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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肉色发色、狐狸面具、朱红背影、拼接羽织、迥迥流泻的血。一幕一幕流水般从他眼前流窜而过,所有感官在鲜明一瞬之后就彻底隐去,然后随着晨光升起,连残留的知觉也逐渐黯淡。
河中漩涡一样接连不断的梦,把无数个日夜全都卷噬进去。近段时间来,他几乎只做这同一个梦境,其间没有任何连贯的情节可言,似乎只是琐碎的场景拼贴。
“与其是梦,听起来倒更接近走马灯呢。”灶门炭治郎听完后,若有所思地说,“富冈老师可有去想过这些梦境之间的关联?”
富冈义勇愣了一下,但还是半带犹豫地接道:“出现在我梦里的人,似乎会随着梦的频次变得逐渐清晰。有些人我在现实里也见过,但在梦里完全是另一番情形,而且大家的穿着都是大正年代的服装……”
“和服吗?那确实很少见。”炭治郎啃着饭团,含糊不清地说。作为学生,他几乎不怎么顾忌师生之间的上下级关系,也为此被诟病过多次太特立独行的毛病。不过他本人对此也不甚在意,比起恪守校规,他还是更想和身边的人搞好关系。
“如果只是走马灯或者普通的梦境的话,应该不会和现实有那么强烈的照应吧。会不会是先祖或者前世的记忆?”
富冈义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从梦境扯到前世今生还是有点太过唯心主义。
“好像有种集体潜意识的概念,所以就算是梦到前世也还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吧。”炭治郎补充道,“而且我有听过一种说法,反复梦到的人和事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串联在一起,而那个时刻就是记忆完全苏醒的瞬间。富冈老师最近的梦一天比一天清晰了吧,据说已经到了能喊出名字的地步了?”
“是这样没错……”富冈义勇顿了一下,“但还是有个我想不通的地方。”
炭治郎停了下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梦里有一个人我始终看不清。就算其他大多数人都已经逐渐明朗了,可只有她,始终只有一个背影,却无一例外地出现在我所有梦境。”
“所有梦境?”
“所有梦境。”
炭治郎迟疑了片刻,问他说:“只有背影吗?有没有什么其他细节?”
富冈义勇想了一会儿,朝他摇了摇头。
他能回想起来的只有紫藤花瓣和蝶翼头饰。就连这些也都是搜刮殆尽后仅剩的记忆了,易逝到一阵风来就会消散的地步。
“听起来不是什么可靠的线索呢。”炭治郎有些无奈地说,“不过……既然这段场景的出现频率如此之高,兴许她就是富冈老师记忆苏醒的核心哦。”
“核心?”
炭治郎还想说些什么,但整点的钟声已经响起。他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指针的时间已至一点。
“啊,到点了,我要回教室上课了。”他收拾好饭盒,不急不慢地站起身来,临走时还不忘朝富冈义勇怀里塞一个多做的饭团。“富冈老师可以多在现实里找一些能和梦里的情景对得上的事情!”他背着身冲他挥手,“祝富冈老师早日恢复前世记忆——”
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学生已经跑没影了,留下富冈义勇一个人抱着还热乎的饭团在原地发呆。
倒也不是这个一根筋学生的喊话有多令他尴尬,而是他在刚刚那瞬,感知到自己封存的记忆又松动了一些——灶门炭治郎也曾出现在他的梦里。这些天来,他的记忆曲线基本都是这个模式,遇到有所对应的人事之后就会蓦地松动一下,然后原有的记忆再缓缓破土而出。他现今已经能对上好几张人脸的姓名了,锖兔、茑子姐姐、炭治郎,但令他惊讶的是,梦里的这些人几乎都以另一种方式在现实环绕在他的身边,以至于他不得不开始信服前世记忆的说法。
但唯有她。
他的记忆每触到她就像按下了自动关机键,一切的思考都会戛然而止。但偏偏有关她的部分却是最深最切的,可除去转瞬即逝的知觉,留下的只有梦醒时分的怅然。
紫蝶发簪……他记得这个画面。依稀是一个黑色盘发的女性,簪了个紫边薄荷色的蝴蝶样发簪。是很少见到的发簪样式,如果现实里有女性佩戴,想必定是很惹眼的吧。
正发着呆,他的视野里突兀地闯进半尾熟悉的紫色蝶翼。
富冈义勇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对上焦后,那只在梦里闪回过无数次的紫蝶发簪逐渐清晰。深紫边缘,薄荷纹面,松石绿杂点,栩栩如生到接近活物。他的视线缓缓挪到发簪的主人身上,与他梦境中如出一辙的盘发,白日下泛着淡淡紫光的鬓发发尾。她距他约莫十米距离,正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穿着学生的鹅黄针织校服,此时正拿了瓶牛奶,似是在池塘边观鱼。
他鬼使神差地朝她的方向踱去,那女孩像是注意到了,也想要转过身来面向他的位置。但她的站姿并不是很稳——他靠近之后愈发确定了,她站得摇摇晃晃。是在日光下站太久了吗?她后颈的皮肤也苍白得透明。而且她离池边也太近了,这样很容易跌进去——
“喂,别站那么近——”
那女孩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眼看着就要摔进池里。他赶紧向前一个跨步想捞住她,可刚托住她的背,就觉得怀里的人沉重出奇,低头一看,竟是已经晕了过去,而他自己也乍地失了重心,和她两个人一同栽进金鱼池里。
