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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2
Completed:
2025-12-12
Words:
36,971
Chapters:
3/3
Comments:
1
Kudos:
12
Bookmarks:
1
Hits:
212

第一和弦

Summary:

年下/速滑手越超/HE
有一点叔婶提及
来源于我做的一个梦,本人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滑冰这一块,所以就当纯架空吧()这个比赛项目也是胡编乱造的,并不严谨,并且这一部分内容占比不大。
疾病这一块主播也不是很了解,纯百度,并不严谨。
纯编,纯编,嗷!
上下➕番外

Chapter Text

01.
“比赛进入后程,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场上的选手们开始提速,内道转弯大家都离得非常近!我们看下个弯过去会不会有什么排名上的变化。”

耳边尽是场外观众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高超压低了重心向内道的高越靠近,他们要交接最后一圈的接力棒,高越给他让出半个身位,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他借力往前冲,在弯道弧度最大的地方伸手稳住自己的身形,指尖隔着手套划过微微发凉的冰面,他调整自己呼吸的频率,准备冲刺。

“我们看到最后一圈已经交接了!选手们纷纷提速!目前为止排在第一的是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双胞胎组合中的哥哥高超,他们刚刚在世巡赛上一站拿到该项目的金牌,这一次应该也——”

话音戛然而止,解说员猛地站了起来,胸前的麦克风被他的动作撞倒,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赛道旁的防护装置发出被撞击后的巨响,场边的观众开始躁动,欢呼声变成喧哗,所有视线、镜头聚焦,齐刷刷对准了赛场上的情况。

“我们看到……高超和另外一名选手一起从赛道上摔了出去。”

解说拽着麦克风,难以置信的声音传遍了演播厅。

“高超!!”高越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他迅速从内场滑向高超,慌张到整个人几乎忘记该怎么滑冰。

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超整个人在高速前进的状态下飞出赛道,与他挨得特别近的邻道选手闪避不及,两个人一起狠狠摔进场边的防护垫里。

明明只剩最后一圈了,高越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想今晚要去哪里吃火锅,根本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和高超从小学习滑冰直到现在,参加了那么多训练以及大大小小的比赛,高超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问题。

“高超!哥,你怎么样了?说句话?你别吓我……”高越扑到高超身边,看到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一副相当痛苦的模样。

熟悉的声音传来,高超挣扎着想要睁开眼,他根本听不清高越在说什么,耳鸣吵得他头疼,整个后背和手臂牵扯着他全身的神经刺痛,最严重的是,他没办法挪动他的右腿哪怕一下。

“快让开高越,没事,队医来了!”

教练杨雨光翻出围栏拉开惊慌失措的高越,医生和工作人员把高超围起来,很快,他被担架抬走,而高越脑袋一直发蒙,直到赛场上的哨声响起,他猛地清醒过来,看到那片被高超和另一个人几乎撞翻的防护垫。

“杨叔……”高越感觉自己快要晕倒在场边,他死死拽着教练的胳膊,大脑一片空白。

杨雨光把他拉起来,安抚道:“没事,高超肯定没事的,一会我们去看他,你先冷静一下。”

比赛已经结束了,高越独自靠坐在场边平复心情,眼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他抬起头,一瞬间怒火中烧。

“哎呦,真是,你哥也太不小心了。”

高越盯着面前语气嘲讽的人,这人是他们从地方队到世巡赛的老对手了,次次被他们压一头,只要有高超和高越在的赛场,此人必然拿不了冠军,现在高超摔出赛道还带走了另一个比赛选手,算是让他捡到了唯一的一次冠军。

“是你吧,是你推了高超!他不可能会自己摔出去的!”高越咬牙切齿地说着,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一副要当场撕碎面前这人的模样。

“哎!这话能乱说吗,你有证据吗?不如回去问问你那个好哥哥怎么马失前蹄的哈哈哈……”

“你他妈的——”

高越猛地站起来一把将人推倒在地,牙关紧咬,挥起拳就要砸,被赶回来的杨雨光拦腰截住:“高越你疯了!你想被禁赛吗!?”

说话间,对方的搭档紧赶慢赶跑了过来,一把拽走好整以暇躺在地上看戏的人,一边对高越道歉一边迅速离开了现场。

怒火散去,高越整个人卸了力,平时总是雀跃的声音低得没什么情绪,他有些颓唐地坐回椅子上:“高超呢?”

“高超……送医院了。”杨雨光眼看着高越又要激动起来,直接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先别急,队医初步判断他可能是有点轻微脑震荡,然后胳膊和腿扭了一下,这样,你先把自己收拾好了我开车带你去医院。”

反复深呼吸几次,高越总算彻底冷静下来,他带着自己和高超的东西跟着教练从场馆转移到了医院,一路上他胡思乱想,想高超的伤,想他们的比赛,最后却定格在高超那张苍白的脸上。

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祈祷高超的伤不要那么严重。

可能是临时抱佛脚的祈愿不起什么作用,病房里,高超昏昏沉沉地睡着。

临近大赛前他们天天高强度训练,高超又总是会在赛前焦虑,所以没怎么休息好过,眼下乌青一片,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看上去睡得也不是那么安稳。

高越默不作声地打量他,猜测应该是他摔出去的时候右肩着地,现在被绑上了固定用的绷带,右腿也打着石膏,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惨哦,高越想。他心里揪着疼,想伸手抚平高超紧皱的眉头,又怕打扰他休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最终只是帮高超拉了拉被角。

教练不知道在和医生谈什么,高越沉默地心慌,搭在床边的手忍不住握紧了冰凉的护栏,企图让自己冷静一点。

“高越。”杨雨光轻轻推开门,压低声音说,“你来,我有事跟你说。”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沉重,高越的心快要坠进胃袋里,总觉得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走廊上,教练靠在墙上组织自己的语言,他沉思了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高越,你哥可能不能再滑冰了。”

熟悉的语言和文字飘进耳朵里,高越试图理解,可大脑像是停止了工作一样变得迟钝,他张了张嘴,问:“什么叫……不能再滑冰了?”

