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0
Words:
24,303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27

你与我的仙境漫游

Summary:

关于冒险、爱、和幸福的故事。
写于2019年底看了三次Frozen 2以后。当时我还没这么社畜,现在已经只能百忙之中抽出CP来嗑一口了。想把这篇翻成英文,所以先搬过来,希望完成时间不会比Frozen3还要晚……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阿伦黛尔的安娜女王陷入了沉睡。
她蓬勃的健康被蒙上一层阴影,曾经充满活力的面容如今寂静如冰霜。
这是一次毒辣的算计,险恶的阴谋,残酷的加害!
久经考验的王宫仆人立即派人召回了正在北山思考人生的女王男友。这位皇家采冰官顺路带回了地精帕比——一位魔法专家,后者虽然声称一个真爱之吻应该足够解决问题,但出于对女王的关爱仍然亲自来到了城堡之中。

2
“怎么会没有用?”
“你怎么没有用?”
“嘿,”克里斯托弗高举双手,“我保证这不是我的问题。”
“你吻了自己的女朋友,”帕比沉痛地指出,“本该是一个真爱之举,可是她没有醒来!”
“噢,年轻的爱情终究经不起考验。”女仆总管格尔达痛心疾首。“如果你不爱她了,应该诚实地说出来。”
“说实话,我想是因为她不爱我了。”采冰官向自己的驯鹿好友求助。
小斯沉重地点点头,高昂的角低垂在床边。
事情暂时陷入了僵局。但安娜女王的挚友,雪人奥拉夫显然不这么想。
“没关系,还有一个重要的人没来,一个精通魔法,并且非常擅长融化的人。”

3
“……等等,什么?”
阿伦黛尔的艾莎女王像一阵风一样——事实上她身边真的有一阵急吼吼的风——冲进了皇家寝室。
“你说安娜今天莫名其妙昏倒了克里斯托弗的吻完全没用而且在此之前她什么都没有交代过?”
“你做总结和我一样优秀。”雪人点头,“这是遗传吗?”
艾莎求助地看向帕比。地精严肃地摸了摸安娜的额头。
“这绝对是魔法,带着隐藏得很深的恶意。我想哪怕是你在场,也无法发现。”
“但如果是由我来承受,或许就不会有人受伤,”冰雪女王自责地抚上妹妹鬓边一缕纯白的头发,“又是冰吗?我的力量无法融化它。”
“我也不知道,但它在汲取安娜内心的温暖。等到最后一丝热量消耗完毕,她会永久长眠。”
“那么,一次真爱之举呢?”
艾莎看向克里斯托弗,后者在被她的视线冻死之前投降:“别再强调我没用了。你应该知道,安娜已经和我分手了……”
“——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克里斯托弗看起来比她还要惊讶,“天啊你们连晚饭吃了什么都要写信告诉对方!”

4
显然连每顿饭吃了什么都要和妹妹汇报的艾莎女王对现状相当不满。
在得知上个月有一次家庭聚会取消并不是因为安娜所说的“国事繁忙”而是为了腾出时间和克里斯托弗谈谈之后,这种不满让她不小心把自己的头发冻在了椅背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采冰官垂头丧气。
“一般人分手之后不都需要倾诉吗?我是她姐姐和她最好的朋友,可她甚至没想过找我商量一下!”
“……”
“或许她需要自己的空间,”雪宝若有所思地挠挠自己洁白的下巴,“毕竟人长大之后,就不太擅长为重要的事情烦恼了。”
“其实……”克里斯托弗小心翼翼地看向冰雪女王,“安娜有时候还会为你上次甩掉她自己去阿塔霍兰感到沮丧。她只是不想告诉你。”
两人面面相觑。
“看来我是这里唯一无辜的人。”雪宝吃惊地捂住嘴。“要冷静下来,拯救安娜得靠我了……噢,你觉得我现在够冷静吗?”
火元素从艾莎紧握的拳头里钻出来,跳到雪人头顶,无精打采地把自己埋进雪里。

5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人的内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造物,连魔法都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地精忧心忡忡地警告。
“如果安娜再也醒不过来,我保证自己的安全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这就是安娜常常为你难过的原因。”
雪宝不客气地抬手,树枝末端指向艾莎撅起的嘴唇:“可爱攻击对我无效。安娜睡着了所以对她也无效。”
而克里斯托弗翻阅了脑海里的行动指南《如何阻止阿伦黛尔姐妹以身试险:从入门到放弃》。
“……至少先安排一下,同时失去你们两个的王国该怎么办。”

6
地精帕比,克里斯托弗和马提斯上尉都守在女王的床边。雪宝揩掉脚上沾了灰尘的一层冰屑,跳上床握住她的手。
红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安分地散落在枕上,卷翘的睫毛一动不动。一位睡美人。
艾莎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安娜沉寂的面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冲进暗海之前还要快。
“别太担心,孩子,”地精宽慰道,“安娜女王是个善良的人,她的内心不会是恐怖的。”
“那当然,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艾莎不假思索,“我只是紧张……”
“什么?”
“……好久没亲过她了。她会不会不喜欢被姐姐亲?”

7
“女人真的很难懂。”雪宝看着吻过妹妹额头后倒在她身上失去意识的艾莎,发出深沉的感慨。
“呃……”克里斯托弗觉得艾莎的姿势很别扭,而且那一头白花花的长发把安娜整张脸都盖住了,不太吉利。
可是他不敢用手碰,万一冰做的衣服突然融化呢?
“雪宝,借把手?”
采冰官和上尉接过雪人慷慨捐出的两根树枝,默默地把艾莎从安娜身上拨下来平放。
“男人真的很磨叽。”雪宝嫌弃地取回自己的双手,用一床被子把姐妹俩裹在一起。
“她成功了……进入一个人心里的世界,这是魔法的奇迹。”地精睁大眼睛总结,“接下来,让我们期待爱的奇迹吧!”

8
哇,她的安娜脑海里真的有许多小小的奇迹。
妹妹编的童话故事总是更有趣。小时候形影不离的那几年里,一直是安娜负责幻想,艾莎用魔法赋予它们形体。
艾莎偷笑着躲过华美的城堡里纠缠不清的一对对王子和公主,还有追在他们屁股后面努力拯救世界的精灵女王。
有几次她差点想冲出去,大喊:别打了,你们知道所有人最后都会结婚吗?
“嘿,你!”
艾莎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花园里有一位怒气冲冲的……鸭子先生,正在和她说话。
“你是什么品种的?怎么穿着蓝色的衣服?那是王室的颜色!”
艾莎正要反驳,鸭子忽然变得惊恐。
“你、你有两只手,两条腿,还有这肩膀,和她一样!”
“和谁一样?”
鸭子不理她,慌慌张张地掏出一只怀表看了看,又把它塞回厚厚的鸭绒里,然后迈掌狂奔。

9
一想到是为了安娜,艾莎觉得追赶一只莫名其妙的飞奔的鸭子也不是不能忍受。

10
当然了,鸭子窜进一个树洞里,没了踪影。
这个故事是父亲读给她、再由她读给小安娜听过的。说的是少女不小心坠入兔洞,在奇幻世界展开冒险的故事。
鸭洞想必是一样的道理。艾莎了然地点点头,沿着深坑边缘凝出一道冰梯,纵身滑下。
坑底有一扇矮小的门,她弯腰钻进去,检查了一下桌子上的两块蛋糕。
一块写着“巧克力口味,越来越浓的极乐可可”,另一块写着“冰淇淋口味,逐渐融化的悲伤奶油”。
艾莎决定今年夏至给安娜做一个巧克力冰淇淋蛋糕,并且加上永不融化的魔法。

11
艾莎在两块蛋糕上各切下一小块装进口袋里,然后谨慎地咬了一口冰淇淋蛋糕。
她很满意地发现自己变小了,小到正好钻出墙角那扇画着雪花图案的小门。
——简直就像是安娜为我量身打造的后门。
艾莎带着一种没来由的骄傲感迈步走出,然后被狠狠地……
舔了一口。
阿伦黛尔的魔法女王惊呆了。她被一只四足的、有她胸口那么高的动物按住肩膀,鲜红的舌头从下巴扫到额头,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安娜,”女王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喜欢狗,但是这件事我们得商量一下。”
“你好!”
很好,狗说话了,说明这个世界一切正常。
“我是安妮,我喜欢温暖的拥抱……唔唔。”
大狗的鼻子在蹭到艾莎胸口之前就被她用手抵住了。
“安妮?”艾莎试探性地摸了摸它凌乱而富有光泽的红毛。
安妮快活地在她手底摇头。
“你好,我是艾莎。”女王变出一团雪,洗干净脸上残留的唾液,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对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生气了。

12
“艾莎!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我是说,我家人很少,”安妮没有丝毫障碍地接受了艾莎这个用两条腿走路的人类,“还有,你看起来很漂亮。倒不是说我见过你这个品种的……但我相信你一定比同种的其他动物都好看。”
“谢谢,你也很漂亮。话说你家是不是,嗯……有个姐姐?”
“为什么这么问?没有。”
呵呵。她在心里给安娜又记上了一笔帐,第一笔是安娜没有告诉她关于分手的事情。
“但我有一个好朋友!”安妮兴奋地叫道。
“我猜他叫奥拉菲,而且喜欢夏天。”艾莎漫不经心地回答。
“为什么?”安妮凑过来不解地蹭蹭她。
“她的名字是艾尔茜,是一只猫。虽然猫和狗不可能有血缘关系,不过我觉得她很像……”
艾莎停住了脚步。
“你说的是一只白毛蓝眼的猫吗?”
“是!你怎么知道,你会魔法吗?”
“因为她正盯着我呢……”艾莎忍笑眨眨眼,顶着白猫友善的凝视,在安妮鼻尖上变出一朵晶莹的雪花,“还有,你猜对了,我确实会魔法。”

13
艾尔茜不明白为什么安妮会为了一朵小雪花亢奋得像脱缰的野狗。
她觉得这个两条腿的生物除了华美如丝绸的白金色毛发和雨后天空般澄澈的碧蓝眼眸以外并没有什么优点。
必须强调的是,这两项优点她自己也有。

