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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恋】一条狗的使命

Summary:

关于女人与狗的乡野怪谈一则。

Notes:

*狛恋,但狛治狗时候的故事
*内含人外要素注意
*内含一些粗野情节与传闻注意
*字数1w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野狗

 

院子里来了一条狗。

 

狗是一个叫庆藏的人带回来的,是条野狗。

 

在它被带到院子里之前,流浪的野狗经常独自在林间地头晃荡。

 

野狗在流浪之前似乎也是有家的。一个骨瘦嶙峋而多病的男人养着它。

 

不,与其说那病秧子男人养着它,不如说是这只狗反过来养着那个病男人。

 

这狗常出去盗窃,说来奇怪,一只狗竟然懂得偷窃,而且竟懂得只盗窃富人家的财宝和吃食,也许它的狗鼻子闻得出人的富贵和贫穷。

 

它要么流窜到这家叼走钱串,要么钻进那家的粮库里咬走米袋。

 

狗的四条腿跑得飞快,嗖一下趁人不备便能从遮掩的草丛或密集的墙缝里溜走,跟泥鳅一样抓不住。

 

不过狗也有失手的时候,但凡狗被人逮住,必定免不了一顿暴打。

 

他们会先用绳子绑着狗的一条腿,把狗头朝下吊起来,或是把狗直接摁在地上,用木头棍子狠敲狗的脑袋和脊椎,有时,也会想办法掰折狗的前臂和后腿。

 

狗会挣扎,可狗被打的时候从来都一声不吭,狗只是呲牙,呜呜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低吼,它用尖利的牙齿和犬羚一样的滚圆的眼睛瞪着周围的人,就好像你今天不在这里把它打死,它下一刻就势必要撕烂你的喉咙一样。

 

可奇怪的是,不管人们打它多少次,下手多狠,就是打不死它,它始终梗着一口气不肯咽下。

 

狗的腿折过,狗鼻子被很多次打出血,狗的脊椎也受过伤,狗的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儿平整的皮毛,可狗就是不会死。

 

很奇怪,对吧?怎么会有生命力这么顽强,命硬得简直能砍树的狗呢?周围的人自然也这么觉得,于是坊间传闻这是一条“妖犬”,定是这条狗要修炼成妖怪了。

 

狗会把偷窃来的东西,吃的喝的还有钱,摆齐了排放在那个病秧子男人的床前,那男人病得已经完全脱相了,瘦楞楞得像个钉耙,骨头外边儿只剩一层皮撑着。

 

这样的男人,半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了。他渐渐开始食不下咽,连最后一点儿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他离世的前一天,狗照例出去给他猎东西吃。狗出门之前,他用那双尖楞楞像钉耙一样的硬胳膊,抱着那条狗哭了好一阵子。

 

狗出门之后,他就上吊了。

 

兴许是不愿意再遭疾病的折磨,兴许是心疼那狗又要挨打。总之,他生前最后留着的那点儿气力,全拿来用绳子拴着房梁,再套到脖子上了。他吊在绳子上,晃悠悠地就像一柄钉耙捆着线。

 

至于那狗,虽是条狗,但也知道人的生死。

 

狗的人死了之后,这狗就彻底变成了条没人管的野狗。

 

野狗游荡在街上,是危险的。它不再偷东西,而改咬人了。它对路过的人呲牙狂吠,若是谁有胆量接近它,它必上去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口,给人的皮肉咬个对穿。

 

这条狗比之先前暴躁了许多,且狗脾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现在哪怕是几个成年男子也制不住它,它再无顾忌地咬人和狂吠,誓要把失去家人的怨气发泄出来。它常盘踞着的那条路,旁人只得绕行。

 

 

 

 

 

02 家犬

 

就是这样的狗,被庆藏牵回了家。

 

若不是这位庆藏先生有什么超乎常人的力气,那可能就是他实在掌握着什么训犬秘术。

 

他究竟是怎样让这条野狗浪子回头的,个中过程我们不得而知,仅就其结果而言,这条野狗竟被庆藏家收养了。

 

这位叫庆藏的人在当地经营着一家道场,说是“经营”,其实并未收到过一个门生,仅靠打些杂工过活,他老婆跳河死了,只剩他和一个女儿活着。

 

他把狗带回院子的时候,周围邻居嘲他当爹的真是心大,让这样一头烈犬和你病弱卧床的女儿呆在一起,不怕它肚子饿的时候,给你女儿一口吞了吗?

