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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觉不对是在某次和张呈对戏的时候。
这天排的好像是松导还是谁的剧本,我演胆小的坏蛋,他演痴呆的小人。我们两个的台词没几句,却排得莫名其妙的焦灼。
“你俩化学反应也太强了。”
最开始我以为这是在夸我们,直到他们让我俩别排了,先去盯对方十秒,观察一下对方情绪。
众所周知,我和张呈熟得过分。熟人之间互相盯着不亚于一场酷刑。我磨磨蹭蹭坐到张呈对面,一抬头正对上张呈的大眼睛。
我应该是看到了他眼中的迟疑。他眼睛大,情绪很好被察觉。都怪他,连我也跟着突然呼吸错乱,目光游移。
“你干嘛这样看我?”张呈突然问。
我回过神时已经开始皱眉:“我哪里看你了?”
“就是这种。”张呈嫌弃地学我,“你这种,像是在琢磨我。”
周围有人笑了起来,我脸有点热。
松导在一边悠悠地说:“你俩有点意思。”
我摸了摸鼻子,说我俩太熟了,没办法。
这话不是假话,算起来我和张呈都认识了九年了。大学的时候张呈打篮球被别人撞了,还是我去出的头。
事实证明我就没有拿英雄剧本的命。那天我从看台二楼还没跑到一楼就摔了个狗吃屎,被表演班的同学抬去医务室,七手八脚的,场景相当不体面。
还好张呈也不是什么要面子的人,他跟在一群人后面,脑门冒汗,“师哥。”他喊我,这家伙眼睫毛长啊,急的时候直扑闪,“你疼不疼,有没有事。”
彼时我正被一群人组成的人肉担架扛着,四仰八叉地向前跑,张呈追在“担架”边要哭不哭,怎么看怎么像是老婆送生病的老公进手术室,或者是老公送快生产的老婆进产房。
我被自己猎奇的脑洞迷住,半天没说出话。结果被张呈误会了,他以为我疼得话都说不出,那天晚上半夜摸到我寝室,说要照顾我,吓得我以为他要以身相许。
“……哎!雷淞然,你这人!”他瞪我,像是嫌我不争气,“我就是担心你!”
台灯窄窄的灯光照亮他的小卷毛,这家伙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颧弓挂不住担心的表情,一脸衰相。
这话我说给张呈听过,想逗他说两句蠢话,结果他听了爽朗一笑,说:“係呀係呀。”
粤语里係和嗨的发音好像,我听不出来他到底是在肯定我还是在骂人。
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张呈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睡不饱的倒霉表情,但内心世界丰富得要命。
这两件事好像没什么逻辑关系,但发生得却意外地联系紧密。起因是某次他发朋友圈装逼,拍了一张在图书馆的自拍,大有从此深耕学术告别世俗快乐的意味,结果被我逮到趴在图书馆睡得倍儿香。
当时他睡得卷毛都扁了,嘴巴微微张开,有点像小猫。
我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再看下去有点像变态,只能把他扔在一边的笔记本拿过来,假模假式地翻开看,没想到里面还真写东西了。
“我不在乎你,不沉迷于你,至少我是如此希冀。
但我又怎能阻止
一朵雪花融于雪里。”
彼时我还不知道蒂斯代尔,只吐槽了他对博尔赫斯的模仿太拙劣,字丑得要命。
他写的诗我都看了,每首都有雪。
我不懂他一个南方人到底对雪有什么情结,出于尊重,之后的一个月,每次我见到他就喊他小血橙。
小血橙,小雪呈。
张呈听得直翻白眼。他眼睛大,一翻眼睛露出大大的两块白,整个人都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看着我笑完,瞪着俩大眼,一副很无语的样子:“真怕你笑晕过去。”
“小血橙,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笑着拍他。
他没躲,也有些无奈,“你这个笨蛋,雷淞然。你到底是不是北方人啊……”
“是啊。”我顺着他的话抖了个机灵,“怎么,北方人就可以拥有一只呈子的关心吗?”
我看着他,没想到他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很难形容的表情。如果一定让我形容,那大概像是一个坐在角落等待落灰的小家伙,忍耐着失落。
当然,很快这种表情就被嫌弃取代了。
他撇了撇嘴,纠正道:“那叫‘个’,不叫‘只’。都是‘一只猫一只狗’,你见谁家好人说‘一只橙子’,雷淞然你有没有文化。”
我那天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这个情商低下的人做朋友。
显然张呈对我的反思毫不知情,不然他也不会在我找出“因为我俩太熟所以状态不对”这个借口后,还来拆穿我。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找过来,态度很严肃,疑问句说得跟陈述句一样,“雷淞然,”他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原因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躲他。
张呈看我没有说话,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好像还有点委屈,“雷淞然,都一周了,叫你吃饭你不去,和你说话也不理。我怎么你了?”