“高超腿上的伤挺严重的,要动手术,他和临道的选手摔出去的时候冰刀卡在了一起,右腿的韧带撕裂,半月板的情况也不太好。”教练说着说着觉得不忍心,瞄了眼高越的脸色,没再说下去。

“你可千万不能乱了阵脚,高超现在很需要你。”他说。

高越的职业生涯和高超牢牢捆绑,他们两个人从老家的冰场一路滑到国家队,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现在突然告诉他,高超可能再也不能滑了,他都不敢想如果高超知道了这件事该有多么痛苦。

可是他也很痛苦,他没办法接受交接棒时推自己一把,帮自己提速的那双手不是高超,如果他哥不滑了,那他怎么办?

病房里传来痛苦的呻吟,高越猛地站起来,狠狠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调整好表情才敢推开病房的门。

高超不知何时醒了,他的整个右半边身体几乎不能挪动,甚至分不清到底哪里在疼,额头上冷汗涟涟,左手紧拽着病床护栏,极力的忍耐导致他的手臂微微颤抖。

高越知道他哥是个很能忍的人,他们受伤都是家常便饭,可他几乎没有喊过累也不会轻易喊疼,如今他死咬着的牙关都挡不住嗓子里痛苦的粗喘,高越甚至感觉自己的腿在疼、心也在疼。

“高超,你怎么样了?很疼吗?我给你叫大夫。”高越手忙脚乱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无措地站在床边,不敢触碰病床上的人。

“我是不是……不能再和你一起滑冰了?”

高超虚弱的声音传来,击溃了高越最后一道防线,他的眼泪顺着眼眶往下滚,趴在围栏上把高超冰凉的指尖攥进手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依旧颤抖,他安慰道:“没有,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只是你可能得先好好休息。”

“高越……”高超紧闭着双眼,声音如同叹息一般,却狠狠砸在高越心上。

“你信我,高超,你只需要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

医生和护士从门口涌入,打断了高越的话,他们把高越挤进角落,忙着检查高超的情况、测试他的肢体反应,而高越只能紧张地盯着高超,生怕他再出现什么剧烈的反应。

最终,他没能得到什么别的信息,大夫只是把他叫出病房,很严肃地告诉他,病人需要尽快准备手术。

高越忘了自己有没有回答医生,甚至不太记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只记得大夫拍了拍他的肩,又匆匆离开了。

他卸了力一般靠在门板上,又缓缓蹲下,恍惚间右膝传来没来由的刺痛,他想,可能是高超又在疼了。

但是他不敢推开身后这扇门。

高超现在很需要你。不知过了多久,高越蹲到双腿麻木,突然记起杨雨光这样说过。

于是他重新站起来,随便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深呼吸,伸手打开眼前那扇分割了痛苦的门,药物苦涩的气息和沉闷的空气融成一团,从门缝里流到高越脚边,像一滩黑沉的水。

“高超。”高越踩着那滩水过去,轻声叫他哥的名字,看着他苍白的脸庞,轻声说,“我在呢,没事的。”

 

02.
高超做了两次手术,在此期间,高越问了他比赛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高超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他飞出赛道后摔得七荤八素,甚至都来不及去回忆究竟有没有人给自己使绊子,他就在剧烈的疼痛中昏了过去。

于是高越去协会大吵一架,要求他们一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给他和他哥一个解释,然后又去找教练给他们俩都办了休赛,杨雨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告诉他,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最后他回到医院,在病床边守着他一直昏睡不醒的哥哥。

反复的手术让高超的身体非常疲惫,术后的阵痛又折磨着让他睡不好觉,因此一天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醒了睡,睡了又醒。

每天最清醒的时候大概就是吃饭的时候,今天也是一样,高越强制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然后忙前忙后地摆一桌子饭,再拖着凳子坐在旁边,趴在小桌板上盯着他。

“我不饿。”他哥说。

高超心情不好,因此总是没什么食欲,整个人眼看着瘦了不少,高越觉得他这样不行,每天都趴在病床上发出九曲十八弯的音调,求他的好哥哥多少吃点。

“哎呀——你吃点吧,婶儿特意给你研究的病号饭,大营养师出品,你看看多香啊,和医院里卖的都不一样!他都不让我吃呢,说都让你吃了,好的快。”

“你又叫磊哥婶,小心他打你。”高超靠在被摇起的床头,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见他笑了,高越推了推小桌板上的饭盒:“吃点呗?”

高超垂眸盯着桌上的食物,香味萦绕在鼻尖,可他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他看了眼依旧满脸期待的高越,问:“你跟爸妈说了吗?我的事。”

“暂时还没说呢。”高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你?能自己扛就自己扛了,再说,爸妈在青岛,咱俩在北京,他们也不方便过来。”

“这阵子都是教练帮我,所以啊,你得多吃饭,快点好起来,然后咱俩请他吃顿饭!”高越重新扬起一个笑脸,又把筷子往他眼前凑了凑。

高超接过那双筷子,指尖有些颤抖,他盯着自己的手,突然说:“我已经好不了了高越,你们都不告诉我,但是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医生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不能再滑冰了吧?我这辈子都好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就连疑问句都透着股尘埃落定的死寂,只是在陈述,好像给自己下了个无期徒刑的判决。

反倒是高越激动起来:“谁说的!高超,只要你振作起来,跟着医生做康复治疗,好好吃饭,你肯定会好的呀!”

“高越!”高超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我不能再跟你一起滑冰了,你以为那天医生跟你在门口说的话我听不到吗!”

