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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兔子,贾宝玉。你见过兔子吗?
穿着白衣的孩子从男人手里接过白色的兔子,那兔子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天性如此,耳朵被放开之后也没有反应,安然地落在单薄的手臂上,接受着抚摸。贾宝玉看着它翕动的鼻子,开口就是答非所问:“我以前有一只小狗。”
贾丘却理解了他的意思。大观园那地方可见的生物不多,大多数是从外带入的。就算有兔子,也难说是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兔子。毛绒的、温暖的生命体大抵是相似的。他离开那里不久,见识到的东西不多,认识新东西难免和旧认知联系上。贾丘拎来的兔子会让他想到长辈抱来逗他的幼犬,贾丘带来的平凡瓜果会让他想到袭人切好摆盘的珍贵水果,贾丘送给他的书本会让他想到研究所书架上装订成册的实验记录。
贾丘会让他想到被灭门的孔家。
他看着孩子把兔子放下,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慢慢从屋子里退了出去。他想,还是得慢慢来。
时间总是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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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接到消息风尘仆仆赶回鸿园时,他的理智被痛苦和愤怒灼烧着,一时只剩下了毁掉这个腌臜地方的念头。恰逢再积日,下坠者与冷漠者在他面前往复,鸿园长久历史中无数次重复着这样画面,如此毫无希望的停滞之地何不——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细幼的手,然后是一个白色的单薄身影。
说不清那时想了什么,但他的怒火似乎却随之冷却了下去。即使仍在燃烧,至少也不会灼伤他自己和无辜者。
最后,他还是决定离开鸿园。在那之前,他去了怡红院主楼之下,正巧望进一双平静的眼睛。
那孩子不应该被作为腐朽大观园的名贵装饰品束之高阁。
事实证明,无所依傍的年轻人,即使曾经人人都称赞他有着不合年龄的沉稳冷静,也是会冲动而不计后果地行动的。作壁上观的侍女为他的行为提供了完全的便利,而贾宝玉对他的闯入也毫无反应,就这么平和地注视着他打开房门。
“你是否想要离开这里?”
贾宝玉没有拒绝他。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试图拦截他这个窃走鸿园宝玉的人,而贾宝玉看上去对即将远去的、熟悉的人与物并无反应。于是他试探着问了那孩子,“你有没有需要知会的,且可以信任的人?”
贾宝玉思考了一下。“没有必要,丘大哥,不知道我的消息对他们来说更好,”他说,“如果他们需要,会有人告诉他们的。”
当晚,贾丘看见那孩子对着镜子说了什么。而在离开鸿园那个早晨,他撞见贾宝玉拿着小刀对着自己的左眼比划。他夺下刀具,用探究的眼直视着那双异色的眼睛。贾宝玉犹豫几番,最后还是老实地说,“因为它会暴露哥哥你的行踪。”
这让他猜到了那只异于常人的眼睛的用处。到最后,贾宝玉还是妥协了,用长布条将其遮挡起来。年长者总是希望他终有一天用这只为他人而视的眼睛看到属于他的风景,应当被挖去的并非无辜孩子的眼睛。
单独一眼可视物让贾宝玉的空间感变差了许多,时常磕磕碰碰。在贾丘目击到他前后三次撞上同一个桌角后,他不得已给住处换上圆角家具,再贴上软垫,把陶瓷花瓶移走。贾宝玉会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然后不停表示感激。一段时间之后,他的弟弟已经习惯单眼活动,很少再碰到什么东西,只偶尔不注意时会撞到他身上,说自己有些头晕,顺势靠着他站一会儿。对此,贾宝玉小心翼翼地问他,这样会不会惹他讨厌?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贾宝玉便接着解释说,丘大哥体型太大,又走得快,所以一不注意就容易被自己撞上。这不是什么大事,除了有点废贾宝玉的脑袋,他便也随他去了。
大多时候,贾丘无论到哪都会带上他弟弟。一方面是现在能让他托付的人不多,也不便过多叨扰,贾宝玉还是需要他照料与保护,另一方面是他也的确能带着那孩子多见识些东西,即使他不一定能完全理解那些交流与辩论。但总会有场合是不适合带孩子去往的。这时他也就只能带着担忧叮嘱,然后在结束后,于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碰见张望着的贾宝玉。
