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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
贾丘心下一沉。他来得太迟,怕是已经有人遇害了。他疾步向那味道的源头奔去,只希望还能挽救回什么。
高大林木的枝叶向后退去,他踩上不合常理丰茂着的草植。
一个造型奇特的生物对上了他的眼睛,然后,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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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头可怪得很,年轻人,你何必非要去冒这个险。”
年轻人看上去并不打算搭理他。于是长胡子的说书人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是刚来这吧,是不是没听说过这山害死多少人了?”
“多少人?”年轻人终于搭理了他。
“还没人。”
看着年轻人又不打算再搭理他,说书人急了,“虽然还没害死过人,但是已经抢了不少东西——路过那里的商人带着的东西可是全没了!要不是跑得快,怕是命也得留在那。那里可邪门,邪门!”
“我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解决不了,这都多少年了,一直都这样。”说书人喝了口茶,“反正现在也没人往那上面走了,只要别往上跑都没见得有什么影响,换条道也一样。我们和它相安无事这么久,哪里用得着你们这些小年轻冒险处理。要是外人在我们的地界出了什么事,我们的良心可往哪搁。”
贾丘没回答,默默数出茶水钱,起身结账。
他走出茶馆时,那个说书人还在反复嚷嚷着让他别乱跑上山。他没听。
所以现在事态变成了这样。
面前这个生物——虽然有点奇特,但是姑且有个完整的人形,巨大的楔子穿腹而过,鲜血从伤口边缘不断冒出。贾丘闻到的血腥味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贾丘沾满符咒的而立与楔子构成一个刁钻的角度,锁得他动弹不得,只能和贾丘大眼瞪小眼。
这实在不能怪贾丘虐待伤患,当这个伤患很有精神地边淌血边往外蹿时,没人能忍住不追上去把他按住。
伤患一点没有自己被逮捕归案的自觉,几乎是惊奇地打量起贾丘,“你不怕我?”
而立没有示警,这是个没伤过人的妖物,品种大概是龙。贾丘收回目光,“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们这些从底下上来的不都这样?看到我就怕得不行,丢下东西就跑。”
好,他现在知道那些路过的商人东西是怎么丢的了。
“既然都是他们怕你,那你见到我为什么要跑?”
龙妖非常真诚地回答,“因为他们跑太慢了,又跑得急。之前有三十七个滚下了山,二十九个掉进了河,还要我捞起来,好可怜。我想,也许我见到你们就离远些,会好一点。”
……虽然有点傻,但确实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善意回答。
贾丘收回而立。既然他没做过恶,那自己也不能用对待犯人的办法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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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妖自称鸿璐。
他能言会写,在地上划出这两个字时,字迹甚至称得上清秀,不知是何人教导的。
对于贾丘的疑问,鸿璐显露出一点得意,倒不讨人厌。他说,从他有意识以后,都是袭人在教他东西。从算数到识字,他拥有的知识都留着袭人的痕迹,字迹也是如此。不过袭人虽然告诉过他不要随意跑下山,后来却自己离开了。他一直守着袭人的告诫,等来了一批又一批拜访的人——他们见他就跑。后来拜访的人也少了。贾丘是唯一一个留下来陪他说话的人。
他带着贾丘参观过去的拜访者们留下的东西。这是木匠的椅子,已经朽坏了,都还没人来领回。这是铁匠的剪子,已经锈了,破伤风神器,贾丘先生看看就好。这是农人的鹅蛋,他指了指外面那一群看上去战斗力颇高的生物,的不知道多少代子孙。
他们把东西落在了这里,又不来找回。但鸿璐仍旧悉心替他们保管,等哪天他们回来时取出来返还,再说一句,你们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
贾丘看了看他存放东西的洞窟,又看了看他流血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等我一日,我会再来找你。”
一日是多久?龙妖问。这个袭人倒是没有教过他。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复又升起,直到再次日出。人们将这样一个轮回称作一日。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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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你已经上过山了?”说书人绕着他转了一圈,“看上去没丢东西啊,你真去过了?”
贾丘把一块玉佩搁在了桌上。
说书人的声音颤抖着,“这,这是,这就是……”
“这是什么啊?”他迷茫地问。
旁边的看客看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到他们这桌来,“你是孔家人?怪不得要上山呢。”
“孔家人?那不是打鸟的吗?”
“人家是除恶妖的,那是妖!你到底是怎么做上说书的,一点见识都没有。”
“说书又不需要我有什么见识,只要会讲不就好了?”说书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搞半天竟然是妖物在作祟。年轻人,你已经把它处理掉了?那岂不是以后随便怎么都能过山了,好事啊!”