 

庆藏摆摆手只是笑,说这狗早已改头换面,重新做狗了。

 

还真叫庆藏说对了。

 

也许狗这一类动物本就忠诚,只是做野狗的时候没了守卫的对象,处处以獠牙对人。被收养转正成家犬之后,那尽职尽责的本性反而显露出来了。

 

不管是帮衬家务、看门守家、还是陪同庆藏外出平事,这狗就跟通了人性一样,样样都能干。

 

不仅如此,还把这家卧病在床的女儿照护得妥帖。

 

关于庆藏家女儿的名字,当地的地方志中从未记载过女子的名字,在笔记小说或其他史料中也未寻得考证。然而,我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曾到访过当地一次,在当地做田野调查的时候,从一位祖辈世代居住此地的老人口中打听到了这位女子的名字。

 

叫“恋雪”,老人及其肯定地告诉我。

 

他之所以如此肯定,不仅是因为家族祖居于此,对地方奇闻轶事通晓颇多,更缘于这女子与这条狗的故事是他们家里代代相传的夜话,从祖祖祖奶奶那辈儿就常在晚上作为睡前故事讲给孩子听。

 

说回恋雪,她自小身体欠佳,十岁出头就因身体虚弱,咳喘不停,只能久卧在床。

 

她十三岁的时候,庆藏把那条狗带回家。自此之后,狗除了看家护院,还承担起了照护恋雪的责任。

 

狗怎么会照顾人呢?你可能会这么问。

 

这条狗确实跟一般家养的狗不一样。它既不像别家的狗那样喜欢满大街转悠,也不像其它狗那样喜欢成群结队地倒在街边晒太阳。

 

恋雪在褥子上躺着,它就趴在旁边成宿地陪,半夜狗会定时起夜几次,叼来额上的毛巾或者寝衣帮她换上新的。她想坐起来或躺下的时候,这狗会主动用身体擎着她后背帮她起身或慢慢躺下。

 

入冬之后,这狗就紧挨着恋雪,给她取暖,有时一趴一个上午,也不吠叫。她一抬手,毛绒又热乎的狗脑袋就凑过来给她摸。

 

也许是动物确实对疾病的治愈有抚慰效果,又或是恋雪自身的意志也变得坚强起来,几个春秋的陪伴过去,她的病竟渐渐地转好了。

 

转好的不止恋雪。

 

庆藏这家人待这条狗也极好,像亲儿子一样精心伺养着,不仅狗的吃喝与寻常家人无异,还特地为狗也制了衣服。几年下来,这狗的模样与之前当野狗的时候大有改观,不仅毛发柔顺得泛着光泽,就连体格也壮实了不少。

 

恋雪身体转好之后,慢慢地可以出门。每次出门,她都会和这狗一起,也许是她想带着这狗,也许是这狗执意要跟着她。

 

但凡出门,这条家犬就会紧贴着她的腿边走,恋雪体格单薄,步子迈得小,它就随着她一起放慢脚步。她停下的时候,或跟旁人攀谈,或扶在哪里歇息,狗就跟着定在她腿边,或是趴下,或是坐着,安安静静地盯着路边的行人来往。

 

路边玩闹的孩童有时会对这动物好奇,特地上去调笑逗戏,狗却既没过多反应,也不做声,随这些小孩儿如何比划它的爪子和脑袋,或者抓一些奇怪的昆虫和物件在它眼前晃来晃去。

 

若是从前,以它的顽劣和凶猛,小孩的手上怕是要多几个血窟窿。但自从做了家犬,它既不吠叫也不咬人,像园子里性格稳定的水豚一样跟人相处。

 

也正是这时候,大家才知道这只狗原来也是有名字的,这只狗名字叫“狛治”,恋雪常跟人说其实狛治性格很温柔,也很有耐心,也很善良。提到这条狗的时候,她总是一堆的好词,像献花似的一朵朵送给那家犬,说也说不完。这些词语本来是用来形容人的,现在却全安在了狗的身上。恋雪和她父亲,俨然已经把这只家犬当做一个家人来对待了。

