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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丘西奥和罗密欧是活在彼此眼里的生物,至少在他遇见朱丽叶以前如此——生长着的曼枝交缠,欲望如藤蔓般翠绿茂盛,没人能经常找到他们,或者没人能在需要时找到他们,班伏里奥通常充当这样的角色,他会带着不甘和怒气擂开他们的门,旋开门锁,一头栽进其中一人怀里倾吐苦闷。他们经常生长在一起,重合着一样的轨迹,两只影子彼此追逐,一同在不同女人的榻上苏醒,或者一同在彼此身上苏醒,身上带着不知何时感染的风寒或者瘟疫,宿醉的头脑天旋地转,罗密欧擅长为情所困,他一向心觉寂寞,而茂丘西奥恰巧擅长排解寂寞。
我可是还爱着你呢。罗密欧这样对他说。
我的罗密欧,有人是你不爱的吗?回答我,你连卡普莱的猫儿那样的人都能心怀些无望的怜悯——说这话的时候罗密欧还被埋在茂丘西奥那头凌乱的打结卷发里,那头海藻沾了泥土和血水,气味糟糕,把罗密欧闷得窒息。
茂丘西奥,可我爱的恰恰是所有的人——
罗密欧,可是爱着所有人恰恰也是不爱所有人,或许你还恨着所有人呢,你欺瞒的是你自己的心。
茂丘西奥捧着罗密欧的头,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露出些近似怜惜的表情:“明明你怀抱的和经历的是和我茂丘西奥一样的心情——你多可爱,你连心里的淡漠都不敢说,你连一句不爱都说不出口。你说你爱我,我的罗密欧,那事到如今你能够亲吻我吗?明明你是个自从明白亲吻代表爱便奔跑去亲吻了夫人的孩子——”
罗密欧只言未落,他被压着,胸腔和骨架被这胡言乱语的疯子挤压,血液和呼吸滞涩,紧贴着的脖颈炽热,他还没正面回答,开口只想拨开面上层叠的这个人的发丝,从而得到一缕呼吸。只是罗密欧这片刻的犹豫,令他身上那个人又因他的反应而狂喜,意义不明地尖锐大笑起来了,茂丘西奥用手推,用脚蹬,全力在他身上胡闹踢打,罗密欧感觉到痛了,却也不推开,不出言反对,罗密欧什么都不用做,他的存在就足够茂丘西奥心觉愉悦。
“你看看我坏得,居然令我们的罗密欧做这些事,”他大笑着,拨开罗密欧面上自己的发,嘴唇被咧出些血珠,他从他前额吻下,一路噬咬到罗密欧那双多情的唇,“这些事还是令我来做吧。”
维罗纳的土地鲜少宁静,常有流血冲突,街角巷口哀哀不绝,足矣吓走寒枝栖息的所有鸟,羽毛落了一地,融进泥土里。茂丘西奥躺了下来,就着维罗纳街道肮脏的砖石躺下,他对着罗密欧伸出手:“罗密欧,我的罗密欧,你也来嘛。”他想抱着这个人躺下,一同滚进不知道谁的血水和鸟的羽毛里。罗密欧是个不擅长和人起冲突的人,他只是日夜阻拦他人对他人拳脚相向便拼尽全力——因此好心的罗密欧时常是筋疲力尽的,他需要坐着,他需要躺下,需要亲身接触那些彼此仇恨的流血罪证,这才足矣警醒他依然是这片土地的孩子,茂丘西奥明白的,那副体面外表下的不稳定性,那种唯一的令他失去理智的可能。
茂丘西奥还在闹他,胡闹罗密欧让他陪他玩,一遍又一遍地说话,茂丘西奥一直在用茂丘西奥的一切事物把罗密欧的空虚填补。他说着说着又把罗密欧拉下身来,额头、鼻尖和眼睛撞在一起,酸胀得令罗密欧热泪盈眶,一身蓝色绸缎肮脏不堪。维罗纳的天穹总是有低空飞着的鸟在盘旋打转,罗密欧说好好飞呀,如果我和你也是两只鸟就好了,我们一起在维罗纳里面飞,在维罗纳外面飞,好漂亮呀,好自由呀。茂丘西奥倒在地上,随手揪了一块尖锐碎石,反手掷向天空,击中其中一只鸟的羽翼,它尖锐地鸣叫应声而落,激得其余的鸟飞向高空。鸟儿落地,沾血的翅膀低低靠在茂丘西奥胸膛——我的好罗密欧,你才不会因为我一直飞低,飞低;你看看,你正在冲向太阳呢!