“那不是恶妖。我不杀善妖。”
“打劫这么多年东西,还不算恶?你们到底怎么在定义的。”刚凑上来的看客说。
贾丘想起洞窟里面堆积的东西,“他并无劫道行为,东西大多是过路人受惊落下的,他也全数保存着。如果有需要取回的,可以告知。上一次有人在那里丢失财物是多久之前了?”
“应该也有十多年了吧?是我小时候的事了。”看客在桌底偷偷踹了说书人一脚,“你不是一直说那座山会抢劫?怎么现在人家说全是自己丢的?”
“说书,自然是要适当夸大,不然谁听啊。”那人言之凿凿。
“既然真相已经明了,捏造的故事也不便再讲。”
看客忧心忡忡,“但那妖怪要是一直在山上过日子,我们今后的安全还是保证不了啊。就算不管这满嘴胡言的老东西的话,孔先生,善妖变恶妖的事你也见得多吧?就不能斩草除根,彻底还这里一片清净吗?”
贾丘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也还在考虑。
就算是恶人,也是在做了恶事之后才被如此称呼,所有恶妖都曾经被视作善妖。世间妖物本就不多,此地所居的是他任务清单上最后一个需要观察的妖物。但纵使过去的任务对象到最后都因作恶被他斩首,他也不能预设鸿璐的将来。
反正也是最后了,他可以多耗费一点时间。所以他说,“之后我会居于此地一段时间,若有问题,也会出手。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又问,“这里有无店铺出售药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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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花楔几乎已经成为鸿璐身体的一部分,融入他的髓骨与血肉,但好在只是几乎。外物终究是外物,贾丘花费一整个下午把它切割、取出,避免撕裂龙妖的身体,最后给勉强填充缝合的空洞撒上药粉,再缠上绷带。他的亲人都把医学做主业,贾丘做起这事也不算困难,毕竟妖的自愈能力足够强大,就是麻烦。
鸿璐开始十分抗拒他的手术,理由是让它一直如此并不碍事。
贾丘并不买账。“你的体温过于冷了,肢体也在轻微颤抖。这都是伤口无法愈合而过度失血所致。你只是因为习惯,把这当做了正常情况。”
人类的药物其实效果有限,但总比一直如此下去好。
按鸿璐的出血量来说,只要他想起来拿两个盆在两头接着,他和贾丘能过上一日三餐都吃血旺的日子。可惜鸿璐几乎不用吃东西,而贾丘也不爱吃血旺,所以下起手也毫不可惜。往常,他都是一边走一边用血给路上的杂草野花浇水施肥,经常出没的地方连植被都比别处丰润。现在他终于不能再拿自己去浇花,植被们也跟着焉了一片。
好在他终于体会到没有扎楔子的好处——现在活动起来可比之前方便多了,无比适合上窜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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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丘做事一向认真,他说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就会像模像样地开始打理起生计。
据说书人观察,他绝对不差钱,要不然也不会随随便便一出手就能买下那座妖山下面最靠近上山路的铺子。按理来说,这样的公子哥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能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滋润地活一辈子,忙活个什么劲呢。不过当学堂的牌匾挂上,他又恍然大悟,人家这是实现人生价值来了。
这里四面环山,最好过的就是南面那座妖山,要不然以前也不会有这么多人非得从那里经过又丢了东西。贾丘从北面最陡那座翻进来,说书人一直疑心他是找错了路,不然正常人哪有这么走的?地形所致,此地内部与外界的交流并不便利,来的外人也少,能留下的更是稀奇。说书人把长住的人都认了个遍,现在又自认新来的贾丘是他的忘年交。虽然他们压根就没怎么交过。
他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靠一张好嘴讨生活,一直羡慕这些文化人。不过年纪在那摆着,极度怀疑这么一个小年轻能不能教好书,于是经常鬼鬼祟祟地躲到学堂外窗户下面偷听。
一片阴影盖住了他,“你若想要求学,就进来听。”
说书人吹胡子瞪眼,“我都快能做你爷爷辈了,你让我和稚子同学?”