 

这只狗的到来,改变了它自己的生活,也彻底改变了恋雪和庆藏原本的生活。

 

恋雪的身体慢慢地已与寻常的健康女孩无异,原本病病殃殃像秋后草木一样的身体康健了,甚至可以做些活计。如今脸色也红润起来,添了许多笑容。旁人偶尔路过她家的院子,隔着围墙也能听到她侍弄花草时轻快地哼歌,歌声的间歇就对着那只家犬谈笑些稀松平常的家事。

 

庆藏少了女儿的顾虑,工作更得心应手起来,原本沉寂的道场,渐渐有了些活着的生气。这两人一狗生活在一起,日子虽称不上富足,但也算得上安乐。

 

看起来,不管是人还是狗,似乎都走上了一条更为鲜活的道路。

 

但果真如此吗?

 

越是这样温水一般平淡的日子,在吞下这些温水时,就越难发现其中的刺。

 

恋雪与那条狗的关系,因太过亲密,在旁人的嘴里竟逐渐转变得非同寻常了。

 

这大概不仅因为每当恋雪出门,必定和那狗形影不离的缘故。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正是先前提到过的那位祖居于此地的老人告诉我的。

 

就在庆藏家道场的隔壁,还有一家耍剑的道场,场主的儿子也隐隐心意于恋雪,在她身体没好全的时候,有一次,趁那狗不在,将她强行带了出去。结果让那条狗知道后,一连咬伤了隔壁道场连同场主儿子在内的十几个人,狼狈得一时辨不出究竟谁是人、谁是狗了。

 

这段故事被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为当时的人津津乐道。

 

那一阵儿,有些散民闲时会聚在一堆,暗地里臆想恋雪和那条狗的关系,说那女孩和她家的狗必定是私下里做过什么苟且之事,多半是那狗伺候女孩卧床的时候发生的。说着说着便集体谑笑起来,但凡是关于女人的事,作为谈资,哪怕对象是条公狗,都能将两者联络到不知什么地步。

 

更有甚者,竟说这家的父亲有意将自己女儿许配给这条狗。

 

这世间哪有女子与狗结合的范例?常人来看,简直就是荒谬。俗言有一说“好女不养狗”:从东方传来的市井故事里,曾有关于一妇人与狗的谲怪俗闻,说东方曾有个商人在出门经商前为其妻购入了一条狗,这妇人私下便常与这条狗媾合,待商人回家之后,知晓此事,怒而杀狗。妇人念及旧情,便跳下山崖与狗殉情了。*(1)

 

若这家的女儿真与家犬有情,甚至到了要婚配给狗的地步,岂不是步了故事中妇人的后尘?

 

在恋雪与家犬的故事里,不知市井讹言究竟占了多少成分。不过,这家的女儿也确实到了婚配的年纪,至于婚配对象是否如坊间传闻的就是那条狗,真相如今已遥不可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家的女儿恋雪已通过父亲做媒,与当时的某个人确确实实地定下了婚期。

 

 

 

 

 

03 疯狗

 

婚期定下之后,这家人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着婚礼的物什,就连家里的那条狗也跟着忙忙碌碌起来。

 

一家人将女儿的嫁衣备好了,婚期的安排定好了,婚礼仪式所需的各物件儿也板板正正地码齐了放着,就盼等着取用的那天,可谁能想到,还没等着女儿穿起这嫁衣,临在婚礼的前一天——

 

这家的女儿和父亲竟一夕之间全死了。

 

这实在是让人没能想到的结局。

 

两人像往常一样取井里的水,谁想喝过后却一个一个吐血身亡。恋雪身体的虚弱反倒成了她一生中最后的幸运,使她比她父亲少遭了很多折磨,毒发后不长时间便撒手人寰,甚至没来得及说上几句遗言。

 

她父亲一边呕血一边抱着她去寻医,可还不到半路女儿便断气了,他受了相当一段时间的疼痛,最终也随着女儿去了。

 

是谁憎恶于这家的幸福,在水里投毒,让这对父女的性命,在本该生养人的井水里全部断送了。

 

