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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闪电终于来兑现之前那桩恩情时,尼克万万没想到,他要的竟然是让尼克在自己婚礼上担任伴郎这么琐碎的事。从来没有动物邀请过尼克·王尔德参加他们的婚礼,更别提让他加入婚礼的正式阵容了。老实说,婚礼流程本就以冗长闻名,再加上树懒那种把一切拖到仿佛在看油漆风干的风格,听起来简直像尼克最不愿经历的场景。然而,是闪电让他得以救下朱迪的命,在这份感激之下,他几乎愿意做任何事。所以当那只树懒在难熬的几分钟后终于把请求说出口时,尼克立刻给出了响亮又坚定的答复。他唯一的条件是能带上一位同伴,也就是他那位活力充沛、过分积极的搭档,朱迪·霍普斯。
于是,狐生中第二次,尼克穿上了精致的正装,光鲜到年少时的他绝不敢奢望。他看起来十分体面,全然不像大多数动物眼中的混混狐狸——在某只乐观的兔子闯进他的生命、将一切变得更好之前,他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尼克不禁开始思忖他的生活轨迹。他有一份工作。他有一个依靠。他似乎还有一群朋友?至少有动物愿意把他拉进婚礼筹备里。这些于尼克而言都是全新的体验。说实话,他有点不安。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太多,所以能失去的也太少。
手机铃声打断了尼克的沉思。他温柔地摇了摇头,立刻猜到是谁打来的。世界上只有一个家伙偏爱给他打电话多过发简讯。果然,屏幕上亮着“Carrots”,上方还配有一张朱迪的抓拍——一张让她觉得很尴尬、反复要求他更换的照片。“说真的,尼克,你就不能用别的吗?为什么偏偏是那张?”
尼克之所以喜欢,一半因为那是绝佳的调侃素材(对他来说可是珍贵资源),另一半是因为那张照片里的她,在他眼中,可爱得要命。
“这是我的叫醒服务吗?要是的话,你把时间卡得可真紧。”尼克瞥了眼厨房的钟,距离去雨林区的巴士发车只剩十分钟了。“顺便说一句,你居然觉得我会在朋友婚礼当天睡懒觉,我对此深感冒犯。”他佯装愤慨地嗤笑一声,对着镜子调整领带。
“你周六从来不会起这么早,看来某狐很兴奋嘛。”她唱歌似地说道。
“才怪,我——”他听见了敲门声,“等一下。”
多半又是大楼管理员来拒绝他加强隔音的申请。他们总有各种借口,但尼克知道真正的原因:他们根本不想为住户花一分钱。毕竟住在那间极其嘈杂的健身房楼下的都是些特定群体。他真该搬走了,但实在懒得开始找房子。
尼克打开门,本以为会看到那只脾气古怪的老鼠管理员,结果映入他眼帘的却是朱迪。她穿着一件深翠色的长礼裙,用惊艳来形容毫不夸张,因为尼克当场怔住,一时失语。那件礼裙线条流畅、贴身修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曲线。鲜明的绿映衬着她银灰的皮毛,让她仿佛笼罩在柔光之中。她很美,一如既往。如果尼克能坦诚点的话,她简直性感极了。他竭力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别像个白痴似的一直盯着她看。
“好吧,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给他制造心脏病发作的瞬间。尽管有些不自在,他还是侧身让她进来。如果她听懂了尼克的双关,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毫无顾忌地晃进他的狐窝,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
“你打扫过了!”她冲他绽开灿烂的笑容,好像他把披萨盒收掉、洗了次碗,就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成就一样。荒唐的是,这让他的心跳得更快。