跌入池塘的前一刻,富冈义勇及时地掉转了身子,把女孩子护在身前。随着清脆一声炸响,池里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被池水浸湿的衣料重得发沉。富冈义勇睁开眼,好在水只到他膝盖的位置,而女孩被他托在身上,身上的衣料也几乎没有沾湿,只是此时尚未恢复意识。
他小心地把她带回岸上,她的身体出奇地轻,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轻易将她抱起来。富冈义勇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又简单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确保不会硌着她的脑袋,随后一路将她抱回了保健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柔柔地滤进来,融进床单成一种毛绒绒的质地。平躺在床上的女孩睡相恬静,他能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听到她均匀、细弱的呼吸。保健室内除去他二人之外便只剩下日光,富冈义勇驻在塌边,视线凝在她的面上。他看着她头上别着的紫蝶发卡,她苍白却细腻的皮肤纹理,她纤长、微颤的睫羽。纤弱得像只蝴蝶,有着单薄、美丽、发颤的生命。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来,他看到那双类似昆虫复眼的紫色眼睛。富冈义勇愣了一下,随即面色不改地说:
“你醒了。”
那女孩看了看他,显然是有些不解,但环顾了一圈四周后就迅速冷静下来。
“看来是又不小心晕过去了呢,下次果然还是得记得吃早饭才行。”她清脆地开口,像是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刚才没吓到富冈老师吧?感谢您及时救下我。”
听到她主动说出自己的姓名,富冈义勇不由讶异了一瞬。她笑了笑,解释说:“富冈老师的名字学校里大多数学生都耳熟能详吧。而且您还是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之一呢。”
“我记得你是击剑部的……”
她朝他抬起眼,声线沉静得像一潭深湖。
“——胡蝶忍。”胡蝶忍说道,然后又笑着和他打趣,“富冈老师上周才来过我们社团吧,这就不记得我了?看来我还需要更加努力呢。”
“我记得你。”富冈义勇说,胡蝶忍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
他接着说道:“下次不要再在池塘边驻留了,很危险。而且下午的上课铃已经响了,学生应该要回到教室上课。”
她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的哦,我只是没吃早饭导致的低血压……”
“学生不能在池塘边上久驻。”
“……我都说了我只是低血压,富冈老师,您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胡蝶,总之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那个池塘边。”
胡蝶忍嘴角抽了抽,随后笑意盈盈地怼他:“……您的斯巴达作风还真是名不虚传呢。”
富冈义勇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起身看了看时间,声线平直如初。
“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的话,你就自己回教室去上课吧。今天放学后就别去训练了,早点回家休息。”
说罢,他披起还挂着水珠的外套就准备离开。
“富冈老师。”胡蝶忍叫住了他,“今天放学后您有时间吗?我想和您吃顿饭。”
富冈义勇的身形顿了顿,屋内散乱的光斑像碎布一样盖在他的身上。
“不用担心,只是一顿简餐而已,我想答谢您刚才的搭救之恩。如果您同意的话,放学后我会在学校后门等您。”
02
傍晚六点半,夜的开篇。富冈义勇掀开餐馆门帘,和胡蝶忍一前一后地踏进店里。他看上去是这家店的老客了,应了声招呼后便熟门熟路找了处空座坐下来。服务员将两份菜单递到他们手里,富冈义勇摆了摆手说:
“老样子就好,一份鲑鱼萝卜,一份烧酒兑水。今天再加一份生姜佃煮。对了,胡蝶,你要喝什么?”
被突然点名,胡蝶忍不由愣了一下,随后赶紧低头翻起菜单来。
“我要一杯生姜汽水就好。”
一旁的服务员点点头,又和二人确认了一遍菜单。胡蝶忍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着,富冈义勇挑的这家餐馆离学校太近了,这会儿又是用餐高峰期,她不想撞见任何熟人。又细细环顾一圈后,确认四下没有熟悉的人脸,她终于定了些心神。
此时方才点的小菜酒水也呈了上来。胡蝶忍对着吸管深深啜了一口,汽水在肺中炸开的舒爽感让她餍足地舒了口气,随后她伸手指了指桌中央的那碟姜腌菜。
“没想到这家店也有做生姜佃煮,现在做这类菜的店家已经不多了呢。”
富冈义勇没接她的话,自顾自地喝着烧酒。
胡蝶忍睨了他一眼,突然一时兴起:“不过还真是凑巧,富冈老师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生姜佃煮的?”