他控诉的态度好像我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我瞠目结舌,并且无辜,“没有吧。我没有啊。”
“还没有。”他哼了一声,不满听起来有点苦,“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滚出你的世界了吧。”
看他苦逼兮兮的,有点可怜。我坐下来细细琢磨了一下一周之前都发生过什么。
喔,我想起来了。回想着张呈和组里一姑娘交头接耳欢声笑语的场面,我有点闷气。
“你不是和……”我说了组里一姑娘的名字,“走得挺近的嘛。兄弟我也不能老去打扰你俩啊。纯纯电灯泡行为。”
张呈像是狗突然被人打了嘴筒子一下。
“谁跟她走得近了?”他语速快得不像平常,“她就是问我借充电宝,我借她了,你就给我扣帽子?”
“啊?”我没想到借个充电宝还能这么锣鼓喧天,“那你俩很能乐了。”
张呈眼睛一眯,围着我转了一圈。
“你吃醋了?”他突然凑过来问我。
他是那种标准的浓颜系,凑近的时候还是很有杀伤力。我受不了他,把他的脸推远了一点:“你有病吧。你不会暗恋我吧,兄弟。”
换作平时,他一定已经开始翻我白眼,说我是不是忘吃药了。但今天破天荒地,他什么都没说。
他被我这样一推,本该顺势怼回来,实际上他却是愣了一下。好像不是被推走的那一下,而是被“暗恋”这个词给撞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张呈这个样子。
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更不是他惯常的嫌弃,而是那种被一句话点到要害、短暂卡壳的安静。
我忽然生出点不自在,好像刚才那句玩笑话,不太像玩笑。
空气好像短暂地凝住了。
我还在等他开口,他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眼来,语气轻得像是在讨饶:“……哎,小雷哥,下次有什么事能不能先问问我。你这样真的很搞我心态啊。”
他说这句话时很小心,像是把刚才差点说出口的另一个答案故意换掉了。
我忽然心跳得有些快。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苦笑道:“真的……很搞我心态啊。”
我不知道张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像是基佬,我更是直男,只是看他难过,我心里真是不好受。
下午我买了奶茶,想去慰问他一下,没想到这次换成张呈躲我。他就像只滑不溜手的狗,一整个下午我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张呈那天下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抱着奶茶从排练室找到公司楼下的绿化带,又从绿化带找到楼上的天台,他就像提前踩点知道我会来一样,专挑我绕不过来的死角溜走。
越找不到,我心里越不对劲。
不是那种“他生我气了”的不对劲,而是我好像比自己想的还要在意他。
我站在一楼大厅盯着手里的奶茶,站得久了脚底发烫。旁边有一对情侣嘻嘻哈哈从我身边过去,我才回过神。
……我这是在干嘛?
我居然因为张呈一句“搞我心态”,抱着一杯奶茶从中午找到快日落。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但荒唐也没坚持多久,因为就在我准备放弃、把奶茶塞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机响了。
张呈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懦夫:你在找我吗
我愣了一下:和着这个狗东西知道我在找他!
可惜了手比脑子快,我还来不及生气,信息就发出去了。
你躲我?
