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An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6-06-06
Words:
7,866
Chapters:
1/1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87

【西罗马】夜幕降临

Summary:

*点灯夫×画家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罗维诺的画室里正对着街道的那扇窗能看到夕阳。

暖色调的光线填充四分之一个房间,他有时会在它们悄无声息爬上他的画板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倚在窗边随意观察这条染上橙红色的街道。连过路人的脸颊也变得红润健康起来。这暮色并非寂静无声,阳台上侍奉花草的妇人啦,街上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啦,正把车铃按得叮当响的骑单车的姑娘啦,人们都快活得像没有烦恼。还有那个新来的点灯夫,罗维诺还是因为青年爽朗的笑声才发现他。

原来的点灯夫是个还算和蔼的老头子,话少,偶尔街坊向他搭话才回上几句,完成自己的工作后就急着回家和几个老伙计喝酒。罗维诺不知道青年是什么时候接任了老点灯夫的工作,但年轻人果然更有活力些,每当天色渐暗,街灯等待被点亮之时,罗维诺老远就能听见健谈的点灯夫和街坊打招呼,声音热情得像上了釉。

他倒挺想为点灯夫画张肖像,但碍于脸皮薄,他实在没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点灯夫问他愿不愿意当他画中的主角(当然他知道事实上没人关心他在做什么,但这是两码事),而点灯夫还管着其他街区的街灯,罗维诺纠结一会儿他可能就上别的地方去了,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因此他只好站在窗前默默描摹点灯夫俊朗的面容,偶尔画张速写,画完也不收起来,随手丢在桌上。大大小小的画纸铺了满桌,都是他一时兴起的产物:年轻的点灯夫、牵着弟弟妹妹的姑娘、阳台上的音乐家们……

这种稍具偷窥色彩的观察一直持续到点灯夫主动和他搭话。

“您好!”青年微笑着向他抬了抬帽沿,“您在做什么?”

罗维诺差点要从窗边逃开,不过他只用两秒就镇定下来:“看风景。”

“这么说,您现在正好空闲喽?”

“是,但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青年并没因为罗维诺硬邦邦的语气感到气恼:“您每天这时候都会在窗边看风景吗?虽然我才来这儿几天,但总能看到您出现在三楼的窗前。”

“不是每天。”罗维诺说,“这看我心情。”

青年点点头:“您现在心情不错?”

“还行。你问这些干什么?”

“只是想跟您说说话,您看上去有点无聊。”

怪人。他小声嘟囔,这家伙的自来熟一定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

这句话又太像搭讪。罗维诺腹诽道,如果他是女的,任何人听了这句话都会觉得这小伙子看上他了。

“想要我回答你,难道你不该先告诉我你的?”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点灯夫从善如流,“您可以叫我安东尼奥。”

“听这名字,你是伊比利亚人?”

“需要我说几句卡斯蒂利亚语来证明吗?”

罗维诺笑了笑:“用不着。我叫罗维诺,罗维诺·瓦尔加斯。”

“您终于笑了。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您笑呢。”

“你光顾着和我闲聊,当心丢了工作。”

“放心吧,只聊着一会儿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安东尼奥冲他眨眨眼睛,“明天见,罗维诺!”

第二天安东尼奥和往常一样来到这条街道。太阳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天空中残留着一小片灰黄的余晖,整条街都被朦胧的阴影所笼罩。罗维诺倚在窗边看安东尼奥点灯,一直点到他楼下的那盏。玻璃灯笼透着明亮的黄色暖光,使安东尼奥的影子变得清晰而浓重,也使他的神色显得格外柔和。

“晚上好。”他今天要更亲切些,言辞减少了昨天那种陌生人之间必要的客气,“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罗维诺说。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算糟。”

“好像都没见你外出过。你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吗?”

“这几天是没怎么出门啦。说到底你每天晚上才来,哪有那么多机会见到我出门。”

“倒也是。”安东尼奥挠挠头,“你在家里做什么?”

“画画。”

“你的工作?”

“对。”

“想不到你还是个画家呢!”

“没名气的二流画家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

“我还从没遇到过任何一个画家呢。我能看看你的作品吗?”

罗维诺犹豫了:“你说现在?”

“当然不。”安东尼奥说,“你觉得适合的时候再让我来欣赏它们吧。这样可以吗?”