“是啊,谁知道我那位无孔不入的搭档何时会找上门来。”他嘟哝着,仍然对她出现在自己的私密空间感到不适应。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开玩笑,但我确实以为你会睡过头。看样子昨晚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朱迪问道,他知道她想探究细节。不知为何,朱迪对他和他那无聊的生活永远充满好奇。
“一场主角是树懒而非雄鹿的单身派对*,精彩得不得了。”尼克讽刺地说,靠在门边,试图挡住那张刊登着他们合照的报纸。
(*单身派对的英文是stag party,而stag也有雄鹿的意思,尼克在这里玩了一个巧妙的文字游戏。)
“所以……当时就你们几个?”她的问题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尼克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确认昨晚的聚会是否和那种典型的单身派对模式一样,包含某些可疑环节。如同往常,他立刻抓住逗她的机会。
“有女生来,”他云淡风轻地说,看到她震惊的表情才补上后半句,“……负责端酒。”朱迪甩给他一个没好气的眼神。
“别担心,Carrots。昨晚唯一脱衣服的只有那位树懒伴郎,因为闪电把酒全泼他外套上了。”想起那一幕,他轻声笑起来。尼克当然完全有能力阻止这场意外,但看着一切以慢动作发生实在格外有趣,其他树懒就算拼尽全力也没来得及救援。
“哦!那……”朱迪话音渐弱,显然松了口气,却又想努力掩饰。她真可爱。尼克赶紧掐断了这个念头,尤其当这只可爱的兔子正穿着漂亮裙子站在他的公寓(狐窝)里时。他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派对本身。
初次参加单身派对的兴奋感,在看到每位树懒点杯酒都要耗费漫长时间(更别提喝完它)后烟消云散。虽然大家一致认为他的笑话是全宇宙最好笑的让他很受用,但等待每只树懒理解笑点的过程,早已把其中的趣味消磨得一干二净。现场唯一的非树懒动物是只犰狳,尼克几乎整晚都在和他聊天,为能用正常语速交谈而感到庆幸,但对方以神秘工作任务为由早早离开了。尼克也想提前开溜,不过还是决定留到足够久,好把新郎拉到一旁问个问题。
“闪电神力十万马力!嘿伙计,最近怎么样?”
“……尼……克……”树懒缓缓露出笑容,不过酒精似乎让他比以往更慢了——如果还能更慢的话。
“我想问你个问题。”他没等对方回应就继续说了下去,“……你是怎么知道普莉希拉是命中注定的?是那只你想共度余生的树懒?”
闪电眨了眨眼睛,尼克突然紧张起来。他怎么能问这个?他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个?他们的关系没亲近到可以称其为友谊的地步,也从未有过任何谈心——当然,树懒的迟缓速度让深入交流更具挑战性。他们只是互相帮过忙,仅此而已。尽管对方确实邀请他当了伴郎……
在煎熬的停顿过后,闪电终于开口:“当……你……明……白……时……你……就……会……明……白……”他拖长语调说道。尼克等着进一步解释,但没有下文。他克制着不去做鬼脸。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懂了。真是太有帮助了伙计,谢啦!”他拍拍对方的肩。树懒没听出讽刺,慢吞吞地点头微笑。他走开时,尼克仍在琢磨这句话。
“当你明白时,你就会明白,嗯?”他喃喃自语。
重回现实,眼前的朱迪正在翻他的漫画收纳箱……等等。
“你不知道乱翻别的动物的东西很失礼吗?”他交叉双臂,佯装气恼。朱迪窥探他私狐物品确实让他心绪翻涌,但绝对和愤怒无关。如果非要形容,他感到的是脆弱。她的看法于他而言重过一切。而他也没法责怪她,从小和那么多兄弟姐妹一起长大(具体数字至今让他震惊到拒绝承认),隐私对她来说大概是个陌生概念。
“抱歉。”她连忙退开,将爪子里的东西藏到身后。若是放在他们上个案子之前,尼克会想尽办法把她赶出自己的空间,让她远离那颗易碎的心。那时的他害怕任何动物走近,近到足以伤害他。但现在,他正努力对抗自己独来独往的天性。
“没事,开玩笑的。找到什么了?”
她抽出顺走的漫画。偏偏就是他特意藏起来的那本。她到底是怎么——?