话音未落,富冈义勇突然猛地呛咳了起来。
胡蝶忍向他投来半嗔半怪的目光,一边好心地替富冈义勇拍着后背:
“哎呀,富冈老师怎么那么激动呢?有话慢慢说,边喝酒边说话很容易像这样被呛到的哦。”
“……没事。”他沙哑地应道,自己只是被胡蝶莫名的敏锐吓了一跳。方才那一瞬,他险些觉得自己就要暴露了,但好在她似乎还没往奇怪的方面去想。
他停了一会儿,想出个自认为还算靠谱的说辞:
“我猜的。”
胡蝶忍面上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但心下却早已抛了无数个白眼。
“富冈老师为什么会猜一个妙龄少女会喜欢这种老奶奶才会喜欢的食物呢?”
您的理由编得太牵强了哦。胡蝶忍默默把更直白的后半句话伴着汽水吞进肚里。
富冈义勇又僵了一会儿,朝她捏出个苦不堪言的表情。
他总不能说是因自己恢复记忆了吧。就算是他都知道这样的话此时说出来有多不合时宜。
刚才确实是他失算了,但今晚进门时,他似乎是顺其自然地就替她把菜点上了,饶是他自己也被这样连贯的肌肉记忆吓了一跳。
“富冈老师,您在发什么愣呢?酒,要冷掉了哦。”胡蝶忍点了点他攥着的酒杯。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酒杯。杯底盛着的清浅酒液将他幽蓝的眼睛倒映出来,仍是平静深邃的模样,但又仿佛与平时不太一样。
在救下跌进金鱼池的胡蝶忍的那刻,富冈义勇恢复了关于前世的全部记忆。
与炭治郎说的类似,完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池中水花飞溅的同时,他记忆软网中密密麻麻的孔洞也在飞速地彼此串联,梦中模糊不清的影像终于在这一刻成为具实的投影。但这更像是无数条明明暗暗的光路纵横穿插,然后同时交汇在他的身前待他整理,离完全的清晰还需一番时间。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胡蝶忍竟是串联这一切的核心。他俯瞰关于她的记忆时似乎只有一些简单的片段,可她如何就能成为他的中枢,乃至无一例外地出现在他所有梦里?今天遇见她时也是如此,她转过头来的那刹,他的记忆还未来得及被她唤起,可肌肉记忆却先他一步变得鲜明,他想都不想地就捞住她栽入池里,那一刻,他的脑海和全身心就只剩“要救她”这一个念头,仿佛同样的想法早已在他的身体里操演过成千上万遍。
他们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富冈义勇想不出任何原因,只能一杯又一杯地闷头灌着酒精。
店内人潮一波波地来去,沸腾的人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胡蝶忍瞥了眼手机时间,又看了眼见底的空杯,招招手让服务员再续了一轮酒水。
她掐着手指计算酒水的轮次,一旁的富冈义勇早已喝得面色酡红。其实自己早就被汽水塞饱了,这会儿胃里气泡正上下窜跳着,要不是因为富冈义勇一直絮絮叨叨个没完,她早就走人了。胡蝶忍颇为不爽地瞟了罪魁祸首一眼,富冈义勇这会儿说话都迷迷糊糊的,压根没留意她的瞋视。
“……我没有被你们讨厌。”他含含糊糊道。
胡蝶忍懒得理他,富冈义勇接着自言自语:“下次给不死川送萩饼的话他就会开心的吧,听炭治郎说他还喜欢抹茶,之后也带过去一点好了……不过还真是神奇,我之前也梦到过这样的场景,梦里我也想要给不死川送萩饼和抹茶,结果被他拒绝了……”
“富冈老师,你现在说的也是梦话哦。”
“我最近确实一直在做梦。”富冈义勇莫名其妙地接上了她的话题,但很快又撇到旁的事上了,“炭治郎说,人经常做的梦,或许和前世记忆有关,而这样的记忆,会在某一个瞬间顿时串联完整……”
“是是,前世记忆啊~”她心不在焉地应着,转手捏了根筷子开始捣糊杯中的汽水。
“这些梦境有长有短,场景的频次也毫无规律,但出现频率最高的,就会成为串联前世记忆的核心……”
胡蝶忍打了个哈欠。
“胡蝶,我总是梦到你。”
她搅拌杯液的动作忽地一顿,筷子兀然撞上玻璃杯壁,传出一记清脆的声响。
“最初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我见到许多人,锖兔、茑子姐姐、鬼杀队、炭治郎……后来对他们的印象随着梦的频次渐渐明晰起来,我的记忆也逐渐分明——但只有你。”富冈义勇顿了顿,她听到一声清晰的吞咽声,“胡蝶,你出现在我所有梦里,但只有你的身影我看不清晰。”
“炭治郎说,梦境和现实的联系可能类似于潜意识的作用机制。我想,这和我的梦应该也是类似的,我看不清你,是因我的潜意识在自发地逃离一段让我痛苦的记忆,痛苦到它不想让我回忆起来。但你出现的频率如此之高,一定是代表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所以我还是想要回想起来,我一直在等待记忆串联的那一刻。直到今天,我救下掉进池塘的你,我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他转过来看着胡蝶忍,面上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胡蝶,能重新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富冈义勇的面庞因酒气泛着薄红,把他迥异的笑意都衬得柔和了不少,胡蝶忍太久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陌生之余,竟觉得自己的面上也在隐隐发烫。