他点点头。

“对了,这两天你有空吗?要不要出去喝一杯酒?或者咖啡都行。我知道一家酒馆很不错,我和老板是朋友。”安东尼奥兴致勃勃。谁看见他那双诚恳的绿眼睛都会没法说出拒绝的话的,罗维诺想,起码他不能。如果能近距离看看安东尼奥的脸,兴许他能凭印象画上一幅;他甚至可以趁此机会问问安东尼奥愿不愿意当他的模特。

“明天我就能完成手上的委托,只差收尾工作了。”罗维诺说,“从明晚开始我都闲着。”

“那就明晚吧,明后两天刚好轮到我休息。”安东尼奥说,“希望你会喜欢那家酒馆。说实话老板有点风流,但人倒是不坏。”

罗维诺出门前没有特意打扮自己或是怎样,纯粹是因为懒得做那些麻烦事。再者他是和一个男人出去喝酒,又不是姑娘,没必要费这个力气。

他下了楼。安东尼奥已经站在路灯旁等他了。他换下了点灯夫那套制服(罗维诺觉得那身制服还挺适合他,不过不排除是靠安东尼奥的脸撑着的可能性),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简单得像从衣柜里随手捞了两件衣服。

酒馆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藏在一众食品店和服装店中间,店面简朴得不像个酒馆。

安东尼奥领着他进去,朝柜台后扎了个小辫子的金发男人招手。

男人眼底浮现些许揶揄:“安东尼奥,和谁一起来喝酒啊?”他正想吹个口哨打趣他,却在看清安东尼奥身后人的脸时把话咽回了肚子,“哎呦,罗维诺?”

“弗朗西斯?”罗维诺挑起眉,“原来这酒馆是你开的?”

“你们俩认识?”安东尼奥眨眨眼,“看来我还省去了介绍的功夫。”

“你可没告诉我你在这开了酒馆。”

“才开了没多久嘛……”

“我看你是忘了吧?”

弗朗西斯服了软:“是哥哥的错,好吧?为了表达歉意,今天你们俩的酒我请了,怎么样?”

罗维诺拎了把椅子在柜台旁坐下了:“这可是你说的。”

趁着弗朗西斯去取酒,安东尼奥凑近了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罗维诺想了想:“以前我找他当过我的模特,一来二去就熟了。说到底他这么受姑娘欢迎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那张脸,给他画肖像也挺顺手……”

安东尼奥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

弗朗西斯端着两个玻璃杯往台上一放:“请吧,两位。”

“雪莉?”安东尼奥嗅了嗅杯中淡金色的酒液。

罗维诺也跟着将鼻尖凑在杯上,但没闻出来它的品种:“这是什么酒?”酒精味不重,弗朗西斯知道他不喜欢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一身酒气,除非他作画灵感枯竭需要用酒精刺激一下大脑。

“苹果醋。”

“哈?”

“骗你的。”赶在罗维诺跳起来打他之前弗朗西斯笑眯眯地改了口,“果酒啦,你安心喝吧。”

酒精实在是俗世的质朴快乐,你只管往嘴里倒那些细滑柔软的液体,它们沿着身体的脉络流经四肢百骸,让你浑身发热,头脑恍惚,兴奋得要干出平日里不敢或不会干的事。周遭的环境朦胧得像个幻觉,让你放下警惕。这时候太容易被趁虚而入,或是干些蠢事,罗维诺不想丢脸,所以在外面喝酒总是浅尝辄止。他的酒量不算好。

安东尼奥的酒量显然比看上去更好,起码罗维诺在他脸上看了一圈都没看出半点酒精带来的红晕。有两个姑娘前来搭讪,他也跟她们聊得有来有回,口齿清晰,语言通顺,弹舌弹得漂亮极了。

罗维诺斜睨他一眼,略不爽地啜饮杯中的酒。把人约出来又冷落在一边是大忌,他不信安东尼奥不懂。

事实证明安东尼奥没蠢到那种程度。他颇具绅士风度地将两个姑娘不着痕迹地打发走了,靠近罗维诺小声地说:“可算是走啦,你瞧,因为跟她们讲话,杯子里的酒这半天才下去一点。”

罗维诺应了两声:“我以为你会享受这场谈话的。男人不都这样吗?”

“你也这样?”

“你不这样?”

“那也得分时机和场合呀。”安东尼奥冲他一笑,“现在本应是我们的独处时间,不是吗?”