“你非得挑中它。”尼克气呼呼地说。
“怎么,是你的最爱?”她冲他咧嘴一笑。尼克没吭声,她的眼睛顿时睁圆,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天哪,真的是你的最爱对不对!?”她笑得更灿烂了,看上去乐得快蹦起来。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明明已经把它严严实实地埋在箱底,可照样被她揪了出来。不愧是神探朱迪·霍普斯,总是能侦破尘封的狐狸悬案。
“想看可以借你。”他尽可能摆出轻松的语气,压下看着她挖掘自己的珍藏的慌乱。
“真的吗!?”他只是点点头。事到如今,对她说不早已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趁她还没开始阅读、并把那个落魄的孤儿豺狼的故事和他联系起来,他抢先问道:“隐私侵犯完了吗?我们要迟到了。”果不其然,时间只剩下两分钟。
“哦!”朱迪惊呼。
“在树懒的婚礼上迟到。有点讽刺,你不觉得吗?”
“闭嘴。”她大笑着和他一起冲出门奔向车站。巴士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动物,他们只得站在车厢中央。尼克坦然无视了几位乘客投来的目光。
“哇,我太激动了!”朱迪叫道,其实不用她说,那蹦蹦跳跳的模样早已将兴奋展露无疑。
“嗯哼。”他淡淡应声。虽然很难共情,但他知道只要有朱迪在身边,自己就会度过愉快的时光。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天哪,这想法真够肉麻的。巴士急转弯时,他一把将她拉近,免得她摔到旁边的河马身上。
“你参加过婚礼吗?”站稳后她问道。
“没有。除非你把混进去蹭吃蹭喝也算上。”
朱迪眯起眼睛,显然是在谴责他的犯罪前科。“不过我们都参加过露露的婚礼。”她补充。
“那场我们被强行押过去的婚礼。是的,我没算上。”他打趣道,“你家那么多兔子,肯定参加过成千上百场了吧?”
“也不完全是……我们家孩子太多,所以没有和其他动物一样办传统婚礼。就像生日会那种简单的庆祝,有点吃的玩的,仅此而已。我们连正装都不穿。”她耸耸肩。
“啊。”尼克硬生生把“这是你想要的婚礼形式吗?”之类的蠢问题咽了回去。那太奇怪了。非常非常奇怪。他自然地转换话题:“我以为你会再穿那条黄裙子。”
“女孩可以有不止一条漂亮礼裙。”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承认:“好吧,它被……你懂的,搞坏了。”那场晚宴。那个案子。后来的九死一生与坦诚告白。尽管他们还没好好谈论过发生的一切,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明白了对方在彼此心中的分量。
“真可惜。我挺喜欢那条的,”朱迪明显精神一振,露出略带困惑的微笑。“但这条也不错,”他在胡说什么?“很……优雅。”好了快住口,快住口!她瞪大双眼,嘴微微张开,惊讶地盯着他。每次他放下戏谑尝试真诚时,她总是这副表情。她轻声嘀咕了句“谢谢”,和他一起尴尬地别开视线。好在这微妙的时刻没持续太久,他们到站了。尼克扶她下了台阶,走向会场。那座纯白建筑在丛林墨绿的背景中格外醒目,环绕着繁茂花园、水景设施和无数垂藤,小巧而别致。
“欢……迎……请……就……座……仪……式……即……将……开……始……”入口处,一位年长的雌树懒向他们致意。
“这个‘即将’是指几小时、几天还是……”尼克接话。
“——尼克。”朱迪轻声责备道,生怕对方误解了这个玩笑。
“哈……哈……哈……”树懒顿了片刻才笑出声,丝毫没有介意。
“这对你简直是酷刑。”尼克冲着朱迪坏笑,毕竟她可是急性子和冲动的代名词。朱迪轻捶他一下,也笑起来:“至少我不用像某只狐狸那样,得在众目睽睽下假装没无聊到灵魂出窍。”他笑容瞬间凝固,耳朵向后耷拉,这才想起自己作为婚礼成员得全程站在台前。朱迪察觉他的窘态,笑得更加得意。这下可让她说中了。
