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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岁陵那些个年,憋屈得很。无趣是自然的,空荡荡一片黑,眼下伸手不见五指,半个人影儿都寻不得,困了乏了梦里兴许就热闹起来,可惜那不过就是遇上高温消融的冰花勾画着窗子,到头来依旧化作冷清的一滩凉水。所以不做那种梦也好、少了几分念想,除了乏味以外也没什么。
可年是最怕闲下来的,闲下来更容易胡思乱想,偏偏这里还不差噪声,也不怪那烦人的大家伙,他半梦半醒着,偶尔打个鼾啥的,倒也算安静。吵闹的自然是另有其人,她就是知道是谁在上头恼人,扰乱她勉强捋清纷杂的思绪,这样才越想越生气,早晚都得找那人算账去。
“喂,老哥!丁零当啷地在干啥子呦?有本事到我跟前来比试比试、谁的爆炸水平更胜一筹哦?”
回声在空旷的石墓间无限制地延展,撞击至墙面后再原封不动地折返,惟有单这句话飘飘荡荡。也是,他哪可能听得见嘛。
“自个儿搁园子里头炸来炸去倒是开心得很,本来就睡不着,有你烦真是这辈子修的福气。好不容易打算静下来认真想些事情的。”
“好无聊。我要出去耍。”
她忽然有点儿想她那哥。有他在觉得啥事都干得有意思。稀奇古怪的鬼点子翻花绳那样翻不到尽头,她这闲不下来的性子多半拜他所赐。
哇哦,是圆嘟嘟的可爱妹妹诶。
易喜出望外。心底里打足了算盘有了不少新计划,总要得有人陪着玩才更有意思,孤孤单单一个人总差些什么。他喜欢什么事都凑个对。家里头那些哥哥姐姐都有要务在身,也不是闹腾的性子。年岁相近的三哥倒是没那么正经,见他那副爱坑蒙拐骗的性子反倒有时候只会兀自气恼,两人玩着闹着就又相互看不顺眼。
还是软乎乎的小妹妹好嘛。
妹妹的眼睛是甜蜜蜜的紫葡萄,水晶石那般亮闪闪的光泽,多漂亮。他最稀罕漂亮的东西。他的妹妹自然也得按他想法打扮得衬心衬意。棉白色的发沁出雪梨汁液的黏,头发乱七八糟零散蓬开,易揪起毛毛的一小撮,有模有样地摆弄起辫子来,左边折过来,右边叠过去绑成漂亮的麻花辫,只有一侧晃着小辫还是太单调,凑上一对成双才算圆满。偏偏小姑娘还没甚么耐心,方才扎好一条就闲不住折腾起来,坐他腿上泥鳅般滑来滑去的,扯他头发反正也不疼,可还要一把抓丢嘴里嚼,吃着没滋味咬几下又呸呸吐出来,觉着口水黏糊糊地弄脏哥哥心里作愧,忙不迭拿衣袖去蹭干。他只得一手箍紧腰压制住小动作,往另一侧捆了一个歪七扭八的细溜溜一条辫子。对称美上差了些,不过也算看得过去,那就这样作罢。他不烦,更多有些憾然:安慰自己没用。怎么看也看不顺眼啊。好丑。
捯饬漂亮后小家伙坐在肩头上也不安分,把他龙角用力地拽,即便是女孩子力气也大得很。他倒不嫌给挠疼啥的,乐颠颠地眉眼笑成弯弯的月牙儿,也不怕麻烦,扛着妹妹撒腿就跑去河边的空地,气儿都不带喘。年骑上大马兴奋地不得了,咿咿呀呀地直嚷嚷,咧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还不忘奶声奶气催着赶:“哥哥,能跑再快点儿不?太慢了没意思。”他倒处处顾虑着颠簸惹头犯昏,居然反过来被嫌弃。
河那旁其实真没啥看头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没什么颜色,岸上泥泞湿答答被浸得黏,水也是浑的,死得没有生气,仅剩零星几枚枯草蔫蔫地垂着脑袋。易自然也没什么大道理好讲,教育妹妹这到这处不过是为了——
“小年,要不要和哥哥来玩二踢脚?”
