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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时节
他们分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休息日。
也很正常,并不是所有感情都生发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见钟情至死不渝,也并不是所有关系确定都在星芒节、新生庆典,“相识的第五百零二十天”。寻常是春有百花秋有月,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二笔大学生们,其中的一对普通校园情侣。而毕业季总是时间长河中最寻常的分手好时节,是规避异地恋异国恋以及人生误入歧途的最佳途径。他们都是理智的人,不至于主动将自己的生活置于险境。
贤者——那时候其实还没成为贤者——微微低垂着头,避免与学者的视线直接对上,只是看着对方学士服上轻微晃荡的金黄色绶带。
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如果你如此希望的话,我没有意见。
他语气克制,听不出什么愤怒或懊恼的意味,一如既往熟悉的贤者风味。学者看着自己即将成为过去式的男朋友,轻轻说,好。
多谢你理解。大概是觉得太过生疏,他又补了一句。
贤者点点头。他也讲不出什么多余的言语。
学士帽的帽檐稍微有点挡视线了,他摆摆头略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露出平静而放松的眉眼来。门边的时钟走到七点十二:往日他也差不多在这种时候回家,一般是刚从实验室出来,戴着耳机闷头走路如风,白大褂的长下摆刮出冽冽风响。有时候学者临时发消息让他带什么东西回来,这团风球才会稍稍停下,在路灯下埋头敲打着手机,再纾尊降贵地绕点路走进超市。
明明是同样制式的学士服,在更加高挑瘦削的他身上,硬生生穿出一种和白大褂一样的凌厉气味。回身时衣角钩出利落的弧度,他半侧着身,一手握着木门磨损斑驳的铜质把手,另一只手松松勾着纪念布袋的带子,好像平常他拎了便利店塑料袋踢踏着腿回家:只是这次没有什么蔬果便当了,布袋里除却一些纪念品小垃圾外,只装着他读这么几年书下来获得的、轻飘飘的两张纸。
他说,我走了,保重。
老旧的锁舌发出一声响亮的咔嗒,学者点点头,目送青年走进纷飞的雨幕里。声控路灯规律地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在这样的雨里,找不到一个人普通的背影也是必然的。
失去贤者并不代表什么。学者依然如往常那般忙碌着,他是医学院的青年才俊,是还没毕业就被保送介绍到军医院项目的高等人才,总归比其他人少上那么一些伤春悲秋的时间。并且,除却二人共同的朋友,极少人知道这段隐秘的感情:两位内敛理性的工作狂,并不觉得有公开恋情的必要。寻常人眼里,这不过是两位天才惺惺相惜、常年合作的友情而已。
也许确实是这样,也许确实也不是这样——谁又说得清呢?项目繁重,学者深夜伏案书卷中,短暂想起这些事来,不免也有些怀疑了:贤者那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激情在,在一起时不觉得,分开后那些细节也实在模糊不清,他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对方是否真的爱他。
又或者,对方是否真的能感受到体会到“爱”这种情绪?如果说恋爱必须要投入和在乎,必须要不顾一切的狂热,那学者觉得他最爱的应该是三期小鼠。
没必要再续恋爱时租住的二居室,他搬了新家,离学校更近也更便宜的精装一居室,设施崭新,用了更方便的指纹防盗锁。原本的挂钟搬家时碰坏了,他又买了个新的。
也许贤者是对的。什么都没有了,唯有病例不变,贤者视若珍宝的小鼠已经传了几十代,他和贤者一起做的实验写的论文还留存在资料库里。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的毕业论文还在书架上,尽管学者从未打开过它,但他知道里面的每一处细节,也知道在致谢那一栏他写道:感谢我的同居人贤者,愿真理之光永远与微波炉里发着金光的小米粥同在。
项目截止日期是在四月,湿润的泥土抚育着丁香,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残忍季节里,学者又一次从混沌的梦境里醒来。他困顿不已,随手把睡着前还未完成的文书拢成堆,手边咖啡杯里液体已经干涸,他顺手捞起杯子去茶水间,洗脸时被新冒出的胡茬扎到手。这一年的四月格外难过,春雨迟迟未下,空气倒是一直沉闷地压抑着,虽然办公室常年开着新风,汗还是细细密密地钻出来,也不聚成水滴成股流下,只是层待在那里的水膜,像一圈囚禁人的泡泡。
学者洗了把脸,企图让混沌的脑子勉强清醒一些,好继续琢磨报告书的下一段,他思索着,水性笔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团墨点:就在这种时候占星推门进来,手上夹着纯白的信封。
萨雷安来的。他对学者眨眨眼,选择性忽略对方看起来十分糟糕的状态,毕竟每个赶死线的医学生都这个样子。他轻盈地把信封飞到学者桌上,摆摆手就径直离开了:没忘了把门带上。
学者陡然无比清醒起来。
他认得这个信封:看起来是纯白的,要细心看,才能发现右上角一方小小的城邦徽记。从前贤者假期回家时,偶尔也会有这种信封投递过来,里面多是几张风景明信片,夹带一两张随手撕下的便笺,但字迹工整,信封口贴得整整齐齐——可这一封字迹散乱,封口像是随手粘的般歪歪扭扭,依稀带着酒气。
他掂了掂,轻飘飘的,不像有许多东西,也不像是有明信片、相纸那类硬质卡纸。学者懒得去找拆信刀,急匆匆拿笔把封口划开,内容物很快地飘落下来:只是一张纸片。像是那种随手扯下来记电话号码的纸片,只不过这一张看起来是从某本医学期刊上撕下来的,学者看到页码与印刷鲜艳的一角图片。那似乎是贤者上个月发表的文章。
他翻过来。纸的背面随手涂了几个字,是贤者写处方会用的那种潦草字迹;
想回家。想见你。
学者平静地看了一会,起身把它夹进书架第一排最后一本的毕业论文里。他等待着,猜想贤者可能会再寄信过来,为自己醉酒后莽撞的叨扰道歉,或是若无其事地掩盖着,谈论起最新发表的成果,将最近遇到的疑难杂症发来请教。
可是再也没有第二封信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