只是从正午的太阳落到夕阳的转眼之间,这家里活着的便只剩这条狗。如今这狗也算不得什么“家犬”,因它已然没有家了。

 

那父女毒发时,狗恰在外出。待它回到家后,狗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那不知是它从哪里找来,留着讨家人开心的,可院子里等着它的不再是家人的拥抱或抚摸,只余下两具遗体盖着草席。

 

狗起初以为人只是睡着了,用爪子扒拉两人许久,不见二人苏醒。渐渐地,狗像意识到了什么,本来激动摇晃的狗尾巴像受霜的芦苇一点点垂落下去,它趴在两人的尸体上,怔了许久后,霎时爆发出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悲愤而凄惨的哀嚎。

 

让邻人诧异的是,那狗恸哭的声音竟和人类别无二致,就如同一个人类在哭丧一样。

 

原来狗也是会流泪的。

 

至于害死这家人的原因,有猜是因这家的父亲其实是将女儿许配给了那条狗,引来隔壁道场家儿子的忮忌,于是在水中下毒决定玉石俱焚。

 

甚至还有人传言,是隔壁道场家儿子想通过娶庆藏家的女儿吞并他家道场的土地,为此上门提亲,却唐突撞见了那家女儿与家犬的亲近场面,气急败坏却又无奈打不过那狗,于是出此毒计。

 

无论是哪种理由,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恶人作恶时常是不需任何理由的。

 

种种缘由,其结果只有一个,一对父女死于他手。

 

这狗跟随恋雪时日颇多,不仅养出了感情,通晓人性,甚至也听得懂人话。周围的人纷纷议论是隔壁道场的人下此毒手,全被这狗听了去。

 

让人未曾预料的是,就在父女身亡那日当晚,发生了一件数十年来最耸人听闻的大事件———

 

那条狗,在一夜之间,发了疯似的咬死了隔壁道馆所有人,总共六十七条人命亡于那条狗的獠牙下。

 

这数字若是真的,死亡人数堪比当年官方统计的熊患的死者人数,这还仅仅是在一个夜晚发生的事情。

 

官家的人迟迟赶到现场时,现场的惨烈程度已令人目不忍视。死者的身体和衣服碎片粘糊在一起,血肉组织高高地蹭到了墙上,人的眼珠子在天花板上挂着,脂肪和鲜血红红黄黄地浮成了溪流,里面浮沉着人的牙齿和粘稠的黑头发。现场甚至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尸体的伤处,多从脖颈大动脉处截断,可见这狗完完全全是冲着杀人来的。

 

疯狗!真是一条疯狗!一条血淋淋的疯狗!一条裂眦嚼齿,面目狰狞,从地狱的黄泉里爬出来的疯狗!

 

它的眼里再也找不出往日的宁静和温驯,它的理智随着它的家人一起死去了,随着它的眼泪一起流干了。

 

人们顺着血迹找到这疯狗时,它还呆在原先自家道场的庭院里,木楞楞在地上坐着,眉目低垂,皮毛上全是血,不知在想些什么。

 

官差一众闯进去,高举武器意图讨伐这条疯狗,可哪里是这疯狗的对手?六十七条人命是道场人数的上限,远不是这条疯狗的上限。

 

死者一个接着一个增加,这方曾经温馨的庭院,如今成了鲜血淋漓的墓地。这条过往的家犬,曾经守护的一切,如今全部失去了意义。

 

然而,一条狗终究也只是一条狗而已,用“人类”傲慢的话来讲,那无非只是一个“畜生”罢了。就算不把它杀死,也能把它慢慢熬死。

 

可事实上,“人类”与被他们所蔑视贬低的“畜生”,在本质上实在是没有任何区别。

 

那条狗最终还是死了。

 

有说是那狗在庭院里不吃不喝绝食几天后,官差趁它身体渐弱,一拥而上将它围杀,也有说是有几位勇猛的武士提刀出面,联合起来将其枭首。

 

无论是谁最终将其击败,可以知道的是,那条狗死状凄惨,原本几年间被养得干干净净的家犬,据说死的时候连脑袋和身子都被豁去半个,内脏翻出来,身上没几块好肉。

 

本以为这场狗灾终于能落下帷幕,

 