贾丘那年毕竟还年轻,在突变发生前,多少有些傲气,长期在外独自游历,心中净是思虑,未曾考虑过成家,未想过有一日会带着一个小尾巴,更未曾考虑过如何照料和教导一个孩子。但当因一时冲动带走的孩子握住他的手,一起背对着落日,慢慢走在回家的道路上时,他心里也难免升起某种相依为命下的责任感。
大多数时候,孩子是一种冷了热了饿了渴了不开心了都会说出来、没有阳光也能生长的生物。
贾宝玉显然并不属于“大多数”。
平心而论,贾宝玉实在称不上难养。或者说大观园长成的孩子就没有脆弱的。他锦衣玉食长大,但没架子,不挑剔,没脾气,照顾得了自己,给什么都能接受,说什么都聆听,也实在吝啬于表达自身所感。也许大多数人愿意将这称之为“懂事”,但贾丘并不如此认为。他时时去询问,逼着那孩子说出来。
如果是面对成年人,那自己是断然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的。贾丘想。小孩子真是难对付,他小时候父母也是如此感受吗?
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已逝的亲人们已经很少会插足他的思绪。他一贯独立,年少离家,想来父母或许也总是在担忧中等待他消息的。他们会为他感到欣慰,也长久陷在对他的思念里。
鸿园不再存在他们的身影后,对他们的怀念总是会让他感到刺痛的哀伤。他向贾宝玉询问过那一天,贾宝玉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简短而平铺直叙地阐述。
研究所,研究员,丹药,孔夫人,广播,黑色的大鸟,黑色的女人。
柔软的布料擦过他的脸。
“所以你为什么不恨我呢,丘大哥?”
他从贾宝玉手上接过手帕,替满脸是泪的另一张脸擦了擦。就像他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自己落下了一滴泪,贾宝玉也没有发现他自己整张脸都湿透了。
“为什么你认为我应该恨你?”他反问。
贾宝玉没有回答。他时常这样逃避他的提问。
他叹了一口气。贾宝玉到底年幼,而他自身也不够完满成熟。他们都有着许多问题,有些也许可以向别人寻求答案,但更多需要自己做出回答。他的丧亲之痛与愤怒可以因目睹的善意与智者的开导而沉淀下去,导向寻求更好的道路,那么贾宝玉也可以因认知的拓宽而真正走出大观园的禁锢,找到他的方向。
贾丘知道现在应该专注地看着贾宝玉的眼睛,直到对方愿意说出真实的想法。但对于这个问题,拖延是对心灵的凌迟。于是没有再等待,贾丘开口了。
“你没有任何错处,贾宝玉。错误的是心中无仁无义,狠毒无礼者。”
“你没有任何错处,贾宝玉,”他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是我所认定的值得同行的人,我永远不会因他人的罪过而迁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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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丘结识过许多人。他们或是受过他恩惠帮助,或是同他交流过,受他启发,认同他观念。年长于他的视他为知己,年纪轻些的认他为老师。
在他们安定下来一段时间后,前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贾宝玉时时帮忙招待,然后看着客人和他的哥哥谈论。丘大哥也许是在顾及他,会刻意规避晦涩的用词,然后尝试把他带进谈话中。
他开始并不习惯,总是有些犹豫退缩。好在贾丘与他相熟者都无比宽厚。随着次数增多,他也能够主动参与和提问。即使见解并不成熟、大多时候对谈话也并无太大益处,丘大哥看上去也是很高兴的。
一日,他像往常一样为客人打开门,却看到其中一位突然弯下腰冲他说话。
“您是宝玉少爷吧?”扎高发髻的笑面女人说,“夫子在信里提过你。”
她拉着身后高挑的另一位女子说,“你看,我是子贡,这是子路,等会儿我们要和夫子说非常重要的事——”
是需要我回避吗?他想。
“想麻烦你帮我们向夫子求求情。”