他没否认自己实际是在求学,于是贾丘叹口气,“有志于学,无所谓年龄身份。”
说书人端着胡子坐了进去。
贾丘讲课,给他肉干、果脯,哪怕是自己写的诗做学费,他都照单全收,让你进去。讲的东西也不固定,手头有什么就教什么。至于说书人,大概是靠着自己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故事充了学费。
公子哥,唉,年轻啊。年过半百的说书人歪歪扭扭画下一个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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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璐典型的一天,大概是听到鸡鸣后,就走出洞窟瞎逛,遇到新开的花就停下来看看,看到新结的果子就摘下来尝尝——大概率是酸的,遇到成群结队的鹅就混入其中,它们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等连鹅也走累了,太阳也该落下,万物都平静下去,留他一个人蹲进洞窟,对着黑夜发呆。
这样的一天重复三次,贾丘先生就会上来找他,给他换药,为他的居所添点人声,然后又离开。
不过,这个日间出了点意外,又一个陌生人挑着担子走到了他附近,被他吓了一跳。鸿璐正准备再次拔腿就跑,却看见对方朝他点了点头,继续缓慢地向前行进。
他想和对方说点什么,但那人脸上微妙的戒备打消了他的想法。龙妖的耳朵很好,在挑担人走出他的视野时,他听到对方像是松一口气的叹息。
贾丘先生在上个日间才来过,他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想起他。
袭人曾经对他耳提面命,难得严肃的教导他,不要随随便便下山去。袭人那么聪明,他一向信任她。
但是他看着挑担人上山的路,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贾丘先生在下面,平常都会做些什么呢?
鸿璐的脑袋通常不会装太多东西,毕竟山上没什么能让他操心的。于是这个念头也在他脑海里越生越大,越扎越深,到贾丘离开的第二个日间,他已经行走坐卧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那条被人为踩出的小径蛊惑着他,鸿璐安抚着自己,这是去看看贾丘先生在做什么,看看他有没有被人欺负,不能算随随便便下山,当然不算违背袭人的话。
他也踩了上去,像是在奔赴只此一次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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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正在手舞足蹈。
他这段时间都在讲圣山上善良又守信的龙妖的故事,茶馆讲几遍,对着学堂的孩子们又讲几遍。
他只是讲故事交学费而已,反正下课时间讲讲贾丘又不能把他撵出去,所以他越讲越起劲。龙妖和年轻除妖人的爱恨情仇刚准备徐徐展开时,挂着鼻涕的小屁孩就打断了他。
“那龙妖长什么样呀?”小屁孩天真地问。
“妖应该都要化人形吧,那肯定长着漂亮的脸呗,不然化形做什么。再带点种族特征,长个犄角长个尾巴什么的,不就成了?”他信誓旦旦地说,像是亲眼见过。
“他会在角上挂玉环吗?”小屁孩又问。
“好看就挂,你管人家怎么打扮。问这个干什么?”
小屁孩指着窗外,“我好像看到了,是这样子的吗?”
说书人回头,然后爆发了快被掐死的鸡一般嘶哑的尖叫。
他偷听过讲课的那面窗,探出来一个脑袋,左脸溃烂,右半边额头有只角探出去,很长,又在末端挂着玉环,让人忍不住疑心他是怎么保持住平衡的。
但那双异色的眼睛又是这么明亮,专注地往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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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丘对鸿璐的到来毫不意外。
刚刚差点倒地而亡的说书人终于回过味了,问,“这就是山上那个?”
贾丘应了一声,放下手里正在调配的药粉,对正在东摸摸西看看的鸿璐招了招手。龙妖相当柔顺地贴过去,消停下来,看得说书人啧啧称奇。
他没问鸿璐跑下来干什么,给他在教室里指了把凳子,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学堂里年纪不高的孩子很多,和大惊小怪的大人不同,对他的造型接受良好,热情地凑上来围观他。鸿璐这辈子还没在含人量这么高的空间里待过,有些晕乎。
“你住在哪里呀?”你们学堂后面的山上。
“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向夫子学读书吗?”不知道哇,贾丘先生可能是这个意思吧。
“你这样疼不疼呀?”不疼呢,而且贾丘先生已经把我处理过了呀。
梳着两个丸子的小女孩摸摸他的脸,说,“惜春家里有治脸的药,哥哥,惜春可不可以带着药去你的家里玩呀?”