她今晚明明没喝酒,在此时却也有了轻飘飘的错觉。或许是店里的空调打得太热了,熏得她也昏昏沉沉起来,她一面为自己找着借口,一面慌乱地编排起回应富冈义勇的说辞。
可是在胡蝶忍反应过来她无需回应一个喝醉的人之前,富冈义勇已经扑通一声倒在桌上了。
她被偌大的响声震了一瞬,随后小心翼翼低下头去睨他的脸。
富冈义勇闭着眼,呼吸匀静。
只是睡着了。
胡蝶忍稍稍松了口气,她抿了口杯子里剩下的汽水,然后不动声色地挪近些许,撑着腮打量他的面庞。他的耳垂因酒醉而胀红,睡眼自然地松懈下垂,凌乱的发盖住半边眉眼。她想要替他稍作整理,探出手的那刹,富冈义勇忽地动了动脑袋,她下意识地一缩,但眼前人很快又恢复了先前毫不设防的睡姿。胡蝶忍无奈地轻笑一声,将他的碎发拨至一边。
像个小孩子一样。她心想。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见过他这么松弛的模样了?不过他刚才着实是把她唬住了,谁让富冈先生这样的人就长了张和微笑格格不入的脸,以至于每次都能把身边的人吓一跳。上一次还是在和他吃鲑鱼萝卜的时候吧,也不知道那家店的旧址还能不能找得到。
胡蝶忍仰起头来,目光钉在墙壁的挂钟上。
……毕竟也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了啊。
03
富冈义勇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餐馆里都空了,只剩头顶吊着的白炽灯明明灭灭,一旁的胡蝶忍正在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似乎是已经等他很久。
他揉了揉还惺忪的眼睛,胡蝶忍朝他看了过来。
“醒了?”
他迷茫地点了点头,意识还是一片混沌。
胡蝶忍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店里已经打烊了哦,明天还要上学,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富冈义勇的视线慢吞吞地挪到墙壁的挂钟上,看清指针位置后,猛地“锃”一下站了起来。下一秒,他眼前蓦地一阵发黑,险些一个踉跄又栽倒过去。
胡蝶忍不知在屏幕上摁些什么,头也不抬地说:
“还请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您喝醉了哦。富冈老师的酒量似乎不怎么好呢。”
富冈义勇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身为教师在学生面前喝醉无疑失态又失职。他扶着脑袋在原地晕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下来,随后试探地看了看胡蝶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察觉到他的视线,胡蝶忍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您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我,刚才有和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他近些天的精神状态非常紊乱,虽说恢复了记忆,但细节仍是浆糊,他十分担心自己是否在胡蝶面前酒后失言,在将这一切梳理透彻前,他不想牵连到她。
胡蝶忍无辜地眨了眨眼。富冈义勇的眼神太好懂了,完全就是个犯了错自我反省的小孩。她自然对这样的场景信手拈来:
“富冈老师刚刚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很多胡话呢。真没想到您平时寡言少语的,喝了酒之后竟然会这么真情流露。”
“抱歉……”
胡蝶忍笑着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没关系的哦,富冈老师不必感到抱歉。只是刚刚属实把我和老板都吓了一跳呢,好端端一个成年人,喝到一半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下去了,客人都走光了也没醒来。我和老板好说歹说,他才同意给你留一盏灯,让我等你醒了再把你带回去……”
她说得绘声绘色,讲到有趣的地方时还不忘加重字音。富冈义勇的头却越来越低,下巴几乎要贴到前胸上,他真的很想用第十一式让一切风平浪静。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窘态,胡蝶忍终于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她凑了过来,贴着他的脸仔细瞅了一会儿,随后扑哧笑出了声。
“原来富冈老师也还会有这样可爱的时候啊。”她调侃着,“不过,既然您这样过意不去,那就再请我顿饭作为补偿吧?”
富冈义勇愣了愣,虽没拒绝,但仍是不解地抬头看向她。
胡蝶忍将收藏好的屏幕页面调出来,随后将手机沿桌面推到了他的身前。
她的脸上是他记忆中无比熟悉的,漂亮而狡黠的笑:
“我刚好知道一家不错的店哦,据说大正时代起就在营业了呢……”
那一瞬,他真的觉得她有在和记忆里那道朦胧的身影重叠起来。
“请问富冈先生打算什么时候约我出来呢?”