“尼克·王尔德?”一只雪貂拿着写字板过来。尼克一愣,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也有动物找他要签名,随即发现对方话未说完:“伴郎团请往那边集合。”哦,原来是误会。尼克还未习惯成为拯救城市和爬行动物的英雄后的知名度,这段日子,他和朱迪几乎要被陌生动物或热情或异样的反应淹没。他不在意其他动物的看法,却在意朱迪在意。她不曾像他一样在野蛮都市里摸爬滚打,被偏见与歧视磨炼出厚脸皮。
“使命在召唤。”他对朱迪眨眨眼,而她回以若有所思的注视。
“你看起来乐在其中。”一如既往,她总能看穿他,仿佛他是张透明纸。
“什么?你觉得我会享受和一群做什么都磨磨蹭蹭的动物待在一起?”他嗤之以鼻。
“随你怎么讲,油嘴滑舌的家伙。玩得开心!”她唱歌似的说道。
尽管嘴上不承认,但朱迪是对的。他确实在享受这一刻。记忆中首次,他参与的活动既非赚钱勾当也非离奇罪案。因此,当树懒们花费近一小时准备和拍照时,他丝毫不恼。尼克还讲了个关于羊驼的笑话,把过程拖得更久,那只犰狳为此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抱歉,没忍住。”他耸耸肩。他甚至不介意配合树懒的步调缓慢行走。不,他此刻唯一的困扰、唯一挥之不去的烦心事,就是总有一个执拗而不受欢迎的念头不时闯入他的脑海——把这场婚礼和他自己的(或者说,他想象中自己的婚礼)做比较。而让他如此心神不宁的原因是,他以前从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场婚礼。
婚姻对曾经的尼克来说就是个笑话。事实上,要是让那个尼克看见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估计会笑得尾巴都掉下来——悲哀地渴求着,像患了相思病的蠢货沉溺于浪漫幻想。他不该坠入爱河迈入婚姻,就像他本不该成为警察一样。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生活轨迹偏离了既定轨道,驶进陌生领域。
他停下脚步。刚才走得太快,其他伴郎被远远落在了后面。尼克环顾着场地轻叹口气。这里布置得相当精致,对于两个车管所员工来说,花费恐怕远超想象。
发现开放式吧台的酒保竟是只鬣蜥,尼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微笑起来。他知道朱迪见到这场景肯定会很欣喜。爬行动物重返动物城的进程并非一帆风顺,许多哺乳动物强烈反对,坚持认为他们应留在正由盖瑞领导、朱迪大力协助而飞速重建的专属区域。狸宝甚至将播客主题从阴谋论转向爬行动物文化科普,试图破除多年累积的误解。而尼克始终提供着精神支持。好吧好吧,他也确实通过关系网呼吁投票包容提案,并抓住一切机会公开反对歧视言论。
终于,全体婚礼成员都抵达了他们的等候区域,仪式总算要开始了。又一次陷入等待,又一次被郁闷的念头缠上。真棒。
为了逃避它们,他将注意力转向新郎。尼克其实完全不清楚伴郎该做什么:给予情感支撑?出言鼓励?还是再讲个笑话?闪电看起来已经够开心了,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张脸似乎总是挂着放松的微笑。
尼克并不算真正了解他,可闪电为他做过太多。毫不犹豫地载着尼克与狸宝(两个在逃嫌犯)飞驰,应他要求无视交规全速前往朱迪身边,哪怕可能面临漫长的牢狱之灾。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及时赶到,恰好挡住了射向朱迪的致命毒镖。这份恩情,尼克根本不知如何回报。
未等他上前,仪式音乐已然响起。尼克挽起一位伴娘的手臂,跟随队伍缓缓向圣坛移动。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即使内心相当迫切,因为他瞥见了前方朱迪竖起的耳朵。尼克就是想要靠近她,去他的悲哀渴求。这段路仿佛走了几个世纪。树懒们到底是怎么忍受这种生活的?胃部开始抗议,他出神地盘算还要挨多久才能吃上像样的餐点。踏上圣坛的瞬间,他的目光立刻落在朱迪身上。而她也正凝望着他,眼中带着某种近乎倾慕的奇异神情。