茂丘西奥面对一个低落的罗密欧总是满怀热情,他一向不后悔自己的决定,除了那一次。
灯光烬灭,白裙摇曳,没有人愿意拒绝这样诱人的邀请。空气里是红色玫瑰氤氲的香气,佳人,美酒,丝绸榻,茂丘西奥牵着他跑,艾斯卡勒斯的孩子身形矫健,一下子就信手翻过卡普莱的城墙,接住坠落的罗密欧,假面后一双眼睛灼热着闪闪发亮——班伏里奥!班伏里奥!跟上我们呀——茂丘西奥精力充沛,他一下子牵着两个人跑,跑进卡普莱的殿堂里,跑进漂亮红发女人的怀里,接起不同的人共舞,洁白的衣角融进灯光,迷失在夜色。
他的罗密欧却不见了,他亲手将罗密欧的时间推向静止。茂丘西奥最后一眼望见他,罗密欧推开人群,奔向黑暗的卡普莱的花园,动作急促,意志坚定,仿佛孤独寂寞的罗密欧又重燃了他幼稚的热情。茂丘西奥笑起来,罗密欧这是怎么了?他因为他的决定而愉快吗?茂丘西奥也因为罗密欧的明媚而明媚起来,他跑过去想追上他,却被卡普莱的人墙围住,女人去牵他的手,耳边传来提伯尔特的讶异吼叫声,茂丘西奥,你回去罢!他这样对自己说,舞会还没结束,还有一群人等着和你跳上一曲呢——
罗密欧消失了,他躲进黑暗里,躲进月色里,直到云雀啼鸣,带着一身好闻的洁净的爱归来。
那是罗密欧爱着的人吗?茂丘西奥要问,一向戏谑讪笑的这个人冷了神色,拽住街边巷口任何人的衣领,抵到墙边,任性至极地收紧手臂,把他们弄痛,逼到耳边逼迫他们听他说话——他要见人,见那个裙裾鲜红的女孩,那个幼稚的、滚烫的女孩,他只是隔了很远,也能闻到她的气味,那股皮下脂肪冒出的鲜嫩热气。卡普莱家的一株玫瑰,似乎朱丽叶她是美妙的,她是罗密欧长久寂寞以来唯一能够弥合他病症的药引,在此以前茂丘西奥再如何拼尽全力,罗密欧的痛苦依然药石无医。如果可以茂丘西奥见到她,他会吻她,体会究竟是何种炽热温度将罗密欧留住;如果可以或许他也能够杀了她,血肉之躯丝丝缕缕融入药草或水,将罗密欧的苦痛根除;但茂丘西奥想,如果可以他或许最有可能爱上她,就像罗密欧爱上她一样,循此苦旅,方能留下双份的爱。
但茂丘西奥会抢先在朱丽叶以前见到罗密欧,也抢先她一步爱上罗密欧。怒气终是责令他下了狠手——他拉罗密欧的衣领,他扯罗密欧的头发,把那副炽热身躯推进墙里,他诘问他为何是她,为何你要爱上他族的女儿?明明这片土地饱受诅咒,明明你连承认爱或不爱都心软不敢,为什么事到如今你却对着她剖开了你的心?为什么你却要从我的心里逃开?叛徒,叛徒!我的罗密欧,你事到如今还在抱着我,明明你的心在流血呀,你的良善和脆弱会把你自己亲自推向绝路……
一片孤滩只余孤鹭,冬天来临却迟迟不飞,它将穷极一生修补那可怜的羽翼。罗密欧不再承认,也不再否认,他只言未落,只是那双眼睛又变得湿漉漉的,他太明白如何面对一个失控的茂丘西奥——他只又伸出手,从他泥泞打结的头发摸下,他捧着他的头,轻触他的脸,低语着全世界最温柔也最无理的话,一如既往地宠爱这个胡闹的、维罗纳的小疯子,从此茂丘西奥又没有脾气了,他忿忿松开他,眼睁睁看着他奔向另一个人的怀抱,那里更明亮,更炽热,他梦见罗密欧的背影生长出翅膀,于是他跑得更快,蒙太古的蓝色衣衫被高热焚尽,仿佛真的向着燃烧的烈日而去,从此肉身将陨,要和她融为一体了。
