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李旻浩没有回应。金昇玟带回布丁，放在餐桌上。还下雪的早春里，他们心照不宣地任由它冷却，所以金昇玟听见无言的休止符。
李旻浩转身走上另一个岔路，雪很快会停，他也应该离开了。
感情，很难说这种东西的起始。他总说一见钟情，但人最初爱上谁的时候，往往只是一点草木灰线，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突然感知了呼吸，异样、轻微地想要咳嗽。
金昇玟最开始也是那样的。傻乎乎朝着李旻浩露出笑，在他和其他队友打好关系时，因为哥哥很好地融入了团队而开心。和他关系好的队友聚过来聊天，他很快投入和朋友们愉悦的工作后时间，只是时不时会看一眼。
他最开始不明白这是喜欢，或更沉重的，爱。
那李旻浩呢？
他会明白吗？
可如果答案是否，他们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落得如今的局面。
这一项的答案是略。
捡来糖给他，像要确认心里的猜想，不出意外被扔掉了，不死心，又捡回来一次，递给李旻浩。看着他的眼睛，避开他的眼睛。
不出意外，被扔掉了。
就算不明白缘由，人世间很多事都是没有缘由的，他早就知道这个，不应该强求；就算老天都好像偏向他，李旻浩静悄悄不明就里的示威无法长久，他们的双人曲即将问世。
然而，就算一切都能让金昇玟稍微好受。
李旻浩不是那样的。
所以一切也就都没有用了。
静悄悄的心碎，善解人意却很熟练。熟练到无时不刻提醒所有人，我们曾经是多么要好，熟练到小心翼翼，让金昇玟几乎要怀疑，他们的曾经究竟是否真实。
又或者，电影放映结束。那些剧情只有他当真了吗？楚门留在那样的世界里很久，在故事最后才离开，金昇玟想要洒脱，不想要步他的后尘。坐在四人寝客厅里，只有他们，一起看这部电影那天，李旻浩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很好，眼睛深深地刻在金昇玟表皮，像叹气，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什么这样困住了你…
我希望你洒脱。
一个月后，金昇玟卖掉了他们的咖啡机。
扔掉很浪费，不是钱，只是混在垃圾堆里，会有谁再珍惜它吗？不再发挥它的效用，最后机械坏死，内里腐烂。不，不要这样。
舍不得这样。
舍不得。曾经，李旻浩趴在餐桌上，看着他压实咖啡粉，叫他昇懵，小狗狗，给他做加了煎蛋的泡菜炒饭，在外面的咖啡馆看见狗型装饰品也要拍照，说偶遇了他。
回忆是会决堤的。不能再想下去，否则。
会反复地、再一次被淹死。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因为李旻浩同样的慌乱，因为那样落寞的表情，因为他在直播时说出不恰当的话。然后他看见李旻浩怔住，垂着视线，没有看他，又在他凑近镜头后，很长久地看着他。只看着他。
争取到双人曲，那天几乎是飞奔着去找哥，环着腰，凑得太近，笑着闹着。李旻浩揉他的脑袋，把头发弄得很乱，骂他，说呀，你弄得我好痒，别蹭了……笑也断断续续，然后咳嗽。
怎么了，不舒服吗？都和哥说了换季要小心感冒，怎么又不穿外套？
没有，没关系，暖气开着啊，呀金昇玟我比你健康一百倍……
知道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旻浩声音停得很突兀，却没有突发冷场的尴尬。因为金昇玟能听见更多的，呼吸、脉搏、被搂得太紧溢出的些许细微哼声，离得太近了…不行。
金昇玟逃跑了。
不是没有试探过李旻浩，还需要时间。他们真的能做好新的身份吗，这个也还没有答案。等到双人曲发行那天，再和哥告白吧。
原本只是现状也很满足，不知为何自那时起生出贪欲。想要能够说出口的，想要法律维系的稳定关系，想要就算离婚，也能净身出户，让哥合法拿到全部财产。想要不只是营业，丈夫这个双音节词，想要修饰语是李旻浩的。
被哥听见会旁生事端。清楚这个，所以暂时藏了起来。毕竟，只是出于自私的感情。
李旻浩没理由包容他啊。
但是布丁冷却了，焦糖黏糊糊变得恶心，难以下咽就吐掉，没必要强求。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金昇玟也失去了告白的机会。
为了李旻浩写歌，做到最好，再也写不出这样的歌。说那些疯话，不是为了营业。他清楚。
是再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了。总有一天双人曲的营业也会结束。疏远迫在眉睫。然而他没有任何阻止它发生的可能。
一如既往，套着既定的公式，直到最初即兴看向对方的那种心情消失。不再想要咳嗽，因为开着暖气又穿外套，不会感冒。勉力维持彼此健康，以为这样就能撑到一起自然死亡。他们还是太年轻，太笨，连这也没看懂。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明知是不可能的事。瞻前顾后找不到方向，错了也只能错着。
任由地面湿滑，阴雨不断。然后摔跤。
很痛吧？
很痛。
所以李旻浩连公式也抛掉。
金昇玟同样感受到痛。
最后的，让他久违地感受到解脱。梦一样的冬与春，梦一样的第七年都走到尽头。草木灰线燃到底，烟花炮筒窜逃，象征又一场电影放映结束。合音之后没有尾奏，曲谱最后凑不到一个小节，所以用休止符凑整。
散场，只是在最平常的一个午后。
回程的车上没有李旻浩。