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家人与狗的死亡,竟揭开了当地持续百年的妖狗作祟的序幕。

 

 

 

 

 

 

04 狗祟

 

起先是住在当地东边的武士家族。

 

那家的男性家主白天还好好的,某天晚上却突然像疯了一样,嘴里断断续续吐出些胡话,他在某一时刻突然昏迷,又在下一时刻忽而狂躁地跳起,在夜晚跑到大街上高声地歇斯底里,连衣服也忘了穿。

 

这样的情况反复了几天,大家原以为他不知在哪里受了刺激,家里人四处寻医问药,安神药用了几天也不见好,他照样在夜晚癫狂地鬼叫,天亮时又断断续续地高热昏迷。

 

这种情况持续了七天之后,在第七天的夜晚,这男家主便死了。

 

医生甚至判断不出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单看那临终前的仪容,像是被吓死的。眼睛鼻子眉毛跟团草结一样胡乱地扭曲在一起,他死时没什么预告,只是身体挺直地倒下,像棵树被砍倒了一样。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遗体的胳膊上,有大片像是被狗咬过的伤口和齿痕,一口连着一口的咬痕,伤口还很新鲜,像是最近这几天咬下来的,痕迹从手腕一直攀爬到肩膀,连胳膊内侧都血肉模糊了。

 

据他家人回忆,单这几天并没有什么野狗近他的身,他身上狗咬的齿痕,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发生的。

 

这件事的种种消息随被当地官府压了下去,但坊间私下里仍传着不少风言风语,说这位武士曾经参与过那条“疯狗”的讨伐,他的疯狂和死亡,必定是那条疯狗在死后来寻仇的结果!

 

这武士的例子只是一个开端。

 

渐渐地,西边的士族和其周边几户人家也遭了和那武士一模一样的病,时而歇斯底里,时而高热昏迷,每日无端地重复念叨着胡话,上一刻兴奋地大笑,下一刻又悲痛地嘶吼,如此反复,不出七天,人便没了。

 

官府曾着人调查过,怀疑是未知的某种疫病。可若真是某种疫病,为何只挑男人来发病,在与这些病人联络紧密的女性亲属中,从未发现过任何一个病例。

 

在所有记录在案的“癫狂”症状病例中,无一例外地表现出一种共同现象:在发病而死的前夕,他们的胳膊上会出现类似犬类动物啃咬的齿痕。

 

随着“癫狂”病人数的增加,有关这病症的种种风闻和揣测迅速扩散,已经到了哪怕是官府下场都无法平息的地步。

 

其中最为流传的观点,认为是几月前被毒杀的庆藏和恋雪家里的那条“疯狗”,因其在生前罹失家人的悲愤和仇恨无法消散,它的执念使其在死后化作亡魂,要向人间的活人来索命。

 

鬼神本一体。与人间行善则被奉为神明,在人间作祟则被惧为恶鬼。

 

自“狗祟”的传闻铺开以来,几乎每个月都有几户人家的男子被祟而亡,他们死前的表现基本上一模一样。官府一直派人调查,却迟迟找不到原因。

 

几个月下来,各户人心惶惶,尤其是每家户的男子,因恐慌着“妖狗”找上的下一个人会不会是自己而频频不安。

 

当地官府迫于情势,无奈之下只得从外地请来阴阳师到当地进行祓祟。

 

仪式过后,“狗祟”消停了。

 

可约摸一两年的光景过后,“狗祟”竟又复燃。不仅如此,当时参与祓祟仪式的几位阴阳师中的男性成员,在同一时期内,全部被祟身亡了。

 

他们的死状不同于前期“癫狂”病的症状,看上去像是被某种犬类野兽撕咬致死,遗体的样子跟当时“妖狗”在剑术道场咬死的几十人十分相似。

 

往后的几十余年间,这片土地上仍旧不断发生“狗祟”,祓祟仪式起效的时间越来越短,原先居住此地的一部分人尝试外迁,为躲避“狗祟”而寻求新的居处。

 

然而迁居的用处却微乎其微,因为“狗祟”的范围一年年地渐渐扩大了,哪怕迁去外地,仍有可能受其波及。

 

活在这土地上的人们,和已死去的“狗”的斗争持续了将近百年。这期间,人们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塑像祭拜它,尝试安抚它的魂灵,平息它的怨气,向它供奉香火。

 

这些行动或许起了些作用,但“狗祟”事件仍旧时不时地发生。

 

这年的七月初七,有个僧人从北方云游而来,偶然听闻此地常为“狗祟”所害,到访此地。

 

僧人在完“狗祟”的来历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妖犬作祟百年,它究竟所求何物?