和胡蝶忍的第二次邀约就在一周后。
若要说一周之前,他内心仅有一个粗略的推断的话,那抵达这间居酒屋时,无疑是进一步加重了他的臆测。
他认得这里,这是上一世两人经常驻足的小店。虽逾百年,店家的门口仍挂着大正时期的招牌,内里的装潢也几乎都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他寻到熟悉的板前位,胡蝶忍已经到了,正坐在最靠里的座位冲他招手。他依着她的位置坐下来,桌椅显然是翻新过了,但风格仍是照着原本的样式,做成木纹的仿古纹样,甚至他们二人坐着的,也是和前一世一模一样的座位。
“要一份鲑鱼萝卜,一份生姜佃煮,还要两份烧酒兑水。”
胡蝶忍今天换了身私服,暗色的鱼尾裙,又薄薄施了粉黛,整个人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她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身来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还请你替我保密哦,富、冈、先、生。”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轮酒了。
他看着一旁慢悠悠替他添酒的胡蝶忍,心下有些发懵。她的酒量与喝酒的神情都和前世没什么变化,就连一喝上头就喜欢胡乱给同伴添酒的奇怪习惯也分毫未变。
他有太多话想要问她,但胡蝶忍一轮又一轮的酒压根没停过,以至于他完全找不到插话的契机。但这家居酒屋无论是地段还是氛围,都确实比上周那一家要好上许多,环境清幽,灯光的亮度也调控得刚好,十分适合小酌。他们二人也许久未曾这样安静地相处了,富冈义勇凝视着泛着光的酒杯,一时有些恍然。
他在这一周逐渐理清了前世的记忆。他是鬼杀队的水柱,而胡蝶忍则是自己的同事之一。她在无限城内战死,自己也在杀死无惨后,于二十五岁的清晨平静地迎来死亡。但即便他成功地把这些琐碎的片段拼接起来了,却仍是回答不了他先前的那个问题:胡蝶忍究竟何以成为连接他所有记忆的中枢?他反复地去找寻发生在二人身上的记忆,但似乎现有的这些交集已是全部信息。
他记得很清楚,每每梦到她,总会有大片大片的紫藤花林,馥郁而浓烈的紫藤花气息萦绕整个梦境,他会看到她飘扬的蝶纹羽织,颤动的紫蝶头饰,以及一成不变到令人琢磨不清的笑容。他总觉得这笑容背后还有些别的东西,可梦境与记忆却是从此处开始坍塌的,任他再如何下探,只剩黑黢黢的一片。
“富冈先生是上周恢复记忆的吧?就是带我放学后去餐馆的那天?”
胡蝶忍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蓦地打了个激灵。
“……对。胡蝶呢?你也恢复记忆了吗?”
“嗯,很早之前。”
富冈义勇偏了偏头,随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胡蝶忍讪笑着朝他摆摆手。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啦富冈先生,我也只是想捉弄一下你而已。”
富冈义勇的眼神登时变得幽怨起来。
胡蝶忍的笑容收了收,伸手去戳他僵硬的脸。
“富冈先生,都说了请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会让我很有心理负担的。这样很不公平,上一次也是你说了让我很有负担的话,所以这次应该算我们扯平哦。”
“很有负担的话?”
胡蝶忍边倒酒边说:“是啊……你已经不记得了吗?说你总是梦到我什么的……当时把我吓了一跳呢。不过想来也是酒话啦,毕竟富冈先生的酒品属实不怎么样呢。”
“那是事实。”
她斟酒的动作忽地一顿。
“我当时和炭治郎说你出现在我全部梦里,他告诉我,你可能就是串联我记忆最重要的线索。事实也确是如此,那天在金鱼池救下你的时候,我恢复了全部记忆。这一周以来,我一直在梳理我前世的这些记忆。”
胡蝶忍攥着酒杯的手在隐隐发抖,她不知该用怎样的神情回应他,而且富冈义勇竟然还把这种事告诉了炭治郎——她真的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胡蝶忍强装镇定地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富冈义勇仍然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按理来说,我会如此高频地梦到你,你应该是我极为重要的人。可这一周来,无论我如何整理,关于你的记忆却始终只有几个简小的片段,简直像是被刻意剪裁过一般。我也曾想过这是否是潜意识在带我回避什么让我痛苦的记忆,但似乎也不完全是这样……最后,在关于你的记忆里,我找到一片黑黢黢的东西,我想那就是答案。但每当我想要接近,却无一例外地都会被挡在外面……蝴蝶呢?你有这种情况吗?”