他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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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贡所说“非常重要的事”其实并非什么大事,无非是此前贾丘行踪过于飘忽,常常一别久不见,只能通过信件联系。但在最新一封给她们的信件上,她们读出了夫子“最近稍微安定了些,还带了个孩子”的信息,大受震撼,遂合计一番,匆匆赶来拜见,企图今后一段时间都跟着他学习。
“夫子之前要我们多看多思,但世上终是庸人居多。观百十个庸者数年半载,也不比观夫子您行事一炷香时间受益更多。”
贾丘皱着眉,显然是并不赞同。
于是子贡急中生智,指着旁边的子路:“我们绝非排斥向外探寻,相反,我们已习得了许多东西,才会来找您进一步学习。当然,在您身边学习的同时,我们也会帮着做些事。比如子路现在就非常擅长照顾这些……”
子路本蹲在一只兔子之前,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想起身。但那兔子突然发威,向着面前的脑袋一撞。
子路倒下了。
子贡的话语也打住了。
贾宝玉在旁边一直盘算着怎么替她们“求求情”,即使他知道丘大哥不会拒绝她们的请求。不过看到陡然生变的局势,他也愣了一下,然后把兔子提走,观察子路的情况。
那兔子长得飞快,刚来的时候,他还能用双手将它捧起,现在只能两只手卡住它的前脚提起来。原本的面颊也拉得可长,看上去总是一副瞧不起所有人的样子。
子路精于武艺,当然不会被一只兔子伤到多少,即使它是一只很沉的兔子。她只是一时重心不稳,又没防备,才被一下放倒。
她拒绝了贾宝玉的手,自己站稳,“我在此道上还有所不精。”她如此评论到。
“……即使无法照料这只兔子,我们也可以做到其他事情。”子贡还是坚持说着。
贾丘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贾宝玉,你觉得呢?”
哥哥原本不用多考虑这种问题的,他想。
他从她们的脸上看出些忐忑来,于是笑着回应,“我也觉得从丘大哥身上可以学到更多呢。答应她们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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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弟子们自行在附近找了地方落脚,然后隔三差五就到他们家来。如果出门便跟着一同前往,不出门便在室内看书撰文。
她们向他偷偷抱怨,她们原先以为夫子独来独往是因为不喜有人整日跟随,才一直没提,后来才知道原来完全不是嘛。不过就算是没有贾宝玉在前,她们大抵也是会在难以再进一步的时候央夫子带上她们游历的。想来到那时,老师也不会拒绝一心向学的学生们的恳求。
子路十分关注那只勇于攻击她的兔子,常常先向贾丘问好,再问问贾宝玉的近况,就转去寻找它。
那兔子在长大后就十分不待见人类。面对贾丘时,可能是记恨当年提耳之仇,时时跺脚。外来的客人大多都会被它平等地折腾一番。只有面对贾宝玉时,也许是看在喂食的情分上,能勉强多容忍一些。通常来说,在有人来访时,贾宝玉都会把它提进屋里,不过那天匆匆忙忙未把门关好,让它跳了出来,被子路看到。
子路喂它,它也只挑着嫩叶吃。如此挑食却有了如此夯实的体型,可见贾宝玉平常有多溺爱它。
她们也许是传了消息出去,总之周围驻扎着的贾丘的弟子越来越多了。她们一来,后面就跟着一长串人,呼啦啦地流进屋子,在日落之时,又呼啦啦地一起流出去。有时出行跟在贾丘身后时,能把他被旁边贾宝玉凭空削减掉的气势加回来。
屋子实在是挤了些,贾丘不得已扩建了他们的家。
贾宝玉很喜欢他们。能被贾丘视为弟子的,先不论能力如何,品行秉性总是很好的。
他们进门之前会揉搓他一番,也许会塞给他一些小玩意做礼物,然后找到他的兔子恐吓一番——子路连这个都告诉他们了。
有个弟子蹲在它前面,压低声音说,“你这样没有仁心的兔子,嫦娥仙子以后怕是不愿意带走。”
兔子也撞了他。但他早有准备,坚如磐石,被跺脚的兔子逗笑了。
贾宝玉听见了。他其实想问问嫦娥仙子是谁,又为什么要带走它。不过那人已经转头和别人说起话来,他没去打扰。
事后他问起丘大哥这件事,丘大哥还对他的疑惑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非常认真向他作了解释。
那来自鸿园民间的传说,简单来说,就是名为嫦娥的女子,在濒死时,吃下特制的丹药,得了永生,飞向月亮久居,凡人们无法再窥测她的存在,尊她为仙子。贾宝玉出生前,为她作传题诗还十分流行。仙子喜爱各种动物,每年都会带走一些共去月亮上享乐。
“那仙子至少应当不居于鸿园,不然她只会撞到天穹边缘。”贾宝玉想了想,还是说。
“也许吧,”贾丘说,“所以现在你们已经不怎么能听到这些了。”
“她真实存在吗,丘大哥?”