这可是鸿璐龙生第一次有人说要到他那儿去,他应该严肃地考虑,分析好利弊,也许需要严正拒绝。但是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发飘,嘴自动打开,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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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鸿璐准备擦第三遍桌子的时候,贾丘制止了他。
这里的石桌已经可以当镜子用了。他制止得有理有据。
鸿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又准备去拔上山路上的杂草,再次被贾丘按了回去。
那边的植物已经被你拔灭绝了。贾丘指着光秃秃的地面,说。
鸿璐为他小小朋友的到访坐立不安,甚至有些准备过度。贾丘叹口气,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欣慰还是忧愁。他为防意外,一早就上来守着,正好撞见正在残害花草的鸿璐。花草并没有招惹他,他也没有突然想要报复这些曾经划伤过他足肢的野植。鸿璐只是在试图做园林艺术。效果不太理想,更接近于在刨草。
但其实他根本用不着如此。惜春手上拿着什么,从戴眼镜的男人手臂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跑来。她只是来找她的新朋友,哪里用得着关心这些外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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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次。鸿璐第一次踏下了山,第一次迎来真正的客人,结识到山下的人类,之后,许多东西都会变得顺理成章、理所当然起来。
他的伤口早已愈合,贾丘不再需要总是去给他换药,连带着上山找他的次数都少了不少。但他们见面的次数确实愈来愈多了,鸿璐几乎是天天都会跑来,偶尔还会直接在学堂留宿。
说书人的故事迭代几番,从龙妖和除妖人的爱恨情仇,讲到了龙妖和除妖人第十三世的爱恨情仇。不过之后他们可能暂时听不到第十四世的故事了。他宣布自己要离开。
“去哪儿?那当然是去这镇子以外的地方,去这四面山外面的世界看看。”
识字读书让他眼界拓宽,那么他想再去行万里路,去远处看看,再讲更多的故事,不是理所当然吗?他背着包裹准备离开的时候,拍拍鸿璐的肩膀,“你从那个山头上下来,一定能懂我意思。”
虽然学堂少了一个讲故事的人,但并没有变得冷清。生活永远流动。
贾丘拜托他的两个弟子采买些物资。鸿璐眼巴巴地看着他交代事情,视线的存在感太强,把贾丘看得罕见地卡了壳。
“你们稍等,”他对两个姑娘说,然后转向鸿璐,“你也想去,是吗?”
鸿璐用力点头。
“夫子,他这样也太显眼了点,怕是不太方便。”子贡插嘴,“如果能改变化形,倒是应该可行……等等,这不是让你变回原型的意思。”
龙妖脑袋撞上了天花板,又委屈地缩起来,重新化出一个人样,然后变小,变小,再变小。
好,现在造型奇特的青年人变成了造型奇特的小孩,这角怕是真收不起来。
他们几个相顾无言一会儿,最后,贾丘还是妥协了,找了个背篓把鸿璐装进去,把他埋得严严实实,然后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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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先生,您又来了啊,还带着子贡和子路呢。这些您收下,我家小崽子真是承蒙您照顾了。”
面善的嬢嬢装好他们要的东西,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袋瓜果,试图塞进贾丘的背篓里。不过背篓里已经有个原住民,外来物种硬挤不进去。
她愣了一下,改变策略,提溜起鸿璐的一边胳膊,然后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揣,“这就是山上那位吧,小崽子经常和我讲,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见到。哎呀,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鸿璐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被卡在筐里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被动接受揉搓。另外三个人也没有救他的意思,他甚至听到了子贡和子路的偷笑声。
“带他出来看看而已。”
“是该多带出来。您是不知道,之前那个茶馆说书的天天对着我们讲这位的事,孩子们也在您那儿见过,可我们又见不着,好奇得不行,要不是不想打扰您,早就排队去学堂见识见识了。”
她摸摸他的头发,“总要多见见,才能了解得更多啊。”
说书人非常卖力地给鸿璐营造了一个高大威武又普渡众生的形象。虽然实际上他既不高大也不威武,飞不起来游不动泳渡不了苍生,但毕竟他是贾丘带出来的,现在看上去又没什么威胁,人们总愿意表现得友好些。
所以当他们回到学堂时,鸿璐僵硬地卡在背篓里,手上拿满了东西,怀里再填着几袋,被压得严严实实。贾丘掏了半天,才把他解救出来,带出了落进筐里的一片泛黄的落叶。子路瞥了一眼,“秋天快到了。”
山上几乎没有四季,一切草植都保持着常青。于是鸿璐明白,山下的世界进入秋天的昭示,便是叶子转黄。
在离山前,他从不知道时间可划为年,而年中又有春夏秋冬季节之分。
袭人并未教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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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身处黑暗中,漫长的梦境困住了他。
但他并不觉得恐慌,因为他见到了袭人。她站在他们过去的小木屋门前。
他想要离她近一些,但又似乎有一面看不见的墙隔开了他们。
于是他喊,袭人,袭人,我在这里!
袭人哀伤地看着他。少爷,就在那里吧,不要靠过来了。在我离开后,你受了很重的伤,是不是?有人用楔子刺穿你,又放火烧山,想要烧死你,还砍断了你的尾巴。我看见了,少爷。你骗了那个除妖人,你逃跑,只是害怕有人伤害你。因为人们就曾经这样伤害你。
袭人,你听我说,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你看,我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脸上也在慢慢恢复,山被毁了一遍,但是草木生得更好了。我遇到了很好的人,你不要为我担心。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不会回去了,少爷。他们曾经那么害你,你为什么还要相信他们?你没有听我的劝告。你下山了,是不是?那个除妖人哄骗了你,对吗?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想要下山的。袭人,你是生气了吗?因为生气,所以才不愿意回来?