14
和这一猫一狗同行实在非常有趣——艾莎迫不及待地想在安娜醒来之后和她分享了。
如果说安妮天真烂漫的个性让人如沐春风的话,那么艾尔茜的谨慎和掩饰得十分勉强的保护欲则令人忍俊不禁。
“很高兴认识你,艾……艾尔茜,”艾莎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安妮说你是整座森林里最美丽、最聪慧的动物。”
艾尔茜优雅飘逸的尾巴剧烈地抖了抖。
“她说得太夸张了。我们的女王才是最具智慧的。”
“而你是她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安妮小声抗议。
艾莎好奇道:“女王是谁?”
“女王就是女王。”
“可是无论是谁,当上女王之后就会消失,这太奇怪了!”
艾尔茜冷冷地瞥了安妮一眼,后者委屈地闭上了嘴。
艾莎不由得叹气,安慰地摸摸安妮的后颈,并且避开了艾尔茜凶巴巴的视线。

15
森林+女王+神秘的失踪=童话故事。
艾莎在心里检查了几遍这个公式,打算找安妮问个究竟。只见红毛寻回犬无精打采地钻进门,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在她脚边。
燃着炉火的小木屋里,安妮的皮毛泛着健康的金红光泽,像一杯草莓汁洒在香槟酒上,清爽而甜蜜。
艾莎坐在地毯上,抱住这一团狗,温柔地抚顺她头顶的毛发。
“你觉得艾尔茜是不是不喜欢我?”
艾莎眼皮一跳:“她不是,她没有,你别乱想。”
安妮好奇地抬头,艾莎才意识到自己否认得太快了。“咳,我认为她……很喜欢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总是不跟我玩。”
“或许她很忙?我不知道……你们的女王忙吗?”
“她是有很多女王安排的功课,但是在这之外的时间,她也躲着我。”
“也许她只是害羞。”
等等,这么蹩脚的理由?艾莎立刻改口:“我是说,害怕。”
“她怕什么?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了。”安妮惊讶。
“有时候,让我们感到恐惧的并不是邪恶,”艾莎的声音逐渐轻柔,“而是美好的事物,比如爱。”
“为什么要害怕爱?”
“一旦有了爱,就会害怕分离,害怕让对方受伤。就像你害怕艾尔茜远离你一样,她说不定也在害怕自己会伤害你。”
“她不会伤害我,我知道的。”
“她也许很聪明,但却未必知道你深信不疑的这些事情,”艾莎揉着大狗耳后的皮毛,让她舒服得直呼噜,“你是独一无二的。”

16
“可是……”安妮困了,眯着眼睛呢喃,“艾尔茜不喜欢你。她从来不会对陌生人那么无礼的。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而她讨厌我……”
艾莎在沉默中自我反省了一会。
“至少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是。”
“绝对不是?”
“没错她就是个想要保护你又忍不住嫉妒能待在你身边的朋友的幼稚鬼而已,现在快睡吧。”
安妮一头雾水地趴在艾莎膝盖上睡着了。

17
清晨的森林有着令人惊叹的美丽:朦朦胧胧的晨光在翠绿的枝叶上流动,露水凝在松间,时而滑落,敲开一片鲜嫩的花瓣。
番红花、羽扇豆与柳兰一同开放着,五彩斑斓,让人无从分辨季节。
长颈鹿、猫头鹰与变色龙摩肩接踵,天空、海洋与陆地的界限都被抹去。
这是安娜的世界。
安妮转头碰了碰艾莎的肩膀:“你还好吗?”
艾莎眨眨湿润得仿佛也沾了朝露的蓝眼睛,说:“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可爱,艾尔茜一定很爱你。”

18
艾尔茜跳上城堡的围墙,抖了抖洁白无瑕的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走开,安妮。”

19
“我觉得某只小猫需要一点教育!”
安妮好不容易才咬着凉凉的裙摆,把生闷气的冰雪女王拽回了镇上。

20
“给你,一块暗影森林!”
“哇……巧克力?”
艾莎观察着手上这块精致的甜品。一块完美的多层蛋糕,上面撒了细腻的可可粉和糖霜,让人想起被初雪覆盖的柔软泥土,顶上立着一棵用棕色的巧克力棒拼成的小树。
“它一定很美味。你不吃吗?”负面情绪在甜香笼罩下烟消云散,艾莎摸摸安妮的头。
“我超爱巧克力!”安妮晃着尾巴说道,“不过我是一只狗,吃多了会生病的。”
“但是你买给我吃。”
大狗歪歪脑袋,水汪汪的眼睛在说——所以呢?
艾莎轻笑,灵巧的手指在安妮的鲜奶油水果派上空挥动。一个微型冰雕凭空出现在甜点上,小猫与小狗相互依偎,活灵活现。
“所以,谢谢你。”

21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艾莎知道,她作为一个为了唤醒安娜而进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办事应该更急切,也更勇敢一点。
但她的大胆仍然不如安妮。
后者看也不看地抬起爪子按在艾莎头顶,用气声悄悄说道:“嘘,你会被发现的。”
艾莎礼貌地从爪子底下躲开,对于非法入侵还是没什么信心:“你来过这里吗?我们可能在这转一晚上的圈也找不到艾尔茜。”
她并不是在危言耸听。安娜可是曾经在自己家的城堡里迷路过!
安妮不高兴地吐气:“当然来过!我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
“继承顺序是怎么决定的?”
“我和艾尔茜是被女王收养的,她比我大,就是第一。”
艾莎和安妮被拦在通往宫殿的门前。门反锁着,艾莎用魔法试了好几次,发现无法用外力强行打开。
或许身体变小之后,她的魔力也相应地减弱……等等,变小?

22
“安妮,”艾莎深呼吸两次,“我现在需要坐在你身上,别害怕,配合我,可以吗?”
“为什么要害怕?”安妮兴奋地绕着艾莎转了一圈,“一定很好玩!快来快来。”
艾莎微笑,侧坐在安妮的背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在树洞里找到的冰淇淋蛋糕,探出舌头舔了一口。
安妮看到她殷红的舌尖一闪而过,气鼓鼓地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吃蛋糕!我是说,我背着你,你却背着我……”
安妮的声音顿住了。一块甜点落在地上,她感觉到艾莎的重量变轻了许多,那优雅的身影甚至从余光里消失了。
“安妮,我在这,”后颈的鬃毛被一个极其轻微的力道扯了扯,安妮竖起耳朵细听,“我要爬到你的头顶,才能够到门锁。”
艾莎变小了!
安妮迫不及待地要看看小艾莎是什么样子的,但又怕把小人甩下来,所以乖乖地低头放平脖子,示意对方走过来。
现在光是狗毛就已经能埋住整个艾莎了。她小心地抓着手边的红毛,走到头顶的位置,再慢慢地滑向安妮的鼻子。
“哇,”安妮大气也不敢出,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号艾莎,“你变小了,好可爱!当然我不是说你平时不可爱……”
“谢谢,”艾莎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很小,只得抬高嗓门,“把我送到锁那里去——”
变小了的艾莎正好能从锁眼里穿过去。她的小小魔法足够让她开辟出一条窄路,顺利抵达对面。

23
安妮崇拜地看着能随意变大变小的、非常厉害的艾莎。
后者十分威严地说:“回家之后我得安排大家清洁城堡里所有的锁孔。”

24
艾莎怀疑地打量着昏暗的室内:如果阿伦黛尔的宫殿也有如此曲折异常的走廊,她小时候要躲开安娜就会省事得多。庄严肃立的铠甲看起来并不友好,开了锋的装饰剑拒人千里之外。挂画里的一张张脸阴森可怖,让人一点都不想和他们说话。
“以前我和艾尔茜白天可以来玩。”安妮柔软的脚掌走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嘿!贞德,来认识一下艾莎。”
艾莎抬头,一幅萨摩耶犬的画像挂在沙发上方,它精神抖擞地高举前爪,像一名英勇的战士。
“嗨贞德。”艾莎压低声音和画像打招呼。
——这可不是愚蠢,这是爱。或许爱有时就是傻里傻气的?不要紧,我们是女王,我们有权做些蠢事。
艾莎很快说服了自己,跟上大狗敏捷的步伐。

25
“我总结一下。你好几年没进过城堡,是因为艾尔茜告诉你这里很危险。”
“没错。”
“然后你很担心艾尔茜,因为每一任继承人在成为女王之后都会消失——严格来说,大家知道女王还存在着,但再也见不到她的面了。”
“对对对。”
“所以你想半夜闯进来看看她们究竟在做什么,虽然你从没见过女王本人,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魔法。”
艾莎指指门缝里漏出来的、妖异的冰蓝色光芒。
“完全正确!为什么你这么擅长总结?”
“哦,我跟一个朋友学的,”艾莎忧心忡忡地打量着门内澎湃的魔力波纹,随口回答,“他叫奥拉夫,是一个雪人。”

26
在童话故事里,英雄只能迎难而上,对吧?
艾莎把安妮护在身后,小心缓慢地推开了门。
里面的景象完全超出预期——安妮咬着牙不管不顾地想往前冲,艾莎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的脖子,才让她不至于左磕右撞。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阴冷的风环绕着孤独的王座。
那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冰雕一样的女人。她面容模糊,左手持权杖,右手本应捧王权宝球的位置,被一团跃动的幽蓝冷光代替。
那不是艾莎的魔法,也不是任何一类自然之灵,而是一种凡人只能跪地臣服、甚至无法哀求怜悯的力量。
就像时间本身。
就像阿塔霍兰悬崖深处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艾尔茜……不行,你快醒醒!”
站立时有艾莎胸口那么高的白猫蜷成一个大毛球,乖顺地伏在冰像脚边。安妮跑到她身边,疯狂地吠鸣。
她暖湿的鼻子凑到艾尔茜身上,瞬间就被冻上了一层薄冰。
艾莎连忙把安妮拉远,尝试着释放了融雪的魔法。猫似乎感受到温度的变化,慢慢睁开眼睛。

27
“你为什么跑来这里!”
艾尔茜愤怒的质问。
“因为你在这里!”
安妮同样愤怒的回答。
“……”艾莎无辜的眼神来回瞄着一猫一狗,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怎么化解这种冲突。
“……如果你不想让我去什么地方,你自己就不要去。”
安妮舔了舔艾尔茜,紧紧挨在她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
艾尔茜全身的毛都仿佛忽然放松了下来,依恋地靠着安妮温暖的身体。
“我不得不来。女王必须有一个继承人,如果不是我……就会是你。”
“那当上女王之后呢,你还会回来我身边吗?”
“不,”艾尔茜发出细细的呜咽声,“我会消失。”

28
艾莎看向宝座上的“女王”。她的面容好似幼童粗糙捏成的雪团,身体宛如被海浪磨平的礁石,被魔法维系成“人类”的形状。
“这算什么女王?她只是一个、一个工具……”
“猜对了。”艾尔茜窝在安妮身上恹恹回答,“女王掌管着空气与大地,但她没有自由的意志。‘自我’对守护世界来说是不必要的。”
“你也会变成那样吗?”雾蒙蒙的泪水在安妮明亮的眼睛里升起。
艾尔茜挣扎着站起来,雪白的身躯仿佛要溶解在身后的光芒里——魔力变得更耀眼了,迟早会将她整个吞噬。
白猫的声音带着恳求:“这是我的命运,不一定要是你的。”
一道光穿过她的身体,从勉强抬起的爪子里释放出来,把安妮和艾莎推出了大厅。

29
大门关上了。安妮被那一声“砰”的巨响吓得一抖。
艾莎的心像是被分成了两半:她认为艾尔茜的做法是正确的,但看到安妮的表情……正确的背后无疑有着某种残酷。
安妮没有吼叫或者发狂,她愣愣地坐了一会,突然转头看向艾莎。
“你能把我变大吗,拜托?”