站在圣坛看向朱迪,让他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那些自气候墙事件后竭力压抑的情感重新奔涌起来。从抗拒到接受,尼克花了点时间才逐渐意识到,他对自己第一个挚友、搭档、依靠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亲密联结。看过的浪漫喜剧、听过的滥俗情歌,通通指向同一个答案。他深爱着她,很久了。
有时他几乎可以发誓她也怀揣着同样的心意——比如她对他逗弄的机敏反驳总是危险地游走在调情边缘;比如她反复提起他们的共事纪念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从未落下);又比如当她在走廊向邻居介绍他时,对方说早就知道他是谁,听过他的声音不下一百万次。想起朱迪当时脸红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慌乱将他推走以防谈话继续的模样,他不禁低笑出声。
即便如此,即便有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他仍不敢相信她会对自己产生那种感情。对世界的悲观态度如荆棘般扎在骨子里,难以拔除。他强行从阴郁思绪中抽离,重新聚焦于那只兔子,此刻的她眼神涣散,似乎正努力与睡意抗争。司仪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作响,尼克早已将其完全屏蔽。他对此很在行。
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朱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与尼克目光相接。她露出傻乎乎的笑容,但这笑意在长久的凝望中渐渐消散。他们迷失在对方的眼眸里,恍若世界只剩下彼此。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她此刻又在想什么?
“现在……你可以……亲吻新娘。”两双眼睛同时睁大,都清楚这句话代表着仪式即将结束。尼克仍盯着她,试图忽略内心因另一种含义产生的悸动。他需要保持冷静。他们尴尬地看着两只树懒缓缓完成亲吻,待慢半拍的掌声落下,尼克立即奔向搭档,假装自己的尾巴没有因想靠近她而兴奋得乱晃。
尽管他们走得不急,但还是比其他宾客更早抵达宴会厅。侍者们正在端出开胃小点,尼克竭力不让口水流出来。朱迪轻锤他胸口,不太委婉地提醒他在主宾到场前用餐有失礼节。他夸张地哀叹着,扑通一声瘫进最近的座椅里继续等待……又一次。但至少现在他有他的搭档作伴。
“所以……还开心吗?”朱迪打趣道。
“Carrots,我大概在走到红毯一半的时候就不开心了。”他干巴巴地回答。至少最煎熬的环节已经过去。但看到树懒们慢悠悠地挪进大厅,他知道这一天还远远没有结束。胃部再次抗议,他四处搜寻可以充饥的东西。目光锁定在一盘甜点上,他立刻示意侍者过来。
尼克一口吞下侍者递来的草莓点心,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美味绝伦,且不同于他被硬押过去的其他高端场合,这块蛋糕的尺寸对他来说恰到好处。他迅速解决第二块,正要拿第三块时迎来朱迪嫌弃的摇头。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与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判若云泥。
“嗯!”她幸福地眯起眼睛惊叹。尼克点头附和“是吧?”,觉得自己狂吞数块的行径完全合理。美味的食物、惬意的氛围,再加上最在乎的动物近在身边,让他彻底卸下心防。
“我们的婚礼也一定要准备这种蛋糕。”尼克的嘴里还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将脑海中的冲动想法随口说了出来。看着朱迪震惊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自己讲了多么愚蠢的话。他慌忙咽下蛋糕,拼命想找借口把它当成玩笑圆回去,或者转移话题,或者做点什么——什么都好——让她知道自己不是认真的。可他真的不是认真的吗?
然而朱迪脸上逐渐浮现出俏皮又略带羞涩的浅笑:“我觉得……应该选蓝莓口味,你说呢?”
