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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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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12
Words:
14,2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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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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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崎静】无法前行之人

Summary:

隐藏线前提,在医院分别数月之后,大崎偶然看到了坐着轮椅的静马,并决定不顾对方的抗拒照顾他的故事
* 有大江姐出场

Work Text:

1

昭和31年,早春料峭的时节,大崎又去了东京。他本来没打算出行,但新木场坚持要他去买件好看的衣服,至少下次不必穿旧西服去见委托人,大崎没拗过他,只得前往。新木场给他介绍了一家店,这家店战前是定制西服店,战后时尚业发展迅速,它也顺应潮流,开起了面向大众的专卖店,重新设计了好些靓丽明艳的衣服,很受年轻人的欢迎。

大崎走进店里,从花花绿绿的新式服装中穿过,看也没看它们一眼,径直走向了西装,去取提前定制好的西服。老裁缝找到贴着“新木场”的西装,从衣架上拿下来,要大崎亲自试穿一下,有不合身的地方就地修改。大崎穿上衣服,裁缝围着他比划了半天,又改了改线的松紧,很是忙活了一阵,总算对自己的作品满意。侦探松了口气,交出西装款,将这身名贵的衣服放在手提袋里,打算离开。

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店里的服装,立即在高饱和色彩中败下阵来。尽管新木场先生劝他可以买点黑色和白色之外的颜色,但这种颜色的衣服,比起自己,果然还是更适合其他人。

想到那个“其他人”,大崎在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声。他加快脚步,准备离开专卖店,隔着门远远看见外面有人推着轮椅过来,便下意识地拉开门,想等对方进来再走。战后伤残者数量众多,他不欲打量别人的病痛,故意偏过头,向别的方向张望。推轮椅的人注意到他的体贴,也加快了脚步。轮椅被推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坐在轮椅上的人抬起头,轻快地道谢。

“多谢啦,今天真是遇到好心人了。”

“不,自己只是……”大崎低下头,望向轮椅上的人,看清对方的脸时忽然舌头卡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盯着对方,一言不发,看上去颇有些阴森的威慑感。

坐在轮椅上的人看清大崎的脸,一瞬间也恍惚了一下,接着立即用他标志性的轻浮口吻说道:“啊……好久不见,大崎君。”

他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大崎死死盯着他的脸,过了片刻才说:“好久不见,台场先生。”

轮椅在专卖店门口难免挡道,两人默契地换到楼上的咖啡馆。服务生撤掉了一个椅子,推轮椅的保姆将轮椅停好,识趣地去了外面。

大崎盯着静马,心绪万千,不知应该从何开口。这个男人在八丈岛不辞而别,之后一整个冬天都毫无音讯,大崎无数次怀疑他已经死了。然而,今天他却忽然像是春天的种子一样破土而出——翠绿,鲜活,动弹不得。

台场静马翻看着菜单,向大崎问道:“大崎君,你有什么想喝的东西么?”

“……您这究竟是怎么搞的?是后遗症么?还是后来又出了什么事情?”

“那就给你点Affogate吧。”静马打了个响指,唤来服务生点单,“没什么事啦,不要那么紧张。毕竟我被煎蛋卷捅了那——么多刀,想要多休息一下,所以才坐着轮椅。”

“那么,能请您站起来在自己面前走两步么?”大崎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的目光穿透桌面,落在静马的腿上,“虽然很失礼,但是自己想要确认您没事。这样一来,那个时候的委托才算结束。”

“啊……这么严格么?明明委托金都已经足额支付了……”静马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身体前倾,手搭在大崎的手上,“你有收到么?”

“是的,新木场先生告诉自己了,您给了比约定更加丰厚的委托金。当时您没有露面,自己设想过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种情况……”

“喂,等等,别这么快下结论嘛,现在医学很发达的。”

大崎不为所动地看着他:“那就请您展示给我看。”

静马舔了舔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抓着轮椅的扶手挪动腿部。他接着一只手抓住桌子,缓慢地站了起来。大崎紧张地一同站了起来,静马冲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大崎君,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现在你可以安心了吧?”

“静马先生……”大崎话音未落,服务生端着盘子向他们这桌走来。

静马注意到对方,下意识向旁边避让,而这一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大崎急忙伸出手,但没有抓住对方,静马落在轮椅之中,被锁死的轮子向后滑了几厘米,便停止不动。大崎的手停在空中,他额头上渗出汗水,惊魂未定地望着静马。后者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一样笑了起来:“啊哈哈……吓到你了么?抱歉,我还没有完全复健好……”

大崎缓慢地将手握成拳头,收了回去,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静马侧过头,等待服务生放下两个浇着热咖啡的冰淇淋球,终于打破沉默回答道,“回到东京之后,突然有一天就变成了这样。明明其他的伤口全都长好了,身体也不痛了,但就是一直无法行走。”

“是肌肉损伤么?还是神经原因?”

