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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最受欢迎的沙漠向导,日日树涉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轻而易举辨别蜃影和现实的能力、天生的绝佳方向感,以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精力和热情。最后一点看似无用,但却成为了他能被人信任和依赖的最关键的要素——在沙漠中想要逃离那种对孤独的恐惧是很难的。
不过按照日日树涉进入沙漠时那种如鱼得水的状态来看,就算哪天他突然跳出来说其实自己不是向导或行商,而是住在壶里的灯神,或是抓住一张毯子突然飞走,想必大家也会欣然接受。
而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向导,人生中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跟头——就栽在了朔间零身上。
他们的初遇发生在一个与过去的几千个日夜并无任何不同的普通的下午,日日树涉照例带着自己的商队从沙漠中穿行,却遥遥看见了远方闪烁着的银光,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这样的场景出现在小说里,主角十有八九是遇上了海市蜃楼,但日日树涉却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这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一个他上周才行经的沙漠在一周没有任何降水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一片湖泊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但如果不是幻觉,那会是什么?
出于这种好奇,在加快脚程护送商队回到城镇之后,他又一个人在临傍晚时找了过来,终于,他看清了那片湖水——一辆巨大的银色飞机正陷在沙漠中央,机翼在夕阳的余烬中闪闪发亮,正如同漾开的水波。
渺无人迹的沙漠里停泊着这样一个巨大的人造物是一种十分难得一见的景象,难得到有些突兀,却不能贬损那种让人感到震撼的美。日日树涉被这场景所吸引,不自觉地向其靠近,并终于发现了在机翼与机身的夹角下另外一个人类的身影。
即使他们的物理距离无限拉进,日日树涉还是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开始思考是否面前的一切都只是会在下一次眨眼前消失不见的幻觉:那真的是一个人,还是海市蜃楼的泡影?非要说的话,给人感觉有点像水中的奥菲莉亚……
当然,关于是不是幻觉的心情对朔间零也是一样。
“你是幻觉?还是我已经死了?如果真的有天使可能也不错。”嘴上这样说着,他却毫无对天使的敬畏之心:长着一双红眼睛的奥菲莉亚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拽住了日日树涉的长发,痛得日日树涉差点失声尖叫,不得不配合地低下头去,却不知为何不急于要那个人松手。
也许是因为他提到了天使,日日树涉的思维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散:如果恶魔存在,他们应该就是这样吧?首先要长得像这样漂亮,然后处境应如同无辜的受难者一般在沙漠深处引诱过路人,虽然山羊一般的横瞳或者龙一样的竖瞳是比较经典的款式,但这因为意识不清瞳孔略微扩散开的虚焦的眼睛未尝不是一种不错的联想。并且就像这个人抓着他的头发这样,恶魔也会用他们的爪子无情地擒住好心的天使的翅膀……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些什么,奥菲莉亚,或者恶魔,或者别的什么,就像是耗尽了最后的精力一样昏了过去。
他下意识伸过手去把人扶起,触及那人过热的皮肤时有种很突然地从梦境落回现实的感觉。
后面再提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日日树涉故意夸张地抱怨那时真的很痛,朔间零毫无歉意地说着抱歉:“我只是急于确认那是不是幻觉,不是说会痛就不是在做梦吗?”
“那你应该掐自己啊!”日日树涉睁大了眼睛,简直不可置信。
“那我就是急于帮你确认一下那是不是幻觉,”朔间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毕竟哪怕是你应该也没怎么见过在沙漠里晕倒的活人吧?”
日日树涉无话可说,好吧,至少朔间零说得也没错……吧?他们就这么在短暂的沉默中对视了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在昏迷了整整两天后,被日日树涉捡回了家的朔间零终于醒了。他是在夜晚醒来的,睁眼时日日树涉正坐在他床头边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睡前童话故事集。
“你醒了?”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注意到他的,他嗯了一声,顶着浑身酸痛不适的感觉坐起了身子。日日树涉把看了一半的书放在一边,出去给他倒水:“现在感觉怎么样?”
“除了一些外伤有些疼之外还好。”朔间零接过水杯喝了几口,终于从干渴的喉咙那里夺回了对声音的控制权。他抬起眼睛打量面前的日日树涉,昏黄的灯光把这个人的身影也照得朦朦胧胧的,有种很温柔的美感,他还有印象自己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个人的脸:“谢谢你。”
这还是日日树涉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到有些过分的地步:“不用谢。”
说完后房间内短暂的安静了一段时间,但并不是一种尴尬的沉默,只是两个人注视着彼此的略显温柔的场景。
“要出去坐坐吗?”日日树涉提议着,朔间零欣然应允。
由于过于靠近沙漠,夜晚的温度要比白天低很多,虽然姑且可以被划进凉爽的范畴,但考虑朔间零大病初醒,日日树涉还是从衣柜里翻了个毛毯给人仔细地裹了起来。后者任由其动作,一双红色的眼睛轻轻注视着朔间零,半晌有些调侃地说:“好温柔啊,日日树君。”他还是刚刚才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谢谢?”他这样应着,最后又给人披上了一个小围巾,打上了蝴蝶结,终于满意地在朔间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零是飞行员?”
“是的,探索飞行路线就是我的工作,当然,不是专职。”所以没有职业保险,纯粹出于热爱,单人飞跃沙漠在普世判断上属于极限挑战的范畴。
日日树涉问:“我那天看到你时,是迫降?”
“对,单侧发动机有些问题,没办法只能在沙漠腹地迫降,运气很好遇到了日日树君。”朔间零把这话说得很轻松,像是不知道自己和死亡只有一线之隔一样。
“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日日树涉的意思很明确,离开沙漠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朔间零不答,只问:“你找人把我的飞机拖回来了对吗?”