……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少爷。你实在不该下山的。
为什么?可是你也下山了呀?
那不同,少爷。你会伤心的。
就像你离开我时,我那样伤心吗?
可能比我离开你,还要伤心许多倍。
女人还保持着他记忆里最初的样子,头发乌黑,面容光洁,只是神情太过悲伤,更像是她离开前那样了。
她说,少爷,冬天快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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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璐是在自己的洞窟醒来的。旁边窸窸窣窣,像是闹了贼。
那人转过身来,原来是刚才被袭人指控为诱拐犯的贾丘。
“你睡了一整个冬天。”贾丘说。说实话,更接近于暂时死了一个冬天。
他的睡眠无关日夜,只关乎季节,只是之前没有季节的观念,都是困了便倒头就睡。原来要这么久。
他拍了拍脸,想让自己精神起来,“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大多植物都已经凋落,风冷而刺骨,有时也会下雪。雪就是……
其实冬天可以说是个相当无聊的季节,不然人们也不会创造这么多节日试图给它增色。但这对于鸿璐来说都是没见过的新鲜概念,听得起劲。
小镇热闹了许多,这都拜那传奇的说书人所赐。他实在是一朵奇葩,兢兢业业把他的故事迭代到了龙妖和除妖人第二十六世的爱恨情仇,在四座山外的世界发扬光大,引来一群人到故事的原型地朝圣。被鸿璐拔秃的山头还没恢复好,又被一群旅人踩得雪上加霜。贾丘上来时,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围着鸿璐休眠的洞窟,把他当观光景点。
……也不是没真的遭过贼,只是他的洞窟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都是攒起来的零碎玩意,最多占个古董的名头,贼嫌弃。
人类的接受能力真是强大,现在他无论是在山头遛弯,还是以青年的面貌赶集,人们都见怪不怪,不会再恐惧地跑走了。
而时间便是如此安静、平和,又无比坚定地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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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璐在贾丘脑袋上梳出了一缕白发。
一缕白发,在纯黑色中显得那么刺目,像是在昭示什么。
袭人是在生出白发后不久离开他的。龙妖和除妖人的故事停在了第三十四世,再也没有更新。赶潮流的旅人们也散去,他的山头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于是,他惶然地想,贾丘先生也会离开他吗?
他的动作停了太久,贾丘下意识想回头,头皮被扯得生疼。鸿璐慌乱地放开手,那抹白色也重新隐入发丝中,如同从来没出现过。
龙妖化形得来的手深深藏在皮肉变作的衣袍袖子下,露出来都费劲,还要避免最外侧的硬质的尖骨伤人,有时难免笨手笨脚。贾丘习惯性地反手呼噜一下他的毛,又被水滴砸偏了手。他顿了一下,回身扣住鸿璐的后颈,把他拉到了与自己视线水平的位置。
鸿璐在他面前几乎不会隐瞒情绪,该笑就笑,却很少哭,现在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不是自己提的要帮他梳头发吗,之前做得好好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一边纳闷,一边取了干净的绢布替他擦脸。惜春和他这些年为鸿璐花了不少功夫,用最好的药把他面上的伤痕抹去,留下了一张干净的脸。
脸蛋干净的龙妖被贾丘擦得胡乱哼唧了什么,情绪倒是平和了一些,忐忑地抛出了刚才想到的问题。
“你明知这个问题的答案,何必问我?”贾丘叹了口气,“我虽并无打算离开此地,但并不意味着你此生不会同我分别。”
“你见证多少草木枯荣,埋葬过消逝的落花,观生命流转,又何必自欺欺人,认为身边之人理所当然地没有生老病死,可以永远相守?”
他拉起鸿璐的手,压在自己的手腕上,没有理会划破外衣的尖骨,继续说,“大多生灵,一生如同这般仓促短暂,”皮肉下的脉搏有力而迅速,撞得鸿璐手心发烫,“可你不同。”
鸿璐的心脏活动缓慢,消极怠工,几乎观察不到运动迹象。旁人几十万数百万次的心跳,大概才能换来它一次慢吞吞的起落。他的所有生理活动都与他人错频,独自孤单地运作着,维持着他漫长的生命。
“那位女子也许不希望你感知时间,不希望你为无法相伴注定分离的生命悲伤。”
那你呢,难道你就希望我悲伤下去?