年眨眨眼睛皱皱眉,面前红彤彤的小东西、也就手臂那般细细一小条,绞尽脑汁也琢磨不明白这东西究竟能干些啥,为啥还得特意颠啊颠跑来这地方。
也就是刮过一阵风的功夫。那东西掉出来的小尾巴就点着了火,回过神来就被抱着躲得远远的,耳朵也是被捂得热呼呼的发烫、怎么还捉弄起她来了,哥哥咋又会不晓得她身体就同个大熔炉,这样一来真的闷闷地好难受。
“不要害怕哦。”
易脸贴过去凑近,也不管她到底听不听得清,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是一阵响彻云霄的轰鸣声,爆裂开的火花明晃晃的亮,像星星,可星星是凉的,火光却是滚热的烫,又不像太阳,太阳长长久久地高挂在天上,可爆竹就轰隆隆炸开,刹那间就灰飞烟灭,短暂地就像是没有存在过。
她只晓得那振聋发聩的声音就不假,就看着那抹赤红色移不开眼,很喜欢呐。
年在那刻对易的钦佩油然而生。平常她是真不把这个哥当哥,就喜欢有事没事和他瞎胡闹,反正他看起来也是乐呵呵笑眯眯的大概没有生气。年长的哥哥姐姐她是打心底里尊重他们,觉着凡事有他们兜着底儿总会很安心。可四哥不一样,也说不清楚到底哪不一样,但就是和他待一块有意思的很,别人准不会领她做这些好玩儿的事情。
“哥哥、哥哥、这个真的好酷哦!能不能再来一次嘛!”眼睛亮晶晶地滴漏着光,难得安安静静地扯着衣襟乖巧的模样。
小丫头结果要较他还要起劲呢。
也是,年这小姑娘打小就是喜欢晃来晃去喜欢闹,近乎没遇上动静还要响的自然就欢喜地不得了。
“小年喜欢这个呀。”
被摸摸脑袋就启动了不停点头的开关。嗯嗯,是很喜欢哦。
“那说明小年也在慢慢长大哦。长大了就会有自己很喜欢很想要去做的事情呢。”
这下捏捏脸也变得听话多啦,不会四处躲着逃开,好好揉上一把还是黏黏糊糊的可爱团子。
“现在就有了!哥哥,我要造一个超级厉害的二踢脚!声音可以特别特别响,能炸得很高很远。到那个时候,哥哥也来陪我玩!”
“好哦。我很期待小年造超级厉害的爆竹呢。”易其实没多在意,就当作一时兴起。糊弄得继续梳理着头发,果真还是瞧不顺眼。下次还得等小家伙睡着了再编得好看些。
后来易却被缠上了。可他也忙了起来,忙着在岁陵上头修园林,图纸上涂涂改改,身边还不差有个烦人的小孩吵吵闹闹。她吊着他脖子脑袋磕在头顶,嘟嘟囔囔地问:啥时候能陪她去放鞭炮。他承重一头烫烫的小龙、笔都握不稳、身上还热得捂出一身汗。说等会等会但怎么也等不到。一晃眼身上轻松不少,再定睛瞧就从腿那处探出脑袋:“哥哥,我可是真的造出来了很酷的二踢脚哦。”随即又一转眼到背上捂紧他的耳,“哥哥如果会怕的话,我也会保护好你的哦。”
好蠢。
自己怎么真的有那么蠢的时候。
年气鼓鼓地吐吐舌头,拿着树杈往泥地上大肆挥毫几笔,整出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也还好没同夕学会画画,越是丑才越好,才越像她四哥那家伙。
恶狠狠地拿一全新改良版的二踢脚丢上去,炸那个龙不龙、鬼不鬼的画像,噼里啪啦的响声吵得她心里头是舒坦了,但又空落落地缺失块什么。
她哥抽不开时间就一直忙,但她还得找乐子。于是她就去折腾夕。拿鞭炮或是辣椒欺负夕也有意思,平素里臭着脸呆愣愣的小妹妹,一惹生气了嘴里说的话就与淬了毒那般,多好玩。
可戏弄妹妹和跟着哥哥瞎胡闹又是不一样的。
“我倒是要去园子里头瞧瞧你究竟搞成啥样了,臭老哥。哼哼,现在少了你我也能自己搞出不少好玩的东西,可别太羡慕我。”
白发少女束的马尾垂下来,灌了些萧瑟的风,摇曳着打着旋儿晃得高高地飞。耳旁两侧的麻花辫依旧不算对称地甩。
“你绑的那个叫啥辫子咯,丑得很。”
园子其实没有料想的喧闹,反而仅是凄清寂凉。他怎么在那里头呆的下去,好稀奇。话说回来,这界园确凿修得漂亮,那人对东西的品味是不错,有听到些闲言碎语说他到处和三哥搜罗各地的新奇玩意儿,往园子里精巧地收藏着摆起来。
半只脚尚未踏进界园,竖着尾巴扯着嗓子大声让嚷嚷,这里那么冷清,她不喜欢。好想回尚蜀去逛街哦。
“哥,人呢。这是你的园子吧,咋个还不赶快出来迎客?哟……这个是你搞出来的啥东西?”