30
“你确定你想这样做吗?”
艾莎拿出那块号称“极乐”的魔法蛋糕。
“我很确定。”安妮闭上眼睛,敏感的嗅觉让她很快沉浸在甜香里:“哇,是巧克力……”
“你知道,”艾莎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吞一口唾沫都像是吞回了一次哽咽,“在城堡外面,你原本拥有的一切都在等着你。”
“不是一切,那里没有艾尔茜。”
艾莎的嘴角向下垂,把蛋糕挪远了一点。“这是巧克力做的,你不能吃。”
安妮笑了:“其实艾尔茜也不能吃。我们小时候常常去弗洛莉的甜品店,坐上一整个下午,就为了闻闻那种味道。”
“不吃就不吃吧,可恶的巧克力。”
——巧克力之神在上,这不是我的真心话。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愿意去有她在的任何地方。我还知道,她也是一样。”

31
一只巨大的动物摧毁了议事厅的门。它伏在地上,遮挡住低矮的王座,原本温暖如阳光的毛色如今黯淡得像干涸的血。
谁也看不清庞然身躯下掩藏着什么。
艾莎感觉自己的心碎了一小块。好在她不必忍耐这种痛苦太久——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32
艾莎在一个紧闭的衣柜里醒来。
她有些惊讶,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因为这个衣柜很眼熟……典型的阿伦黛尔工艺,是她们家的柜子。
“呜……”
幽幽的声音忽然出现,艾莎吓了一跳。
“艾莎……呜呜。”
冰雪女王很难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然后轻轻松开,细细安抚,让温热的血液流入四肢百骸。
“……我的小太阳花,”艾莎蹲下身,极尽温柔地靠近哭泣的女孩,“你怎么啦?”
柜门的缝隙里透出几缕微光,女孩细软的发丝闪着漂亮的金红,通透如翡翠的双眼含着泪看向她。
“哇——”艾莎耐心地微笑,看着女孩的嘴越张越大,“有鬼啊——!!!”

33
“我不是鬼,别怕。”
艾莎急忙伸手想安抚受惊的小安娜,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女孩的脸。
她不禁一愣,赶紧收回手,试着推柜门。这回倒是有漆木板的触感传来,但用尽全身的力气,也不过推动了完全可以忽略的一点点距离。
“我、我可以解释……”现在该怎么安慰小妹妹呢?
“哇……”幼时模样的安娜眼角还挂着泪珠,又感叹了一声,“是鬼耶,好好玩!”
艾莎觉得需要安慰的可能是享年二十多岁的自己。

34
“我不是鬼,是自然之灵。”
艾莎机智地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安娜看起来完全接受了:“自然之灵是做什么的?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城堡里?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还有我的姐姐她会魔法我们可以一起……”
“嘘,”艾莎听到小安娜提起姐姐,蓦地警惕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是我不能随便见陌生人,因为我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她担心以这样的形态与童年的“艾莎”相遇,会引发无法预测的后果。这里是安娜的心,必须慎重保护——当然,安娜本人可以随心所欲。
安娜又轻轻地“哇”了一声,然后很懂事地捂住嘴。
但她实在不是一个憋得住的孩子。两只小手拢在嘴边,安娜用自己最轻的声音问道:“你有名字吗?”
艾莎顿了顿,有些微妙的不情愿,又无可奈何。
“我叫艾尔茜。”

35
“你好艾尔茜!我是安娜。这里是阿伦黛尔的城堡,我是一个公主,我的爸爸妈妈是国王和王后。话说你的名字和我姐姐好像啊?她的名字是艾莎,爸爸有时候也会叫她艾尔茜……”
“哦,我没有大名,我就是艾尔茜。”艾莎波澜不惊。
“艾尔茜,你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安娜好奇地向她的方向伸手。艾莎调整着自己的位置,让女孩的手正好抚上自己的脸颊。
她什么也没有摸到,除了……
“好像凉凉的。”艾莎在她的知觉里只是一团冷空气,不过总比无知无觉地直接穿过身体要好。
“这就是我。”艾莎又偏了偏头,眷恋地贴着稚嫩的手掌。

36
艾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常常努力回想幼时的安娜。
妹妹出生的时候,她差不多刚开始记事。这个小生命站在她记忆的起点,一天一天的成长都落在眼里,分量格外重一些。
父母去世后,她怕自己的悲痛让魔力失控,不敢去想,思念妹妹的时间变得更多了——想想快乐的事吧,安娜就在门外。
但世事往往残忍。沉湎回忆的时间愈多,回忆的画面愈是模糊。
安娜柔软的小身子,纵情无忧的欢笑,撒娇时黏黏的嗓音,还有扑到姐姐背上时全然信赖的重量,她都渐渐记不清了。
就像一块巧克力的余香在口腔里渐渐淡去,事后如何拼命回味,都不如再尝一口。
记忆中的小女孩存在过吗?如果在敲门声响起时开门,外面真的站着一个爱我的人吗?她会不会只是一个可悲的孤独者在绝望中臆想出来的完美形象?
幸好安娜那么擅长爱人。她从来没有放弃对艾莎说话,也没有放弃给艾莎的圣诞礼物。在那些确然的时刻,冰雪的魔女总是对口中骤然泛起的五味杂陈深深沉迷。

37
那女孩是甜的,是苦的,是阳光也是结冰的泪水,是世间唯一拥有真切味道的造物。
我多想在拥有一块巧克力的同时吃掉它。

38
艾莎眼眶一热,下意识抬手去遮。直到看见安娜一脸茫然不觉,才想起女孩此刻是看不见自己的。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高兴吗?”
“当然没有,我很高兴认识你,”艾莎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倒是你,刚刚为什么在哭?”
安娜缩起肩膀,瞬间愁容满面。“我做了件坏事……我喂小斯吃了一块巧克力。”
似曾相识的状况。艾莎若有所思:“小斯是谁?”
“我们的小狗,一只哈士奇。”
“那可有点不妙。小斯还好吗?”
“我不知道,”安娜又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我好害怕,凯说它可能会变得更糟。”
艾莎在她头顶上慢慢抚摸,希望能让她感受到陪伴。
“在大自然里,每天都有动物因为种种偶然事件走到生命的尽头。你做错了,但这是一次无心的过错,是命运对你们的戏弄。”
“真的吗?你是自然之灵,你懂的比我多……”
“当然了,我是自然之灵。”艾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为自己增添可信度,“所以,你只需要勇敢地去面对结果。如果小斯最终离开了你们,就好好地和它道别吧。”

39
安娜已经快要被哄好了。然而她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眼眶里瞬间又蓄满了泪。
“艾尔茜,我、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变成一个坏人吧?”
“当然不会。你怎么会这样想?”
艾莎试着拭去她的泪珠,虽然实际效果可能只是让它们变得凉飕飕的。
“我姐姐刚刚说,我做了一件坏事。”
“……她只是想说,你需要反省自己做错了的事,”艾莎对于自我辩解已经相当熟练了,“没有人能够永远只做正确的事,只要能从自己的错误里学习,你就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安娜期盼的眼神里又带了点崇拜,艾莎不禁怨恨起了眼下这个没有实体的状况。
难得没有碍事的魔法,连抱一下都不给简直就是酷刑!

40
“安娜——安娜,你在哪里……”
年幼的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艾莎恍惚了一瞬,说:“快去吧,别让她担心。”
安娜一听见姐姐的声音就躲不住了,站起身就要开门,又回过头:“艾尔茜,你明天还会……”
半张的嘴停住,安娜忽地安静下来。
她不在了。
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渐近,直到柜门猛地被打开,夕照和喘息一起闯进来。安娜条件反射般地扑到来人怀里,然后被不太稳当但非常用力地接住了。
十岁的艾莎揉着安娜肉肉的小脸埋怨道:“别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呀……”
这对分离不过几个小时的姐妹终于结束了对彼此的想念,手牵手回了房间。
这鸡飞狗跳的一天在漫长的陪伴之中,不过是阿塔霍兰无尽波涛里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罢了。

41
“艾尔茜,我该怎么办?”
艾莎眼前蓦地有了光。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应道:“什么怎么办?”
“哇!!”
艾莎被尖叫声吓到,定睛一看,还好,是安娜。
只不过不是她最熟悉的安娜。
十二三岁的少女鲜嫩得像还带着露水的葱尖,淡淡的雀斑点缀着不久前脱去婴儿肥的脸颊。夏装露出了一截纤秀的肩颈,雀斑的痕迹没入衣领下,不知仍有多少。
“……艾尔茜!你回来了吗?”
少女的变声期或许刚刚结束,不再嘶哑,但还不太稳定。这一定是艾莎和安娜最疏远的时期。
她略带贪婪地伸出手去,摸摸对方的鬓角,眉骨,鼻梁,下巴,好像一个与小公主素未谋面的盲人。
安娜感受到脸上如雪花飘落般的阵阵凉意,闭上眼睛咯咯笑起来。“艾尔茜,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艾莎艰难地用平淡的口吻说着,“你不知道。”