 

是香火吗?可当地人已持续供奉其数十余载,“狗祟”仍未休止。

 

是复仇吗?可百年前残害它家人的凶手早已死于它的獠牙之下,尸骨荡然无存。

 

是杀戮吗?若它执念只为夺人性命,为何只祟男子却放过女子。

 

这头妖犬,亡魂执念世间,无非是所求未得如愿。

 

它一直在世间苦苦寻找着什么,一直在世间期期等待着什么。彼岸的亡灵长久地在此岸徘徊,久到已经快要忘记它究竟所求何物。

 

或许,就连这条狗自己也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那僧人忽然将话题一转,问到了庆藏家的女儿,也就是恋雪的事情。

 

常理而言,在一般的文化中,年轻未嫁的女性幽魂是十分危险的,因她们生前从未曾实现过的欲望,会在她们死后持续纠缠。可在人们处理狗祟的这件事中,她却被忽略了。*(2)

 

僧人告知旁人,若要平息“狗祟”,必须将那狗生前所追随的女子的魂魄招来,将那女子与其家犬的亡魂合祀,共同祭拜两者的魂灵。

 

若非如此,“狗祟”就不能平息。若不能妥善处理死者的事情,生者就会遭受麻烦。

 

狗在生前是守卫的生灵,它死后也将是守卫的亡灵。失去了捍卫的对象,它的灵魂便永远不能安息。

 

于是,就在这一年的八月初七,距离第一起记录在案的“狗祟”事件已百年有余,在官方的组织下,当地在百年间第一次为“妖犬”举行了盛大的祭祀活动,意将它与它生前追随的那位女子合祀在一起。

 

光是祭祀前的准备工作就花了将近一个月,在僧人的提议下,主司祭必须指派一名女性担任,凡是参与仪式的男性,须扮为女相出席,以防被祟。

 

官府派人在道场曾经的那块土地上建立了一座小小的神社,面积不大,但神社该有的东西都齐备。

 

人们又为百年前居住于此道场的那女子和狗塑刻了小小的石像,一齐供奉在神社里。

 

自祭祀准备期间及往后,人们不再称那狗为“妖犬”,而以“犬神”代之。从称呼上的改变,人们似乎有意要扭转它的定位,将其从为害一方的鬼祟,扭转为守护一方的神明。

 

这场祭祀持续了三天三夜。从朝阳到夜幕,再从深夜转到清晨,一刻一秒,在司祭神鼓的鼓点中振响,又从司祭唱腔的韵律中消散了。

 

古老的招魂调,从主司祭喑哑而低沉的嗓子中持续吐出,是链接此岸与彼岸的歌声,意图唤来百年前那位女子的魂灵,祈求她慈悲现世的生灵,祈求她唤回曾经的家犬,莫使其再为害人间。

 

安魂的曲调,不间歇地一直唱上了三天。

 

 

就在祭祀仪式结束的那天早上,

 

 

在安魂曲的余调终于从这片土地的上空消散的那一刻,

 

 

八月的天空,忽而飘起了飞雪。

 

 

 

 

 

 

05 犬神

 

你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人死后会去哪里呢?人和狗的灵魂会是一样的吗?

 

生前若是没能在一起的人,死后难道就能相见吗?