尼克只能怔怔点头。他们同时移开视线,都被刚才的对话惊得不知所措。空气尴尬地紧绷着,谁也不确定该如何是好。最终,朱迪打破了沉默。
“如果这就是你向我求婚的方式,尼克·王尔德,我必须得说,真够拙劣的。”她揶揄道。这话他接得住。
“哦相信我,我的正式求婚绝对会是史诗级的。你连准备好的机会都没有。”
“是吗?”她咯咯地笑起来。
“我指的是夏奇羊级别的排场。烟花、音乐,一应俱全。”
朱迪开怀大笑,那真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他的笑容同样灿烂。
“大多数动物在求婚之前会先约会。”朱迪用调侃的语气说。
“那确实是常规流程。”潜台词是:我们从来不走寻常路。他将视线转向舞池,眼前滑稽的景象让他忍俊不禁。音乐明快活泼,场上所有动物却都在跳慢舞。他想也没想便伸出爪:“赏脸跳支舞?”朱迪毫不犹豫,紧紧牵住他。
尼克其实根本不会跳慢舞,但像应对生活中大部分事情那样,他装出行家派头,边跳边摸索。很快他就看出朱迪也不擅此道。她先后踩到了他的脚和尾巴,让他差点想直接把她像毛绒玩具般拎起来转圈。最终他还是打消了念头,认为那样肯定会挨揍。他们逐渐找到节奏,随着旋律轻轻摇晃。没有谁注意他们。将她揽进怀里时,闪电的话语在他脑海回响。
当你明白时,你就会明白。
而事实上,他确实明白。从她在桥洞下道歉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或许更早。他愿意付出一切留住她,渴望她永远相伴左右。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甘愿追踪任何线索,赌上尾巴、工作,乃至性命。此刻他无法再次宣之于口。不是在这里。但总有一天,他必须告诉她,自己究竟有多爱她。
他们越贴越近,他沉醉在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周遭万物皆尽隐去。更近些,朱迪微微仰头,眼睫轻阖。他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绒毛,鼻尖近在咫尺。
“各位请注意!”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他们猛地分开,“请所有动物移步招待厅,晚宴即将开始!”
尼克耳朵耷拉下来,暗暗咒骂这不合时宜的打扰。虽不能完全确定,但朱迪似乎也有些失落。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向招待厅。
晚宴又是对耐心的考验,每道菜都需等新婚夫妇用餐完毕才会上给其他宾客。因此当新郎开始致辞时,大家还在对付苔藓沙拉。尼克已经能预感这将是个漫长的折磨。他环顾四周,所有树懒都全神贯注,其他动物则各忙各的。有的细嚼慢咽拖延时间,有的……直接睡着了。他注意到树懒们并不介意其他动物自行其是,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嘿Carrots,我好像把钱包落在舞池那边了。”他凑到她耳边低语。其实没必要靠这么近,就算隔着整个房间她也听得清,但他喜欢她每次因此屏住呼吸的反应。
“你……真的?”
“没错,而且我需要你敏锐的视力帮忙寻找。我们开溜吧。”
“我敏锐的视力……”朱迪疑惑地重复。尼克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平时她反应没这么慢的。他看着她终于会意,目光扫过那刚开头就冗长无比的致辞,又对上他迫不及待的神情。“哦……哦对……我帮你找!”