这实际上是曾经某个突然想要收集奇珍异兽的家主杜撰出来的,借着供奉的名头还收了不少。他并没有说出这一点。
普通的兔子寿命多也不过十来年,没有疾病,正常衰老的话,那时年轻的贾宝玉正好自立,但也不够成熟。贾宝玉见证过太多死亡,未来大概也会继续见证。
接受与面对并不意味着排斥宽慰。这故事难得的价值便在此处。
“在你需要的时候,你可以认为她是存在的。”
他想,他的弟弟总有一天会走上属于他自己的道路。到那时,他们总会分开的。把这当提前的安慰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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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敏感于善意,所以他会选择和贾丘离开;同时,亦敏感于恶意,在鸿园生活时,这份敏感让他避过许多危险。
所以当他几次注意到在他们家周边鬼鬼祟祟的陌生人时,不安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犹豫几番,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告知了贾丘他的感受。
贾丘一边欣慰于他的坦率,一边思量起解决方案。他蹲下身,拨开弟弟垂下的鬓发,顺着理了理旁边遮目的布条。
“我会调查此事,”他说,“我们也在这里停留得过久了。子路和子贡来时,你告知她们,我们准备离开,让她们早做打算。”
“你先在家整理需要带走的东西,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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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贾丘的身影不断变小,消失在他视野之外,贾宝玉才收回视线,从门前退回。
这段时间,他们的家被各种东西填满,早不复从前单调又生活气息匮乏的样子。贾丘的东西还是很少,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他的东西却很多,皆是丘大哥添置或来往弟子赠送的。
他无法把自己的不安压下去,只能借做事转移注意力。
子贡和子路前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一个人忙东忙西的样子。
“夫子今天离开得这么早吗?”子贡观察着他的神色,又对着身后一群人说,“真是的,没点眼力见。今天夫子家里有事,都别打扰了。”
一群人带着调侃的嘘声散去。等门前出现安静下来,她才弯下腰,相当严肃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你的脸色很差。”子路说。
有吗?他不确定,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子贡在听完他所说的话后一时间有点糟糕的表情。但她掩饰得很快,立刻又换上常用的笑面。
“我们了解了,不用担心,之后会和你们一起上路的。夫子是不是也拜托你做事了?你快回去继续吧。”
她们急匆匆地走了。贾宝玉有心跟上她们,但被她们有意甩开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跟上她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资格像丘大哥一样保护谁、拯救什么人呢?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最后,他也只能再站在熟悉的路口,劝自己耐心等待丘大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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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没等到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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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中到日暮,再到夜幕笼罩。今晚云遮月,几乎没有光亮。往日丘大哥都会在日落前经过这里,弟子们也都会在日落前离开,他们便没特意装上路灯。