“可是……”

高越想反驳他,却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因为高超说的是事实,他不能再进行速滑这种高强度的体育项目了,可他们才二十岁,明明还有大好的前程,他和高超才刚进国家队。

他恨得牙痒,组委会迟迟给不出他们一个结果,而他至今没有证据证明究竟是谁害了高超,连一个可发泄的目标都模糊不清,就只能怪命运不公,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们才二十,哥,年底过了生日也才二十一,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我们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恢复不好呢?”高越试图劝劝高超,他不想,也不愿意看着高超这样消沉下去。

才二十一,高超仰头靠在病床上,无力地想,都已经二十一岁了。

“运动员没有几年青春年华可以浪费的,高越。”高超说,“明年年初就是冬奥会了。”

病房陷入一片沉寂,高越坐在病床边,心里一阵阵抽痛,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和高超谁更难过,他们生来就是一体的,从小到大走过的路没有分叉口,他不想走没有高超的那条路,可是高超呢?他怎么想?

高越不敢问,因为他了解高超,知道他会怎么选。

“呦,吃饭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杨雨光推开病房门就看到他们沉默地对峙,他一眼看出他们似乎是吵了架,于是有意缓和,“怎么样啊大宝,你婶儿给你研究的营养菜谱好不好吃啊?”

高超默默捡起筷子,对着杨雨光扯出一个苦笑:“这不正要吃呢嘛,谢谢磊哥了。”

“说啥谢不谢的。”杨雨光笑着摸了摸饭盒,哎了一声,“这都不热了,二啊,你再拿去热一热,别给你哥吃凉的。”

高越站起来收拾饭盒,小声说:“是他自己不吃的。”

高超低着头,没理他。

“你知不知道水房在哪?旁边就有热饭的地方。”杨雨光推着高越走到病房门口,给他指了个方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转身回去了。

眼眶一热,高越知道教练这是在安慰自己,他也不想和高超生气,可不想和会不会又是另一回事,他气高超放弃自己的身体,也气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站在微波炉前看着老式的托盘载着饭盒转圈,机器运行的声音吵得像高超出事那天自己的耳鸣,高越低着头,把眼泪全擦进自己的袖口。

病房里,高超摩挲着手里的筷子,仍旧一言不发。

“想什么呢?”杨雨光坐在高越之前坐过的板凳上,轻声问,“在想自己的腿吗?”

啪嗒。

高超哭了,眼泪砸在被面上,洇出一小块圆圆的水痕。

杨雨光长叹一口气,他想了想,还是开口:“我来之前明磊让我安慰安慰你,可是超儿,你是个明白人,安慰会不会让你更痛苦?”

高超抬起头,眼眶泛红,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好像想说些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吧,想哭就哭,没事。”杨雨光站起来,揽着高超的肩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杨叔……我再也不能滑冰了。”高超哽咽着,又一次重复了他对自己的判决,“我不能再和高越一起滑了,我没办法再做那个站在他身后推他一把的人了,怎么办。”

“我还想和他一直滑进冬奥会……”

高越拎着热腾腾的饭,站在门外听着,看高超趴在杨雨光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非要和他赌气的,我只是,我就是……你们给他换个搭档吧,杨叔,我不想耽误他。”

“我不要!”话音刚落,高越冲进去,把饭往桌板上一扔,“不和你搭档我就不滑了,我去练别的,高超,你别想扔下我!”

高超抬起头,眼泪乱七八糟挂在脸上,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他狠狠推了高越一把,指着他喊:“你放屁高越,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说不滑就不滑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杨雨光哎了半天,想拉开他们两个,可高超气得有些发抖,右腿一阵阵地刺痛,只能半靠在他身上,他扶着人怕摔了,又拦不住声音渐大的高越。

“我们俩的事你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高越也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死死攥成拳。

高超身体还没恢复,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头疼欲裂,没吃什么东西的胃部痉挛着,一股酸水直往上冒,他咬着牙忍,冷汗布满额头。

“你——”高超一把抓住病床护栏刚想说些什么,突如其来的胃疼打断了他的话音,于是他只能趴在护栏上,痛苦地捂住嘴,似乎马上就要吐了。

“高超!”高越立马靠过去,下意识伸手到他嘴边去接,可他什么都没吃,只能呕出些透明的胃酸。

高越用空出来的手轻轻拍着高超的肩,把他揽进自己怀里,替他顺着背,急切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跟你喊了,你别难受。”

杨雨光腾出手来,匆匆拿了湿毛巾过来接替高越,高超撑在护栏上缓神,余光瞥见高越的手,沾了些他吐出来的胃酸,没什么颜色,他却撇开视线,低声说:“你也不嫌恶心……”

“不恶心,你啥都不吃,能吐出来啥。”高越擦了擦手,控诉他,“连吐都没劲,你能不能多少吃点东西啊,高超!”

高超抬起头,面色更加苍白,眼尾和鼻尖挂着哭过后又身体不适的红,显出一丝病态的脆弱,却还是倔强地和高越对视:“你不许再说自己不滑了这种话。”

“我,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我去洗手。”高越不敢再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着,清澈的水流过高越的右手,他盯着镜子,脑海里全是高超刚才那副脆弱的样子,高越沉着脸,叹了口气,又神色如常地回到病床边。

杨雨光一样一样地把饭菜重新摆出来,摇着头无奈地说:“你俩啊,两个小祖宗,吃吧,现在能吃点吗?”

没人说话,高超默默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高越就坐在床尾看他吃,像在守着他。

“哭也哭过了,超儿,咱能振作起来了吗?队里现在给你下达第一个指令,顺利出院,然后按时去做康复,能做到吗?”

杨雨光揉了一把高超的脑袋,有些长的头发乱糟糟的支棱着,高超快要把头埋进碗里,从耳朵一直红到脖颈。

“能。”他小声说。

 

03.
又过了两周,高超被准许出院。

“目前还是不能剧烈运动,要定期去医院做康复训练,但是不能逞强,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高超的x光片,对着光看了看:“还是年轻,恢复的还行,切记康复训练一定要跟着专业人士的步调走,不能急。”

“知道了,谢谢大夫。”高超坐在床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他几乎要不会走路了,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都变得陌生,高超忧虑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残废。

医生把x光片放回袋子里,安慰道:“没事,你还年轻呢,一开始可能是会有些痛苦,但是坚持下来总会变好的,说不定你还能回到赛场上。”

高超仰起头对医生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我来了高超,咱们走啊?松导开着车来接咱俩了。”高越推着轮椅出现在病房门口,看到医生,露出一个笑来,“这阵子谢谢你了李医生,下次给你送锦旗!”