胡蝶忍正在从杯身后悄悄睨他的眼睛。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她条件反射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但她全然忘了这杯烧酒还没来得及兑水,是实打实的纯饮。灼辣的酒精登时呛得她眼鼻生疼,随即猛烈地咳了起来,富冈义勇连忙过来替她拍着背顺气。
好一会儿,她终于缓过气来。富冈义勇给她倒了杯水,随后就回到原位安静地等着她说话。
他看她的眼神过于直白,简直和大型犬一样。她最不擅长应付犬科动物,也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富冈义勇。
胡蝶忍无奈地叹了口气。
“富冈先生才恢复记忆一周,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到完全地和前世的自己感同身受是很困难的。而且,你也感觉到了吧?前世的水柱和现世的富冈先生是两个人。因此,无法一次性完整地消化并吸收所有记忆是很正常的。当然,也有另一种情况,就是你从前世起就有在刻意屏蔽这一部分情感,所以相关的记忆也没法完好地传输给你……”
“屏蔽情感?”
“是一种生理自我保护机制。要完整地回想起被自己长期屏蔽的情感本就并非易事,更何况还是百年前的事情。不过这也是上一世的事情啦,想必再过一段时间就会随着时间慢慢地淡忘掉吧……”
她用一种轻巧的声线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可富冈义勇却莫名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缕惋惜。
“我不会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胡蝶忍的面上闪过一瞬的错愕,但很快又恢复成她惯常镀在脸上的那种透着疏离的笑容。
“看来富冈先生对自己很是自信呢,不过这样一时兴起地下定论会被人讨厌的哦。”
“不是一时兴起。”富冈义勇说道。
“我绝不会忘记胡蝶。”
胡蝶忍怔了怔,甚至忘了维持她一贯的笑容。富冈义勇的语气很认真,显然是实心实意地把这样的话当成事实。可他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吧?如此义正言辞几个大字砸下来,让她这个还被蒙在鼓里的当事人该怎么接话?
见她许久没有出声,富冈义勇凑近了去打量她的面容,他怕她喝醉。
胡蝶忍在此时抬起了头,他看到在他梦境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一成不变到令人琢磨不清的笑容。
头顶悬着的那盏吊灯忽地闪了一下,几秒过后,澄黄的光缓缓地洒了下来,照亮她眉眼下的一小块阴翳。灯下,她深紫色的复眼淌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像衔了两小团夜游的月。
04
胡蝶忍并不担心富冈义勇无法与自己的记忆和解。他现在只是踩在记忆恢复的节骨眼上,短暂的困惑实属常态。更何况,就凭富冈先生这样表里如一的木头性子,他的前世记忆绝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分裂,要把剩下的记忆消化吸收,也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但她自己呢?
回忆起一切的那一瞬无疑是往她胸口插了把明晃晃的刀子。无穷无尽的愤与恨随着记忆复苏轰然淋漓,像是要沿着她的心口将她生生撕碎。她花了一年的时间,一块一块地把这些不成型的碎片撕下来又黏上去,每一步都做得缓慢又小心翼翼,否则致密的痛苦就无法减轻。
待到一切拼凑完毕,她对着自己的前世记忆发怵,她的记忆是用自己的血肉浇铸而成的,即便如此,上边仍是空出几块黑黢黢的血窟窿,如何填都填不满。而她每一次审视自己的记忆,换来的都是洪水猛兽般骇人的窒息。久而久之,胡蝶忍撂台子了。属于前世的就让它们都烂在前世的地里,别再来她的心里生根发芽。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要去担负前世因果这种事也未免太荒谬了。她为什么要去想那么多让自己痛苦的事,好不容易能了无牵挂地重活一遍——
可她真的能做到对前世的事情了无牵挂吗?
富冈先生的表里如一简直是到了卑鄙的地步,因此才会说出“绝不会忘记”这样让人无法回应的诺言。可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坦然又愚笨地接受上一世的记忆的,该随着时间被慢慢抛却掉的,那就让它顺其自然地被淡忘掉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较真到那么歇斯底里的地步呢?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陷入那么多痛苦的记忆中去呢?
这一年来,她一向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她不要溺死在不见天日的自怨自艾之中,她不要被无法定性的事情吞噬。忘掉、抛掉,她不需要这么冗余的记忆。可为什么每见到他,这些她极力舍去的东西,却还是会变得如此清晰可憎呢?