贾宝玉的腿早已站得失去知觉,但鼻子还算灵敏。风带来了血腥味。
他向前奔去,却被腿脚拖累,摔了一跤。正在积蓄力量起身时,血腥味的来源再他面前停下了。
“宝玉少爷,我们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子贡的声音说,“请快些把东西带好吧。”
贾宝玉狼狈地站起身。他这时才发现,子贡不是故意看着他摔倒而不扶一把的,她吃力地扶着子路,实在有心无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子贡小姐,丘大哥呢,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没有回答。贾丘要求过他的弟子们,面对贾宝玉的问题,可以模棱两可,可以不做回答,但不能回以欺骗的谎言。她一直是令他骄傲的好弟子,她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于是贾宝玉明白了她的意思,上前一起搀扶子路,沉默地带着她们回到了他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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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伤得很重,毒和刀伤让她昏迷不醒。子贡其实也没好到哪去,亏她还能吊着一口气找来。
贾宝玉几乎是机械性地在给她们上药,解毒,包扎。
他认出里面有来自于黑兽的。鸿园从未远离他们。
贾丘的名望让许多人感到了不安,不限于鸿园内。鸿园的高层打起清除罪人余孽的旗号,表示可以提供鸿园的力量,恳请各巢协助,居然也有无耻之徒借势回应,共同打造了完美的陷阱。如果他强大,就创造劣势;如果他仁义,就创造困境。最后,一把火,干干净净。
贾宝玉的人生,就像是他从前和朋友们一起堆叠的木积木,每天都兢兢业业往顶端加上一条,似乎许久才像模像样,有了整齐漂亮的样子。
但毕竟底端还是一团糟,随意抽取出一根,便让上方全数倒塌。
是自己太贪心了吗?
是不是当初他就不应该心怀一点侥幸,就不应该离开?
“这不是你的错。”子路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你没有任何错处,贾宝玉。错误的是心中无仁无义,狠毒无礼者。
你没有任何错处,贾宝玉。你是我所认定的值得同行的人,我永远不会因他人的罪过而迁怒你。
丘大哥实在很好,也有很好的弟子。
他不能再拖累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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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临近鸿园那座方正的建筑时,子路才开口说,“你随时可以后悔。”
贾宝玉只是摇摇头。
前几日,子路刚刚能下地时,她们就准备带他换个地方。贾宝玉安静地听她们讨论,突然开口打断:“子贡小姐,子路小姐,我很抱歉之后不能再与你们同行。我该回去了。”
他感觉那时她们是十分不解的,但他仍旧如此坚持。她们没有办法,退让一步,至少要亲自把他送到附近。他同意了。
没有许多行李,最后他只带走了几件丘大哥的衣物,几卷手记,他的兔子,其他都留在原处,等今后再做打算。
临别之际,子贡看着他,斟酌开口,“我虽顽愚,不能全然理解夫子过去的教诲,但今后也会继续宣扬夫子的道义。那是我们共同的愿景。”
“嗯,我知道,”贾宝玉平静地开口,“祝你们一切顺利。”
子路也许并不满意他的回答,想说什么,但被子贡拦住。常有笑面的她也掩饰不住眉眼的疲惫,说,“您也是。宝玉少爷,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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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们离去后,贾宝玉慢慢取掉了遮目的布带。
视野又变得陌生起来。
他没有等太久,就看到有大观园里脸熟的仆从来接应他。
大观园是停滞的,一丝变化也没有。他的怡红院自然也是。
他把兔子交给袭人照看,然后摸了摸嘟嘟囔囔地抱怨自己不告诉她跑去了哪里的惜春的头,然后在她的抗议声中朝外走去。
贾宝玉很久没有去找过长辈们请安了。这次他或许得主动一点。
他太清楚什么是仙人们想要的,得到了十亿眼的零花与随意走出鸿园的自由。