他那边回得很慢,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了好几次,才飘过来一句:对不起。
我盯着那句话,不由得又生气起来,直接点开了语音通话,电子音响了几声,通话被接起来,张呈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师哥。”他叫我,委屈巴巴的。
我一下想到他的下目线,语气也硬不起来了,有点窝囊地说:“给你带了奶茶。我在天台,你要来就来。”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等在天台的时候我就想,我可能一直拿张呈没招。现在是,以前也是。
大学那时候他抽疯,非要去看海,我实在不理解,他一个沿海城市出生的人,为什么非要跑去看海。
“雷淞然,你没有审美。”张呈神秘兮兮,还有点神采飞扬,“海可漂亮了。”
他这样倒是挺好看的。
“你和我一起去吧!”他拽着我,我懒得反驳,最后还是和他一起去了。
那天我们很早就出发,到海边正好是中午。工作日,海滩上的人不多。我们特意翘的课总算没白翘,学分也算死得其所。
“快看!”他指着阳光下涌起的海浪叫我。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海浪白花花的一长条,在岸边翻起来,让我想起了老家的雪。
我一时间有些怔,也许是久未等到回复,张呈回过头看我,背对着阳光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暗,他那大到浓烈的五官,此刻居然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雷淞然,你看这个像不像雪。”他问我。
我想说像,又不想承认。
他有点无奈,“有的时候真觉得你这人挺拧巴的。”
我还想狡辩,他笑着摇了摇头。
时至今日我都还记得,在太阳的背面,他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神色。
他问我:“师哥,想到雪,你是不是想到家了。”
在此之前,张呈在我的心里都是个色彩鲜明的形象。他黑白分明,热烈又执着,就像正午的阳光,给予周围能量的同时也在攫取着周围的情绪、视线,不管在哪里,他都是被关注的那一个。
这种人一般对周围的人事物并不太在乎,太在乎外界环境的人也没办法执着地做自己。
可直到那天我才发现,我对张呈的判断大错特错,他一直都是在乎我的。
我得承认,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内心有一丝窃喜。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坐在天台上,手里拿着那杯奶茶瞪着天空思考。时至黄昏,天空是千变万化的橙色。
我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答案。
不知道何时,张呈站到了我面前。
“师哥,对不起……”他想解释,又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突然就不紧张了。
那种稳,不是心静,是一种糟糕的清醒。
因为我看见张呈紧张了。他站在我面前,肩线绷着,指尖在裤缝上抓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
我那时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等我回答,他在等我处理他。
这意识来得太直,让我胸口发紧了一下。
我本来还想装一下,但那一秒我确实说不出任何轻松的话,只觉得喉咙有点堵。
张呈站在那里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点一下又点一下,像在踩节拍。
我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张呈整个人一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有点破罐破摔的意味:“你不是看过我写的诗吗?”
“我不在乎你,不沉迷于你,至少我是如此希冀。”
张呈在诗里写。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雷淞然。”
张呈对我说。
看他这样,我有点心疼,自觉地拉过他的手,让他在我身边坐下。
此刻我终于可以哀悼我逝去的直男身份,并且对张呈居然有同性倾向表示惊讶。
“你是不是傻。”张呈无奈得很明显,“我以前谈的都是女孩子,但是喜欢谁这种事,谁能控制得了。”
“算了。”我安慰他,“你运气还挺好的,遇到我了。”
张呈一愣,猛地抬头看向我。随即,他的笑容越来越大。
“雷淞然。”他挨过来,挨我挨得很近,热烘烘的一大块压过来,无端让我想到老家的暖气,“你说话可要算数啊。”
“你说的,你要陪我。”他理直气壮。夕阳的余晖如雪一般洒在他的背后,显得他的眼神像在闪光又在发暗。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那些诗里雪的含义。但很快,我又被自己的设想恶心了一下,心突突跳起来,求证也有些扭捏。
“张呈,你写雪的时候,是在写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张呈一愣,再出现的表情就很像在谴责我,“雷淞然,你的情商真的对不起你灯红酒绿的那两年。”
“这能怪我吗?”我为我面对张呈总是会突然下线的情商做辩护,“你的表白方式也太迂回了,这谁能想到啊。咱们学校北方人那么多。”
他敷衍地摸了一把我的脑袋,“係呀係呀。”
我听不出来,但我觉得他在骂我。
张呈叹了口气,“雷淞然,我上辈子不会欠你的吧。”
他拽住我的手,垂下眼来,捏了两下我的手指头。
“但是会保护我,无条件支持我的北方人只有你一个呀,师哥。”
喔……
“你终于要开始正式表白了吗?”我做出一副随便他说什么我都能承受的表情,“来吧。”
然后我发现他脸红了。
他酸诗写了一堆,真要表白的时候居然再多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给了我胳膊一下。
“你有事没事啊,张呈。你不会是S吧。”我呲牙咧嘴地揉胳膊,继续深刻反思,自己到底为什么看上这个情商低下的小圈爱好者。
张呈拽着我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像个快要爆炸的红气球。
“雷淞然!”他突然大吼,吓了我一跳。
“小血橙,你有病啊!”我也喊他。
他也不理我,接着吼,“我喜欢你!”
还好周围没人,不然我们两个可能真的会被当成一对二百五一起拉进精神病院。其实一般情况下,如果我这么说,张呈一定会吐槽我一对二百五是五百,你这个文盲。但很明显,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我也管不了了。
我反手拽过他,把他往楼下带,“明白。你对象也喜欢你,别喊了,怪扰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