回到宴会厅时,清洁工已经在打扫。朱迪叉着腰,严肃地瞪着他:“搞什么?在致辞中途溜走有点不太礼貌吧。”
“呃,我打赌我们回去时还能赶上重点部分。”
朱迪撅了撅嘴,没再争辩,她知道他多半是对的。“那我们到底要干嘛?”她如同往常急不可耐地追问。尼克没有回答,正忙着寻找更僻静的角落。他的目光落在一扇通往凉亭与玫瑰园的法式大门上,那里一个动物也没有。完美。他径直走过去,感觉到朱迪好奇地跟在身后。
他在凉亭右侧停下,这里既能将花园景致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被宴会上的动物看到。
“尼克……怎么回事?”朱迪又追问了一遍。她在办案以外的事情上迟钝得可爱。
“就想带你看看风景。”他示意周围。夕阳已完全沉落,薄暮初临。微风拂过玫瑰丛,花朵轻轻摇曳。水景遍布各处,他们下方有座巨大的喷泉,墙壁和拱门间嵌着无数小泉,织出层层叠叠的瀑布。整个花园覆满了垂藤与青苔,景致美到窒息。
更妙的是,今夜月色正圆,明亮得近乎不真实,将万物镀上一层银辉。
他凝望着月亮,朱迪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片刻静谧里,谁都没有说话,享受着疯狂生活中难得的安宁。这也是他始终爱着朱迪的一点。尽管有千差万别,但在真正重要的时刻,她总能懂得他。
“哇,这几乎算得上浪漫了。”朱迪回应了他已经忘记的一句评论,脸上带着略显局促的微笑。他没有答话,只是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她。他们的目光牢牢相扣,空气中仿佛迸出火花。他从她眼中看到了曾经误读的神色,他总以为那只是对朋友的欣赏、对搭档的骄傲。而现在他终于明白,远远不止如此。那是他自身情意的倒影。他几乎不敢相信。
分不清是谁先主动,但下一秒他的唇已然覆上她的。他本不该惊讶,她的吻就如同她闯荡世界的方式——横冲直撞、一往无前,大胆而炽烈,仿佛想拼尽全力倾泻所有情愫,却又因太过汹涌而无从表达。她的小爪紧紧攥住他的西装,急切地将他拉得更近。
他抚上她的后脑勺,微微调整角度,将这个吻放缓成温柔绵长的节奏。
她依偎着他轻叹一声,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在他臂弯里融化。他把她搂得更紧,爪子流连抚过她的全身——腰际、背脊、肩头、耳朵。他对她永远贪恋不够。
他完全可以就这样待到天明。这绝对比回去听致辞好得多。但最终,向来比尼克更体贴的朱迪勉强退开了。
“我们……我们该回去了。”她低声呢喃。尼克捕捉到她绯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暗自得意于他的杰作。
“嗯,”他仰头故作思考状,“有道理,但恕难苟同。”话音未落他便再度俯身,鼻尖亲昵地蹭着她颈窝,一路往上轻吻她耳后,惹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尼克!”她尖叫道,半心半意地推他。
“好啦好啦,我们走。”他嘴角微扬,显然已经闹够了。
他们回到接待厅时,礼服都有些皱巴巴的,脸上噙着羞怯的笑意。这模样有心的动物能一眼看出端倪,所幸没有谁注意到他们。伴娘正在致辞,又有几位非树懒宾客酣然入睡,鼾声此起彼伏。尼克继续吃着面前的晚餐,试图专心听致辞,却止不住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它的意义。他们熬过了晚宴,又开始几项派对游戏。
抛捧花大概是整晚最有趣的环节。首先,朱迪恰好是现场唯一的未婚非树懒雌性,看着她被体型更大、动作更慢的动物们团团围住就够好笑了。其次是抛花过程本身。普莉希拉以树懒特有的慢动作摆出投掷姿势,酝酿时间长得离谱。然而花束作为无生命体并不受树懒天性的影响,竟像火箭般径直射向期待的女宾们。第三重笑点在于朱迪脸上犹豫不决的神情,她的内心正在激烈挣扎是该接住这束直奔自己而来的捧花,还是该给其他动物留点机会。她向来就会顾虑这样的事。最终她还是接住了,毕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花束落地。尼克鼓掌喝彩,显然对结果喜闻乐见。不过以他的性子,免不了要逗她几句。
“这完全不公平啊。”她一捧着花回到座位,他就开始叨叨。
“什么?!它明明冲着我来的!”