“蒙蔽注定是一种错误。今后,你还会面临许多死亡,许多别离,”真奇怪,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表情,完全不同的人,但贾丘的眼睛却让他想起了袭人以前的样子,“但你总能学会真正面对和跨越那些悲伤。我如此希望。”
鸿璐沉默了一会儿,一口朝他嘴上咬过去,没轻没重,直接见了血。
……那么温热,那么鲜活,怎么会像落花一般消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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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丘先生的心脏继续兢兢业业工作了许多年。
他学堂里的学生,长成了学堂里讲课的老师,又变成了学堂里退休的老师。而他仍旧在教课,大半辈子都显得坚固可靠,风雪不摧。
但他终究还是有无法战胜的东西,人们将那样残忍而冷漠的事物称作岁月。
人类在生命周期末尾的衰老,同成长期一般,不显著却迅猛。如若不是日日相见,总会为时间带来的变化惊讶。鸿璐几乎每年起床时都会被他的样子吓一跳,到最后简直都不敢再合眼,想强撑着守着贾丘过冬,又被撵去休息。
之后他终于不去学堂讲课了,教学的地点移到后面他居住看书的房间,只针对几个成年的弟子,将所有东西倾囊相授。
他恹过几天,但今天又像是精神了许多,弟子们记录的笔就一直没停下。鸿璐敲门进去送饭,打断了他的话语。
贾丘面上显出一些空洞的疑惑,不过还是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尝了一口。
于是伟大的教育家,不朽的哲学家,无数思想的源头,许多文化的奠基者,甚至改变了某些文明底色的前除妖人贾丘先生,有史可考给后人留下的最后一句教诲,便是——
对于大块的食材,可以再烹饪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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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说,贾丘先生无病无痛,虽无子孙,但也称得上桃李满天下,高寿善终,该办喜丧。
这当然都是活人安慰自己的说辞。贾丘生前要求过一切从简,但人死如灯灭,只有活人操办得了后事,死人管不了。
弟子们抱着鸿璐嗷嗷哭,抱着他哭完又互相抱着继续哭,快把他的山给淹了。鸿璐一声不吭,在他们之中倒又理所当然地突兀起来。
棺椁被壤土所掩埋,逐渐只剩下最后一角露出。
……好像和他所埋葬的落花的确没什么区别。他想。
人们给逝者雕像立碑,画像作传。既然事关贾丘的形象,鸿璐自然是要前去围观的。他不围观还好,一去围观,那雕工画匠们就要格外卖力,誓要发挥此生最高水平。
于是他指着那块刻工精湛的石像,“这是谁呢?”
“贾丘先生啊。”
鸿璐重新省视了一番这个佝偻着腰、虚抬着手的石老人,疑惑不解,“他并不会作这样的姿态啊?”
然后他又指着那副精细描绘的画卷,“这又是谁呢?”
“是贾丘先生。”
画卷上的老人笑面长胡,鸿璐与他面面相觑,“他也不是长这样子的呀?”
工匠们便向他解释,他们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一点艺术化加工,便于形象传播。这是一种必需。
鸿璐大为不满,好像在贾丘走后,所有人的考量都变得现实起来,总之不在乎他究竟是什么样子。他重新请雕工,请画匠,但没有一个人还原得了贾丘的样子。
他自己学起雕刻与绘画,试图替代掉那些错误的形象。学了好多年,终于有点像模像样起来。
所以他从山上找来一块品质最好,质地最佳的石头,准备为贾丘刻像。
红黑的厚重衣袍,岁月也无法压折的腰脊,面上没有胡须,并不常笑,笑起来也不明显,眉眼是……
鸿璐停下了手。
他迷茫地想,是什么样子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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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传者要问遍贾丘所结识的所有人才肯动笔,虽然鸿璐其实不是人,他也前来拜访了。
贾丘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他们故事的开初,贾丘替他取出了刺穿肉体的葬花楔,却又把自己当做楔子,扎进了他漫长的生命里。扎得实在太深,几乎也让鸿璐产生错觉——这是他的一部分,今后也会如此伴随他。但错觉到底也只是错觉,他很清楚。
只要贾丘活着,他便会一直流血,一直恐惧。他的生命因这根楔子而移位,五脏六腑都为这根楔子让道。贾丘离世,外来的楔子被拔出,给他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怎样都别扭。
鸿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无非是清创,填补,缝合,上好药,等待伤口愈合。但他实在找不到能用于填补的东西,扭曲过的石像和画卷似乎都不够,世间一切有关的东西都不足以填补失去贾丘而出现的空白。于是他终于明白,今后自己也要带着这样的创口前行了。
这些心路实在不便与外人言说。所以他对着作传者也只能挤出诸如博文强识啦、仁义礼智信啦之类泛泛的空话。
作传者摇摇头,看上去不太满意,但还是原样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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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惜春得了病,大夫都说,怕是熬不过冬天。鸿璐便在冬天到来前一直守着她。
说来也奇怪,明明惜春已经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又从大姑娘长成成熟的女性,现在又变成了小老太太,但他看着她,还是会把她当做那个梳两个丸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就像当年那样轻轻拉着他的手,但这次安安静静,没有吵着要和他玩。
贾惜春注视着面前那张年轻的脸,心中几乎是生出些怨怼来了。她想啊,岁月就要带走她了,怎么却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丁点痕迹呢?