42
“……我不能一直保持意识,醒来时经常发现自己到了别的地方。这都是自然规律。”
安娜立刻相信了“自然之灵”的说辞,原谅了她当年的不告而别。
“你为什么又躲到衣柜里来了?”
说“躲”可能不太恰当,安娜这次根本没有关上柜门。午后灿烂的阳光奢侈地铺满了整个房间,包括她们的立足之处。
安娜没有回答,而是跳了出去,示意艾莎跟上:“来我的房间看看吧!”
于是艾莎跟着安娜的脚步,灵活地绕开了城堡里所有的仆从和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属于她的房间。
真是个小淘气鬼。艾莎看着她身经百战的熟练动作,在身后偷笑着。
“欢迎!”安娜张开双臂比划着室内的陈设。
艾莎从未见过这个年纪的妹妹的房间,却几乎一瞬间便感到了熟悉。明亮柔和的配色,凌乱的床铺,还有很多乱七八糟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城堡里但又意外合适的小装饰品。
她环顾四周好一阵,最后被床上一只大大的布偶吸引了注意力。
“他是个雪人吗?”
“对,我和姐姐一起设计的。”安娜把它抱在怀里,挥了挥玩偶的小手,“嗨,我是雪宝,我喜欢温暖的拥抱!”
艾莎一时失语,目光飘向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副小画像:面带笑容的父亲、母亲、安娜……还有她自己。

43
或许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还有另一个世界,有同一对姐妹。彼处的安娜和艾莎可能从未分开过,安娜从不曾孤独,而艾莎也从不曾恐惧。
仅仅这种可能本身就令人震颤不已。
“安娜,”艾莎头一次感到这个名字里有一丝陌生,但却是一种好的陌生,“你说过你姐姐会魔法。你们经常一起玩吗?”
“当然!她可以变出冰和雪,简直太棒了。有一年冬天我们在城堡各个角落堆了一共有一百个雪人!”
安娜张开双臂夸张地比划了两下,险些把怀里的雪宝掉了下去,又连忙抱住。
艾莎小声笑着,藏不住喜悦,在房间里变出了一连串的雪人,包括棉花糖、维肯、威廉等等她记不住雪宝给他们起了什么名字的兄弟们。
尽管小安娜现在看不见他们。
冰雪女王吐吐舌头,正准备把雪堆挥散,却看到安娜抱紧了布偶,略显寂寞地喃喃:“艾尔茜,我也喜欢温暖的抱抱。”

44
艾莎的身体在意识之前行动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在了安娜身边,试图给她一个虚幻的拥抱。
冰凉的灵体不够暖,但安娜很高兴:“你在抱我吗?谢谢。”
艾莎莫名地感到不安。“你还没告诉我刚才烦恼的原因。”
“唔……”安娜抿着嘴唇,这是她困惑时的习惯动作,“我只是在思考……”
安娜摊开双手向后倒在床上,艾莎也跟着躺在她身畔。
“我这样下去是不是不行?”
“什么意思?”
“你知道,”安娜开始咬嘴唇了,这意味着紧张或窘迫,“我是二公主,王位的第二继承人。”
她把“第二”两个字咬得很重,这让艾莎有些迷惑:安娜从来没有表露过哪怕一丝对权力的欲望,哪怕后来成为了阿伦黛尔实际掌权最多的女王,也不过是为了王国的福祉考虑。
“所以大家对我的期待并不高,我知道的。我不是说这样不好——爸妈不会逼我和艾莎一样上那么多的课,也不会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仪态,还有时间去城堡外面玩,和每个人都说说话……”
艾莎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安娜真的了解阿伦黛尔和其中的千家万户,假如城堡的大门没有关上,这颗种子早该发芽了。
“但是,或许……生活里只有快乐是不行的。”
“有什么不好?”艾莎的反问有些急切,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安娜快乐。
“可能是我不够好,”公主的视线穿过对她来说完全透明的艾莎,投向了对面的墙,“上个星期艾莎搬走了。”
墙面上还有着轻微的痕迹,昭示着那里曾有一张同样大小的床。艾莎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有一半太空了,除了两幅挂画以外几乎没有摆设。
“她说现在房间里有位置给我停自行车了,可我更想要她留在这里。”

45
有那么一瞬间,艾莎被激烈爆发的妒火占据了心神,几乎无法开口说话。
——那个饱受命运眷顾的、没有失去过任何重要事物的“艾莎”,竟然还是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你怎么敢?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听安娜讲下去。“绝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些多嘴的仆人在闲聊,说幸好继承人不是我这种,呃、没用的人。”
“我相信真正没用的是他们。”
“哇,你说话像一位暴怒的女王。”
她的确是。“你继续说。”
“只是在一些……很偶然的时候,”安娜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会觉得艾莎也认为我不够好。她说我们长大了,要给彼此独处的空间。但事实上根本不只是空间。上次我约她一起玩的时候,她说没有时间陪我。”
“也许她真的很忙呢?你说她有许多课程。”艾莎女王嘴上开解着,心里已经批评了艾莎公主无数遍。
“不是的。我今天终于在图书室里找到她,她读得很开心的样子……你知道,她皮肤苍白,一高兴就容易脸红。我知道她心情很好,想和她一起读,哪怕不说话,坐在一起也可以。”
“她拒绝了你?”
“艾莎吓了一跳,然后生气了,她平时很少生气的。”安娜迷茫的眼神一下就让艾莎想起某只垂头丧气的小狗,“她让我走开,我不愿意,然后她就抱着书走了。”
艾莎想破头也猜不到这个十五岁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上课,读书,躲安娜。躲一个和你相互关心的人太难了,有时候疯狂地想要见她,只能摘掉手套把整个房间冻起来,任凭恐惧将自己淹没才忍住。
或许这就是被偏爱者的恣意妄为吧。艾莎酸溜溜地想,她不要为这个家伙辩护了。

46
颇有微词的艾莎还没想出什么办法,“坏人”就自己送上门了:“安娜,你在吗?”
艾莎灵机一动,小声说:“听我的,先别开。”
安娜跑向门边的动作一顿,姐姐温和的声音又传来:“安娜,我想为早上的事向你道歉。如果你在的话,就让我进来好吗?”
艾莎想都不想,马上指出:“如果你现在接受她的道歉,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之前的反常是为什么了。”
安娜迟疑,也压低声音:“你好像……很了解她?”
“作为自然之灵,我照看着很多孩子,尽管他们看不见我。”艾莎瞬间为“我懂我自己”找好了借口。
安娜犹豫了一会,扬声道:“别进来。”
“安娜?”小艾莎的语气变得欣喜,“拜托,我只是……我欠你一句抱歉。”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我想要你在我身边。”艾莎说完有点脸红,好在安娜看不见。
安娜依样画瓢。小艾莎明显有些慌张:“我知道的,我、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我可以接受你的歉意,但如果你已经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那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其实没做错什么。”
——天哪,我现在相信人可以为爱做到任何事了。艾莎捂住了在场无人可见的脸。
安娜复述完之后,又低落地补充了一句:“或许我的陪伴对你来说不够好。”
“不!”艾莎脱口而出,忘了控制音量,不过幸好门外的人几乎同时喊出一样的字眼,掩盖了她。

47
艾莎终于同意让门外的人进来,她自己则躲进了半掩的衣柜……为什么又是衣柜?
她欣慰地看到小艾莎一进门就几乎是无法忍耐地给了安娜一个拥抱,用力得安娜都笑着喊疼。阿伦黛尔的两位公主又像往常一样手牵手坐在床边。
“所以,”安娜没有忘记自然之灵的叮嘱,“为什么?”
小艾莎的声音低低的:“是我认为那样不好……我太黏着你了。”
安娜大惊:“竟然不是我黏着你?”
柜子里的艾莎哑然失笑。
“我是姐姐,又是第一继承人,”公主皱起眉头,“老师说我总有一天要独立处理所有事情,不能太依赖别人,尤其是你……你以后会结婚,或许会离开阿伦黛尔……”
“所有我黏着你可以,你黏着我却不行。”
小艾莎点点头,不料安娜“啪”地一声用双手夹住了她的脸颊,挤出一个滑稽的表情。
“这是什么歪理!?我们依赖彼此是因为爱,没有任何一种爱是只需要一个人付出就能成立的。”
——有的。
艾莎怜爱地看着两个女孩,在心里默默地说,但我希望你们永远不知道。

48
小艾莎显然松了口气,双眼蓝得发亮,像阳光下结冰的湖面。
“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安娜满意地靠着姐姐,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结婚就要离开阿伦黛尔吗?”
小艾莎咬着嘴唇不太情愿地说:“可能吧。如果对方是继承权靠前的王子,甚至国王,那他一定会带走你的。”
“啊?”安娜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她还没想过婚姻会如此不便,“那我不要和王子结婚了!”
“噗,安娜……”小艾莎被逗笑了,“我希望你能和你爱的人结婚,无论他是不是王子都好。”
女王在衣柜里赞许地点头。
安娜显然无法在“浪漫的婚姻”和“离开家”之间做出抉择,最后憋出一句:“那我和你结婚吧!反正我爱你。”
从艾莎的角度看去,长公主似乎有些高兴,脸上瞬间泛起薄红——每次安娜说爱她的时候自己都是这个表情吗?难怪妹妹有时会戏谑地凑到耳边来不停地说这句话,就像念一句让人心情变好的魔咒。
“我也爱你,但是不行,我们不能结婚。”
安娜毕竟不是五岁了,大约知道这是不行的,但还有些懵懂。“……为什么爸爸妈妈可以,姐姐妹妹就不行。”
接下来姐妹俩就这个议题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十分钟,直到小艾莎意识到在安娜真正爱上什么人之前和她讲道理是根本讲不通的。
她直接把话题引回到正轨:“其实我刚刚还想说,明天中午去野餐好吗?”
“哇……我们俩?”
“就我们俩,”小艾莎略带狡猾地眨眨眼,“让老师见鬼去吧。”
不愧是我。柜子深处的艾莎女王和手舞足蹈的安娜公主都对这个提议表示十分满意。

