完就开始抿嘴了,这并不是什么乐观的信号。
吕严不知道原本的词是啥,但看对方的反应,他八成是一点边没沾上。
“什么都有,但你上次就是去买一样东西,记得吗?”土豆努力暗示。
“对对,我记得,本来想买一样东西,最后推了一车出来。”
台下有了点反应,有人在表示认同地点头。更多的人没什么反应,显然是等着他们继续往上翻。
“你去买的是黄瓜。”土豆继续引导。
“啊,黄瓜!”吕严接着编,“那超市里卖的黄瓜太长,不合适……”
话一出口,台下响起一阵“喔——”的起哄声,但这显然不是正常的观众反应。
土豆瞪大了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扭曲:“吕严,咱们这是正经演出,不搞颜色啊。”
“我没有,我就是说黄瓜……这是绿色食品啊!”
“黄瓜老了之后就变黄色的了是吧?”土豆说完,立刻假装捂嘴,“真的不搞颜色啊朋友们!”
台下爆笑。
吕严逐渐找回状态,他虽然不知道这段子原本要往什么方向发展,但即兴发挥是他的看家本领。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两人勉强维持着表演进行。吕严凭借自己过往的舞台经验和对土豆的熟悉,勉勉强强地把土豆抛来的梗一一吐槽回去。
但是别说专业的同行,就算是对他们熟悉一些的观众,也能看得出来问题——节奏不对,笑点不足,全靠干拔。
专场节目之间的换场间隙很短,两人一边步入后台等待换景,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给他们擦汗补妆。
土豆看一眼吕严,疑惑地问他:“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吕严很想详细解释一下,但是还没开口,提示上场的铃声就响了,他们被簇拥着推上台。
土豆也只来得及在侧幕附在吕严耳边低声说:“一会是电梯那段,你稳着点。”
吕严在脑海里拼命搜索,能想起来的关于电梯的场景只有那个在二喜的合作赛里被快剪的作品,但绝对不是那个吧……
他们这十年真是没白费,全攒的新本子啊,没有一个他知道的,吕严在心里无奈叹气。
舞台灯光变换,音乐响起,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纸板搭的电梯,递到土豆手里一个狗形状的气球。
吕严看着场景和道具就位,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土豆进入表演状态,扮演奇葩客人。
“欸,先生,您这狗是不可以进电梯的。”
“我需要它的帮助。”
“不好意思,您是眼睛不方便吗?这是导盲犬?”
“不是,我是心灵需要安慰。这是抚慰犬。”
“不是的话就不要在室内戴墨镜了呀!”
临场发挥意外地效果不错,吕严放松了一些,甚至享受起这未知的挑战。
但吕严也知道,为了能接住他的发挥,土豆在台上时刻精神紧绷,下台换景的那几分钟整个人身上都弥漫一股淡淡的死意。
土豆看过来的目光要是能化为实质,吕严恐怕早就被凌迟了。
好景不长,下一个节目设定更强节奏更快,更需要他们的严密配合,压根没排练过的吕严完全跟不上节奏,屡次错过气口,最后几乎是以灾难性的冷场收尾。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声。吕严看到前排观众困惑的表情,感觉自己的衬衫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终于熬到中场休息,幕布落下。吕严几乎是虚脱地走向后台。
一到后台,土豆立刻拽着他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你到底什么毛病?”土豆语气激烈,但还是压低声音,“我们排练了三个月!每一个节奏每一个气口每一句台词都是练好的!你倒好,全改了?即兴发挥?在专场上?”
“土豆,你听我解释……”吕严弱弱地说,“我觉得电梯那个还行啊……”
“也就那个本还行了!后来的让你演成啥了!”土豆几乎是在吼了,“吕严,开专场一直是我们的梦想,直到今年才实现,你就这个态度?”
吕严愣住了:“你的意思是,这是我们的一个专场?2035年才开上?”
土豆困惑地看着他:“不然呢?我们不是一直没准备好吗?要不是今年的环境不好……等等,你没事吧,你真失忆了?”
吕严抬手按着对方肩膀,尽全力用最真诚的语气说:“土豆,土豆,你听我说,我如果告诉你,我来自十年前,从2025年穿越过来的,你信吗?”
土豆盯着他看了半晌,气极反笑:“行啊,说你失忆你还真演上了。你怎么证明?”
“我没在演!”吕严急切地说,“怎么证明……我确实没法证明。我知道的事你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你也知道。”他泄了气,委顿下去,“我就记得,我们在拍一个游戏商务,经纪人问咱们专场的事,我说需要时间准备,你说怕作品拿不出手,然后我回家睡觉,再然后就到这了。”
土豆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你认真的?那你知道咱们现在的经纪人是谁吗?”
“王姐啊,还能是谁?”