圆不溜秋的脑袋、和他那人大差不差的配色,伸出来朝她打招呼的机械手臂。
“啥子玩意儿哟……哥,是我!至少让我见上一面嘛。”年有些郁闷地戳戳那易造出来不知啥玩意儿,偏偏还担心起这不靠谱的哥哥出了啥事。她也不晓得这算不算多余。最好是这样。她躲石墓那会儿有事没事天天闹大动静,如今毕恭毕敬特意登门造访,却连个人影都不给瞧见。她还是喜欢四哥吵吵闹闹地领着她
寻思只不过轻飘飘地碰了两下,她发誓真的没干啥离谱的坏事,咋就说炸开就轰得一下子爆炸开来,还炸得那么响、那么远。
也不愧是她哥,轻轻松松就搞了那么大排面。
“怎么样,小年,哥整着这出是不是很厉害?”易招呼着他的小机器人先往一边去,他要和这妹妹好好叙会儿旧。
“马马虎虎吧。哥,不是我说你,这么些年不见,也没多少长进,就老样子吧,不新鲜。”年双手环胸,随口漫应道,还不是很想被戳破藏起来那些雀跃的小心思。
“妹妹,小孩子还是不兴说谎话哦。你喜欢啥作哥哥的还会不懂吗?”揉揉头发捋捋顺,现在没了他也是会把头发梳理得不错。
年没有再言语,默不作声地从掏出精巧的一盏小鼎,成色瞧上去有好些个年头了,上面雕刻的花纹依旧清晰,一笔一画雕磨过的细致,真是罕见的适宜珍藏起来的宝物。
易这下憋不住了,也顾不上摆起兄长架势搞些训诫的玩笑话,高高大大的男人左右来回地凑过来瞧,觉着瞧不清楚又冲到面前细细端详,看着看着眼睛里闪烁起了星星,还忍不住直接上手预备摸,还没碰到就被不客气地用烧火棍敲着手来上一锤。
“诶诶诶,乱碰个啥?这可是我造出来的,看看就算了,要是弄坏你给我赔起吗?”
一把揽过妹妹的肩膀,故作亲昵地贴着靠近,悄然逼近咬耳朵哈热气,总是这样,明明清楚她体内埋着热腾腾的大火球诶。
“那么凶干嘛。哥哥同你讲小秘密,小年可是我最喜欢的妹妹哦。”
年幡然醒悟哪怕是饱经高温熔炼过的身体也是会无不例外冒冷汗的。
“别这样,真别这样。哥,我害怕。”
“在这儿糊弄谁呢,你统共就两个妹妹,我还当是你更宠夕些,小时候总是拿些精致漂亮的玩具哄她开心。给我的就尽是些鞭炮爆竹啥的,哪是小姑娘会耍的东西咯,你就会戏弄我,我是大人有大量,才不同你斤斤计较。”
易继续弯起眉眼眯眯笑,手滑至腰部添了些力度搂得更紧一些,明里暗里对那鼎又起了歹心,张牙舞爪地摸索着想多碰几下、怎么还用手攥得死死的,连条窄窄的缝隙都不漏出来,竭尽全力到最后也只得粘上暖呼呼的手。
“就是因为最喜欢小年才带着你玩哥哥最喜欢的东西嘛。什么时候又同别人玩过这些。”哇,许久未见瞎胡闹的鬼点子全用在了胡搅蛮缠上,脸皮子厚得筷子都夹不住。
“照你这么说来,我老拿爆竹去吓唬夕,那我也最喜欢我妹。”白发少女朝上翻翻白眼,那只大龙还是像是堵墙那般杵在后面,无论怎样到他跟前来依旧薄薄细细一小片,分明她也是可以随时掏出啥金属制锋利武器的令人闻风丧胆的强悍存在。
捏软了嗓音佯装委屈地呜呜咽咽起来:“所以说嘛,这当哥哥当得好失败、好受伤。喜欢的妹妹去喜欢别的妹妹了。有了好玩意儿都不愿分享分享。”不得了、不得了。这人连演绎功夫都精进了不少。
“可惜我和夕老吵架。”
“哥哥心甘情愿被你吵。”
年终究是忍无可忍,猛一转头迅捷地冲撞到易怀里,短短尖尖的角戳上去说不疼也是假,但是他活该。
“休要再油嘴滑舌了,哥!有!话!直!说!”