49
两姐妹坐在俯瞰城市的小山坡上吃三文治,槭树枝叶洒下完美的荫蔽——同时也挡住了躲在树干后的自然之灵,虽然她基本确定小艾莎看不见她的形体。
“我喜欢野餐和秋天,还有姐妹。”
安娜吃完一份就躺在宽阔的餐布上。这是她的歪理:暂时休息是为了吃得更好。
小艾莎擦擦手,把装满食物的篮子盖好放到一边以免安娜不小心踢到。然后放弃了优雅的仪态,躺倒在妹妹身边。
“我也喜欢。”
安娜心满意足地和她头靠着头,手牵着手。天空明澈,风吹动头顶的叶子,不同颜色层次的叶片同时摇摆,相互交融。
她不禁又惦记起昨天的事来了:“我们真的不能结婚吗?”
“真的不能,我们是姐妹。”小艾莎低柔的声音散落在秋风里,树后的女王只听了个大概,“而且,等你遇到那个对的人就知道了。”
安娜侧过身来看着姐姐,说话像迷茫的梦呓:“可是我最爱你啊……为什么我明明有了爱的人,她却不能是对的那一个?”
她看到小艾莎倏地闭紧双眼,呼吸变快了但被努力压抑着,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一丝红晕。
不知为何,安娜也紧张起来。这是一种美妙的紧张,仿佛在等待一道上好的甜点出炉,等待亲手栽种的花盛开,等待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
“安娜,那是、是不一样的,”小艾莎的话里除了同样的茫然,还多了挣扎,“我在书里读到的,相爱的人仅仅用一个吻就能确认彼此有多么重要。我们从小到大亲过那么多次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小艾莎彻底说不出话了。她现在连脖子都有点发热,莹白中透出粉红,看起来实在很可口。安娜不太擅长用华丽的辞藻去形容,但她知道自己想要品尝。
她还知道自己有足够的勇气。
铺满黄叶的小山坡上,阿伦黛尔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50
在年纪尚轻的安娜与艾莎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一场雪安静地飞舞着。
树后的艾莎没有听见姐妹之间更多的窃窃私语。她更不敢探头去看,只是坐在树下,四肢颤抖,耳际嗡鸣。
——都是我的错。
艾莎像濒死之人渴求灵药般死死抓住这个念头。这一定是她的错。她的介入让安娜的内心世界发生莫测的变化,才会出现这一幕。
安娜没有说过想和她结婚的话,至少五岁以后没有。安娜可以坦然地拥着她入睡,甚至一起洗澡。安娜愿意为她牺牲生命而不求回报,但安娜没有爱上她。
最好永远也不会爱上她。
艾莎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眼泪,不乏阴暗地想着,如果安娜真的敢爱我,就要给她好看。我一定会立刻丢盔弃甲与她沉沦爱河,与她共同啜饮这个罪恶而甜美的错误,哪怕为此背负枷锁、朝着深渊坠落。
可错误终究是错误。永远正确的只有爱。
爱也会犯错吗?
——我不知道,但我学会如何正确地爱人了。
爱就是把对方的需要看得比自己的更重。
艾莎的意识逐渐淹没于风雪之中。她想起了曾经为这份感情惊慌失措的时候,就是这句话将她安稳地缚在原地,同时又给了她自由。

51
真正的爱不是私欲的满足。
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避痛苦。

52
艾莎再度睁开眼时,被一片辉煌的灯火晃得眼睛酸涩。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城堡舞厅的外阳台。
安娜就站在她身边,但肯定不止十二岁了……或许是十八?她穿着一条和加冕礼上相似的、得体的淡蓝色裙子,正小口地喝着酒。
艾莎的潜意识催促着她出口提醒:“别喝太多,你会醉的。”
然后会拥抱见到的每一个人,止不住地傻笑,最后胡搅蛮缠要找姐姐哪怕姐姐已经在怀里了。
安娜呛到了。她缓过剧烈的咳嗽,感觉背上有清凉的触感一闪而过。“艾尔茜!?”
“……是我。”
安娜发自内心地笑了:“你总是在我烦恼的时候出现,或许我该多给自己找些烦心事。”
艾莎望了一眼亮堂堂的舞厅,又看向躲在角落暗处的安娜,忍不住问:“这次怎么了?”
安娜迟疑了片刻。这很罕见,因为她已经把“艾尔茜”当成了朋友,而且有什么话是不能对自然之灵说的呢?
“我爱上了自己的亲姐姐。”
噢,当然。沉重的愧疚揪着艾莎的心往下坠。除此之外,这个世界里没有别的异常状况了。
她就是这里最大的错误。
“嘿……你也觉得我很奇怪吗?或许我违反了自然规律?”安娜故作轻松地干笑一声。
艾莎无论如何不忍心出言否定,只得折中:“爱是不遵循任何规律的。但如果你知道它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不如趁早放弃。”

53
安娜看起来很困惑,说:“你是不是没有爱过什么人?”
艾莎沉默。
“如果说我是一条鱼,”安娜指指远处灯光星星点点的港口,“爱就是峡湾里的水。”
“但哪怕她不爱你,你也不会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死去。”艾莎边说边在心里祈祷她不会。
“当然不会,”安娜像是在讲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我对她的爱,才是海水。”

54
“艾尔茜,其实我更想问你另一件事。我现在身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艾莎惊讶地张大嘴。
“我最近总是做梦,”安娜莫名有些忸怩,“梦里的艾莎在小时候没有学会控制魔法,我们因此分开了很久……后来爸妈为了寻找解决方法出海远航,却遇难了。姐姐一直压抑着自己,结果在加冕礼上彻底失控,冻住了整个峡湾,还跑到北山上去给自己盖了一座冰宫殿,哈哈。”
安娜似乎觉得这个梦过于荒谬,不好意思地笑了。
艾莎心跳轰鸣,哑口无言。
“然后我追到山上去找她,她失手用魔法伤到了我的心脏。经过一系列冒险……我最终选择为她牺牲自己的生命,并且因为这个真爱之举解开了冰封的魔法。她也因为对我的爱,学会了如何融化冰雪。”
“我们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55
“艾尔茜……”
安娜仰起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清爽的夜风拂过鬓角,却没能带走白皙双颊上滚烫的晕红。
“你告诉我,这是现实,还是我因为无法承受痛苦而产生的幻想?”
“我的确快要受不了了”小公主自嘲地笑笑,指了指身后的舞厅,“艾莎想在那里面为我挑选一个合适的伴侣。”
“她不需要我了。”
“所以我为自己臆想出了一个被命运困扰的、极度需要我拯救的姐姐,是这样吗?”
安娜脸上出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神情。她快要哭了。艾莎知道她天性外向,并且很注意不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其他人,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包括自己的眼泪。
“不是的……”艾莎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这个世界配不上你,安娜,你是这里最美好的东西。”
你是所有世界、所有的人里,最好的那一个。
一滴晶莹的泪从安娜的眼角滑落,落在艾莎虚无缥缈的手上,凝成一片冰凉的雪花。

56
安娜的行动力总是令人咋舌。
艾莎眼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冲进舞池中央,一把揪住姐姐的衣领。那一刻艾莎在精神上已经准备好和“自己”一起挨骂了。
结果小公主当着全场宾客的面狠狠地吻了长公主的嘴唇。
小艾莎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然后又白得快要下雪,阳台上的幽灵女王估计自己的脸色也差不多。
她努力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注视着人群中央的安娜。她看见她的嘴唇因为激动和恐惧而不住颤抖,却带着饱满的勇气说出那句话。
“艾莎,我想醒过来。”

57
如果你需要我,我会为你醒来。

58
阿伦黛尔的安娜女王从一次长长的睡眠中醒来了。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想必是做了一个美梦,虽然她不太记得梦的内容。
“你睡得可真够久的,”雪宝搓着手抱怨道,“艾莎在帮你处理事务,你忙着睡觉,你们都没有时间陪我。”
“抱歉,不过我应该去陪艾莎一起,”安娜在更衣间里飞快地穿戴整齐,“你可以去找小斯?”
“他和克里斯托弗去运冰了,今年生意很好。”
“唔……要不这样吧,”安娜转了转眼珠子,狡猾地笑了,“我们去给艾莎一个惊喜。”

59
众所周知,阿伦黛尔的两位女王共用一个书房。她们亲密共事却从不会吵得不可开交这一点也成为了办公界的传奇,和姐妹感情绝佳的佐证。
艾莎正坐在书桌后,略微蹙眉沉思着。
她可以很快盘算出和邻国通商的贸易得失,但不太擅长民生方面的家长里短。或许这一堆该留给安娜——不,还是让她多睡一会吧。
艾莎拨了拨飘散到颊边的发丝。让头发自然披落比较舒服,但这样写字确实不够方便。
淡金色的长发如同一道华贵的天鹅绒帘幕,拉开后暴露出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洁净得不容侵犯,却又因其脆弱可怜而引人遐思……
“有破绽!”
一个白花花的身影突然从门缝边挤了进来,一个白色的球应声向艾莎袭去。
女王居然面不改色,拧腰一晃身躲开。一大块雪“嘭”地砸上身后的窗棂,只有几滴雪沫沾到金发上化成水珠,熠熠生辉。
“雪宝,”艾莎无奈地眨眨眼,又有些得意地笑了,“你可是我造出来的。你以为我会不知道有一团我的魔法正在靠近——”
“啪。”
音量不大,但确实是雪球砸到人身上的声音。
“——安娜!”光听语气还听不出是生气抑或高兴,不过当妹妹跳过来抱她的时候,大概只剩下高兴了。
雪宝欢呼,扭着身子跳过来,把被用于袭击的两只脚接上。
“这是怎么回事?”艾莎接住妹妹,还不忘问她身后那扇藏在书架背后的门。一看就很可疑,仿佛是什么间谍活动的秘密通道。
“是不是很棒?我觉得书房只有一个门太无聊了。正好之前的预算省下来了一些……”
艾莎白她一眼,打断了絮叨:“你睡醒了?”
“我睡得很好,我现在精神得能再往冰雪女王头上扔三个雪球!”
冰雪女王本人嗤笑一声,捏住安娜的鼻子,让她接下来的话变得有些滑稽:“今天天气多好啊别干活了我带你出去野餐。”

60
情况按照安娜女王的意愿发展下去了,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初夏光景,山坡上处处盛开着不知名的鲜花,微风温润得过了头,连四散的花香都洋溢着暖意。
每到这样的时节,安娜就知道自己的生日快到了。她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生日兴致缺缺,因为小时候总是许愿艾莎能和她重新成为朋友,或者能在城堡里开生日派对。
它们都没有实现。
而现在,她知道姐姐一定会花很多心思把平时说不出口的那些爱全部打包送上门。所以何必事先破坏自己的生日惊喜呢?
三文治,夏天,融化的雪。
安娜迷迷糊糊地想着,就这么懒散地躺在艾莎大腿上睡着了。