罗密欧总是有要去成就的事,而茂丘西奥一向会助他成就一些事——即使是亲眼目睹自己如何失去。
于是茂丘西奥哭了,茂丘西奥又笑了,他哭着笑着大喊,余兴未消地观看街道上不止的斗殴,指着城墙上提伯尔特那张盛怒之下的来气的脸,用上了此生最惹人发笑的,最诗意的俏皮话,拼尽全力挑衅他,他说着,他走着,时明媚时凛冽地推搡街道上濒临疯狂的人群,直到走到提伯尔特面前。
他欣喜而癫狂地大笑起来,闭上眼,期待一阵暴力或是一阵凌辱降临他茂丘西奥那引以为傲的不死之身——而迎接他的却不是来自卡普莱的拳脚,而又是熟悉的罗密欧的怀抱。茂丘西奥又听见罗密欧的声音,他一边又把茂丘西奥接进怀里,一边哀哀切切诉说着恳求和平,请停下,发发慈悲吧——那阵温度却将他彻底引燃,灼伤——茂丘西奥试图挣脱他,罗密欧却纹丝不动,他的怀抱一向坚不可摧,奈何之下他只大喊:事到如今你还在试图粉饰太平,罗密欧,这里要杀你的不止一个!他要的是你的命!
恨你的不止是他呀!你如何笃定我不会因为你的爱而恨你呢?茂丘西奥说着,罗密欧却不再听他说话了——杀意早早从提伯尔特身上蔓延,罗密欧阻挡在他们之中,只是恳求茂丘西奥快些离开,要在此处起冲突的不应是他,应该为这份爱而流血的也不应是他:我的茂丘西奥,我求求你,我恳求你,你离开吧,我恐惧这里的怒火,我恐惧人们的兽性,我越是恐惧你离我而去……你想想你,或者你想想我,难道你不是爱我的吗?你不会因为违逆我的话而心伤吗——
直到盛怒之下的刀刃刺来之前茂丘西奥都没有离开过罗密欧的怀中分毫。那柄刀栓在罗密欧腰间,秘银所铸,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属于谁。刀刃却被提伯尔特抽走,向着罗密欧的心房而去,向着夺走他的性命而去。
那美丽的锋刃却避开了它美丽的主人,直到被那个紫色的身影所抵挡,锋刃没入腹部,刀尖尚温,是人体的温度,是罗密欧的温度。
他感受到此生最滚烫的,鲜红的血液涌出,将他的紫衣沾湿,却将罗密欧的蓝色衣衫染作深紫。他觉得罗密欧如果穿上紫色也好可爱,好漂亮呀,这个人依然抱着他,一如既往捧着他肮脏的脸,亲密无间,只是罗密欧的心仿佛要碎了,一珠泪要从那双眼睛里涌出——茂丘西奥说我说得果然没错,罗密欧怎么如此善良,如此脆弱呢?他马上要因为茂丘西奥而心碎了,他也马上要失去理智,向着地狱一去不归——
茂丘西奥又自顾自地大笑起来,将腹部的伤口扯裂,血染红身下的土地。罗密欧,罗密欧——他紧紧抱着他的头,抚摸那黑色的长发,事到如今你还在自责呢,你依然爱我呢,离开了我你怎么办呢?他只是用最后一丝气息哀哀诉说着呐喊着:罗密欧,你多可怜,多脆弱啊,你因为你的爱而痛苦,你永远无法逃离痛苦,你爱她吧,去爱她吧!直到我从此无法爱你以后。
茂丘西奥自诩不死之身,直到罗密欧的刀刃带走他的性命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