 

在神社参拜过后,我遇到了一对夫妻。在我提到犬神的故事之后,我向这两人自顾自地提出了这些称得上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是我在这里做田野调查的最后一天,既然明天就要离开,想着离开之前再来这个神社参拜一回。

 

神社经历了几次翻新,相比于其刚成立的规格,面积和设施已经扩建了不少。东西两面各建了一处宅子,平时用以存放杂物和香客的供品。

 

神龛也经过几次修葺,花纹鲜艳的着色在夕阳下闪出熠熠光泽。

 

神龛里仍世世代代供奉着女神像和犬神像,女神像端坐在主神位,神情端庄慈悲,虽由石刻而成,但工艺精致,面容神情依旧生动,脸上映着模糊的微笑。

 

犬神像则伴其侧,它被雕刻成安坐在女神像身旁的形态,一般在其左侧。在某些地方私下祭祀的神龛中,犬神像也有俯趴在女神像腿边的形态。在这座神社里,犬神的石像披着红披风,英气十足地挺胸坐在女神像侧旁,俨然是她的护法神。

 

继神社建设的世代以来,“狗祟”无再犯。

 

神社里供奉的神女渐渐发展为当地妇女和儿童的保护神,当妇女祈求子嗣健康或自身平安时,常来此向女神像祭拜。据说有求必应,甚至还有外地妇女不远万里来此祈求,为女儿祝祷平安。无怪乎这座神社总是香火鼎盛,香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犬神也从当初作祟人间的鬼神蜕变成神女的护法,若向犬神祝祷,则可保武运昌盛。

 

同时被传承下来的还有祭祀典礼,仍在每年的八月初七的黄昏时刻举行,祭祀的仪轨相比于最初简化了不少,但仍保留了代代由女性主司祭进行主持的传统。当天除了祭祀仪式之外,当地的各家各户也有自己的庆祝仪式,届时街上热闹非凡,慢慢已演变为一种当地节日。

 

我在神社遇到这对夫妻的时候,恰巧也是黄昏,神社的砖瓦上像撒了一层金粉,粼粼点点地闪着光。

 

这对夫妻自述就住在这座神社里,已经结婚多年了。但我前几次来的时候并未见过这夫妻俩,我猜这两人大概是住在神社旁的东宅或西宅中,因那里不常被游人拜访。

 

黄昏时的神社,因非特殊节日,又即将到闭门的时刻,游人已渐渐稀少,很快只留下我跟这对夫妻俩。我闲来无事在东宅的廊前坐着,说到这座神社的来源“犬神”的故事,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问题。

 

这对夫妻起初并没有回答我,看这两人的样子,似乎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夫妻俩都在东宅的廊前忙着做手工活,妻子正一边哼歌一边绣着块布料,她丈夫则在她身旁不紧不慢地编竹篓。

 

空了一会儿,夫妻中的那男子忽然开口问我:觉得这个故事不无聊吗?

 

我知道他说的应该是“犬神”的故事。在我看来,他的问题甚至比我的问题还要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说这个故事无非只是一场悲剧,“无聊”不是用来形容悲剧的,悲剧只是悲剧,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或许也根本没有那样一个词。

 

说到这里,我探究故事的劲头竟然又上来了。我向这对夫妻说了自己的推测:

 

我觉得,故事里的“犬神”,也就是原本女子身边的那条狗,我想那并不是一条狗,他应该是一个“人”才对。

 

因为这传说故事中对狗的叙述着实太奇怪了,说它是条狗,却没有任何对这狗样貌的记叙,这狗的行为在故事中也十足古怪,但若按人来看就好解释了。

 

女子身边的那“狗”应是个“人”,其真实身份或许是个男子。当时的人们由于惧怕他古怪的力量,又鄙夷他低贱的出身,出于蔑视或恐惧,才将那男子的叙事角色彻底扭转成了“一条狗”。

 

我想,当初照顾那女子,以及与那女子订下婚约的人应该也是他才对。

 

没错!虽然搞学术的那帮子老头儿要么觉得这是人与狗之间的事,要么认为人和狗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面向,但我并不这么觉得。

 

我觉得那女子和“狗”,也就是恋雪和狛治,其实应该是一对情人,就像———

 

 

就像你们俩一样。

(但最后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对着这年轻夫妻直接说出口的话似乎多少有些不妥。)

 

我说的这些推测并非没有事实依据,在某些私下里的祭祀场景,神女和犬神其实是按照夫妻神规格的仪轨进行祭祀的。

 

听我讲完这些,那夫妻俩不知为何竟忽然害羞起来,两个人一个侧过头、一个低下头,手上的活计不约而同地停了,两个人脸上红红的,不知是夕阳照的还是怎的。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似乎也没说什么。

 

面前的这对夫妻,虽然两人自述已经结婚多年,但这两人的面容看上去却年轻的很,约莫还不到二十岁。

 

那女子身形相对瘦小,浅粉的和服的下摆处沉着青蓝。她的眉目格外好看,苏梅色的眼睛里似缀着花朵,这女孩的面容让我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她身边的那男子长得倒是壮实,但却长着一张娃娃脸,黑色短发,但睫毛是浅色纤长的,他抬手编竹篓的时候,手臂上环着几道纹身。难不成时下的年轻人流行这套吗?