“那还是别有下次了。”医生搀着高超站起来,帮高越把人转移到轮椅上,一路把他们送到电梯口,露出一个微笑道,“别灰心,高超,你可以的。”

“好。”高超回头看了一眼负责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医生,想到她总像母亲一样安慰他,终于还是抿了抿嘴,把想哭的冲动咽下去,冲她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高越低头看了一眼正偷偷用手指蹭眼角的他哥,识趣地保持着沉默。

松天硕是他们两个人的技术指导,前阵子出差,刚回来就听说高超要出院,立马开着车来接他。

帮着高越把高超挪上车,他才偷摸叹了口气,低声对高越说:“我就出了个差,怎么发生这么大个事。”

“肯定不是意外,松导。”高越提起这事就咬牙切齿,只说没办法,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我会盯着组委会的,一定让他们给你俩一个说法,你放心。”松天硕晃了晃手机,屏幕上尽是一个又一个聊天框,全是他找人,找组委会的记录,“哥不能让你们白遭这个罪。”

高越狠狠点头,拉开车门坐到高超旁边。

一路无话,高越时不时探头看一眼高超,生怕他哪里不舒服,动作之大让松天硕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观察高超的情况。

“你老老实实坐一会吧高越,晃得我头晕。”高超有点受不了他,又往座位边上缩了缩。

“哎呦我天,我不是怕你难受吗,大夫说你刚出院让家属多观察观察。”高越又往他跟前凑,“跑啥。”

“是让你观察我,但是我看你是要把我写成观察日记呢?”高超忍无可忍,一巴掌落在高越肩膀上。

松天硕又抬眼看了眼后视镜,笑着摇了摇头。

车开到宿舍楼下,这周围一片都是各个队租下来的民房,高超和高越住在一套小两居里,房子不大,但是住两个人刚好。

高越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着的轮椅撑开,推到高超那边的车门,刚想伸手去扶,就见松天硕弯下腰,直接把满脸诧异的高超从后座上抱了出来。

他赶紧过去接,心底却涌上一股诡异的不适感。

“吓我一跳,松导。”高超坐在轮椅上,仰起头眨了眨眼,“你劲也太大了。”

“还行还行,主要是你瘦了,走吧,我送你们上去。”

松天硕拎着他们的背包,一路把人送进家门,这才告别离开,他笑着拒绝了高超留他休息的建议,说自己还要去协会一趟。

“高超,别担心,你肯定能好的。”松天硕捏了捏高超的胳膊,又拍拍他,给他鼓励。

高超一直挂着一个平淡的笑,直到家门开了又关,才整个人泄了气一样窝进轮椅里。

高越谨遵医嘱,一直在观察他哥,见状笑道:“松导面前有什么好端着的高超,累不累啊。”

“我是不想让他担心!”高超剜了一眼高越,打算自己控制着轮椅回屋。

“上哪去啊你。”高越握着轮椅把手把人拉回来,顶着高超怒气冲冲的视线,蹲在他面前,轻声开口,“妈下礼拜过来。”

高超愣了一瞬,叹了口气,仿佛是料到了一般:“你告诉她啦。”

“爸妈总要知道的。”高越说。

“妈哭了吗?”高超低下头,不自觉抠起手上的倒刺,声音有些闷,“爸妈说什么了?”

“你知道的,她肯定会哭,她心疼你,哥。”高越解救出高超的手,摊开了握在自己手里,“爸请不了假,来不了,但是他让我照顾好你。”

手心里的手被抽走,高超抹了把眼泪,再没多说什么。

“行啦,过几天你就得去做康复训练了,我和妈陪你一起去。”高越依旧蹲着,看高超别别扭扭地哭,笑着说,“你怎么这么爱哭呀,高超。”

“闭嘴。”高超瞪了他一眼,转着轮椅想跑。

“哎——”高越又一次拽住轮椅,现在他哥简直是任他宰割,想跑也跑不掉,他心下微动,弯下腰,手穿过高超的腿弯,凑得极近。

高超往后躲了一下,整个人十分警惕:“你干嘛!”

“不是要回屋吗?我带你回去啊。”高越还保持着要把人拦腰抱起的动作,抬眼盯着高超看。

“你再把我摔了!”高超又往后缩,用手推着高越想让他放开自己,“我刚出院你又想把我送进去啊。”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高越似乎有点生气,手上用了点劲,“松导能抱你我就不能是吧?”

什么东西?高超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高越,说你废话,松导抱得动我,你抱的动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放心,我肯定不能把你摔了。”

高越不顾高超的推搡,一手垫在腿弯里,一手挤进椅背搭在高超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拽了一下:“搂着点我脖子啊,你配合一下行不行,不然真把你扔了。”

“那你就别抱我啊!不是有轮椅吗高越!”高超实在不懂他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弟弟又要干嘛,眼看着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还是犹豫着抬起胳膊环住高越的肩背。

他们做运动员本来就天天都得训练,虽然滑冰主要是用腿,但是身体肌肉比例必须要协调,高超病了这么些日子人本来就瘦了,肌肉也比以前松了些,可高越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样子,他腰腹发力,真的一把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高超吓得收紧了环着高越的胳膊,整个人僵在他怀里,生怕自己掉下去,高越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卧室,瞥了眼挂在他怀里整张脸通红的高超,偷摸笑了。

直到把人放在床上,高越这才双手叉腰,颇为欠揍地挑眉:“怎么样?你越哥说了不会摔着你就真不会,牛不牛?”