“王姐早就不带咱们了。咱们现在也不在米未,出来单干了。”
土豆扶额,长长叹了口气,显然是已经信了八分。“我的天呐,你不会真的……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决定今年做专场吗?”
吕严茫然摇头。“不知道,之前咱们不是一直觉得时机不成熟,线上的工作也挺饱和的,就一直拖着……”
“是啊,十年前还是好时候……”土豆的眼神飘向虚空,陷入回忆。“轻松赚钱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呀。”
他拉过把椅子,示意吕严坐下。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历尽千帆的平静。
“综艺节目已经不是你认知里的那个样子了。这十年间,观众的口味变得更快,也变得更刁了。咱们那会最流行的是短视频吧,这个东西就很能拔高观众的阈值了,创作难度已经很大了。现在都开始流行那种浸入式的虚拟直播,观众能通过设备,选剧情走向,还能和虚拟形象互动,全是ai技术,都能量身定制。”
“一茬一茬的技术迭代,综艺节目也没人看了。咱们这种靠嘴皮子,靠文本,靠面对面交流的搞笑,在线上,已经不那么‘酷’了。”
“所以……我们过气了?”吕严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小心翼翼地提问。
“别说那么难听。”土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过气,是曾经的新喜剧,变成如今的传统艺术了。线上越来越虚,越来越吵,我们就想,不如做点实的,我们一起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去。”
“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书店后的小剧场么?一张小舞台,两支麦克风,还有一群真心来看表演的观众,这才是咱们的来时路。”
“当初王姐说的对,最后还是要拿作品说话。我们做我们想做的,总有观众会欣赏。”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位老师,下半场还有三分钟开始。”
土豆深吸一口气,说道:“吕严,我信你是真穿越,但观众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现在我们外面有一千多观众等着呢,下半场是咱们经典段子的新编,你应该能记得大概。我会给你提示,你跟紧了。”
吕严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还是认真点头:“我会的,你相信我。”
“省省吧,留着力气表演。”土豆站起身,突然笑了笑。“不过说真的,你即兴出的有几个梗确实不错,也许我们之后可以用一下。”
下半场顺利了不少。毕竟都是两人的成名作,早已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经典段子,即使细节上做了些许顺应时代的改编,吕严也能凭借本能跟上。
节奏回来了,包袱也响了。台下的笑声和掌声变得密集而真实。
吕严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这些笑声里,缺了点什么。并非第一次听到绝妙段子时的惊喜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怀念的、温和的捧场。
就像在听一首经典老歌,旋律响起大家都会跟唱,很温暖,很熟悉,但不会再有第一次听见时的那种震撼。
演出在礼貌而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两人并排鞠躬,幕布缓缓落下。
回到后台,土豆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没有演出成功后的兴奋,而是一种总算熬过去了的解脱。
“还行吧,”土豆脱下演出服装,递给身边的助理,声音有些沙哑,“总算是安全落地了。”
吕严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眼神里的倦意,小声问:“观众的反响……”
“就这样了。”土豆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咱们这种,就像我跟你说的,已经是传统手艺了。”他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透过镜子看着站在他背后的吕严,补上了一句最致命的话:
“能来现场的,都是跟了咱们十年的老观众。大家不是来看我们有什么新东西,就是来捧个场,看看青春罢了。”
……
“……看看青春罢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弹,在吕严的脑海中无声地爆炸。
周围的场景变得模糊,后台人来人往的嘈杂变得静寂,一切声音杂糅在一起,化作一种持续不断的、单调的嗡鸣。
吕严再次猛地睁开眼。
那场千人剧场里差强人意的演出,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他依旧在自己的公寓里。
他大口喘着气,额前遍布冷汗。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拿起手机按亮看了下时间,还好,是2025年。
他得救了。
心头涌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在片刻后被更深刻的恐惧攫住。
他害怕的不是在台上忘词,不是临场发挥的尴尬,也不是观众的窃窃私语。
他害怕的是十年后土豆那张疲惫的面孔和他冰冷的话语。
他害怕的是他们因为追求所谓的“时机”裹足不前,最终在安逸中耗尽了所有的创作才华,变成只能被老观众捧场的怀旧符号。
原来,这才是他们最坏的结局。
不是一场演出的失败,而是长达十年的、不作为的缓慢死亡。
吕严掀开毯子,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划开屏幕,找到了通讯录置顶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听到那个属于他的、真实的土豆的声音。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土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透着几分被吵醒的不满:“喂?吕严,我的亲哥啊,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吕严无暇道歉,他开门见山:“土豆,关于专场的事。”
“专场……怎么了?明天再说不行吗?”
“不行。”吕严说,“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
听他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吕严以为他已经睡着,正要挂断电话时,土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睡意和不悦都消失了,只剩下沉稳与坚定。
“我知道了。你先别睡,等我一会。”
“干嘛?”
“穿衣服啊。你现在过来,还是我过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