这么一撞总觉着能撞出些火花来,人险些都要烧起来咯。哎呀,姑娘家家的那么大火气作甚。
“敝园简陋不堪,烦劳年小姐垂怜,多多增光添彩几分呐。”
“听不懂,老哥。求您说人话。”面无表情费劲地扯动嘴皮。
“妹啊,哥想要你方才变出来那小鼎。”
“理由。”嘴巴歪倒去右边。
“好歹留些个什么藏这园子里不是。哥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也就偶尔来些游客,然后就是梁陪着,心里还是会寂寞。摆些你们的物件,就当是留个念想,觉得你们在陪着我,再到很久很久之后,久到我们都不在这世间了,也会有人看见他们,就同瞧见我们一般。然后回想:原来过去有那么一家人……”
“况且现在我也能和来园里的小孩子好好讲起,这可是我妹妹亲手造出来的,她可厉害咯,能变出好多好多花样的器具,还会炸很响很亮的二踢脚……”
年这才想起这会儿还没正眼看看她四哥。她觉得他眉眼里掺了点从前没有的东西,也许是忧愁,也许是落寞,也许是疲乏,也许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故意找乐子摆弄出来的。那时候他的笑就像是从花窗里泄漏的日光,框取下不同的景致,或是挺直攀竖起青翠的新竹,或是施着浅色脂粉遮起笑意、掩不住娇艳的花儿,都是天然染上去的。哥哥依旧是好看的,同他造出来这园子一般,总是不欠几分颜色。可界园隐隐绰绰撷起诡异的寒,彻骨的痛,一个人难免会这样,会冷,会瑟缩地颤抖,哪来奢求可以相拥取暖的怀抱。
他们没了就是没了,连带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逝,啥子都不会留下的,就像三姐。但也没准会余下些东西,她愿意相信她哥这样并非徒劳。
掐住腰的的手松着懈怠下来,换作轻轻的拥,这样就好伺机将整张脸埋进去,也不会被嘲笑着说闹。
“哥,想你了。好无聊,想你陪我耍。”
“不要怕,小年,没事的。哥就在这儿,永远都愿意陪你玩。我们一家人都不会离开的。”
靠一下给你暖和一下,应当也没什么吧。
拍拍背再轻飘飘地抚,也是难得啊,小时候从未有机会那样哄过她,现在反倒是给他轮到这差事了,怎么连最闹腾的妹妹都有想不开郁闷的时候。藏在陵墓里那段时日,定是难受坏了吧。没关系,没关系的。总有办法,总有不再为着这些事担惊受怕的时候,总有团团圆圆不分离的日子。
“哥,我同司岁台的学了搓麻将,你陪我一块耍。”
搂紧腰颠了颠,不费劲地就连头带尾地托起来,作哥哥什么时候都是抱得动妹妹的啊。
“好,小年教我,要玩多久就多久。”
“老哥我们再打个火锅,要辣的。”
“今天哥豁出去了,陪你吃辣锅,下次不准说不喜欢你这种话勒。”
“……放我下来。哥。被你扛着好丢人。”
像只大蠢龙。
“你小时候不最喜欢被抱着在院里头横冲直撞乱跑嘛?”
再说现在又没有旁人瞧见,哪丢人现眼嘛。而且抱起来烫烫的暖水袋,一点儿都不冷了。
“听黍姐说你小时候还喜欢拿针偷偷戳三哥。这能一样嘛!”
“这事我现在也喜欢做。所以别害羞,喜欢就不要否认呀。”
易面前齐齐整整摆上了四只小碗,里头满满当当盛上了水,从大锅里捞出来过了一遍清水还不够,得再来上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吃到嘴里依旧是既麻又辣,香味鲜味倒是半点儿都尝不出来,这顿饭吃的真叫苦涩,没多久就趴在饭桌上倒头认输。
“你也太逊了吧,老哥!这才到哪啊喂!别放弃、继续起来战斗啊。”
年使劲拉拽着他哥的手臂,催着他快些加把劲儿。一个人吃,再香的东西都索然无味了啊。
“……那个小鼎……”
诶,咋还惦记那东西诶。她开始严重疑虑易先前做的一切都是别有用心。
其实啊,哥。不论你要啥,她有多少本事都愿意给造出来的,铸个兵器啥都是小事,搞个精致的摆件也不在话下,还不用和跟着三哥那样讨价还价。哼哼,她就是最厉害的妹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