“我觉得这事儿得调镜头回放求证一下。”
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引得他低笑出声。注意到闪电和普莉希拉正单独站在一旁,尼克拉起朱迪的手臂。“走,我们得趁他们被别的动物缠住之前过去聊几句。”他悄声说。两只一起走向那对幸福的伴侣。
“闪电神力十万马力!……还有普莉希拉!”他绞尽脑汁想给她的名字编个诙谐的双关,可惜没能成功,只好跳过:“恭喜二位!”
朱迪更擅长道贺:“没错恭喜你们!这地方太美了,食物也超棒。这是我参加过最棒的婚礼!呃……虽然严格来说是我参加过的唯一一场婚礼,但你们懂我意思。整场活动简直……哇。我……真为你们高兴。”她连珠炮似的说着,与树懒的典型节奏形成鲜明对比。
两只树懒同时绽开笑容,异口同声地说道(尼克对此感激不尽):
“谢谢……你们!”
闪电伸出手臂,尼克和朱迪困惑地看过去,那根长爪正指向被朱迪放在身后桌子上的捧花。
“看样子……下一对……是……你们。”闪电说道。普莉希拉缓缓点头表示赞同。让场面更尴尬的是,闪电竟用慢动作朝尼克眨了眨眼,那情形实在有些诡异的好笑。
尼克和朱迪交换了一个赧然的眼神,但谁都没有反驳。他们也不确定现在算什么关系。不止朋友?当然。意外订婚?有可能。尼克知道晚些时候他们得好好谈谈。察觉到对话已经告一段落,又见其他树懒正慢悠悠地走向新婚夫妇表达祝贺,尼克赶紧拉着朱迪溜回座位,远远看着场内的动静。
尼克不得不承认,树懒们确实懂得如何狂欢。自从回到宴会厅,他们就没停下过跳舞喝酒,想必会庆祝到深夜。但尼克自己可没兴致继续奉陪。恰在此时,他听见他的搭档打了个哈欠。他凑到她耳边密谋似的低语:“Carrots,我们已经在这待了九个多小时。看在所有美好的份上,能撤了吗?”
朱迪笑出声,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正色道:“求之不得。”一整天下来,耐心早已消耗殆尽,她受够了。两只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冲出场地,直奔巴士站。
深夜的巴士空空荡荡,他们顺利找到座位。尼克一屁股跌在窗边,朱迪紧挨着他。
“今天……还算有意思吧?”朱迪刚坐定就问。
“不算太糟。至少我多了个女朋友。”他随意地说。
她倒吸一口气,随即绽开笑颜。尼克知道她会喜欢这个说法,心里暗暗祈祷她没偷偷按下胡萝卜录音笔,虽然那玩意儿肯定藏在她身上某处。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在约会啊。”她回敬道,语气里有毫不遮掩的暧昧。
“我……呃……这个。”尼克顿时语塞。他确实没正式提出过交往,但现在补问又太尴尬,更不够潇洒。不过为了她,他愿意这么做。如果这是她想要的……他试图揣摩她的表情。
她突然大笑起来,尼克松了口气。原来是在逗他玩。“没关系的尼克。我知道你爱我。”
他本可以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但这一次,他只是轻轻叹息,诚实又温柔地说:“嗯,我确实爱你。”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
“我也爱你呀,搭档!”她狡黠一笑。好吧,这反击他认了。尼克满怀柔情地回望她,也笑起来。她的脑袋轻轻靠上他的手臂。他们沉默良久,直到尼克想起婚礼上的另一个突出亮点。
“那些食物确实很棒。我得问问闪电餐饮公司叫什——”
他听到均匀轻柔的呼吸声,低头看去,她已经睡着了。当没有紧急任务或时间限制逼迫她保持清醒时,漫长的一天终究让她撑不住。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的头更舒服地枕在自己胸口,鼻尖轻贴她耳际,将她揽得更紧些。尼克忍不住扬起嘴角,现在的他有资格这样做了。
看向窗外,下巴轻抵朱迪,他回味着这一天,忽然意识到一个滑稽的事实:虽然参加婚礼的本意是为了偿还闪电的恩情,但他却忍不住觉得,闪电好像又帮了他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