“医生做了全面检查,这些都没有问题。最后,他找来了一个心理医生,对方给我做了检测,问了一些有的没的问题,最后说这是心理原因导致的。因为对未来没有想法,所以腿就不愿意再前进了。”静马耸了耸肩,拿起勺子,挖了一块冰淇淋球放入口中,“我付给他钱,进行了几次心理咨询,没什么成效。他说是因为我不信任他,我看是因为他完全是个庸医嘛,干脆打发走了。”

大崎抓着勺子,但勺子碰也没碰甜品,他紧盯着静马继续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啊,没有再找医生了。反正家里有保姆照顾,无论想去哪里都可以……再过段时间,搞不好就能站起来了。刚才我站起来的时候,你也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吧?安心,安心,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你啊,不要再盯着我啦,冰淇淋要融化了哦。”静马的语气轻快,让人分不清是不是故作乐观,他见大崎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笑意,索性又添了一把柴火,“要说有什么事不便的话,就是那种事情了吧。”

“那种事情?”大崎疑惑地询问,但他紧接着便为自己的好奇心而后悔了。

只见静马露出了淫猥的笑容,他伸出左手摆在面前,食指和拇指做出圆圈的手势,剩下三根手指张开。他紧接着伸出舌头,穿过圆圈,充满暗示性地转动了一圈。

大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气血上涌,几乎想要立刻拂袖而去。他用冰冷的眼神望着静马,后者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催促他吃冰淇淋——再不吃的话,你就只能喝到一杯甜腻的咖啡啦。大崎沉默地吃完了冰淇淋,喝完了剩下的咖啡,再没有别的话好说。往日静马总是说个不停,让人觉得聒噪,但今日的重逢在他的意料之外,对方难得词穷,拼命东拉西扯了几句,又无话可说,只好道别。

大约是尴尬的时候就要喝水,临行前,静马的脸色忽然显得窘迫起来。大崎注意到这点,询问道:“静马先生,您要去方便么?”

“哦,我让保姆带我去吧。”静马抬手叫来服务生,结完账又额外给了小费,低声叮嘱他赶紧将咖啡馆外的保姆叫来。

服务生点头答应,出门的路上却被另一桌客人截住,要求点单。他零星回过头,向大崎和静马这边投来歉意的目光。在静马第三次向门口张望的时候,大崎果断地站了起来,抓住轮椅的扶手。静马这次没有阻止他,只是解开了轮子的锁,好让久别重逢的侦探送自己去洗手间。

其间上下台阶、通过窄门等等麻烦不提,总算扶着静马到了洗手间。这家餐厅虽然档次不俗,但还没有坐便,只好用更一般的设施小解。虽然作为男人,总有要跟别人一起站在小便池前的时候,但这样两个人站在一个便池前还是头一遭。大崎抓着静马的胳膊,把头偏到旁边,听到水流声传来。

静马轻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不低头看看么?”

“请您专心。”

“啊,也对,还是在别的场合看到这种私密部位更好吧。我也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静马嘀嘀咕咕地说着,解决掉自己的问题,整理整齐,又冲大崎笑了起来。

后者注视着他,脸上依旧没有笑意,只是换了个搀扶的姿势。在离开洗手间的路上,大崎开口道:“静马先生,您最近出行一直都是这样么?”

“没有啦,其实平时不太会出门,想要什么就让商店店员送过来嘛。今天难得忽然想出来转转……”

“也就是说,出门都很困难。”

“啊哈哈……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又不是要到处跑的侦探,画画啊,公司的决策啊,都是坐在安乐椅上就能解决的事情,所以完全没有妨碍。而且这样一来吃空饷也没有人能抗议了,简直就像是放长假一样。大崎君,不用为我担心。”静马靠在洗手台上洗了手,在镜子里望见大崎的目光,抬起湿手抚摸对方的头发。

大崎板着脸,朝着远离静马的方向偏过头,但出于担忧并没有躲避,沉默地任由对方将水抹到自己的头顶。他微妙的神色被镜子出卖,全都映入静马的眼中,让后者又“啊哈哈”地笑了起来。前委托人大抵知道自己再怎么辩解,也会被当做是掩饰,索性用手挂住大崎的胳膊,示意他搀扶自己出去。大崎搂住他的腰,将他扶到轮椅上坐下,短短几步路两人的额头都冒出了汗水。

静马坐在轮椅上端详大崎的脸,又怜又爱,伸手替他擦汗,边擦边说:“大崎君,你没有照顾别人的经验吧?我这样出现在你面前,你也只会手足无措不是么?所以啊,你就回去吧,过你的生活,等我这边没事了会再去找你的。”

“如果您一辈子都无法站起来呢?”

“不会吧!”

“那样的话,一辈子都不来见自己了么?”大崎直视着静马的眼睛,在察觉到对方回避的倾向时,伸手托住了对方的脸,“请回答自己的问题,静马先生。”

“啊,啊哈哈……那个……不要这么悲观嘛。”

“自己无法接受。如果因为这种原因,就剥夺自己见到您的机会,这太不公平了。”大崎蹲下身,仰视着静马,一直以来无法见面的忧心、失落与期待在心中激荡,这份感情无法只压抑在心中,他终于开口,“请让自己来照顾您吧,静马先生。”

“……大崎君,照顾别人并不是轻松的工作。时间长了之后,被照顾的人难免遭到怨恨。我不想变成那样。”

“自己不会……”

“所以,如果侦探君下定决心的话,明天到这个地址来。我确实还有事情要委托你。”静马摸出一张名片,又伸手进大崎的口袋摸出一支笔,在名片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字。他冲着大崎眨了眨眼,将名片和笔一起塞进对方的口袋里。

保姆在此时总算匆匆赶来,他抓住静马的轮椅,一面向大崎道谢,一面又跟静马不停地道歉。静马拍了拍他的胳膊,宽慰他不必在意,看样子倒是跟这个保姆关系相当熟稔。

在大崎的拳头捏紧之前,静马转过身,再次向他露出笑容。

“那么,明天见。”

2

叮咚——

按下门铃后,里面传出了轮子滚动的声音,片刻之后,房门在大崎眼前打开,弹出了熟悉的、比平日更加毛茸茸的头。

“啊,大崎君,这么早就来了!我刚刚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差点就决定放弃睡过去了……”