高尚者可以依凭自身品德吸引他人,但金钱交易而来的也照样可以为他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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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二十二岁的秋天,他的兔子不见了。
它好面子,脾气倔,不喜欢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但它也实在是太老了,跳不动,不能像从前那样踹上谁的头,阻止不了愚蠢的人类围着它嘘寒问暖。它走不远,人们不会多么严密地看管它。所有人都认为它再也出不了怡红院的院子。
但它还是跑掉了。鸿园内虚假的天穹会阻隔它与月亮,不知道它最后有没有跑出鸿园,见到鸿园外真实的天空。
许多年过去,贾宝玉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软硬兼施,恩威并重,凭借令人作呕的宠爱,暗渡陈仓,组建起自己的势力,握住三支黑兽的辔头。
惜春为他的变化与冷漠而不解,在同年春天离开大观园,和他断了联系。
子贡与子路仍在外宣扬道义。她们和其他弟子们一同,一直未曾放弃过。起初,她们时时与他通信,劝说他同行。后来大概是从他刻意冷淡的回信中品出了他的疏远,也很少再来信。
他托人定时打理与贾丘共同生活过的房子,不时自己也会回去看看。那里总是有一层因无人居住而落下的灰尘,木制的陈设透出虫蚀的痕迹,难以修复。
旧时的人与物好像都在远离他,遥远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早已经抽条长高,丘大哥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也勉强可以撑住了。后来人们看见他的衣着,讨好着说他年纪轻轻就有着如此威仪——
像是一座肃穆的,活着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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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几度轮转。
家主继承宣布23小时后,他亲手斩下了妹妹的头颅,辜负了卫先生死前唯一的请求。
如果未来有机会,他会向他们为他的愚蠢大意赔罪的。他想。只是他总觉得他们死后怕是到不了一个地方去。
在清除那些长生的仙人们后,贾宝玉也送了铁槛寺一把火,带着浮士德离开。
他望着鸿园高远而虚假的天空,不合时宜地感到了乏味。
丘大哥过去希望他用只属于自己的眼睛看他所想见的风景。但当他清理掉在他眼后窥视着的东西、真真正正拥有自己的视野时,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别样的乐趣。
他朝守在桥边的李箱点点头,下令让所有黑兽清除消灭鸿园内所有贪婪自私的害虫,然后琢磨起别的问题。
仙人们刚才呼唤了他的名字。他突然对此感到了恶心。
或许该换个与他如今相匹配的代称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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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的父母常常在给孩子们取的名字中蕴藏他们的祝福与期待。至贵至坚为宝玉,他们曾经如此祝愿他。
不过贾宝玉给自己改名就不必考虑那么多,和原意差得越远越好,比如鸿鹭什么的,或许鸿璐也可以。
他正想问问身边浮士德的意见,毕竟代称起了也是旁人用得多。虽然不管怎样浮士德都只会称他为主公就是。
来人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人双手呈上一纸檄文,站得笔直。
为什么这些日子会有这么多脑袋缺根筋的人跳出来?
浮士德刚想拔刀把那纸页连手斩断,就被贾宝玉照常拦下。“不必了,”他说,“这与那些反抗者不同。新的鸿园总要能容得下别的声音。”
他打开那页纸。上面无非写的是君主暴虐无德,鸿园血流漂橹,清晨的露水都成了红色的血珠云云。说实话,有些缺乏新意了,胜在真情实感,递交的方式又足够有创意。
不过说到红露,他思索一番,也行,反正他现在也不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飞出鸿园的鹭鸟了。
于是红露抬头,对那个胆子挺大的献文人笑着说,“我了解了,你要不要加入我的麾下?”