其实是有的。他脸上的伤不是花了好多年才治好吗?于是她心里那点怨怼也消散了。
连我都要离开你了,今后你要怎么办呢?什么都不会做,被谁骗都会信。
她忧心起活着的妖的未来,就又自然地转去埋怨死去的人。从愚昧的寂寞到永恒痛苦的孤独,贾丘凭什么要带着他做这样不可逆的选择呢?如果他没有下过山,如果他没有认识她这样短命的人类,他就不用一次次看着在乎的人们临死的样子。
鸿璐的手一直都那么冰冷,就算不再因葬花楔长期失血也是如此。她握着它,没办法汲取到分毫安慰。她不服气地拉两下,现在他袖子上的尖骨也硌着她了,像不甚熟练的安抚。
她明白对于贾丘而言,引导鸿璐下山是一种必然选择。维持山上山下两地的相安无事,注定需要双方彼此交流。他既不希望鸿璐哪天死在被恐惧冲昏头脑的人类手下,也不希望鸿璐因无知伤害到人们。更何况,那人一向不喜因人为蒙蔽而无从选择的状况。他把一切做得敞敞亮亮,无可指摘,谁来了都得称一句大义。但不妨碍她怨他。
水光影响了她的视野,注视着的面孔也变得扭曲。原来是眼泪蓄积了起来。
她知道她这样子一定不好看,因为鸿璐把空着的那只手探过来了,姿势别扭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手被捏了捏,鸿璐轻声哄她,“惜春,睡一会儿吧,好不好?”
她没有理他,她对待她的哥哥总是像当年那样任性,“你回到山上去吧,或者去其他没有人的地方。我不想见到你,离远一点,不要再来了。”不要再认识什么人,不要再注视谁的离别了。
鸿璐实在遇见了太多人,在集市上把糖串硬塞进他手心,抱着孩子偷偷拜托他取名,斟一小杯酒哄他喝下去。人们给予他伤害,带给他温暖,陪他幸福,替他心伤。他已经和那么多人建立起了联系,就像他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我还是想为你们做些什么,他想。
所以他对他的小妹妹说,“惜春,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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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龙大多有呼风唤雨之能,掌管山河四季,治水开龙门都不在话下。
不过鸿璐目前的确没发现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大概也就活得久点,血多点,除了灾荒年间可以分发血旺,好像没有别的用处。
但只要活得够久,能做到的事并不算少。愚公移山,还需要子子孙孙无穷匮,鸿璐想移山,一条龙就够。他帮着人们,花费几代人的时间,从那座山的山腰打通一条路出来。从此,四座山再也无法阻隔镇子与外界的联系,人员流动也不需要经过他的山头,他的洞窟安静了许多。
外来的信差带进的第一个包裹,寄出者不明,但却指定了鸿璐接收。那个年轻信差撺掇他当场拆开,他照做,露出了盒子里奇怪的东西。
红色的钟,乳白指针的材质非常熟悉,是他当年被人切断的尾骨。
信差已经被这血淋淋的东西吓跑了。鸿璐收起盒子,把它压在洞窟一系列东西的最底端。过去伤他的人已经不知道投胎几百次了,他也不想分辨将此物寄给他的人的善恶,反正都无法再安回去。
人们亲近他,称呼他为龙先生,又把他与贾丘先生相伴着提起,对历史人物的感情生活津津乐道。贾丘的学说理念算得上名扬天下,立着石像的地方成为有名的打卡点,年年考试季都能看到考生在石像前手舞足蹈着上供,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但潮流总会过去,通向外界的路已经打通,封闭的小城镇没有未来,人们开始走出,寻求更多的可能性。
到现在,除了偶尔到来的旅客,便只剩下他收养的女孩。
与他相亲近的人似乎多数长寿,她现在已经年迈,脸上学着鸿璐天天挂着笑,不过真诚许多。就算子女都不在身边,她也不愿意离开,一直固执地留着陪他,和他一起在贾丘的石像底下晒太阳。
风雨已经把石像的面部抹去,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人形的地标,终于让鸿璐看得顺眼了。同行人乐呵呵地拉着他,可能是有些糊涂了,冒出来一句,“龙先生,我和你相处这么久,总觉得在你身边,时间都变慢了呢。”
这是嫌他无聊吗,他纳闷地想。
她去世后,她的女儿回来整理遗物,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和他讲话,“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一点没变,看着比我还年轻,我都不好意思把您当长辈。”
她抬头,“那座山也是,真是一点……嗯?”