罗维诺没接话,愣愣地盯着安东尼奥在他面前放大的脸。这家伙长得可真不错,眉眼和他曾画过的石膏头像一样深邃,鼻子又高又挺,不如说是他脸上的坎塔布连山……想到这他忍不住笑了笑。最漂亮的要数安东尼奥的眼睛,那绿色像是会流动似的,要顺着他的睫毛滴下来。罗维诺开始考虑画他眼睛时要用何种绿色。

“你也要给我画肖像吗?”安东尼奥突然说。

罗维诺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你为什么盯着我看了这么久?”

“我走神了而已……”他赶紧往嘴里倒酒,假装脸上的红晕是酒精引起的。

安东尼奥贴心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意盈盈地瞧着他。

“喝你的酒吧!”罗维诺说。

往家走时,罗维诺想他的确是有点醉了。不过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他不以为意。要是醉过了头,第二天清醒过来时他会对自己感到有些恼怒。

安东尼奥送他回家,一直陪他走到楼下那盏街灯旁,灯光张着翅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相邻的街灯又模糊了他们交融的阴影边界,抹去了安东尼奥的影子比他长出的那几公分。

“明天见,罗维诺。”安东尼奥站定,绿眼睛温和地望着他。

“明天见。”罗维诺觉得脚步有点不稳,似乎他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路面,而是某只史前巨物柔软的肚皮。他忍不住伸手扶着安东尼奥的手臂,皱着眉晃了晃脑袋,然后松开手。“明天见。”他又说了一次。也许他不该把这句话说上两次,只说一次可以是普通的道别,是从人际交往中脱出,余下的时间归自己支配;但两次或更多,这句话似乎就带上某种不甚明朗的意味,好像说话的人无比期待下一次见面,不愿意就此分别。酒精果然容易叫人露出破绽。

“我差点要以为你是在挽留我了。”安东尼奥笑着说。

这蠢蛋。罗维诺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他承认这有点隐晦,但只要安东尼奥提出要上他家去坐坐,他是不会拒绝的。现在他改主意了,就算安东尼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尽管他不认为有这个可能),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他赌气般想着。

“我要回家睡觉了。”他说。

“晚安。”安东尼奥说,“祝你好梦。”

酒精没有影响罗维诺的睡眠质量,似乎还让他睡得更好了。

清晨他醒过来,太阳还没升起,天空很蓝,又微微发白,整个城镇浸泡在半透明的蓝色柔光中。微风混有清晨的气息:水汽、泥土、被虫蛀了的窗棂、面包、蜘蛛网。他抓了抓头发,拎起外套披在身上,光着脚走到窗前,把开了一条缝的窗子完全打开。像把一切事物都淹没的蓝调在他眼中闪烁,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一切都如此平静。

就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清晨,罗维诺却感到些许难以抑制的不安。他有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某一个将会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时刻就要来了,但又永远不会来临。他仔细品味着这感觉。有点儿挫败的,失望的,一种不真实感,好像他被某个假想中的敌人打败了,变得垂头丧气。他想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感受过它——昨天晚上,他和安东尼奥站在街灯旁告别,他感到地面变得虚幻,支撑不住他的身体。安东尼奥的绿眼睛在这一刻变成了陷阱,而他要陷进去了。也许他感到不安的真正原因是这个。他得说安东尼奥是个很有魅力的青年,否则罗维诺不会在第二次和他说话时就答应跟他一起出去喝酒。但是安东尼奥真的比年轻漂亮的姑娘更有魅力吗?还是说让他不安的情愫只是因为安东尼奥太符合他画中一个美丽优秀的形象的几乎一切标准而产生的一种狂热的回响?他对作画的狂热、对美的狂热——即使他的狂热不曾使他得到权威们的认可。最坏的时候一幅画也卖不出去,一个子儿也赚不到,但他还是画着,那种痛苦投射在他的画作上,并不表现为暗沉的色调,而是爆炸般、火光般、极具视觉冲击的用色,诉说他的愤怒与不甘,还有不易察觉的一点自卑。这时如果有人说要看看他的画,如果有人夸赞了他,甚至买上那么一幅,那他毫无疑问会爱上那人,他会结结巴巴地感谢那个人,说不定还会流泪。

但现在不一样。完全不同。他的自尊在很久以前就将他包成一只刺猬,拒绝外人来访,因此它开始为昨天自己反常的举动发泄着不满了。但他的心又说这是位好客人,让他进来坐坐也无妨。两者正在罗维诺的头脑中争来争去,去把他吵得心烦意乱。