“那样的话自己就算会踹开门也会进来的。”

“啊哈哈,快进来吧!”静马向后退开,让大崎进来。进门之后,大崎才注意到,对方一直坐在轮椅上。

大约是因为腿脚不便已经有些时日,静马已经与轮椅磨合完毕,驾驶得相当纯熟,简直像是开着小车一样在房间里横行无忌。这个房子则是都心的大平层,面积大概有两三百平方米,客厅的巨大落地窗可以将整个东京一览无余,但见着静马开着轮椅在那附近来回却难免叫人心惊胆战。不过,大崎能够理解静马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相比需要上下楼梯的别墅和有着木制连廊的日式宅院,还是没有台阶、铺着大理石的大平层更适合轮椅使用者。

大崎在沙发上坐下,静马灵活地拿着水壶过来,给他倒了杯水。大崎盯着水杯里晃动不停的水面,开口道:“保姆不在么?”

“因为大崎君说要来照顾我,我非常感动,所以把他都辞退了。”

大崎:“……”

静马耸了耸肩:“在佣人房那边休息,我给他放了一天假。因为你要来,所以我拜托他今天不要出现。对了,你还待在东京没关系么?钱够用么?我先给你报销这几天的酒店费用吧。”

“自己出来的时候带了足够的钱,请您按照正常的方式付费就好。”大崎并拢手指,“那么,静马先生,您这次想要委托的是什么?”

静马拿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提到委托,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连笑意都变得浅淡起来。这次并非虚张声势,这个男人确实再次遇到了必须求助于侦探才能解决的问题。他摩挲着杯子,保持着平日轻飘飘的语调:“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腿的事情不知怎么好像传到了前妻的耳朵里……她说什么都要来看一眼,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她。不过,她似乎已经有了新的恋爱对象,对我过度关心不太合适。所以,可以请侦探君再次扮演我一下么?”

“静马先生,自己跟大江女士见过面,这是骗不过她的。”

“当然当然,我没有指望你面对面能骗过她。我的计划是,跟她约定在咖啡馆见面,让她远远地看见你,然后你突然接到电话,因为急事不得不提前离开,之后再在电话里道歉。总之,让她亲眼见到我健步如飞的模样,应该就能放心了。”

“静马先生,大江女士是因为担心你所以才提出拜访的,如果您不愿意见她的话直接拒绝就好,没有必要欺骗她。一旦她知道了实情,一定也会生气的。”大崎尽量用不带情绪的语气说。侦探在委托人面前不能情绪化,但是,他听到这个委托的时候,简直想要斥责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也就是说,这是拒绝的意思么?”

“就是这样。”大崎说,“欺骗大江女士的事情,恕自己不能答应。请坦率地接受她的关心吧。”

“啊哈哈,果然你会这么说。”静马遗憾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大崎,“那么,我还有下一项委托。”

大崎怔了怔,本欲收起的笔又重新落在纸上,他说:“请说。”

“今天是周一,大江下周一来看我,中间有七天。在这七天之中,我想请你帮我站起来。心理医生说我得的是癔症性躯体障碍,是我的心理障碍以躯体症状的形式表现出来。他说,我可能潜意识认为,不能行走的话,就可以避免承担作为健全人必须承担的责任。他说的大概有点道理吧。不过,医生也说了,既然是心理问题,就可以靠意志力解决。如果遇到非站起来不可的极端情况,说不定就会突然恢复行走能力。我想请你做的就是这个。请为我制造‘非要站起来不可的情况’。”

大崎不动声色地问道:“具体要做什么,您有想法么?”

“啊,我也设想过,比如说把我丢进没人的井底,不靠自己爬上来就会饿死;或者把我一个人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如果不站起来的话,就只好求助路人——这倒是不困难啦。”静马眯起眼睛,仿佛在为这些可怕的设想而感到愉快,“不过,侦探君一定会有更好的主意吧。”

他伸出手,握住大崎压着笔记本的手,很是期待地望过来,像是在请求对方伤害他一样。

如果第一次与静马见面,对方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大崎一定会感到不快,并且拒绝他吧。不过,事到如今,他自认为已经稍微了解了这个男人的心,了解他渴望被拥抱、也渴望被伤害的欲望。如果自己拒绝他,他就会再寻找别人,直到心里的空洞被暂时填满为止。既然如此,大崎并不想让其他人来扮演这个角色。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静马,开口道:“这七天的行程,由自己来决定么?”

“嗯,可以拜托你么?”

静马投来目光。既可以被解读为渴望也可以被解读为依赖的目光。对上这道目光的时候,大崎似乎有些理解了对方无法行走的理由。

公司继承人、社会精英、父亲、丈夫、哥哥。这个男人曾经拥有一切被社会认为需要承担责任的身份。但是,当那份责任成为创伤之后,越是试图承担,就越无法向前。到最后,反而是作为伤患,更能心安理得地抛弃身份、摆脱责任,尽情地依赖他人。

那么,自己愿意成为被他依赖的人。

“请您准备一下,我们半个小时之后出发。”大崎说。

“啊,哈,哈?”