“傻子吧你是,有病高越!”高超顺手拽着床上的抱枕就要砸,高越见状立马闪身就跑,抱枕砸在门框上,留下一声闷响。

“给我捡回来!”高超大喊。

不情不愿地捡起抱枕,高越哼了一声:“以后你再砸我我不给你捡了。”

高超也懒得搭理他,胳膊撑着往床中间挪了挪,翻了个身躺下了。

高越识相地放下抱枕,带上门退了出去,他站在客厅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仿佛还压在胳膊上,是他哥现在全部的重量。

高越看了眼自己的手,脑海里又浮现出高超被自己抱着的样子,手张开又握成拳,最后他却只是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甩出去。

认真做起别的事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了,转眼间夕阳西下,高越关上储物柜的门,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决定给他们整点外卖吃。

他也不想给高超吃外卖,无奈自己不会做,反正妈妈过两天就来了,先将就一下吧。

“高超?”高越轻手轻脚推开高超的房门,看到他靠坐在床头发呆,不知是根本就没睡还是早就醒了,“你没睡一会吗?”

屋里没开灯,高超在昏暗的光线里望向高越,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这种浓稠的安静之下,高越莫名有些心慌。

“我住院的时候你有回队里训练吗?”高超突然出声,吓了高越一个激灵,“你今天说要陪我去做康复训练,高越,你请了多久的假?”

高越感觉自己呼吸发紧,手心往外冒冷汗,他知道自己瞒了高超什么,如果被他知道了,他肯定又要生气,可高超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说明他已经猜到了。

“我……”高越低下头,“我申请了休赛。”

房间里传来布料的摩擦声,高越抬头,看到高超慢慢坐在床边,抬着头问他:“你要休赛,你不要积分了吗?你不想去参加冬奥会了吗?”

“我一个人没办法滑。”终于说出口了,高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这个项目是两个人的,你不在我怎么整,所以你得赶紧好起来啊,咱俩参加下一届不就行了吗?”

“哈哈,下一届。”高超被气笑了,忍无可忍,骂道,“你疯了?下一届要四年以后,你有几个四年能等?当初怎么说的,我们的目标不就是站上冬奥会的领奖台吗!”

“你也说了那是我们的目标,高超,我只想跟你滑,如果站在我旁边的不是你我宁可不上那个领奖台!”高越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他开始觉得有些痛苦,痛苦于高超总想拼命把他推出去,又痛苦于现状,或许他真的无法再挽回他们曾经在冰面上许下的愿望了。

高超的身影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良久,他轻声说:“高越,让教练给你重新找个搭档吧。”

“高超!你——”高越往前迈了一步,有些心急,他想说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可高超说,他没办法了。

“我不可能再跟你一起比赛了,我的腿,就算康复了,也不可能再进行那种高强度运动了,我都知道的。”高超的声音还是很轻,却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这样,也是拖你的后腿。”

难过,悲伤,厚重的空气缠绕上屋子里的两个人,他们曾经是冰面上的双子星,一路从地方队杀出重围,他们曾向对方保证,一定会站上那个最高的领奖台。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高超说,他会成为一个累赘。

高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心里的无力感压得他想吐,他胡乱抹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哭了。

“哎……”高越缓了缓,走到高超身边蹲下,抬头看他同样心情狼狈的哥哥,“我又不是狗,哪来的后腿给你拖?”

一个陈年的玩笑,高越放软了声音在这个看似不合时宜的时候递了出去,听到高超一声闷笑。

“你就是狗。”他笑着说。

“哼,越大师今天不跟你计较了。”高越起身紧贴着高超坐在床边,额头抵上他的肩膀,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高超说,他说,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高超顿了顿,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高越的脑袋。

 

04.
二十岁,在体能型竞技项目这个领域内已然没几年可挥霍了。

所以高超很急,他不想让高越就这么浪费自己的职业生涯,第二天直接给教练打了电话让他抓高越回去训练,搭档一时半会找不到不要紧,训练可不能落下,这是高超的原话。

或许还有一些私心,他不想让高越陪着他去做康复训练,不想在高越面前那么狼狈。

“高超!你怎么这样啊!”高越刚挂断教练的电话,嚷嚷着冲进高超的房间控诉他,“用完我就丢掉是吧,我还得陪你去康复训练呢,你急着赶我回去干嘛!”

“有什么好陪的,妈不是明天就来了,她在就行了。”高超连头都没抬,抱着手机专注地打着游戏。

高越站了一会,蹭到高超床上挨着他躺下,高超往旁边挪了挪,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腿还疼吗?”高越问。

他的鼻尖挨着高超的侧腰,周围弥漫着药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高越偷摸往他身边蹭了蹭,闭上了双眼。

高超看他一副很疲惫的模样,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还行,偶尔会疼。”

他的韧带和半月板全都有撕裂,做了两次手术也是在修复这两个地方,一开始疼到整夜整夜睡不着,现在高超甚至变得麻木了,偶尔袭来一阵疼痛,他也可以做到咬着牙,闭着眼睛捱过去。

医生让他慢慢活动膝关节以防止粘连和肌肉萎缩,可仅仅是简单的屈膝抬腿动作都能让高超满头大汗,于是他只能停下来,盯着自己的腿发呆,再茫然的抬头,看到房间里那些他和高越曾经取得的成绩,心口就一阵阵发酸,于是只能打游戏,试图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去康复,如果太累了,太疼了就别硬撑,知道不?”高越好像真的有些困,说话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你不让我去,别再到时候妈整不动你。”

“你还管上我了。”高超哼了一声,心里有点别扭,二十来年都是他指挥高越的时候更多,虽然他们也总吵架,肆无忌惮挑对方毛病,但此刻身份仿佛就要颠倒,高超没来由地有点不安。

“我还不知道你?”高越打了个哈欠,翻身躺平在高超枕头上,“一天有点啥也不会说,就知道跟我使劲,以及跟你自己较劲。”

高超有点无语,这人犯困控制不了大脑,什么话都说,搞得跟他像是在无理取闹一样。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很坚强,直到他硬撑出来的体面在见到妈妈的时候碎了一地。

妈妈红着眼眶把他的大儿子搂进怀里,低头问他,是不是很疼?