够了,够了。他警告它们不准再捣乱,用那不勒斯的方言骂了几句脏话。并没针对谁,反而像是在骂自己。

他在骂自己吗?意识到这点后罗维诺皱了皱眉,但平静下来。当然,他可以觉得自己做得怎样不好,但别人不能说他。反省是一个人的事。

不过与其在这儿纠结,还不如先出门吃一顿再说。

罗维诺将最后一口奶酪披萨塞进嘴里。他走进酒馆时,弗朗西斯正仔细擦着一只高脚杯。

“怎么了罗维?一大早就上我这儿来喝酒?”弗朗西斯笑道,“难不成昨晚你俩好上又闹掰了?”

罗维诺知道他话中的另一个人是指安东尼奥。他瞪了他一眼:“别胡扯,我们根本没好上。”

“我还以为安东尼奥一晚上就能拿下你,看来我高估他了。”弗朗西斯说,“喝点什么?反正不要啤酒,对吧?”

“他是个傻小子!”罗维诺撇撇嘴,“一晚上?你觉得我是那种一晚上就能被拿下的人吗?别把我想得那么轻浮!酒无所谓,能喝就行。”

“换别人我当然不那么想,不过我看安东尼奥可是你会喜欢的类型,不管从哪方面讲。”弗朗西斯朝他挤眉弄眼,“你坦白说,难道你对他没有一点感觉?别否认,哥哥我怎么说也算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该死的法兰西人!罗维诺承认了:“……是又怎样?那也不意味着他勾勾手指我就会没骨头似的跟他牵手、接吻,或是上床!我讨厌那样。再说,他也没那么做。”

“没那么做?”

“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但你知道他对你有意思的,对吧?”

“我当然看得出来!别把人当傻子!但看出来是一回事,他自己说出来又是一回事。光是约人出来,却没有一点主动的表示,这算什么!难道还要我上赶着送上门去?怎么可能!”

罗维诺接过弗朗西斯递来的杯子,将酒液一饮而尽。

“好啦,罗维,安东尼奥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似乎是个情场老手,每句话都像是在跟你调情,可有时他表现得就像个毛头小子,笨拙迟钝得让人没话讲。”弗朗西斯说,“所以我怀疑调情的能力是西班牙人基因里带着的东西,迟钝才是安东尼奥的本色。”

罗维诺被他讲得笑起来:“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行了,顺其自然就好。大不了哥哥我帮你推波助澜一下。”

“那就算了。有你掺和,感觉会更麻烦。再说,我只是对他有点儿感觉,懂吗?就这么点儿!”罗维诺伸着指头比划。

“哥哥可要伤心了。”弗朗西斯佯装抹泪。

罗维诺知道他是开玩笑,所以只是挑着眉看他,朝他摆摆手,走了。

不知道弗朗西斯给他喝了什么酒,困意似乎比醉意来得更早、更猛烈。终于走到家门口,他甚至懒得拿出钥匙开门,索性坐在了地上,倚着房门呼呼大睡起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周遭的场景已经变成他的卧室,他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缓慢地起身、下床,思考自己究竟是否是出于自主意志掏出钥匙走到床上睡了一觉。心不在焉导致他恰巧和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连忙伸手揽住他,防止他摔倒。罗维诺原本在挣扎(拜托,他独居——这他妈哪里来的小偷还是什么东西?!),却在抬头看清那人的脸时忍不住叫起来:

“是你!”

这人正是安东尼奥。

罗维诺瞪他:“混蛋,还不放开我!你他妈在我家里做什么?!”

安东尼要赶紧放开他,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我来找你时,发现你躺在楼梯口,跑到你身边一看才知道你是醉倒了。看你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又不能任你在那里躺着,我才从你身上找了钥匙进来。真抱歉,如果你不想让我出现在这里,那我马上就走。”

眼见着安东尼奥就要往门外走,罗维诺连忙说:“等等……”他消化了一下安东尼奥的话,觉得有点脸红,“我可不是赶你走,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我很不讲道理吗!”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安东尼奥微笑起来:“别在意!我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他想起来什么,又说,“我借用你的厨房煮了点醒酒汤,你还头痛吗?要不要喝点?”