日日树涉立刻明白了:“你要修好它?”
朔间零点头:“嗯,然后在之后再次启程。”
不知道为什么,日日树涉很喜欢这个答案:“我会帮你的。”
“我知道,”朔间零笑了,“所以之后还要多仰仗你了,日日树君。”
第二天,朔间零被日日树涉领到了商团。又或者说比起商团,一个结构松散的自治组织或许更为确切。在离距离商团驻扎地百余米之外的院落里,朔间零再次见到了自己的飞机:它被放置在了后院的空地上,几乎挤占了全部的空间,吸引着不时路过的人好奇的目光。
“如果不拖到最靠近沙漠的地方,这里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放它的地方了,后门连着城郊,起飞时可以有大片区域用作滑行道,你就在这里修理可以吗?”日日树涉询问朔间零的意见。
朔间零毫不犹豫地应下:“当然,这里很好。”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两个人的日子都变得规律了起来。
早上他们一起来商团,在吃早饭时随意地谈天说地,朔间零给他讲天上的事,他就给朔间零讲地上的事;白日朔间零在院子里修飞机,日日树涉便在城镇和沙漠跑东跑西,神出鬼没,偶尔也会过来搭把手,摆弄这些维修零件;晚上他接朔间零回家,一起逛集市,一起做饭,一起在庭院享受夜晚的凉爽与安宁。明明两个人都是独身一人惯了的,却意外对生活中另一个人的突然加入适应得很完美,仿佛从来就该如此一样。
第四个星期的星期二,朔间零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处修理,日日树涉在机翼下亲眼见证这一幕的发生,第一个向他道贺。他们笑着看向对方,都明白分别的日子即将来临。
那个夜晚,他们并不久违地又来了次长谈,地点是飞机的机翼,朔间零和他并排躺着,仰望着从穹顶笼罩而下的星空。
“零为什么会喜爱飞行?之前有其他飞行员和我说是因为‘飞行会给人一种征服了大地的感觉’,对零来说呢?”日日树涉问。
“征服是很常见的愿望,不过不管是天空还是大地都不会被征服。没有什么东西是离了人就不可的,不过是百年一瞬罢了。我喜欢的大概只是翱翔天际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切断了与地表的一切联系的感觉,这是一个人很难去获得的趋近于‘绝对孤独’的时刻……就像你一个人安静地处在沙漠的中心时一样,我想我们某种程度具有相似的感知和心情。”朔间零给出了一个很长的答案。
“是这样啊,不过我把零从沙漠中捡到了这里。”朔间零被他语气中所透露出的那种“对不起我就这么打扰了你的孤独和寂寞”的潜台词逗笑,半晌才说,“那不一样,在这里和你度过的每一天我都很高兴。倒不如说这次迫降能让我来到这里这件事也让我觉得是一件幸运的事了。”
“那希望下次这样幸运的事至少不会让你受伤,”日日树涉也没觉得很抱歉,又问,“零有想过下次会在哪里降落吗?”
朔间零思忖片刻:“没有吧?但我总会再次降落到这里。如果没有,或者如果我哪天消失了,那也不过是经历了像是每天在数万颗星星身上发生过的事而已。”
“但我会期待下次再见到你的,零,”日日树涉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朔间零,那眼睛也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如果哪天我不在这里了,大概也就是像你说的一样,像一颗沙粒被风吹走了吧。”
“沙粒和星星有着相同的构成……”朔间零说,“不过,对于星星我还有件遗憾的事。”
“什么?”日日树涉因这句突然到有些不明所以的话难得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而朔间零只是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感慨着: “人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紫色的星星,大气把紫色散得最厉害,视锥细胞又对波长短的紫色最不敏感,这样的星星只能在地上看到啊。”
“那在沙漠里向天上看最容易辨认的就是红色的星星了,今天晚上就能看到心宿二。”他以为自己把话说得足够隐秘,但日日树涉还是第一时间明白了他这句没头没尾的感慨,也许是因为在他看着日日树涉的眼睛的时候,对方也在注视着他吧。
一种很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心情让朔间零很突然地从机翼上坐直了身体:“在日出之前,要和我在天上看看星星吗?就当是我对你情我在沙漠看星星的报偿。”
日日树涉直接拉着朔间零的手从机翼上滑了下来,像是等待已久一样:“当然。”
升上天空后,朔间零暂时关掉了机舱灯和机翼灯,这使得除了仪表盘微弱的闪光之外,他们几乎完全融入进了夜色之中,带来的是一种与地表仰望星空时完全不同的感受,没有星垂平野阔的感觉,而是置身其中,明亮的星座横过机窗。再盘旋一个小时,就能平视橙红色的太阳从天际线的另一端升起。
临近日出时,朔间零开始向下落,让日出的场景正对着日日树涉那侧的窗户,在不驾驶飞机高速追逐的情况下,日出日落不过呼吸之间。
日日树涉看着已被完全照亮的沙漠,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手指轻轻贴上了舷窗,眼含笑意地说:“零,你那天降落的位置,就在沙漠的中心。”
就像你从天而降,撞进了我的心脏一样。
END.
也许是彩蛋*1
送别发生在当日的傍晚,因为一直到下午都没有任何人起床。朔间零已进了驾驶室,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扒着舱门让日日树涉更靠近一些。日日树涉凑过去,收获了一个意料之内的亲吻,朔间零倒是对这样平淡的反应略感无趣,不过这也不是重点:“下次我们会在何时何地相见?”
日日树涉说:“我猜我可能要去亚马逊雨林做向导了,为了生态环境考虑希望你不要在那里坠机。”
朔间零答:“好吧,那下次见到你之前我会考直升机驾驶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