高超把脸埋进妈妈的衣服里,咬着牙流眼泪,没发出什么声音,唯独剩下颤抖的肩头暴露了他所有的委屈和难过。

高越站在一边看,也呜呜地哭出了声,妈妈只好一边搂一个,娘仨哭作一团。

哭够了,妈妈安慰高超:“没事,刚好歇歇,等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高超瘪着嘴,点点头。

“就是啊高超。”高越晃了晃高超的胳膊,大声说,“等你好了越哥还带你叱咤冰场啊!”

“吵死了高越。”高超扒拉开胳膊上的手,往妈妈身边靠了靠,挥手驱赶他弟,“明天就赶紧滚回去训练!”

于是第二天,高越去训练,高超则开始了他痛苦的康复训练生活。

疼是真疼,他现在正常走路都要靠着拄拐往前挪,更别说那些康复动作了,简单的勾起脚尖调动大腿肌肉都让他觉得难以坚持,十五分钟一组,每做完一次他都累出一身汗,心底弥漫着对自己的怀疑,他甚至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正常行走。

说到底还是有些期冀的,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呢?就算不能比赛了,他也想恢复到能自己站在冰场上的程度,这样的话他还能通过别的方式来和高越站在一起,或者是站在他身后。

妈妈看得出他的消沉,在他休息的间隙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劝他别急,一定要慢慢来。

一连几天,高超和高越都早出晚归,只有吃过晚饭以后才有空问问对方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你这几天咋样啊高超,累吗?疼吗?”高越挨着人在沙发上坐下,手里抓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电视节目映照出五颜六色的光,妈妈在卧室给老爸打视频电话,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还行。”高超没有多说,而是反问道,“你呢?训练顺利吗?”

“我也还行,就是吧——”高越拖着长音,偏头冲高超挑眉,“你不在,越大师打遍天下无敌手啊,没人跟得上我的速度,有点落寞了都。”

高超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笑了:“快别放屁了。”

话虽这么说,可高超看得出他不怎么开心,于是他又问:“杨叔骂你了?”

“啊?”高越换台的手指顿了顿,状若无意地问,“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高超盯着电视发呆,随口说:“就是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我没事。”高越的声音很轻,他窝在高超身边,看起来有些疲惫,嘴角却带着些笑意。

电视节目吵吵闹闹的,却没有人看得进去,高超多观察两眼就知道知道他弟弟没有说实话,可能是训练的时候没集中注意力挨了骂,也可能是不太习惯一个人,总之,高越目前还不愿意告诉他。

“你笑什么?”高超很疑惑,这家伙明明看起来心情并没有那么好,又突然笑什么呢。

“我笑了吗?”高越转头看着高超,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都不知道哎,高超,你怎么知道我笑了,一直盯着我看吗?”

这句话说得太奇怪,高超的耳朵腾地红了起来,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停在一个介于嫌弃和恼羞成怒之间的样子,掷地有声地说:“高越,你脑子是真的有病。”

高越这下是真的笑了,笑得栽倒在高超身上,高超无语地被一大坨弟弟压住,连胳膊都抽不出来,想拧他一把都做不到。

“你俩,洗完了就早点睡觉,高越!别闹腾你哥了。”妈妈拿着手机从卧室探出身子,指挥高越把高超转移进屋,又关上门继续打起了视频电话。

自从妈妈来了以后他们哥俩就睡在一张床上,高越把高超安置在靠墙的里侧,怕自己睡觉不老实给人挤下去,也方便了他睡着睡着捞个什么东西抱着,高超前有墙后有弟,想跑都跑不掉。

至于他为什么要笑,高越暗戳戳地想,高超真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哪怕是妈妈一整个晚上都没发现他不开心,而高超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他的一部分恐慌便被这点小小的心有灵犀给抚平了。

日子就还是这样过,每天一睁眼,妈妈带着高超去做康复,高越独自一人回队里训练。

这天下午,高超躺着被大夫像一块面团一样按揉膝盖,疼得他两眼发黑,紧紧抓着理疗床忍痛,绷得指节发白,额角全是汗。

大夫看他疼的厉害,停下来让他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高超正躺平缓神,眼前不住地冒白光,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翻身起来看,发现是教练打给他的。

“喂,杨叔?”

“哎,超儿啊,你在做康复吗?”

高超的声音有些不稳,恐怕隔着电流也能听得出疲惫,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刚做完一组,正休息呢,怎么了?”

杨雨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听起来竟然有些犹豫,他们这个教练向来直来直去有话直说,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少有这种欲言又止的时刻。

“虽然你弟不让我跟你说,但是我觉得他这样真不行,哎……”

听到高越不太好,高超一下子紧张起来,干脆直接从理疗床上坐了起来:“高越?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别急。”杨雨光停顿了一下,又说,“高越,他这阵子训练状态实在不太好,总是突然发呆,或者是在赛道上的时候分神,之前也就算了,这两天差点滑着滑着摔出去。”

高超握着手机的手逐渐收紧,他想那天晚上就该逼问高越的,他以为高越不说是因为自己能处理的好,可是为什么?他到底怎么了?

高越不是一个扛不了事的人,他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啊,我劝他说你歇两天,好好调整一下,他也不愿意。我还说眼熟呢,后来想起来了,你俩犟起来简直一个样。”杨雨光还在继续说着,想让高超和高越聊一聊,看看他到底怎么了,有些话不想跟教练和队友说,跟他这个亲哥哥总能说吧?

高超听了好一会,急着问:“那他人怎么样?没摔坏吧?”

“人没事,好好的呢,别担心。”杨雨光一听就知道这人没往脑子里进多少字,满心都系在他弟的人身安全上,只好又跟他强调一遍,“我今天给他放半天假,你回去一定要跟他聊聊,知道吗?”

“知道了,杨叔费心了。”高超垂着头坐在床边,听到康复室的门响了一声,他扭头去看,是负责他的主治医生。

杨雨光挂了电话,高超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他问:“哥,我下午有点事,今天的训练内容能不能放到明天?”

“很急吗?”医生问道。

“很急。”高超神色恳切,他知道训练内容都是定好的,本来也不应该打乱,可是他真的待不下去了,他很急切地想知道高越到底怎么了。

“行。”医生点了头,“那明天可能会很累,你行吗?”