罗维诺点点头。

喝完汤又休息了会,罗维诺感觉好多了。可是真丢脸!一想到他可能被安东尼奥背着或抱着弄到了床上,睡着时也许会露出的愚蠢表情也大抵被对方看了个一干二净,他就一阵无力的羞恼。好在安东尼奥不是会乱说话的人,不然他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没想到第一次上门拜访会以这种方式。”安东尼奥说,他还为这事耿耿于怀。

“不是都说了没事吗?再道歉我才真要赶你走了。”

“好的。”安东尼奥立刻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受够了。”罗维诺说,“你为什么不找点话题?我们在这干坐着什么也不说,像两个傻子。”

“也许你把我想得过于健谈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昨天你端着酒杯和那两个姑娘谈天谈地时也没见你说这句话。”

“真抱歉。”安东尼奥说,“不过,你因为我和别人聊天感到介意这点倒是让我开心。”

老天,弗朗西斯是对的。罗维诺将整个人缩在了沙发的角落:“……你是有意的吗?”

“什么?”

“说那种话。”

“当然不!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有意说了那些?”安东尼奥微微睁大眼睛。

罗维诺几乎觉得有点儿绝望了。就好像他已经被流动的绿色陷阱给俘获了,一只小虫落在捕蝇草上,并非无知无觉,贪恋着蜜糖的同时也畏惧每一步动作可能招致的万劫不复。

罗维诺嘟囔着:“听听你说的这话,真是傻透了。”他掰了掰手指,“我们才认识多久?今天是第四天吧?不管怎么样,我可不会和刚认识没几天的人说这些。”

“我们不算是刚认识呀!严格来讲,今天是我和你搭上话的第四天。”

罗维诺沉默片刻:“什么意思?”

安东尼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来这片街区工作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那时你站在三楼的窗户边上,咬着一只桃子漫不经心地往外看,那只桃子特别饱满漂亮,金灿灿的。但我只来得及看你那么两眼,你就走回屋子里去,消失在窗前了。”他还记得窗帘被风吹动的样子,摇曳着的、美丽的白窗帘,“后来每天路过时,我都会留意那扇窗,有时它紧闭着,有时它虽开着,帘子却拉上了,我只好想象你在帘子后会做些什么。偶尔你会出现,我就悄悄观察你,却忘了要和你搭话这件事,而第二天你往往就消失不见,我只能期待你下一次打开窗户时会停留得久一些。有次倒是绝佳的机会,你倚在窗上抱着一沓纸涂涂写写,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怕打扰了你,让你留下什么坏印象,只好放弃啦。”

“直到三天前,才终于顺利和你搭上了话。我当时实在是高兴极了,尽管只和你说上那么几句话而已。现在你该相信我不是不怀好意地说了那些话吧?虽然我和弗朗西斯关系不错,但我可没他那么风流。”安东尼奥说。

罗维诺没说话,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就这么看弗朗西斯?”

“哦,我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好吧,我承认。”罗维诺干巴巴地说。他不觉得安东尼奥这番话只是为了博取他的好感什么的伪装(虽说就算他有这个目的,他也已经成功了),相反,他觉得安东尼奥诚恳得叫他简直招架不了。以及“涂涂写写”,当时他多半在偷瞄这位年轻的点灯夫给他画肖像呢!回忆起画室桌上那些凌乱的纸张,难言的情绪挟着些许心虚席卷了他。有个小人在他心上踢来踢去,说道:瞧瞧吧,他并非那种轻浮的男人,是你错怪了他!好吧,他想,我反省,但我又没做错什么!说到底,顶多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罢了,我有什么好不安、有什么好心虚的?我不过是偷看了他几眼,偷画了几张画而已,反正安东尼奥不会知道的。

不。等等。他立刻拧起了眉头。一个不算太可怕、但足以给他一击的念头慢慢形成了:“在我醒来之前,你有没有在我家里乱逛?”

“我以为在你眼里我不是那么不懂礼节的人?”安东尼奥说,“我发誓除了在刚进来时为了找你的卧室我打开了几扇门看了看,其他时候,我只出现在了厨房、客厅和卧室。”

罗维诺的脸色并没比刚才好多少。画室的桌子挨着门口,被看见的可能性不小:“你看过我的画室了吗?”