胡蝶忍真的觉得这是无解的事情。
“抱歉,富冈先生,我刚刚对你说谎了呢。”
她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轻快一些。
“我说前世的记忆无法和今世相融,其实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不过真实情况我到现在也还没有搞清楚。”
富冈义勇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胡蝶忍的笑容看着有些愀然。
“我也和你一样哦,在我的记忆里,也有一块黑黢黢的东西。简直像是禁区呢,每一次触碰到,肺部都会像撕裂一样痛。可能是前世遗留的一些未了的心愿吧。我也曾想过把它们忘掉抛掉,但看到富冈先生这样,我反而不好意思这么做了呢。”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凝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经过了很漫长的沉默,富冈义勇缓缓道:
“前世,茑子姐姐为了保护我,在出嫁前夜被鬼杀死了。后来,锖兔为了保护我,也被鬼杀死了。在那之后,我变得胆小,懦弱,一度到了要把这两件事忘记的地步。现在想来,也是一种对痛苦的屏蔽机制吧。”
“你怎么又从那么遥远的时候开始说……”
“但我屏蔽这些事情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它们让我痛苦,更是因为这些事中的痛苦和幸福糅杂在一起,到了无法分离的地步。我是因为害怕失去幸福所以才把它们都锁进记忆里的,只要自我封闭,不管是痛苦还是幸福就全都不会感知到,既然什么都感知不到,那也就什么都不会失去。”
眼见富冈义勇的话题越偏越远,她有些不满地打断他。
“……富冈先生,我们刚才是在讨论处理前世记忆的话题吧,你究竟扯到哪里去了?”
富冈义勇缄了声,却始终没有接她的话,似乎又进入出定入定的状态。胡蝶忍忍无可忍地开始使劲戳他,也不知是否是她的指尖突刺起了作用,富冈义勇终于回过神来,面上仍是目空一切的神色:
“胡蝶,你也想过把那些回忆都忘掉扔掉,但最后还是做不到吧?”
“你这又是什么挑衅的说法……”
他忽视她额上暴出的青筋,自顾自地念着:
“做不到彻底割舍,也是因为你的痛苦和幸福交糅到无法分开的地步了吧。抛弃了痛苦就等于抛弃了幸福,但一旦想要去找寻幸福,就又会把自己置身于同样痛苦的处境。”
“……”
可是从那样惨痛的状态中剥离出一星半点的幸福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除去彻底的抛却忘记,她想不到第二种解法。
但她又偏偏舍不得这么做。
她的痛苦太重太重,但她那一星半点的幸福也太重太重了。
“当年,在茑子姐姐死后,我沉溺在悲伤里,直到被锖兔打了一巴掌才缓过神来。他告诉我,死者的意愿是让生者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当时的我自我封闭,以至于差一点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但我还是在大战结束之后慢慢地找回来了,一点一点,重新开始。”
胡蝶忍垂着眼睑,声音也被压得很细很轻。
“……可是建立在如此惨痛代价上的幸福,对生者而言也是十分痛苦的事。”
富冈义勇停了下来,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推敲什么,他的目光最后凝在她的眼睛上:
“幸福是生者的特权。”
“不管是何代价,人一定会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胡蝶忍迟涩地抬起眼来。富冈义勇的面上仍是与往常没什么分别的寡淡神情,可他的眼中却像藏了团静默燃烧的蓝焰,沉稳,笃定,在灼灼地烫着她。有一瞬,她好像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差点被她忘记的东西。
富冈义勇眼中的,是她曾经想要,却未能抵达的结局。
家人被杀死。姐姐也被杀死。蝶屋的孩子们全都家破人亡。难以磨灭的哀恸促使她成为以身饲毒的虫柱。她是为无数个死者的意志而活的,决心为死而活的她,自然不会去考虑未来。
但这一切自从认识富冈义勇之后似乎都不一样了。她曾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拥有一样的起点和一样的心,但富冈义勇的身上却有着她没有的东西。这个人的直率近乎笨拙,但这份笨拙却能将他连接到新的生路上去。她无法理解背后的原因,却难以阻止她试图劈开崭新道路的心。于是她开始在他的身上找寻她,用他的眼睛回望她的过去,又用他的目光寄存她无法抵达的未来。
胡蝶忍从富冈义勇的身上学到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让她这个从未考虑过未来的人,切切实实拥有了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即便这样的欲望只占据她生命中最不值一提的几个瞬间,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以至于她不得不亲自把这些节外生枝的私心连根斩断,然后抱着断折的新枝,从悬崖边一头跳入深渊。
灭亡是安全的。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需要的是尘埃落定的结局。她是无法重新开始的人,她的幸福在能够抵达新的起点之前,就已经被她亲手斩断了。
可胡蝶忍始终没能说服自己。
她悲哀地发现幸福是世界上最无解的致幻剂,一旦短暂地接触过就再也无法洗清。就算她再如何逃离如何推拒,在听到富冈义勇对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她还是无法否决自己的本心。
“富冈先生,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被人讨厌吗?”
“我……”他似乎是想辩解些什么,但很快就被胡蝶忍无情地打断了。
“明明是个那么笨嘴拙舌的人,却总能不合时宜地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摆出一副俯瞰众生,置身事外的姿态……前世、今生,你真是毫无改变呢。”
“冠冕堂皇的话?”