没有犹豫的,高超说:“我行,谢谢。”

直到回到家,高越还没回来,妈妈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说,我想和高越聊聊。

“妈,教练给我打电话说高越状态不对,我得跟他聊聊,一会能不能让我俩单独在家?”高超企图把整件事说的轻松一些,可是能让他翘了半天康复训练,神情又如此严肃的情况下,这件事很难变得轻松。

妈妈想了想,问道:“很严重吗?小越连你都不告诉?”

她这两个儿子越长越大,生活中绝大多数的事他们都可以自己解决,可一旦发展到对方都不知情甚至拿不准的问题,就说明真的有些糟糕了。

“不严重,放心吧妈,他可能就是不太适应,我好好跟他谈谈就行。”高超轻轻搂住妈妈的背安抚她,轻声说,“你看他平时那个样,肯定是没什么大事。”

妈妈拍了拍高超的胳膊,决定去一趟超市给他们俩买点好东西补一补,把家留给兄弟俩。

所以当高越被迫放了半天假,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高超坐在客厅里等他。

“你怎么在家呢?今天不是要去医院吗?”高越有些疑惑,他站在玄关脱了鞋,顺手一把将自己的背包扔在沙发上,“大夫放假啦?”

高超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于是直接开口问道:“高越,你到底怎么了?教练说你总是发呆,好几次差点摔了。”

“他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啊,我说了让他不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吗?我是你哥!”

“你是我哥,但是你都泥菩萨过河了,我自己可以解决为什么非要给你添堵啊。”

“你这么多年给我添的堵少了?那你现在解决了吗?杨叔说你摔出去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也想像我一样吗!”

“你闭嘴吧高超,像你哪样?啊?”

话赶话的吵了起来,高越最不乐意听他拿自己的身体说事,好像他哥真变成了个残废似的,明明他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但是高超总这样。

客厅里,两个人怒目而视,却从对方脸上看到如出一辙的悲伤来,这场雨蛮不讲理地淋下来,兜头浇在两个人身上。

高越看着他泄了气的哥哥,率先低了头:“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不爱听你老这样说自己。”

高超捏着自己的鼻梁,缓了缓抬起头:“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吗?”

他到底怎么了?高越自己也想知道,他站在赛道上的时候、一圈一圈滑到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高超受伤的样子,他痛苦的表情和周遭混乱的场景一帧一帧地回放,每当这时,高越脚下的冰刀就开始不受控制,骤然出现的失速感就会惊醒他,让他在酿成大错之前清醒过来。

很多次,几乎每天都有,他答应教练好好调整自己,可他没办法。

“我太害怕了。”高越一字一句讲述着一直困在他心里的梦魇,他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高超身边,盘腿坐下,“我不想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因为这件事难过,但又不是你的错,高超,是我还在害怕。”

高越把额头靠在高超的大腿上,低下了头:“你刚做了手术的那阵子,深更半夜的时候我总做噩梦,梦里你躺在冰面上,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睁眼,再要不就是淌了一地的血,我吓得要死,醒来以后就趴在床边看着你睡觉,我才觉得安心一点。”

他的声音都在抖,高超听得心疼,抬起手搭在高越背上,从上往下,轻缓地安抚他:“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再想了,高越。”

“高超,我总觉得我差点就要失去你了。”高越把眼泪全蹭在高超裤子上,他抬起头来,下巴垫在高超的腿上,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伤透了心,“训练的时候也看不到你,我没办法静下心来,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

高超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能伸手理顺高越乱翘的头发,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高越抬头,看到高超的眼睛起了雾,泪水慢慢积蓄着就要落下,突然间,他那些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问他,高超,你这辈子能不能都不要离开我?

可是他不敢,他不知道高超会把这个问题理解成什么样子,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还是能看到他掩藏在亲缘关系之下的,属于高越的私心。

于是高越换了种方法来释放自己鼓胀的情绪和欲望,他拉起高超的手,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说出口的话有些过火地亲昵:“高超,哥,我没你不行。”

“我不想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搭档,也不想把我的后背交给别人,你别让教练给我找搭档了,好不好?”

高越今年二十岁,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藏匿惊世骇俗的爱意,却无法控制不让这些东西从眼睛里跑出来。高超几乎要被他弟弟专注又眷恋的眼神灼伤,有些零零碎碎的瞬间在他脑海里闪回,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有些惊慌地眨眨眼。

眼泪不知道掉在哪里,他的手背上传来高越的体温,高超没抽回手,可能是因为高越的样子实在有点可怜,他扔掉那些还不清不楚的混乱思绪,打算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高超问他,默认了不再勉强他找搭档这件事。

“我想了很久,打算转赛去滑单人,反正都是速滑,总不会太难。”高越没再用自己的脸去贴高超的手背,而是单纯地握着,像在思索什么一样轻轻摩挲。

高超觉得有些太腻歪了,轻轻挣扎了一下,高越下意识用了些力道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又立马放开。

“那你,你的积分怎么办?转赛的话就得从头再来了。”高超不知道自己在不自在什么,总觉得刚才被高越握过的手似乎在发热,心里有些别扭。

高越把他这些反应全看在眼里,心底升起些小小的喜悦来,毕竟高超太会藏了,观察他,一直是高越的拿手绝活。

“我再重新攒,一场一场地滑,你放心,我肯定赶得上这一届冬奥会。”高越不想错过高超的表情,因此一直盯着他哥看,自然不会错过高超的迟疑和担忧。

“那得多累啊,单人和双人项目的节奏和战略也不一样,你习惯了双人项目,单人的你能适应吗?”高超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别扭,只剩下对高越的担心。

高越趴在高超的腿上,露出一个笑容:“不累,咱们还年轻呢高超,有的是机会和时间。”

“但是如果你能偶尔来看看我就更好了。”他嘿嘿一乐,冲着高超眨眨眼。

高超噗嗤一笑,他说你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爱吧,高越?