61
“我想要只独角兽……”
安娜蹭蹭近在咫尺的肚子,嘴里嘟囔着毫无意义的梦话。
艾莎偷笑:“我可以给水灵捏个角,冒充独角兽送给你。”
“还要骑独角兽的美人……”
“……好吧。”艾莎小声答应下来。

62
安娜在黄昏时睁开眼。
她能看见艾莎的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淡金色的发丝沐浴在暮色光辉中,不再是鲜明的冷色,眼眸映着初坠的夕阳,蓝如翠鸟。
她想起许多外国使臣对这位冰雪女王深感敬畏,而她和阿伦黛尔的民众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去解释艾莎是一位多么勤恳的君主,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醒了吗?”
微凉的指尖拂过安娜的眉头,她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盯着艾莎的身体曲线发呆,不禁红了脸,视线移向另一边。
粉玫瑰色的天空中悬停着颜色同样梦幻的云朵。槭树叶子在风中露出浅色的背面来,在同一时间翻转扭动,宛若鱼群。
那种感觉——温暖而饱满,渐行渐近,偶尔停留。
安娜想要永远留住它。
她是这样想的,也打算这样做。她坐起来,回身握住姐姐的手,轻轻地与她额头相抵,说:“我想这一生都与你一起度过。”

63
情况完全不受艾莎控制了。
她以为安娜说出那句话以后,她们就会一同醒来,然而没有。这一层心灵世界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像现实。分离多年的姐妹重逢,追溯了魔法的源头,让北地与阿伦黛尔紧密相连。雪宝和朋友们也一如既往。
而且安娜完全感受不到她了。这让艾莎感觉自己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多余的幽灵。
这里的安娜和艾莎生活很美满,与她们在现实世界里一样快乐。艾莎甚至忍不住想,这个“艾莎”做得比自己更好。她比自己坦率体贴,不需要受到嫉妒和寂寞的折磨,安娜和她在一起似乎更快乐。
现在艾莎可以穿过墙壁了。她看见安娜鬼机灵地用雪球打中姐姐,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笑意清晰,无人可闻。
——或许这个世界是我的梦想吧?
直到安娜柔软的嘴唇贴上她的,黄昏里散逸的暖金发丝交织在一处,她才明白:如果想醒来,就得打碎梦的镜子。

64
嘴唇相触的一刻,艾莎彻底融入梦境,成为了“自己”。
她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希望可以让唇上陌生而愉快的感觉再延长一点,哪怕只是几秒。
以往做过的所有春梦都比不上这几秒——甜润如布丁,有微微的弹性,齿颊留香,萦绕不散。
艾莎也不知道自己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终于抽身,满溢的情绪和感官刺激让嗓音都变得低哑。
“安娜,这样不行。”

65
“为什么不行?”安娜还没从那种惬意的眩晕感中恢复过来,“我知道我们是亲姐妹,但是……”
“你知道为什么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安娜的委屈一瞬间盈满了眼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要的不是盛大的婚礼、欢乐的喜宴、宾客的祝福。
“……为什么?”安娜执拗追问,倔强地擦着不停溢出的泪水,“我只想要一个幸福的结局,和你一起的。”
艾莎很想吻她的泪珠,但她不能。
“因为真正的我很需要你,远比你想象的、比你需要我更多。”
安娜的心脏剧烈跳动,声如擂鼓。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明明是贴近死亡的味道,却让她有了生存的实在感。

66
这个世界里有三文治、夏天、融化的雪和有求必应的姐姐。但是艾莎说……
“安娜,拜托……快醒来吧。”

67
如果你需要我,我愿意从任何梦中醒来。

68
阿伦黛尔的安娜女王醒了。
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雪宝。他刚结束小憩,就发现床上的艾莎不见了,正要叫人,又发现安娜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于是他发出一声合情合理的尖叫。正在打盹的帕比立刻翻滚身子,从一块“石头”变身为充满智慧的地精。
“你醒了!”老地精摸了摸安娜的额头和心口处,面色凝重,“可是安娜,让你沉睡的魔法还在,还很强大……”
安娜略带疑惑地看看他们,最后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艾莎在哪里?”
“真奇怪,她本来就在床上的,我闭上眼一小会她就不见了。”雪宝在房间里四处检查,好像能从一只长颈花瓶里找出艾莎似的。
“她之前在这里?”
帕比补充道:“我想是她唤醒了你。你受到了诅咒,魔法把你困在精神的世界里,她进去救你。”
“那现在为什么又离开了?”
“是啊,她应该很虚弱……”
安娜慢慢蜷缩起来,双膝紧紧抵着胸口,似乎在忍耐疼痛。帕比刚要发问,却被她微笑着打断了:“我没有被困住,我只是……想做一个梦罢了。我很抱歉。”

69
“雪宝,请你转告艾莎或者马提斯上尉,带有诅咒的卷轴是从猥琐屯来的。一份普通的贸易提案,但我读完以后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吵,”安娜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一直念叨和他们交易有多好!”
“呕。”雪宝立刻做出配套动作,“等等,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
“……然后我拼命反驳,说这才不是我的意愿,我有别的愿望。”
“别的愿望!”帕比恍然大悟,“这个咒语汲取了你的生命力,想驱使你做某件事,结果你却想到了别的。它们在你的意识里僵持着,你才会沉睡。那么现在……”
“现在我放弃那个梦了,我想要清醒,”安娜轻声说道,“不过不重要,别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
“可是这关系到你的生命——”
“所以说我该道歉。我可能……”
安娜没有说完这句话。在雪宝和帕比惊异的目光里,她的一头长发完全变成了银白色。

70
安娜撩起一缕头发看了看,眼底闪过怀念:“和那时的颜色一样。”
“为什么?”帕比沉重地摸摸她的手,冰凉的,“如果施咒者胜出,那么你应该去签贸易协议,如果你成功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么咒语应该不攻自破。”
“我没有实现愿望。我只是梦到自己的梦成为现实,最后醒过来了而已。”
“那就太迟了!你的生命已经被这场斗争消耗殆尽。我们没有时间了。艾莎呢?她的魔法或许……”
“等等,怎么回事?”雪宝紧张地抓住安娜的手,后者回握,给了他一个充满歉意的笑。
“我可能要离开你了,雪宝。”

71
帕比这才意识到,他们只能指望风灵能迅速地找到艾莎。哪怕找到了,也没有任何切实的把握。
他感到一阵悲伤。就算安娜和克里斯托弗分手了,他仍然认为这个女孩是他的家人。

72
安娜本人异乎寻常地平静。她嫌房间里无聊,硬是起床带着雪宝走到花园里,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就在树旁坐下。
正值夏季,花圃里的向日葵迎着阳光盛开。入口处有一株被艾莎冰冻起来的番红花标本,象征着阿伦黛尔王国。
安娜抬头出神地望着挪威槭翠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晃。
雪宝快要被这种过分寂静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了。他沮丧地靠在安娜身边:“难道我们就没有什么能做的吗?”
“嘿,别难过,”安娜拍拍圆滚滚的雪人,“我们只是有点倒霉。”
“不可能!这世界上不存在连真爱都不能解除的魔法。”享誉阿伦黛尔的爱情专家满脸悲伤。
“我想它已经解除了,但它也已经把我耗尽了。”
“真爱不能给我们更多的力量吗?”
“你知道,世上有些爱……”安娜谨慎地选择着词汇,毕竟每句话都有可能是她的遗言,不是吗?“虽然有时一无是处,但仍然是真实的。”

73
“只要拥有它,你就有了无数的期许,更美妙的是,你愿意为了它将这些欲望都放弃。”
“它是无穷的快乐,也是无尽的忍耐。”

74
“你明白吗?”艾莎抱着自己的膝盖,对着万年不化的冰晶喃喃自语,“那种爱,让你发疯一样地想占有她,但又心甘情愿地不这样做?”
水灵在她身边不安地踢踢腿,表示不明白。
“无穷的快乐,和无尽的忍耐。”
火灵无聊得往隔壁的冰雕上吐火花,然后被反射回来的火光吓了一跳,爬回了艾莎头上。
“我快要忍不住了,我甚至想……”艾莎难堪地低下头,不去看自己的倒影,“想不顾一切地吻她,哪怕其他人还在场……”
远方的大地传来阵阵不安的颤动。
呼啸的气流蓦地充满了岛屿内部封闭的空间,风灵急促地旋转跃动,把艾莎的头发全部吹乱了。
“你们就不能安静点听我说吗——”
艾莎忍无可忍地抬头看向另外几个自然之灵,一张纸条正好落到她眼前。

75
安娜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但却不是从前那种冰冻的感觉。这次的更像是……支离破碎。
她忽然有些不甘心。
“雪宝,我还想请你告诉艾莎。我并不是因为爱而死去的。”
奥拉夫细弱的胳膊哀求地拉着她的衣袖。她安慰地抱紧他,可惜二者的体温相差无几,已经不能算是温暖的拥抱了。
“都怪那个可恶的魔咒。我原本可以活得好好的,才不会做殉情那么逊的事情。”
“何况单相思根本没法殉情啊!”
“所以这绝对、绝对不会是她的错。因为这不是我的错。”
“我可以死于倒霉的命运,但不会死于爱。即便只是作为家人,只要艾莎需要我,我就会有足够的勇气。”
雪宝似懂非懂地听着,雪做的脸上忽然有一小片开始融化。凉凉的水珠滴在安娜手背上,他小声地啜泣。
“爱为什么会让你这么痛苦?”
“我真的很抱歉,要让你承受这样的事。”安娜深深叹气,“雪宝,痛苦和快乐就像你的手心和手背,不可能只拥有其中一面。”
“你觉得快乐吗?”
“我很快乐。我还想让艾莎也一直这样快乐,你能替我做到这件事吗?不要让她怀疑爱,也不要让她伤害自己。”
“艾莎在哪里?她为什么不陪着你?”
“她陪我做了一个梦,然后做出了她的选择。这样就够了。”
雪宝的哭声逐渐安静,安娜已没有力气将他抱得更紧。她略微仰起头,发现从这里正好能看见艾莎房间的窗户。
她的姐姐会不会也曾经有这样一刻,安静地、孤单地从房间里望着花影树荫,还有在里面玩耍的妹妹?
“最重要的是……”安娜的话语已经变成了微不可闻的嘟囔,“算了,最重要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76
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风温柔得如同熟睡之人的呼吸。安娜在淡淡的草木气味里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
自从永冬结束以后,渐渐靠近,偶尔徘徊,像一个羞怯的追求者。
那就是幸福。