静马露出了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的表情。

“请您尽快梳洗,准备好出门的东西,做不到的地方自己会帮助您。”大崎环顾房间,没有找到钟表,于是默默地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昨天您想逛的那家店,今天我们再去一趟吧。”

静马迟疑地向他强调:“大崎君,你有听明白吧?我是想让你做的事情是……”

“自己很清楚您的意思。自己会认真对待这次委托,请您也认真对待。”

大崎起身抓住轮椅把手,不由分说地将静马推进了盥洗室,静马这才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早上已经梳洗过,头发也有打理——只是打理到一半大崎就来了。盥洗室里的设施已经针对轮椅使用者重新设计过,洗手池很低矮,大崎必须俯身才能找到东西的位置,静马自己拿起来倒是方便。他熟练地用梳子梳理乱发,又狂喷摩斯,遗憾的是,就算如此,头顶的杂毛也没有压下来,反而越发翘起。

他遗憾地看着自己的头发,询问大崎能不能让自己先去趟理发店,被无情拒绝。

接下来,他返回卧室,过不多时换上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外面披了一件棕色大衣保暖。他打开抽屉,在乱七八糟的首饰里随便选了一条毛衣链,让大崎帮他戴上,这才勉强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出行方式上,静马提出自己现在仍然可以开车,虽然无法站立,但是踩踩踏板这种事毫无问题。大崎再次使用了一票否决权,决定打出租车。静马很是不情不愿地抱怨了几句,但侦探铁石心肠,他也只好哀叹着接受。自己选的弟弟,就算对方是像石头一样冷硬的人,也不能随便丢掉。大崎面无表情,不与伤患计较,只是一味推轮椅。

静马的住处距离商店不远,出租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停下。大崎先取下轮椅撑开,再将静马从出租车的后座上扶下,在轮椅上坐好。他做完这一切,关好车门,从车窗向耐心等待的司机道谢。

司机摆了摆手,说像你们关系这么好的兄弟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他说完这句便踩下油门,车尾气喷在大崎身上,害他打了好几个喷嚏。等尾气散去,耳边只有静马啊哈哈的笑声了。

“静马先生,有这么好笑么。”大崎走到对方面前,忍不住说。

“在别人看来,我们果然很像是兄弟吧。”静马托着自己的脸颊,冲着大崎眨了眨眼,“弟弟君,不是说要带我去时装店么?还不走么?”

时装店的位置在商场临街的一楼,橱窗里满是靓丽的颜色,任何人来到这条街第一眼就会被吸引。听新木场先生说,这家店过去叫“服部手作洋服”,现在则换成了“Hattori”,巨大的英文霓虹灯牌挂在店门上,像是新时代的印记。

两人进店的时候,店才刚刚开门,店里的老裁缝正在整理橱窗,他一眼便认出了大崎,笑道:“今天又来了?想要买什么时装么?”

“这次不是给自己买衣服。”大崎说,“您记得自己?”

“你身上穿着我昨天刚改过的衣服,怎么会忘记呢?”老裁缝笑呵呵地说。

“哦,这是昨天刚买的新衣服么?”静马抓住他的衣角,从下面发出了惊呼,“这么一看做得真不错啊,哥哥也买一套一样的吧?反正我的尺寸跟你是一样的……”

“静马先生,您的衣橱里并不缺这样一套西服。”大崎说。

新木场先生为自己定制的是最普通平常、最缺乏特色的款式,从上到下都是普通的黑色,只是藉由出色的裁剪而勾勒出腰身而已。像这样的西服,静马先生绝对不会缺乏,买回家挂进衣柜的一瞬间就分不清是哪一件了。在下一次打开衣柜的时候,恐怕都不会记得自己曾经买过这样一件衣服。

“真无情,我只是想跟你穿一样的衣服而已。”

“请不要打扰裁缝师傅了,先看看店里的成品吧。”

静马不甘心地撅起嘴,可惜轮椅的把手掌握在别人的手里,除非他立刻站起来,不然就只能被推进衣架之间。好在他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立即就被店里的时装吸引。

尽管天气还没有暖和起来,店里已经先一步上了春装,春日的绿色和象牙色代替了冬季的黑白棕,占领了衣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鲜亮的、仿佛随时要破土而出的颜色。这是与静马先生十分相配的颜色。

滨静马很快选中了衣服,第一件是绿色的衬衫,第二件是粉色马甲,第三件是象牙白色的风衣。他毫无节制地挑选衣服,自己的腿上堆不下,就自然地丢进大崎怀里,直到大崎拿了山一样高的衣服,他这才遗憾地停止,转到试衣间里。时装店的试衣间有些狭小,大崎先把衣服放在一旁,将静马从轮椅上扶下,坐在试衣间里面的椅子上,让对方尽情地换衣服。

静马衣服换得很快,大部分时候他连扣子都不系上,只是在镜子里端详两眼便做了决定:买回去,或者放弃。大崎负责将两类分开。他用余光注视静马,对方明明跟他有着相似的面容,却穿着他绝不会穿上的衣服,显得光彩照人。他越是靠近对方,便越发意识到,他和这个男人是何其的不同。

“……大崎君,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大崎猛地回过神,望向静马,又看向镜子。对方这次试穿的是一件艳粉色、孔雀花纹的中华风休闲西装外套,绿色的盘扣上方露出了大片的胸膛。大崎看得眼皮狂跳,冷淡地移开目光。

静马抓起配套的裤子,絮絮叨叨地说:“其实本来也想试一下这条裤子的,但是现在完全做不到。本来已经忘记了自己站不起来的事情,但是抬腿的时候就想起来了。对了对了,大崎君,你还没说这件怎么样呢。”

“您穿得太少了。”

要不是在试衣间里,简直恨不得用手挡住他的胸口。

“少?啊哈哈!是因为我的衬衫跟这件不搭嘛!这么说来,这件衣服旁边似乎还有配套的粉色衬衫……”静马抬起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自己去给您拿过来。”尽管知道这完全顺了对方的意,大崎还是下意识说出了口。