被留在原地，终于幡然醒悟，束手无措，丢了一只鞋，失魂落魄。但午夜十二点钟声已然响过，梦一般的，回不去了。
感情，这种东西也随之冷却。在震悚中终于明白，那种不再出现的熟悉的眼神，那种从今天起必须适应的眼神。因为没能好好说明，互相拖着，互相折磨，病入膏肓，破旧风箱那样咳嗽，却又讳病忌医，装作若无其事。
直到失去了才发现真相。
最终的结局就是这样吧。
没有太多时间遗憾，不是不遗憾。李旻浩希望金昇玟洒脱，自己却根深蒂固于拘泥。所以金昇玟有时候也说他，说哥，明明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要求别人做到。是啊，那能怪谁？因为你才这么挣扎的，凭什么装作事不关己。
胸腔痛得像被从中劈开，呼吸道割裂；精神被点燃草木灰线，刺痛地通报答案；大脑却浸泡吗啡，麻木，虚浮着，轻飘飘地放松。太忙的时候感情和意志脱节，其实难过得要死了。
但是又忍不住想，金昇玟同样经历着这些。他终于释怀，离开了，他会很幸福。李旻浩看不到这件事的任何坏处，没理由让他留下。
午夜。兀自站在结束放映的影院里，没有再亮起的光，失去能回到的、名为家的归处。
曾经害怕被窥见的心思，在焰火升空时费尽心思掩藏的，以为透彻了的。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被看见的。如今不可能了。
为了确认，什么也没做，只是那么看着。因为下过雨、下着雨吗？看不清。成员在舞台前端唱着自己的分段，刺痛感愈发强烈，感官也同歌词那样愈发敏感。本该最熟悉的面容随着水光明灭，融化成可怖的模样。看着他的，不会再看着他的。
啊，雨落下来了。落在面前的空地。
可为什么还是看不清呢？
答案很明确，他知道自己只是无法接受。
逃避，究竟是谁向谁学会了。两股草木灰线缠绕并生，早分不清踪迹。感冒拖成重症，苟延残喘，渴望着氧气，渴望着被渴望。越远离越思念，越亲近却越不安。
唇齿相依的前一刻被推开，曾经以为是悬在半空的利剑将他贯穿，如今依旧读不懂，只残存阵痛。一如既往，他留在原地。
多可笑。在愿意丢下一切的同时，被丢掉了。
知道不可能，所以想躲开的，真的已经尽力躲着了。为什么若无其事地走过来？为什么还像从前那样，在他戴着冷帽的时候伸出手，很轻的触感，像对宠物那样，摸了他的头？
疯子，骗子，最讨厌。叫他重重摔跤，深陷雨后的泥泞动弹不得，方寸大乱，像被美杜莎注视，只能静止地流泪，感受躯体迸碎。却唯独说不出一句不喜欢，该死的，仍有什么轻飘飘的，将随燃尽的烟火升空。
然后在再也抑制不住期待时，第二次被丢掉。
示威一般刻意忽视的布丁，就算冷却得模样恶心，也被李旻浩妥善安置在了冰箱内格。所幸分开后生活作息终于不受旁人影响，少了烹饪的时机，便不会经常想起它。
金昇玟结账时顺手拿下的便利店布丁。如今独自在异国街头，在布丁的天堂，游走着。能买到的任何布丁都会比那个美味。
但总自讨苦吃，这大概也怨不得谁。
因为明白金昇玟的选择没有错。
他们是偶像，已经越线太远，及时回头才对。
变成如今这样的关系，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面对，可悲的是明知什么都错了，从一开始就是乱套了，却依旧想继续。好像到这一刻才卸下防备，看见大脑过度美化之外的彼此。更可悲的是完全陌生。
生疏地遵循本能靠近，理所当然会被避开，会被觉得奇怪。什么都试过了，为了在人类社会立足戴上的面具，也为了金昇玟亲手撕碎。这样还不够吗？要做到什么地步？
把他推开，却又替他考虑，没有人指使金昇玟做的事，需要帮忙，他也会帮的。温柔到近乎残忍的本性。李旻浩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否则为什么，只是看他蘑菇般蹲着铲土，竟然也不受控地想咳嗽。
在一万公里外、八年后的夏，无数次困在过往后，李旻浩终于回到最初。忐忑不安推开练习室大门，四目相视，种下病因的最初。只是看见微笑也会跟着微笑，看见流泪会强撑着不流泪，看见金昇玟就漂浮，看不见就想念。
谢谢。金昇玟把装满土的容器递给他，李旻浩突然说。世界被困在休止符中一个八拍。
谢谢什么呢？不知道，好像什么也不是。
李旻浩明白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但他不再为此阵痛了。他明白什么都不会得到，明白有开始就会有结束，明白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它不会发生。但这是他的心愿。
这就够了。
金昇玟在雨幕里回过头。李旻浩挣扎着，可能过了很久，久到足够他们互相忘却。但他终于看清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就算一瘸一拐，只能拖着身子向前扑去。
也会被接住，会被看着。听见呼吸、脉搏，全部的一切，他明白。金昇玟明白。
等到那一天，就求婚吧。
选好戒指，要订做，因为金昇玟最喜欢这些没用的仪式感。其实也算不上没用，如若能看见那样水光满溢、期待的眼睛……
心脏会膨胀，挤压喉管，涨破胸腔。大脑漂浮着，升空，碎成流火。那些，他也会期待。
电影末映，散场了。很不舍吧，他也一样。李旻浩曾经也一样。总等待命运垂怜，落得一场空。被动地颠沛流离，以后不会有那种事了。
命运是可以重写的。
而那一天已经到来。
你和我，拘泥与洒脱，当下、永远，错位的主观的，一切一切，不是反义词。
释怀，只是在最平常的一个午后。
没有人躲开心照不宣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