77
没有人设想过安娜女王的猝然早逝,当然也没有人想到当这一刻来临时,她会是如此安详。
同样,没有人想到艾莎女王在得知这件事后竟是如此平静。
平静得令人畏惧平静背后的暴风雪。

78
“她还没有死。”
艾莎把指尖搭在安娜的脖颈上,感受着极轻极慢的颤动,陈述着事实。
帕比发出一声叹息:“她就像一堆只烧剩一丝火星的炉火,而我们不仅没有打火石,还没有木材。”
“有的,”艾莎的语调比处理政务时更加威严,异常笃定,“我就是她的燃料和火种。”
房间里一片沉默。
这样的艾莎太反常了。雪宝、克里斯托弗和小斯都不敢出声,生怕她绷紧的心弦稍不留神就会断裂。
“接下来你们看到的事可能超乎意料,但我认为你们应该知道。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艾莎习惯性地抱了抱手臂,好似还能感受到寒冷。她坐在安娜枕边,如往常一般爱怜地抚了抚点缀在妹妹脸上的雀斑。
然后她将长发挽到耳后,不快不慢地俯下身,吻了安娜苍白的嘴唇。

79
艾莎的确做到了。
她按在安娜心口上的手毫不吝惜地释放出魔法,顶替了几近干涸的生命力,她落在安娜唇上的吻让那颗心脏在她手底下明确地搏动。
这算是一次真爱之举吗?
艾莎没有刻意关注其他人的反应。她已决定不再在亲吻安娜的时候想其他任何事。

80
“我想你应该会明白,爱就是在适当的时候忍耐、退后、放手。但我以后不打算这样做了,为了安娜、还有我自己。”
艾莎不知为何对他说了这句话,然后便离开了房间,若非女王繁重的事务回到了她一个人手里,想必她会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克里斯托弗惊得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震惊、荒谬、愤怒轮番碾过。他实在不擅长应对复杂的思考和纷乱的情绪,跌坐在椅子上,想起红发女孩说他们的爱情已不复存在时的愧疚,想起她姐姐方才故作冷漠的话语。
最后他想起艾莎坚持对安娜的“遗体”进行救治时,脸上那种既沉静又狂热、只有孤注一掷的绝望赌徒才会拥有的神情。
雪宝走到他脚边,像个面对闹翻的父母的孩子一样欲言又止。
克里斯托弗回以微笑:“无论如何,我们为安娜祈祷吧。”
他心里最后余下的是同病相怜。
那女孩生在最尊贵的家庭,掌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魔法。而他是一个以驯鹿和地精为家的孤儿,唯一擅长的事是采冰。
他们最后竟然会是一样的可怜。谁说太阳底下无新事?

81
“安娜,我们商量一下,”艾莎坐在妹妹床边,神情无比严肃,“我得给你换件衣服。今天可是你的生日!”
“给你选颜色太难了,你什么都适合,又什么都喜欢。不过我找到了这个,”艾莎摊开手掌,一条孔雀石吊坠,“很漂亮。我用我的冰做了它的链子……这样我们能感应到彼此,就不怕走丢了。”
“我设计了一条很配它的裙子,比你的礼服更方便行动。”
“不说话我就当你喜欢这份礼物了?”
窗帘扬起又落下,朝阳洒在女孩血色尽失的脸上,没有为她带来一丝暖意。
艾莎钻进被窝,用被子把两人整个盖住,连一根头发都没有露出来。
她的声音透过被子显得闷闷的:“现在给你换衣服。我保证不偷看,除非……除非获得你的同意。”
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薄被变换着可疑的形状。最后艾莎终于钻出头来,长发凌乱,面色潮红。
安娜的发辫则被重新整理过,服服帖帖地压在脑后。碧绿的衣裙勾勒出纤美的身体线条,款式简约却在不起眼处有着奢侈的细节,让她看上去像一片轻盈而柔韧的叶子。
“生日快乐。”
艾莎这句话说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妹妹的安眠。
给她的亲吻也同样轻。
指尖传来了又一次的心跳。
无人胆敢打扰两位女王的生日假期与家庭时间。艾莎便在这样宁静的气氛里又度过了一天的等待。

82
“事先声明,这个叫做刺激疗法。”
安娜其实已经不怕冷了——她的体内被注入了冰雪的魔法。不过换季的时候,过分谨慎的姐姐还是把全套被单都换成了御寒的。
现在,这位姐姐不知为何把头藏在被窝里,嘴里碎碎念着一些不知所谓的音节,过了好一会才把头拱到妹妹胸前,弄得棉被滑稽地鼓起。
“咳咳,安娜,你知道……”被子里鼓鼓的一大包说道,“我爱你。”
然后是小小的惊叹:“哇,真的有用。”
经过她锲而不舍的治疗尝试,安娜确实一天比一天更趋近活人了:体温有所回升,刚刚那句话更是换来了胸腔内一次有力的颤动。

83
“安娜,我好想你。”
“再不醒来我就把全阿伦黛尔的巧克力都吃光。”
“我当时不知道你也爱我……”
“抱歉,那只是借口。我知道的,但一时不敢相信。”
“对不起,我应该留在你身边的。哪怕帮不上忙,至少能陪伴你。”
“我现在好冷,感觉好像所有阳光都和你一起睡着了。你觉得冷吗?”
长时间的静默。
艾莎终于从被沿探出头来,脸颊和鼻尖红红的,小声嘀咕着“为什么没有反应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咬着唇想了又想,忽然灵光一闪,趴在妹妹身上凑到耳边,努力回忆那种可能安娜自己都不太清楚但心底里肯定非常喜欢的声音。她在梦里听过那叫声。

84
“喵——呜。”
细细的尾音如有实质,勾着艾莎的羞耻心,飘摇在颈窝旁狭小的空间。
一阵不容错认的生命讯号通过两人紧贴着的胸口荡到了艾莎心里。她顿时感到满足,愈发抱紧了安娜。同时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可能不太得体的神情,虽然并无旁人。
“哼,”冰雪女王嗓子里发出仍然很像猫的颤音,“竟然让我学艾尔茜叫!这笔账你必须和欠我的生日礼物一起还。”

85
说实话,那个夏天的花园美得有些过分。深深浅浅的绿影是只有将纯粹的生命活力泼洒在画布上才能获得的风景,因过于繁盛而显得略为杂乱的各色鲜花则是自然这位画家心潮澎湃的体现。
而躺在树下、依着花丛的那个女孩,她是夏天的灵魂。
她睡得很沉,肢体毫不设防地松弛。长发被风吹拂着,偶尔像白雪,偶尔像阳光,脸上的雀斑格外清晰。
当时艾莎冲进花园小门,还来不及从水灵背上跳下来,就在想,说不定现在终于能数清究竟有多少颗了。
唯一和这静谧的情景格格不入的,是她身边大声抽噎的雪人。
艾莎不情不愿地把目光从安娜脸上移开,看向雪宝:“小家伙,你再哭脸都要化没了。”
雪宝第一次哭得说不出任何话,脸都瘦了一圈。他的创造者当然不能置之不理,她加快了他头顶小型乌云的降雪频率。
保障雪宝不会因为悲伤而融化之后,艾莎小心地把安娜抱进怀里。
她好冷。
冰雪女王试着用魔法去检查妹妹的身体。她在脑海里静静勾画,最后发现如今的安娜就像那株冰封的番红花——尚未枯萎,却也不能说还活着。

86
那一刻艾莎确信自己失去了意识。
虽然她还睁着眼睛,环抱安娜的手也没有放松,但脑中是空茫茫一片。许多沉甸甸的记忆和情绪溯游穿梭,极其复杂又极其单纯。意识在湍流中回旋,直至脱离掌控。
——安娜在她的加冕仪式前一晚紧张得睡不着,我抱着她,把那件礼服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我带安娜去了一趟阿塔霍兰,她很高兴能重新经历遗失的记忆。
——圣诞节的时候我听她的在北山上堆了一个比冰宫还高的雪人,最后当然塌了,她躲在我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安娜问我融化的魔法是否比冰封困难,我说其实更简单,只要心里想想她就可以了,反正每天都会这样做不是吗?
——我在加冕礼上和安娜离得好近,能看到她的眼睛对我说话,肩膀上的小雀斑邀请我跳舞。
她们携手漫游一生,还是不够。哪怕少年时折磨过她的分离也是幸福的,安娜的存在就是幸福本身。
她小时候常常从窗边偷看安娜在这花园里玩耍。
那个幼小而寂寞的身影忽然和怀里的躯体交叠在一起。并不陌生、但仍然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悲恸压着艾莎的脊骨,让她痛得俯下身。

87
艾莎用鼻尖蹭着安娜的脸颊,刺骨的凉意让鼻子发酸。
她不愿意考虑身边有什么人,以及他们会不会看见了。她准确地贴上女孩因失温而发白的嘴唇。
怦然心动,与她们在梦里有过的那一次一样。
不仅仅是她的。
艾莎喉咙骤然哽住,耳边充满嗡嗡声。指尖笨拙地探入衣内,没有任何阻隔地贴紧安娜的心口。
她喜极而泣。过了一小会,雪宝走过来用两根树枝做成的手臂抱住她们。

88
“你知道吗,她只是睡着了。”
“真的?!那她会醒吗?”
“当然会。我用真爱担保。”
“噢。说到爱,安娜之前和我说了好多关于爱,还有你的话。太多了,我都不懂……”
“你能帮我总结一下吗?细节我可以等她醒来再问。”
“好吧,总之就是……安娜希望你幸福。不,不是希望,她要求你这样做,并且委托我监督你。”
“我会的。我保证。”