山林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黄。
“奇了怪了,不是传说它就从来没变过样子吗,这是怎么了?”
“诶——您跑什么,别太急,小心摔着!”
在他常居山间的时候,山上几乎没有四季变化,植被枯荣、动物繁衍得都比别处慢,时间似乎都遗忘了它。在他离开许久后,时间又想起了它,让它同山下一起进入秋季。
他的养女说,在他的身边时,时间都变慢了。
他也许明白了那块钟表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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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因其不可追溯而无情,但生灵总是有情,回溯往事是流行文学的一大题材。
他忐忑地开启盒子,钟完好无损,不知是受什么能源驱动,指针一直走着,时间很准。
贾丘希望他能面对和跨越那些悲伤。他做得很好,已经能够平静地送别任何人,看他们摆渡向灵魂的彼岸。
但他一定没有想到——
鸿璐拧动旋钮的两指有些打滑,于是他咬开右手食指的皮肉,将它嵌了进去。
——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在人堆里,也学会了人类贪婪暴食的恶疾。
太阳自西向东落下,换出月亮重新升落,继而又是天光乍亮。
山间染黄的叶片重新变得苍翠,山脚的叶片新生又枯落,复又新生。
河水伴着时间自东向西奔涌,而他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那么急切,撞得他脊骨生疼,像是要砸破他的胸腔,学着倦鸟归林那般,奔去所向之地似的。
人类能感受到的心跳也是如此吗?
袭人说错了一句话。他的尾巴不是被旁人截断的。
他在恍惚中,看见谁在过去的火光里,朝自己高高举起了长刀——
一刀切下他的尾巴,然后丢到旁边和除妖人合作、试图拿他做实验材料的研究者的身上,再把这两个外人一起踹下了山。
他有一双青黑异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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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不许不许!你不许上山!”说书人在他说明来意后,突然提起了戒备,吹胡子瞪眼地想把他赶走。
“你掏玉佩也没用,我才不收贿赂。说了不许你上山就不许你上山,你们除妖的没一个好东西。我曾曾曾曾曾曾祖父那代有除妖人混上山,伤了我们圣山上龙先生的尾巴,还缺大德想烧山!还是我曾曾曾曾曾曾祖父勇敢无畏,带着人去把他们赶走。”
“我告诉你!虽然龙先生脾气好,不管你们这些讨人厌的除妖人,但我们可是会管的!”
说书人突然蹲下抱住贾丘的腿大呼小叫,“来人啊,这里又有除妖人要害龙先生了!”
贾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耳朵就被这大嗓门灌进一大堆话,脑袋都被震得嗡嗡的。他花费几天时间,刚越过北面最陡的山到访这座小镇,草草打理了外表,也还是显得有些狼狈。此行是他最后一个任务,他需要确保这里的妖物不会威胁到居民们的安全。
只是这最后一个任务确实有些过于富有挑战性了。
闻声而至的人们把他团团围住,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不太行,但把他扔出镇子还是没问题的。
“你是哪儿人啊,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路过的看客说。
“我也看着眼熟,诶,是不是龙先生雕了摆门口那个门神。”
“先生雕像不是从来不刻脸吗?你是哪只眼睛看出来的眼熟?”
“身形啊,身形!我两只眼睛都能看出来,你个蠢货!不都是傻大个,站得直挺挺的,我看他这块红布也眼熟……等会儿,人呢?”
他们的包围圈内只剩下晕过去的说书人。贾丘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已经溜上了山。
人们面面相觑一番,突然反应过来,齐刷刷地往圣山上赶。
可怜的说书人就这样被遗忘,恐怕没办法第一时间造出适合给自己曾曾曾曾曾曾孙讲的传奇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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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有浓重的……焦糊味?
贾丘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缓缓移动,降低音量,便于一会儿见机行事。普通人也许会被蒙蔽,但他不会。
高大林木的枝叶向后退去,他踩上不合常理丰茂着的草植。
一个造型奇特的生物对上了他的眼睛,手里还拿着什么,被他吓得啪一下掉到地上。
……那是一串或许原本还可以称之为烤鱼的东西,但烤得太过,现在已经变得焦黑,掉在地上那一刻便四分五裂,更名为有害垃圾。
犯下浪费食物之大罪的龙妖朝他眨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