“重新开始。”她轻轻地咬着字音,“富冈先生,大家都有各自无法逃脱的使命,做不到像你说的那样轻巧。人是无法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幸福的。建立在无数悲伤记忆上的幸福,根本不是生者的特权,只是诅咒而已。”
富冈义勇没接话,低头抿了口酒。
过了半晌,他突然问她:
“胡蝶,如果在那场大战之后你活下来了,你会怎么生活?”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胡蝶忍皱了皱眉,“鬼杀队的所有人向来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铲除恶鬼的,更何况是身为柱的你我。富冈先生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是,我也从未想过活下去的可能。”他平淡地说,“但我一直都很清楚,如果我牺牲了,还活着的那些队员也绝对会把我的意志继承下去,直到杀尽世上最后一只鬼。反过来,如果是他们牺牲了,留下来的也定是相同的意志。我相信,这些意志的背后是生者的信任,而绝不是诅咒。”
“杀死无惨后,他们留下的意志会成为生者的根基。在最后的四年间,我过得很幸福。我不会把我的余生放在悔恨之中,不会让前人留下的意志变成诅咒,而幸福地活下去,也成为在一切结束之后,身为‘富冈义勇’的我的意志。”
“身为‘富冈义勇’的意志……?”
“对,不是身为水柱,也不是身为鬼杀队的一员。我们的意志是由千千万万个弱小的意志垒叠而成的,最终交汇成为我们自己的意志。我们是靠无数个意志活下去的。就算我之后回忆起剩下的那些记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胡蝶,不要逃离幸福。你的意志只会比我更加强大。”
她的意志……?
胡蝶忍怔怔然望着他,恍惚间,她记忆巨网上那些难以填补的漏洞似乎在逐渐清晰。
如果将她的前生比作一个巨大的天平,那她的意志就是她的筹码。灭鬼、复仇,断绝所有人的痛苦,一层层地垒叠在天平的一端。用无数死亡换来的鲜血淋漓的意志压得她喘不过气,也最终铺出一条直通死亡的路。她在天平的另一端高高地供上幸福二字,将它孤零零悬在天上。这些意志压得越重,她距幸福就越是遥不可及。她的前路只剩下死的深渊,钉死的终点,为死而活也就此成了她的意志。到最后,就如生死两相茫茫一般,她的意志也和她的未来生生分裂了。
可人是靠无数个意志活下去的。她无法否定富冈义勇的这句话。
她早该明白的,意志和幸福根本不是互相孤立的关系。
尽管这些血淋淋的玩意儿曾让她瑟缩不已,可她仍会从无尽的痛苦中横生出新的勇气来。她的动摇、她的懦弱,最终都确确凿凿地沉淀下来,铺出活下去的未来的决心。意志的存在绝不是为了死亡,向死而生才不是她的意志,她想要的,从来只有幸福而已。
说实话,真是很不想承认,富冈先生虽然看着是个脑袋不怎么灵光的笨蛋,但在有些事上却比她敏锐得多呢。
但胡蝶忍出乎意料地感到自己此时的心情非常平静,是许久未有过的表里如一的安宁。是喝了酒的缘故吗?感觉今晚或许能久违地睡个好觉。
见她沉默许久,富冈义勇凑近些打量她的神情,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胡蝶,你是在生气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戳着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推回原位。
“被富冈先生这么一提醒,或许我确实该觉得生气喔?毕竟你今晚莫名其妙和我说了这么多,结果关于我的事情却似乎一点都没想起来呢。”
富冈义勇头疼地揉着被胡蝶忍戳痛的地方,一面诚恳地朝她道歉:
“抱歉,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请不要对我立这样的誓,会让我很困扰的。富冈先生如果实在想要表决心的话,就请拿出些切实的行动吧。”
“那我来多找你说说话?”
胡蝶忍干脆利落地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行哦,在学校我们是师生关系,这样会惹人非议的。”
富冈义勇的神情一下发了焉,她不由笑出了声。
“好啦,不逗你玩了。”她点了点他皱成团的眉心,“不过,我的确也有一些事情想要和富冈先生好好地谈一谈呢。”
今晚之后,她就不会再在他的身上找寻自己的影子了。
但兴许他仍为她带来了另一种新的可能,与她曾经想劈开的那条崭新道路息息相关。
重新开始。
真是耐人寻味的四个字。
胡蝶忍意味深长地看了富冈义勇一眼。
“明天,后天……嗯,先定未来的一个月吧。每天的这个时候,请来这家居酒屋找我——一言为定哦。”
说罢,胡蝶忍就利落地起身提包,不给他留任何回绝的余地。她轻飘飘地朝外走去,到门边时,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笑眯眯朝他挥了挥手。
富冈义勇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杵在座位上茫然地看着她。
落入他耳畔的仍是蝴蝶一般纤细的声音,美丽、单薄、却有着盎然的生命力。
“对了,富冈老师,别忘了结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