89
艾莎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她熟练地挪进安娜的被窝里。后者的生命迹象已经很明显,在“刺激疗法”之后更是恢复了微弱的呼吸和脉搏。
——如果安娜当时没有用微不可察的心跳回应,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呢?
艾莎很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眼泪沾到安娜身上。她答应了不过度悲伤,尽管她知道如果安娜真的死去,这句承诺一定会落空。
“我说过了,真正的我很需要你,”艾莎皱着鼻子小声抱怨,“拜托,快点醒来吧……天亮之后还要去敲钟呢。”
明天是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的开始。节庆的气氛已经在大街小巷弥漫开来,只有这个房间安静一如昨日。
前段时间艾莎费了不少心思,用尽手段确保猥琐屯为这次暗算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还要偶尔礼貌(或不那么礼貌)地拒绝一些主动提出要用真爱之吻唤醒她的睡美人的王子。
这个长长的圣诞假期是她应得的,要是有安娜陪伴自然更好。
她想和安娜一起听钟声响彻阿伦黛尔,一起堆雪人或者和雪宝玩一整天,晚上或许还可以躲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接吻。
这个愿望看起来太好了,艾莎不禁叹气,略带忧郁地再度入睡。
太好的愿望都是很难实现的。

90
圣诞节当天,艾莎回来得比预计的晚了一点。民众都很关心女王的状况,送给安娜的礼物装满了一整车,小斯费了不少力才把它们都拖进来。艾莎则耐心地重复着安娜正在好转的事实,和她们的感激之情。
昨天她一个人完成了敲钟仪式。然后和雪宝一起做了一个和安娜梦里一样的雪人布偶,作为家庭传统。
那些事比想象中的还要寂寞。
艾莎走到房门,可耻地感到自己的期待再次层层叠叠地堆砌成了一座宫殿。她觉得安娜随时会醒过来,所以这几天一刻都不舍得离开,想让她一睁眼就看到自己。
艾莎告诫自己降低期望。过去半年里没有奇迹发生,今天很可能也不会。
她推开房门,迎接她的果然不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也不是在床上安静躺着的人。
安娜不见了。

91
艾莎的第一反应是去检查隔壁的盥洗室。
虽然她用魔法保证了安娜的个人卫生以免床头长草,但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从夏天睡到了冬天,想必会照照镜子检查一番。
那里空无一人。
艾莎想也不想地抬脚就走。安娜醒了,这个淘气鬼会去哪里?
书房办公吗?没有。厨房偷吃吗?看起来有戏,但没有。花园赏……冬天没有花!
她撞到了雪宝。后者听说这件事后捧着下巴思考片刻,欢天喜地地开始到处跑:“这一定是捉迷藏!”
艾莎真希望自己有他那么乐观。她采取了更高效的方式——发动留守的仆人一起找。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她拒绝思考另外一种可能性:安娜并非自愿离开,而是被外力强行带走了,比如说魔法……
等等,魔法?

92
“我觉得它才是世上最好的生日礼物。”艾莎沿着孔雀石项链的指引,一路狂奔到终点……也是起点,她们的房间门口。
——难道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其实安娜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个念头让艾莎微微放心,却又深深失落。
然后她听见了雪宝隐约的说话声,有点陌生,因为他好久没听起来这么开心过了。
“哇哈哈哈我抓到你了!你醒了吗,还是又睡着了?噢,真好!我很想你,我觉得捉迷藏应该暂停一下,现在是拥抱环节。”

93
艾莎用力眨眼,试图忍住泪水,不过这是徒劳的。她现在就是一座被大地巨人砸坏了的大坝,所有的水都要从眼睛这道裂缝里挤出来。
她的身体背叛了想要维持尊严的意志,径自打开门往里走去。
衣柜的门打开了一半,雪宝正在里面兴奋地蹦蹦跳跳。
艾莎拉开另一边柜门,低头看向坐在里面的安娜。后者抬起头,青绿眼眸灵动地闪了闪,透着十分的无辜。
艾莎专心致志地和她对视着,随口说道:“雪宝,去告诉格尔达不用找了。还有,安娜需要休息,让大家不要打扰。”

94
有一小段时间,她们相对无言。完全的沉默,不过是完美的沉默。
率先伸出手的是安娜,总是安娜。
“艾莎,你别哭啊,我现在好好的。”
艾莎才发现自己没有停止过流泪,这有点丢人,但不要紧。于是她顺着安娜张开的手臂跌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嘿,抱歉,”安娜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和背脊,“我只是想躲在衣柜里吓吓你,结果不小心睡了一会。”
“其实还有点累,我们换个舒服点的地方怎么样?”
艾莎边抽噎边把她抱回到床上。安娜一动肩膀,她就自然而然地依偎过去,把眼泪都蹭到衣服上。安娜咯咯地笑,笑姐姐变成了小孩子——天哪,她的声音真悦耳,胸腔里回荡的震颤简直令人欣喜若狂。
安娜不厌其烦地抚慰着,试图逗她:“我睡了多久?看你哭成这样,该不会过了十年吧。”
“从夏、夏天到冬天,这已经够久的了!”
艾莎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委屈,不过现在她有发泄对象了。她不客气地在嘴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留下分明的牙印。
“啊!……啊?”安娜的叫声从惊讶转为疑虑,身体紧绷,苍白的脸颊骤然涨红。
姐姐不仅咬她,还亲了咬过的地方。
真是奇妙的体验,艾莎想,看着所爱的人为自己变得如此慌乱,并且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她略微撑起身子看向安娜:“你知道解除一个魔咒,需要付出什么吗?”
安娜摇头,然后惊恐道:“你没受伤吧!”
“没有,傻瓜,”艾莎为自己的话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害羞,但绝不会停下,“当然是真爱之吻……很多、很多个吻。”

95
这惊喜交集的一天让艾莎疲惫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等时间到了半夜,安娜的体力逐渐恢复正常之后,温馨的局面就变得有些吵闹了。
“你说你吻了我两百次,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差不多吧。”
“我还睡过了我们的生日,一共两次!”
“明年还会有的。”
“昨天你一个人敲圣诞钟了?”
“嗯,还有那个,”艾莎示意她看床头的雪人玩偶,“雪宝和我做的。圣诞快乐安娜。”
“我错过了一大堆重要的事情!”安娜哀嚎,卷着艾莎一起打滚,“你怎么还能冷静?”
“我觉得哭到打嗝应该不算冷静……”
安娜温热的指尖立即抚上她仍然红肿的眼周。
“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好的,”艾莎无力抵挡睡意侵袭,含糊地呢喃,“比如今天的吻就比那两百多次都要好,是吧?”

96
“艾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
“…………”
这就有点令人惊讶了,毕竟艾莎连刚刚赤身裸体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害羞。
“说嘛,你告诉我的话我也告诉你。”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艾莎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身体绵软,她们像两团云在拥抱,“有一天我突然发现……”
“发现你爱我?可是你本来就爱我,作为姐姐。”
“我发现你不只是脸上,身上也有好多雀斑。”艾莎投降般地轻叹,“肩膀上有一些,手臂也是。”
安娜好奇地低头细看自己的身体。“所以你很迷恋雀斑?我应该庆幸我有足够多……”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数清楚它们到底有多少。”

97
“轮到你了。”
“什么?”
“你答应告诉我的。为什么会突然爱上我?我是说,之前你和……”
“克里斯托弗?唔,我确定自己的想法之后就和他分手了。”
“好吧,那就是我们从北地回来之后不久。有什么特殊的契机吗?”
“说起来和你的有点像。你知道自己身上也有雀斑吗?颜色很浅,要贴近才看得见。”
“哦——原来你也喜欢雀斑。”艾莎忍不住嘲笑。
“重点是,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发现我想念你身上的所有地方,关于你的……”安娜胡乱挥手画了个圈,“所有事情,从头到脚,字面意义上的。”

98
艾莎满意的时候就会摆出这样的表情:抿嘴微笑,颊边有清淡的红晕,透亮的冰蓝眼瞳左右转转才看向她,在灯下折射出锋锐不加修饰的渴望。
“安娜,我真奇怪你当时为什么会以为我不爱你。你从小就在我心里占了好大一块位置,不肯和任何人分享。”
“如果你宁可冒着失去我的风险也要拒绝,那一定是很不想要和我发展浪漫关系,”安娜开始碎碎念,“我还得说服你,让你相信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我……”
艾莎毫无底气地指责道:“你就没有想过我一直在忍耐,因为太爱你?”
“……我当时好害怕。”
安娜的声音如此弱小,几乎不像她了。艾莎收紧四肢,像棉被一样裹住她,用自己柔软的胸房当做枕头。
一种默契的安静降临在她们身上。漫无边际的恐惧和愧疚有人分担,似乎也就成了微不足道的秘密。
安娜在过紧的怀抱里探出头来,决定无视姐姐虚弱的抗议,再吻一下她因过度使用而刺痛的嘴唇。

99
她们决定在春天来临之际举办一次庆典,庆祝安娜女王的痊愈。远方来了不少一直牵挂着这两位友邻的客人。
春风从海上来。
风灵盖尔仿佛被四处弥漫的食物香气迷了心神,在城堡的厨房里乱窜一通,引来两位女王的齐声喝止。
不过它造成的效果是宜人的:面粉经过充分发酵的醇香,牛肉炙烤中诱人的油香,和南方传来的香辛料气味混杂在一起,涂满了整个热闹的盛典。
阿伦黛尔街道上的积雪与砖石分离开来,缓缓上升,汇聚成庞大的雪球飘过人们的头顶。最后,一朵冰雪凝成的番红花在广场上空绽放,彻底消散在春夜海港的灯火中。

100
“我只是想知道真爱能不能把你身上的裙子——我是说魔法,融化掉……”
“我得提醒一下,这事你前天干过了。”
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忽隐忽现的影子颤动着。新月如天鹅的绒毛般笼罩每个角落,用迷人而朦胧的月光包裹着轻声絮语。
女孩们望向彼此,便在此刻拥有了轻盈的、永不破灭的幻想。
那幻想不为人知,不足人道,肆意降临。它飘出了黑夜,落在积雪尽消的屋顶,落在咯吱作响的甲板,落入虚怀以待的酒杯。
它落回到相爱的孩子肩上。她们靠着黑夜的门拥抱,对此已浑然不觉。

 

【完】

Notes:

注:
1.末句源于诗《天真的孩子相爱》(雅克·普莱维尔)
2.文中有化用一首小诗 The Suitor (Jane Keny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