考虑到手上的衣服已经太多,他将已经做好决定的衣服带了出去,让店员先行打包和归还。

他离开之后,试衣间里顿时空了很多,静马脱下上一件衣服丢在旁边,又换了几件,竟然没再有什么合适的,衣服山就见了底。静马左右无聊,索性重新将刚刚那件粉色的衣服穿上,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忽然觉得有些冷。他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打哈欠的时候,终于想起这次委托的真实目的。

“不是吧,居然是在这里?那衣服不是白试了么……”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伸手锤了一下膝盖。他的腿立刻弹了起来,接着又毫无受力地落下。他又像是玩游戏一样测试了几次膝跳反应,最后终于玩腻,笑容也从脸上隐去。

不管怎么算,大崎离开的时间也太长了。这家时装店的面积还不如静马的住所大,就算大崎记不得衣服在哪里,在店里转十圈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啊哈哈……”

在意识到的时候,静马已经笑了起来。

他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扶住镜子,借助手臂的力量缓慢起身。腿部的肌肉在颤抖,传达着强烈的无力感。静马接着手臂的力量撑起身体,换了个姿势,勉强靠镜子撑住身体。他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正想将身体转向门的方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大概是因为在试衣间里待得太久,店员要来询问了吧。该告诉对方自己快要摔倒了,还是说自己要把所有衣服都买下所以不要来打扰呢?要不然先一步邀请对方出去约会吧?

不过,脚步声比他想象中更急促,转瞬间便停在试衣间外。不等静马做好心理准备,对方便拉开了门。

静马总算转过身,与来人对视。在他认出对方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要说的话便全部消散了。

“大崎君……”

“静马先生!”

大崎探进一颗脑袋,他看见静马的模样吃了一惊,紧张地走了进来。

“您没事吧?请先坐下来!”

“没事没事,啊哈哈……你这穿的是什么啊!”

大崎身上还穿着之前的西服,里面的衬衫却变成了与静马身上相似的艳粉色。他脸上微微泛红,边扶着静马坐下,边说:“刚才去找这件衬衫的时候,自己不知道您应该穿什么尺码,所以穿上试了一下。不巧那里没有合适的尺码,店员去仓库里找了一会儿,这才耽误了时间。抱歉,静马先生。”

“那么,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回来了?”静马抓住大崎的领带,后者听话地半蹲下来。

“因为自己也想跟您穿一样的衣服。”大崎回答道。

尽管是为了帮静马先生选合适的尺码才穿上,但是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之后,他就莫名想穿着这身衣服尽快出现在静马先生面前。

“自己这就脱下来……”

大崎抬起手想要解开扣子,却被肩上轻柔的力道阻止。

静马的手指绕过大崎的脖颈,解开大崎的领带。他从衣服堆里翻出一条绿色的领带,系在大崎的脖子上。他的手指滑向一边,落在大崎的左胸,手指下面传来的心跳令他笑意加深。

“很适合你呢。”他轻快地说,“今天我来请客,要不要再试几件?”

“自己有一件就够了。”

大崎将领带塞进外套里,站起身询问:“您还要再试几件么?”

“去下一家吧。”

3

大概是因为许久未曾出门,静马对所有商铺都充满了好奇心,时装店也好,手表店也好,每一家都要看一遍。他并不克制自己的欲望,看上的东西想也不想就会全部买下。在萧条的周一,像他这样的人自然而然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不过,他购买的东西虽然多,却并不当场带走,只是额外付钱拜托店员找人送回家里,真正拿在手上的东西却寥寥无几。这也不奇怪,静马喜欢的东西这样多,分给每样东西的时间就有限了。

一上午很快便过去,两人逛到商场的楼上,在一家烧肉店用餐。大崎紧张地在厨房和饭桌间来往数次,确保厨师不会误放小麦粉和酱油。两人进入店里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待悠闲地吃完,店里已经空无一人,其他桌子都收拾完毕,厨房里也熄了灯,服务员和厨师们在旁边的桌子上吃饭。

“……差不多也到该结账的时间了。”静马夹走盘子里最后一块肉,看了一眼店里的钟表,“是不是已经在等我们了?”

“自己现在就去。”

“对了,大崎君,你还记得今天的委托么?”静马忽然说,“如果你忘记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记得一清二楚,请放心吧,静马先生。”

大崎一边说,一边起身去结账。他的身影在静马的视野里消失了几分钟,便重新出现,快步走到桌边。

“静马先生,已经搞定了。接下来去哪里?”

“啊,好像没什么可以去的地方了。那就回去吧,可以么?”静马抬起头,望着大崎的脸。

大崎点了点头,抓住轮椅的把手,缓慢将他推出来,向店门外推去。

过了下午两点,这一层楼的餐厅多已经打烊,整层楼都显得昏暗。静马靠在轮椅上,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上下眼皮打起了架。

不妙,身体已经完全失去危机感了。

这一天里,能够抛弃自己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但大崎一个也没有抓住,只知道像是小狗一样围着自己打转,简直让人怀疑选错了委托对象。

……不过,这份安心感,比想象中更加令人愉悦。

候鸟没有输给寒冷和风暴,却要输给温暖的窝么?

“大崎君,溺爱哥哥是不对的,你知道么?”静马窝在轮椅上,忍不住开口,“医生说,有的病人迟迟不能康复,就是因为被过度照料,所以完全没有恢复的欲望……”

“您不想让自己推轮椅么?”