“改变鸿园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有,至少我乐意听听你的谏言,没有斩下你的脑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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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露实在称得上是一个用人唯贤的好君主。他手底下多有清正的谏官。这些人不一定从开始便认可他,时常会在朝堂同他作对,反对他的政策,与他的支持者吵成一团。浮士德对此感到不解,他也只是告诉她,那不是坏事。
他们上言反对,并非出于个人利益,或者说他们本来也一无所有,无所谓得到或失去。他们来到他面前,本质上是在期待鸿园的改变,也是某种对现在君主的肯定。天真而理想化的人并不会让他讨厌。鸿园仍旧需要这样的人。
清官们感念于君主在此事的贤德,更加卖力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努力地和他作对。这点倒是有些让他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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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露在位第三年,他发现自己的头疼还不是光一群清官能念叨出来的。
那群烧成灰的仙人在地狱里也不安分,怕是天天都在诅咒他,害得他的左眼带着脑袋一起疼。
病因明了,解决方法也相当清楚。手起刀落,那颗十多年前没有去掉的累赘眼珠也落了下来。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反正他一直相当嫌弃。但留下的眼眶中的血却是怎么也无法止住。
头疼与睡眠不足让他时常看起来喜怒无常,现在头疼的问题解决了,变成了长时间失血与睡眠不足,让他看起来喜怒无常又病恹恹。
他的臣子们集体从“如何改变鸿园”“让鸿园改变成什么样”的大议题中抬起头来,终于意识到了要关注君主身心健康。但让他们考虑这种问题还是太过为难了,一群人私底下讨论半天,最后得出“作为臣子在建言献策以外也应该献上真挚的祝福宽慰君主的心灵”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结论。
至于是什么样的祝福,一群一辈子除了鸿园以外什么也没装过的脑子凑在一起,发现,鸿园在红露之前没有,以后也难再有这样的统治者,他们得祝福君主多活几天。鸿园日日都在变得更好,但是君主可是日日都在变得更糟。
“陛下千秋万载”“陛下万世万代”这样太夸张的肯定不行,永生已被列入禁忌,在他面前提这样的话只会引他不快。
于是他们在每天朝前先齐刷刷每个人来一句,“陛下长命百岁”,再开始一天的作对。结束后,又来一句,“陛下身体安康”,给一天划下个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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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他们的馊主意还算有点用,总之,虽然红露连百岁的一半也没摸到,但他的生命也比预计燃烧得久许多。
君主虽然卧病在床,但也闲不下来,照旧打理他的政务。
在初期的动荡结束后,被翻起来清理了一轮的鸿园干净了许多。对人的评判从出身与财富转向能力与道德,作恶者不再有容身之地。一整套完整的再积日配套保障落实,被赶出屋子落下的人们成为历史,街头又出现了孩子们的笑声。即使那背后藏着他高压的个人治理与流淌的血河,至少表面上也与某些人的愿望不谋而合。
手底下的人打探来的鸿园外某个势力与他们所持学说的消息,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的是右眼。他知道贾丘的弟子们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他在位许多年,早已不是当年无能为力又只能等待的孩子。他现在可以除净鸿园内诸恶,乃至顺便清扫一番附近巢的恶意,为他们天真学说的施展铺平部分道路。
现在,能同他怀念过去的人与物基本都已经不在,一切过去都被蒙上了一层雾。
他病初时,有心想离开鸿园回到过去居住的那座房子休养,发现它已经因不得已的修缮而变得面目全非。但如若问他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也无法回答。太久了,他已忘记那里过去是什么样子。这让他心情没由来地变差,加之鸿园堆积政务让人折返告知也实在麻烦,便作罢。
他惯常的衣装也早已不是逝者的遗物,而是下人们对照做出的复制品。原件在针对他主人的恶意平息后被拿去做了衣冠冢,离鸿园有些距离,大多数时候都是子贡带人打理。局势稳定时他会去祭拜。这也是他们现在为数不多的交流。
弟子们对思想的中转与它最初多少有些偏差,像是水面折射下的失真。但那也算得上是一份来自遥远过去的慰藉了。