 

又过了一阵儿,这回轮到那女子问我,问我来这里所求何事,是否有什么愿望。

 

彼时我博士毕业不久,刚入职一所大学担任教职,对研究充满了近乎狂热般的愿景,来此地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收集些一手调研资料。

 

但若说我全无所求,也不尽然。我问那女孩,如果这里的神女可以庇佑妇女,那这里的犬神可以庇佑狗狗吗?

 

我单知道这里的犬神作为护法神可以庇佑武道之人,但并不清楚对狗狗是否有护佑作用。

 

“这个啊.....” 那女孩笑着转向她的丈夫,好像在问他的意见一样。

 

“.....你家狗叫什么名字?” 她丈夫接过她的目光,似乎对这个请求略显无奈,但还是照着做了。

 

我家狗的名字没什么特别,它的名字大众到在大街上叫一声能引起十只狗回头的地步。但当我告知我家狗的名字后,那女孩的丈夫停下手里的活儿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反应道:

 

“你家狗长寿着呢。不用担心。”

 

我当时权当那只是这对夫妇说来安慰我讨吉祥的客气话。

 

天色将黑的时候,我才离开那座神社,踩着夕阳的尾巴,向这对夫妇在神社门口告别了。

 

虽然我与这夫妇相处时间不长,我也并未问过她们的名字,但这两人确实是很好的人。尽管男方的话不多,但那女孩很温柔,我从长廊前起身的时候把茶水碰洒了,她也并未责怪我,反而把手帕借给我用。

 

离开的路不算远,一直沿着长阶走上大概几百米就能遇到交通点。路上窸窸窣窣地的林中偶有鸟叫。

 

就在我沿长阶向外行走的途中,遇到了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她是负责每日前来神社闭门的,她问我神社里的香客是否都离开了。

 

“哦,” 我回答她,“除了一直住在东宅的那对夫妻就没人了。”

 

“东宅哪有住过什么人?” 她对我的回答很诧异,就像我正在说什么胡话一样,“东西宅两间屋子一直都是空的啊?”

 

“啊?”

 

老妇人念念叨叨地离开了,以为我脑子或眼睛不正常。

 

她离开后良久,或许过了十分钟,或许过了二十分钟,我就像被钉在那灰色的硬石阶上一样。直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的温度掠过我的头顶,我才反应过来。

 

是啊。

 

对啊。

 

我心脏忽地狂跳,像赛跑之前等待指令枪响同样的感觉冲上我的大脑,并非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揭开答案前期待的急切。我顾不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否有些奇怪,像疯了一样把兜里和包里的东西一把把掏出来,在其中里里外外地摸索着。

 

找到了,是神社里的那个女孩借给我的手帕。

 

凭借着傍晚最后一点点昏暗的光线,我仔细辨别着上面的绣迹,手帕上绣刻的痕迹已有些模糊不清了。

 

是啊,对啊,为什么一开始没能想到呢?

 

天色已彻底暗了,我站在台阶上,不由得放声大笑出来。

 

为什么会觉得那女孩有种亲切感,为什么她会问到我的愿望,为什么她的面容会与那慈悲的神女像如此相似。

 

 

是的,手帕上绣着的就是那个名字:

 

 

 

 

“恋雪”

 

 

 

 

-fin-

 

Notes:

写在最后:
*(1)文中此处妇人与狗的传说来自《聊斋·犬奸》,在乡野流传中,故事结局演化为两个版本,一是说丈夫杀犬,妻子随之殉情;二说是犬最终杀死了丈夫。
*(2)关于年轻未婚女子幽魂的危险性的说法来自康笑菲《狐仙崇拜:封建王朝晚期的民间信仰与民众心理》

感谢看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