“啊,那倒不是。”静马揉了揉眉毛,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而感到挫败,这样一来,他前面那番指教就像是在撒娇了,“不过,你真的有计划么?虽然就这样过七天也不错啦,但我还不想就这样放弃呢……”

说话间,轮椅在手扶电梯前停住。不过,手扶电梯却并没有运行,而是静静地停在原处,大约是因为这个时间商场人少,为了省电而停运了。

“怎么了,不去直梯么?”静马询问道。

“自己昨天来的时候确认过,今天下午两点以后,直梯也要进行日常维护,无法使用。”大崎回答道。

“这样的话,怎么下去呢?”

“自己会抱您走下去。”

“弟弟君,开玩笑也要有限度吧,这可是五楼!”静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在意的是什么?自己的面子,双腿的缺陷,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抱住?这实在难以捉摸。

不过,大崎在接下委托的时候,就已经决意承担他的怨恨。

“比起将您随便丢在什么地方,还是这样更让自己安心。请您接受吧,这就是自己的计划。”

无视一切抗议,大崎将手臂穿过静马的腿下,另一只手则穿过对方的腋下,将他从轮椅中抱起。这个男人跟自己有着相同的体格,抱起他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就算是大崎也得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才行。

静马无可奈何地搂住大崎的脖子,算是默认了对方的计划。

下第一层楼梯的时候还算轻松,只要抱紧静马的腰和腿,收紧小腹,谨慎地下楼即可。因为长时间没有行走,静马的大腿上似乎流失了一些肌肉,摸起来相当柔软。他将头靠在大崎的肩膀上,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发丝随着大崎走下一级级台阶而拂动,拂在侦探的脸上。

一层楼走到底,大崎便将静马放下,让他靠着扶手站着,自己去将轮椅搬下来,再继续抱静马去下一层楼。

如此几趟,到了二楼的时候,大崎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待他扛着轮椅从三楼再下来,静马望着他,忍不住开口:“休息一下吧,大崎君。”

“自己不累。”

“你看起来累坏了,我很担心你啊。这次就听哥哥的话,不要再逞强,联系一下商场的经理临时让我们用一下电梯,怎么样?”静马望着大崎,难得露出了作为年长者的可靠一面。

不过,大崎依旧固执地说:“静马先生,您说过今天的日程完全由自己来安排的。”

“不是哥哥说呀,你的计划完全没有奏效!虽然我也很想配合你,为了可爱的弟弟突然站起来,但是现在腿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完全——不行!所以,大崎,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是还有很多天么?”

大崎喘着气,没有去听静马嘴里究竟在冒出什么话,只是俯下身,再一次强硬地将对方抱了起来。他的脚步不像一开始那样沉稳,变得悬浮起来,每一步都不太确定,却比之前走得更快,以至于身体危险地晃动起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一脚踩在台阶的边缘,脚下一滑,身体危险地向前晃去。他两只手都抱着静马,以至于无法抽出手去抓住扶手,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恢复平衡。

在他即将越过那条平衡线,加速下坠之时,静马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大崎的头撞进对方的怀里,头顶撞在对方的下巴上,让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痛呼。

“唔!”

大崎重新找回平衡,立即道歉道:“抱歉,静马先生——”

“啊哈哈,真的不要休息一下么?”静马保持着抓住扶手的姿势,揉了揉大崎的头发,“还有力气下去么?”

“……没问题。只是,请您继续这样抓着扶手。如果自己要摔倒的话,请您担当自己的安全绳。”

大崎说这番话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浮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他的胸膛在不停地起伏,就算只是站着也在消耗体力。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却和平日一样毫无波动。

静马古怪地望着他,心想竟然有人能够压抑自己的情绪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事到如今,相比自己的腿能否恢复,他反而更想看看对方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当然了。”他由衷地说。

接下来,大崎的动作变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稳。就这样他一步一步走到手扶电梯的底部,抵达了商场的一楼,一切安好,无事发生。

他将静马放下,自己喘着气,擦了擦汗,不等静马挽留,又重新冲上台阶,去拿放在上一层的轮椅。静马从扶手电梯的底部望着他,大崎在顶部注意到他的目光,脸上不由也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容。他抬起轮椅,快步走下台阶,向静马的方向汇合。

大概是因为负重从一整个人变成了一架轮椅,大崎的动作变得轻快了许多。眼见着这场奥德赛即将结束,他加快脚步,脚尖点着台阶向下,似乎还有几步就能到达终点。

但就在这时,电梯的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某处的电力进入电路,让电梯忽然运行了数秒。因这意外,大崎再次失去平衡。他快速换手,企图空出一只手扶住自己的身体,但摆放在轮椅上的几个购物袋哗啦啦地落下,让他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因而从脚下的那一级台阶滑了下去。

如果他没有负累,大概会在下滑一阶或者两阶的时候停止,脚踝扭伤,运气更好的话就只是皮外伤。但轮椅拖了后腿。因为大崎没第一时间将轮椅脱手,这个铁架子因重力下滑,轮子在电梯上滚动,拽着大崎一起向下滚去。

不妙。大崎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妙。旁观者清,静马察觉到这一点的时间要更早。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腿,只要向前走出两步,就可以抓住一路滚下来的轮椅,阻止事故。

他几乎抬起了腿,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心理障碍。但在最后一秒,这场委托的实质进入他的心中,他想起自己拜托大崎制造一个非要站起来不可的情况。

那么,这一切会不会也在大崎的计划之中?