红露所作所为皆是出于己愿。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或许算得上鸿园现存最大的自私者。有人说他残暴,有人说他贤能,他们就像他朝堂上的臣子们一样争论不休,不知等他死后是否能盖棺定论。
他的意识在慢慢模糊。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其实他有些遗憾,还有许多事缺乏时间完成。鸿园在他治下已经足够清明安乐,但鸿园之外还不够。
人的精力何其有限。他半生都在努力,但还是慢于了死亡。他实在放心不下,就把近旁的辅佐者们都叫来,一一叮嘱。
这位裹挟着杀戮与血腥上位的君主,在生命尽头居然称得上是平静而安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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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抬头,她感到主公的声音轻了下去,吐息在变慢。
她的眼眶很红。她清楚自己现在应该集中精力聆听主公的教诲。但思绪并不受她的控制。
她克制着呼吸,至少她应该让主公安心。
马魁首的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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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园自古有走马灯一说,或许并非活人无故杜撰出来的。
死亡多仁慈,让他在生命尽头,终于得以抽空回望一生。
他想起在床上慢慢腐朽的贾菱,想起冷漠平淡地说着话的袭人,想起哀伤地握着他的手颤抖着的母亲,想起皱着眉头沉默而忧虑地看着他的父亲。
他想起眉眼温柔抚摸着肚子的孔思晦,也想起她的期盼与祝愿。他想起从她腹中破出的怪物,想起披黑羽的鸟,黄黑的眼睛,想起炼狱般的会场,想起史胤音的笑声,想起被穿透的小环,想起从容的女人,想起铁槛寺下的丑恶者们。
他想起被他斩首者,被他腰斩者,被他悬挂于高台以儆效尤者,想起那些生死,被他躲过,被他赋予的。想起那些血,温热的,汇成红色的溪流,涓涓替他流遍了整个鸿园,被虚假的雨冲走,又似乎印在所有人恐惧的心中。他想起早期那些闲言碎语,想到那个缺根筋的史官和他的笔,想到被杀死的无数反对者,于是他迷糊着考虑,还好,浮士德足够聪颖,知道在他死后如何处理,就算哪一环节出了问题,至少也有着曾经作为卯兔时练就的本事傍身。
他想起——
他想起他的兔子。
不是卯兔们。最初得到卯兔的辔头时,他还因他们的外型而有些意外。当然也和R公司无关。似乎是许多年前一只普通的白兔。开始时很小,又十分乖巧,他一直很喜欢。不过长大之后脾气却变坏了,会跺脚,也挑食,只挑最嫩的草叶吃。但他凭着喜爱也乐意惯着它。后来它应是去到月亮上去了——真是不争气,漂亮仙子一勾手就抛下人间的人们离开了。
然后他又担忧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觉得月亮上怕是没有它爱吃的嫩叶,不知它过得如何。
他想起年幼时放的风筝。风筝线断了,风筝早已飞向远方。但留下的线也足够长。他握着风筝线,一路向它延伸的方向走去,好像走了许久,但又好像没走多远。他没带刀,身体如同初生般轻快,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
他看见宽广的银色的河。那河水流动着,却始终无法打湿他的衣鞋。月亮在那一头,好像不够明亮,却如此温柔,绝非鸿园穹顶上虚伪的那一轮。
他似乎有听到许多人在哭,大多数无法辨别出来自谁,但他至少能分辨到浮士德轻微的抽泣声,听上去离他很近。没有李箱的声音,但他猜那人也正擦着眼泪。剩下的,则男女老少皆有,混杂,模糊,也遥远。
他的死是值得让这么多人为之哭泣的事吗?
他慢慢地,想涉过那河流,却发现风筝线的另一头似乎被拉紧了。
他抬头,试图眯起不太中用的眼睛分辨彼端是什么在牵引,视野却莫名清晰了起来。
袭人抿嘴笑着看他,等他来同她讲今天的伤心事与开心事。黛玉和小环在叫他。惜春站在卫旁边,看着他的狼狈样,好像有些嫌弃。
贾丘握着风筝线的另一端。他大概是在笑。
他爱的人们在那头等他。
“贾宝玉。”
贾宝玉提起衣袍下摆跑起来,他好多年没有这么跑过了,一时有些不习惯,喘不上气,又绊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摔倒。他想,他等会儿一定要问问他的兔子在月亮上过得如何。
惜春看上去更嫌弃了。她甚至用扇子挡住了脸。
跑得太急,带起的风声钻进耳中,如同谁的哭声。
贾宝玉并不在意。
他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短暂的、单纯而快乐的日子。他站在路旁,看着日头落下,数着时间,等他的丘大哥。
然后他会握着他的手,和他一同向月亮的方向去。
回到他们的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