“哦,我只在门口看了两眼。”

“你看到什么了吗?”糟糕。问的太直接了。罗维诺有点懊悔。他抬眼偷看安东尼奥,却发现对方的耳朵诡异地有点泛红。

“对不起。”安东尼奥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今天道歉的次数似乎有点多……”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也许我知道你到底想问我什么了。原本我想当做没看见,毕竟也许你不想让别人发现它们的存在。但你既然问我,果然还是坦白要好些吧。”

“……所以你看到了。”

“我的肖像?”

“对!”罗维诺破罐破摔地叫了出来。预感成真了。事已至此,他反而冷静下来,“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叫我有点尴尬。”

“那种形容和我的脸放在一起让我觉得有点微妙呢。”

“得了吧,你的脸出现在我的纸上,你该感到荣幸才是。”罗维诺说。

安东尼奥反倒笑了:“的确是我的荣幸。”

“别油嘴滑舌的了。”他想了想,又说,“干脆让你进去看看,我记得你之前还向我提过这件事呢。”秘密被揭露后没了负担,他心里倒是轻松了许多。

安东尼奥流露出诧异的神色:“我可以吗?”

“叫你来,你跟着就是。”

画室里略显厚重的光线暗示着他们已经彻底错过了午餐时间的事实。兴许连晚餐时间也要错过了。

安东尼奥挑着地方下脚:“这里需要一场打扫,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罗维诺理直气壮地说,“我用着顺手就好。”

“这倒不假。”

罗维诺抱着胸:“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画好的卖掉了些,这里尽是些草稿、半成品和失败作。”

“但那又是什么呢?”

安东尼奥指着墙上一幅装裱好的风景画。

“那是那不勒斯。你没看见维苏威火山?”

“看见了。为什么是那不勒斯?你去那里旅游过吗?”

罗维诺摇摇头:“我就出生在那不勒斯。”

安东尼奥显然吃了一惊:“是这样?”

“我要是不讲方言,谁也听不出来我是南方人。”罗维诺轻蔑地说,“你要知道,这种出身可没法为你捞到什么好处。人家都觉得你是从穷乡僻壤来的,要是碰到些个搞歧视的人就更糟,连带着讲好的价钱都要往下跌;请你去家里作画的人还得提防着别叫你把家里东西给偷了去。多好笑,我要是真心使坏,早把他们家偷个干净了。挣钱可真难!小人物不乐意看人家脸色,就只能吃苦。好在这里的人都不错,目前还没碰上让我糟心的那些人。”

“这么说来,你以前过的不是什么轻松日子。”

“那也是以前了。现在我过得就挺轻松。”他说的是真的,最坏的日子早已过去,如今他尽情享受着生活,安东尼奥反而成为他生活中突如其来的变数。

安东尼奥说:“听上去你似乎已经放下了过去,我很为你高兴。”

“用不着。”罗维诺说。但其实他也挺高兴,因为他还没跟人讲过这些事,此时觉得真是痛快。

“我说不出什么专业的评价,你知道我是外行人;我也说不出什么特别漂亮的夸赞,请原谅我表达的有限。”安东尼奥诚恳地说,“我觉得你画得好极了,比我想象中画得还要好呢。从我知道你是个画家起,我就在想自你手下诞生的画会是什么样子了。你的画让我想起经我的手点亮的街灯,看着它们亮起来,驱散一片黑暗,于我而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你的画让我有相同的感觉,即使它们是你说的半成品和失败作。就连你随手涂画的人们,他们的脸孔、身子、一举一动,都不是轻飘飘的,因为你让他们落在了地上,你让我落在了地上。因为你画的是生活。”

这回轮到罗维诺感到惊讶了:“我可要当你是在奉承我了。”

“别这么想。”安东尼奥说,“罗维诺,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才是。”

罗维诺看看他,又垂下眼看地上暖色的光里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再抬眼迎上那片清透的绿色。它蔓延到记忆里,渗透着,又在灯火中融化了。他想起点灯夫站在楼下,仰着脸和他说话的样子,不知为何觉得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织成陷阱的疑虑拆解又重组,化作水汽丰沛的海风和维苏威火山上的一粒灰尘。

最后他只是咕哝着:“我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END

“你就坐在那儿,不要动。”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做你画中的主角。”

“别多嘴,你也就堪堪够到及格线而已。”

Notes:

我很喜欢设定但是没能写出想要的感觉(T^T)

事实是第一遍写的时候非常不满意遂重写,然而第二遍也没达到预期,但笔力有限最终只能端出这样一碗饭了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