当然了,就算这是计划,这也是个相当出色的计划,但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静马的心中没来由地出现一道阴霾,好似这份计划性破坏了什么东西。

阴霾迅速扩大,夺走了无知带来的勇气。

他的腿停在原地,手臂伸长到极限,手指没能碰到轮椅。

长着轮子的铁架子登登咚咚、缓慢而坚定地呼啸而过,凭借着地心引力向前行驶,亲吻上护栏,敲出一声悠长的钟鸣。

大崎在轮椅到达地面之前放手,在电梯前滚了一圈,很是灰头土脸地停了下来。

他耳朵下垂、满心挫败地爬了起来,对着电梯的金属板看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弄破,发现肘部一处,肩膀一处。这下他连尾巴也垂了下来,期期艾艾地走到静马面前,正琢磨着该怎么道歉,却忽然落入了一个相当热切的怀抱之中。

静马用力地、长久地拥抱着他,胸膛微微颤抖。而且,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过来抱住自己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借助手臂的力量,而是像健全人一样凭借腰腿转身,自然而然地敞开怀抱。

这份拥抱的力道似乎并不仅仅是对于意外的后怕,倒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忏悔一般。

“静马先生……?”大崎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大崎君,就算是为了委托,我也不希望你太过于勉强自己。”静马的声音闷闷地沿着骨骼穿进耳朵。

“静马先生,您误会了,这是……”

“意外”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打断。

“让我再抱一会儿……还有,委托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静马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了判决。

4

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照在大崎脸上。

他翻过身,看见闹钟上的时间早已超过自己的定时,但自己却丝毫没有听见闹钟的印象。如果不是自己真的睡得太熟,就是某个自称哥哥的多管闲事的家伙又偷偷进入房间以提升睡眠质量的理由对闹钟动了手脚。

以他这几天的活动量来看,恐怕只能是后者了。

在商场事故后,静马先生取消了委托,并坚持要送大崎去医院。诊断结果不痛不痒,无非是脚踝扭伤和轻微的脑震荡,但静马先生以此为理由,强行提供了一笔巨额补偿金,并声称就算被拒绝也会强行打给侦探社。

医院不接受轻微伤患,静马先生担心旅馆照顾不周,所以特意安排大崎住进了自己家的客房。从那天到今天为止,已经住了足足有七天。

也就是说,今天就是大江前来拜访的日子。

大崎迅速滚下床,穿上睡衣,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向外走。这个房子比想象中更大,走廊漫长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这几天尽管与静马先生共处一室,但却并不总能见到对方,这个男人总是睡过头、泡澡、或者看很久的书,有时大崎弄不清楚对方是真的喜欢独处,还是只是在逃避两人一起相处的时光。非常偶尔的情况下,他能劝说对方下楼,去楼下的公园,或是走远些,去隅田川的河岸边写生,在日光中度过一个下午。在这七天里,这样的日子大概只有一两天,大部分时间静马先生都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如果大崎不去找他,甚至感受不到两个人竟然在同一个空间之中。

接近走廊尽头的时候,大崎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在对话,其中一个是静马,另一个则是一位女性,恐怕就是之前见过的大江了。

贸然闯入两人的对话之中恐怕过于失礼,大崎驻足停留,声音穿过宽敞的客厅,飘飘荡荡地传了过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告诉我?”

“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为了小事让你担心。”

“这可不是小事呀。”

“又没有人死掉,怎么不是小事呢?”静马停顿了片刻,“你上次寄信的时候我在医院,还没祝贺你怀孕呢。”

大江笑了起来,她说:“现在还是完全站不起来么?”

“啊,其实没那么严重,你看……”

大崎心里一惊,慌忙走了出去。静马果然又扶着轮椅,企图站起来。他听见脚步声,诧异地望过去,分神时手上力道放松,身体便忽地下沉。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抓什么,又想起面前的大江怀有身孕,刻意避开她的方向,无着无落地向后探手,却竟然抓住了什么东西。

“静马先生……!”大崎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让他缓慢地坐回沙发上,“请您小心。”

“啊,谢谢你。”静马回过头,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抓住的是大崎的手腕。

他没有松开手,笑着对大江说:“让你见笑啦。我现在确实还站不起来,不过,倒是被照顾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大江的目光落在大崎身上,立即认出了他,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大崎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大江重新望向静马,后者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像是给自己做心理准备,最后才说:“你结婚的时候,我大概也去不了了……提前祝你新婚快乐吧。”

“你也一样。”

大江走近静马,俯下身轻轻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便告辞离去。她是个飒爽的女子,到来离去都毫不拖泥带水,潇洒好似能驾驭风。

静马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大崎等电梯门合上,这才关上玄关的门。待他回头,静马已经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这时候就起来了,我让人给你弄点东西吃吧!”静马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自己下楼买点东西吃就好。”

“哎?”

察觉到静马的依赖,大崎的声音也温柔起来:“自己很快就回来陪您。”

“不,既然要下楼的话……”静马迟疑片刻,下定决心说了出来,“能麻烦你推我下去转转么?”

五分钟之后,轮椅抵达了一楼。

离开大楼的时候,风和暖地吹拂在脸上,带来阵阵奇异的花香。天空不是冬日高远的玻璃蓝,颜色变得浅而柔和,云朵如同棉花糖一样飘动。空气中有种温暖的味道,令人心情舒畅。

两人走走停停,在街道上四处游荡。在这样的天气里,这样无所事事的闲逛也不再是罪过,浪费才是爱惜,虚度才算珍重,挥霍才不辜负。

大崎在便利店里买了两个饭团,三文鱼饭团留给自己,金枪鱼饭团塞给了静马。两个人一站一坐,三两口解决了早餐,静马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餐?”

“只是猜测。”

“啊哈哈!从昨天晚上开始就紧张得吃不下东西,所以干脆给保姆放假了。”静马畅快地笑了起来,藤花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他笑了半晌,终于停下,抿了抿嘴唇,轻声说:“在她的眼里,我做人很失败吧。到最后,还是没能站起来给她祝福。”

“您已经很努力了。最后她拥抱您的时候,您还在尝试站起来……对吧?”

“我父亲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站起来走路,是因为母亲急着去上花艺课,只是口头跟我告别就离去。而我竟突然站了起来,扑过去,只为了能够在母亲离开前给她一个拥抱。他说的没错,我喜欢拥抱别人,也喜欢被人拥抱。这一次也一样,我本来想站起来最后给她一个拥抱的,但我好像已经不适合这么做了。”

静马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他的情绪如同烟雾一般在瞳孔中流动。

大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公园的广场上有一群孩子在玩耍。他们围着卖氢气球的小贩,叽叽喳喳地举着零钱要买气球。黑色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像是一群小鸟。

“大崎君,其实,在你摔下来的时候,我差点就站起来了。”静马忽然说,“但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也许这一切都是你为了让我站起来而进行的计划。哈哈……明明一开始是我向你提出了委托,但一想到这一切只是委托而已,我就害怕得无法前进。真是丢人啊。”

“静马先生……”

“不过,我也很好奇,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呢?”静马眨了眨眼睛,专注地看着大崎。

侦探迟疑了一下,反而羞怯起来。他低声说:“本来是想要循序渐进,一开始抱着您,等您无法忍受,就改为搀扶您走下台阶。就像是小孩学自行车一样……自己打算减轻支撑的力度,让您不知不觉恢复腿的力气。”

这不是什么科学缜密的恢复计划,但至少也没有什么坏处——起码原计划是如此。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那么,为什么最终没有这样进行呢?”静马伸手抓住大崎的领带——那条他一周前购买的绿色领带——让他靠近自己。后者配合地蹲下来,手指触碰到静马的大腿。

他望着静马,诚实地回答:“大概是因为被您嘲笑……所以自己产生了想要向您证明的欲望。”

“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可以承担您的重量。”

静马的面上浮起一丝讶异,他紧接着抿起嘴唇,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崎在他的笑声中逐渐红了耳朵,年下心一横,提高音量,大声说:“静马先生!”

“啊哈哈……抱歉抱歉,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静马先生,等您康复以后,自己有话想要对您说。”大崎一口气说了出来。

静马停下笑声,眨了眨眼,回答道:“那如果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话呢?”

“请不要这样说,静马先生。”

“那样的话,一辈子都不会对我说了么?”

“不是的,自己……”大崎说到一半,心里灵光一闪,忽然了悟这种即视感来源于何。不久之前他说过同样的话,而这一次,静马分明是在用他自己的话戏弄他。他闭上嘴,生气地鼓起了腮帮,阴沉地看着静马。

“自己无法接受。因为这种事就剥夺自己听到弟弟的告白的机会,这太不公平了。”静马模仿着大崎的口癖,露出委屈的表情,“你看到那边卖冰淇淋的小贩了么?”

“……看到了。”

虽然觉得对方的话题转移生硬,大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应了他。

“你去给我们买两个冰淇淋,我要抹茶和巧克力双拼的,记得要用塑料杯。你自己的口味就随意吧。十分钟应该足够你来回了。钱也先给你。”静马熟练地指使着大崎,提出各种要求,从口袋里拿出硬币放在大崎掌心,“等你回来,就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把想说的话告诉我吧。怎么样?”

“……”

在领悟静马提出了什么样的要求之后,大崎破天荒地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过头,逃也似的向着冰淇淋小贩的方向离开了。

静马坐在轮椅上,放松身体,静静地看着树叶飘动。在枝条上坚持过秋天和冬天的枯叶终于随着新芽的生长而脱落,在一阵风中接二连三地落下,春日恍若秋日。

远处的孩子们各自从小贩手中领到氢气球,兴高采烈地跑起来,气球在他们头顶晃动着,上面印刷的白狮雷欧和铁臂阿童木昂首前进。日光照在孩子们的身上,令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活泼动人,恰融入迷人的春景之中。

静马看他们看得出神,不知不觉摇动着轮椅,来到道路中央。孩子们嬉笑着从他的身边跑过,鲜艳的衣服飞扬而过,掀起彩色的风。

一个走得慢的孩子忽然“呀”的叫了一声,他脚下踉跄,差点摔倒,静马在那之前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孩子怯生生地道了谢,目光却望向天空。

只见他的气球在这小小的意外之中脱离了掌控,慢慢悠悠、飘飘忽忽地上升。静马抬起手想抓住氢气球的线,但线的底端偏从他指尖滑过,升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的位置。

它要去哪里呢?会离开这个公园,穿过这棉花糖似的云朵,去到无垠而高寒的天际么?难道说它也畏惧着前进,所以想继续留在冬天么?

可是——

那样的话,它就要错过接下来的整个春天了。

静马继续抬起手,他一刹那忘记了自己不良于行,蝴蝶一样自然而然地伸展肢体,破出茧壳。如同奇迹一般,如同呼吸一般,他轻快地合拢手指牵住气球,令它停止了上升,温顺地停在头顶。

暖风再次拂来,发丝与气球与落叶皆被吹动。

有人从路的尽头归来,带着两杯冰淇淋和一颗心,

春日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