“啊——”高越怪叫一声,“别恶心我啦!”

 

05.
经过一场远程连线的家庭会议,高越正式决定转赛。

教练开始带着高越特训,让他习惯新的比赛模式和节奏,因此高越开始变得很忙,总是早出晚归。

“高超……”高越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你中午吃饭了吗?”

高超正靠坐在窗边休息,他刚进行完一个阶段的训练,浑身酸疼疲惫,没什么说话的劲,但还是轻笑出声,说你傻吗高越,也不看看几点了。

日头缓缓偏西,此刻下午四点半。

“我吃了,妈带我去吃了点面,你呢?”高超把脑袋靠在窗框上,太阳晒进来,头顶热乎乎的,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膝盖,又问,“很累吗?”

“不累呀,就是有点无聊。”高越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嘈杂,估计他还在训练场。

高超哦了一声,问他给自己打电话干嘛,解闷吗?

“没有,想跟你说两句话不行吗?”

高超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回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高越最近太腻人了,有点像他们小时候,但是又不太一样,很怪,但是高超把这些东西全部归为——孤独。

他们很少有这种几乎每天都见不到面的时候,高越早晨离开家,他还没醒,做完一天的康复训练回家,高超累得倒头就睡,高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陷入深眠,他们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甚至睡在同一个卧室,却总是见不到面,别说高越了,高超的心里也总是空落落的。

“高超,休息好了咱们就继续吧?”他的主治医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排的康复进度表。

又叮嘱了高越几句,高超挂了电话,站起来,扶着墙上的扶手慢慢走到器械区坐下,等待医生的安排。

“你现在能适应这种强度的训练吗?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急的。”医生指挥他做动作,翻了翻他的测评表,开口劝道。

“没事的,我还行。”高超对着医生笑笑,继续专注于他腿部的动作。

他跟医生商量着,在他身体能接受的最大范围内加大康复力度,他想早一些恢复到正常状态。毕竟高超感受到的孤独其实根本就不比高越少,他想知道高越每天都在做什么训练,想去看看教练、他们之前的队友,还想再去冰面上走走。

其实杨雨光说过要带着队员来看他,被他狠狠拒绝了,他实在不想以现在这样的状态去面对他们,也不愿看到他们对着自己露出那种遗憾可惜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尽管他知道,他们只是心疼他。

“不能太急,你看你摔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如果训练不当加重病情不就得不偿失了吗?”医生还想劝劝他,可高超依旧挂着他的招牌笑容保持沉默,固执地不肯退让。

他可能是有些急,因为他现在光是自己走路都还是需要借助外力,按理来说他已经做完手术一个多月了,应该可以独立行走了才对。

其实医生也对他说过很多次,他的韧带和半月板伤的都很重,恢复慢也很正常。

可是慢慢来得等到什么时候?会不会我努力一点,多做一点,就能更早地好起来了呢?所以他不仅在医院接受治疗,回家也会在妈妈的帮助下再多做几组练习。

高超几乎陷在这种循环里无法自拔,只是他现在的身体不是他能左右的,持续超负荷的康复活动带给他疲惫的精神和伤痕累累的身体,长袖长裤下的手臂和腿部,常常会有他不小心摔倒磕出来的伤痕。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高超被医生“赶”回了家。

“回去休息休息,你今天下午的状态不太好,我感觉你很累呀高超。”医生提着一个袋子塞给他,里面是几个冰袋,“晚上如果膝盖会肿就敷一下。”

高超靠墙壁上等妈妈来接他,闻言老老实实接过塑料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最近睡得不太好,没事的,明天醒来就好了。”

医生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他那双疲惫又坚定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看着高超在母亲的搀扶下慢慢离开,心里甚至有些感慨命运不公,他看得出高超是个好运动员,他努力、坚韧、温和,却偏偏让他遇到这种事。

哎,医生叹了口气,打算回办公室再帮他细化一下康复方案。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阵子,高超的状态却在肉眼可见地变差。

“你这样真不行,最近有好好休息吗?看你黑眼圈重的。”医生站在理疗床边,正弯腰给高超绑上冰袋。

高超刚从用作平衡训练的小台子上摔下来,膝盖有些红肿。

“我……最近有点睡不好。”高超平躺着,胳膊盖在眼睛上,努力消化着膝盖和脚踝处传来的酸胀和刺痛,“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晚上就很晕,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不太敢告诉妈妈,不想让她担心,也没有告诉高越,怕他训练的时候分心。其实高超自己也察觉到这种情况不对,所以只能告诉医生,以寻求一些帮助。

“你睡前吃什么药了?”医生听完他描述的症状,思索着问,“吃了安眠药?还是褪黑素一类的?”

高超垂在身旁的手不自觉抓住了上衣下摆,他有点心虚:“吃了止痛药,算吗?”

医生有些无奈地问:“吃了多少?多久?”

高超老实地回答:“就是正常剂量,这阵子每天晚上都吃。”

“哎,高超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医生叹了口气,“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药不能频繁使用,副作用很大的。”

“我知道……”高超知道犯了错就没什么底气,他坐起来,垂着头,“但是不吃就疼得睡不着。”

医生闻言皱起了眉说:“我知道你急着返回赛场,但是你这样完全是在折磨自己,是不是回家以后又给自己上强度了?”

高超抿着嘴,不说话。

“你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看你的腿,再看你的膝盖,康复训练做不好的话是会留下后遗症的,你懂不懂?”

“对不起。”高超低下了头,小声说。

“不是要你跟我道歉,你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呀,不能一味勉强自己。”医生转身坐在高超身边,问他,“你妈妈知道你这么折磨自己吗?”

高超点了点头道:“她知道,也劝过我。”

那就是没劝住,医生心想。

医生想起高越,知道他们住在一起,于是又问他:“那你弟弟呢?他也没劝劝你吗?

“他不知道。”高超说。

医生有些意外,他知道他们哥俩每天都要通电话,也发消息,还住在一起,却没想到他弟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训练太忙了。”没有过多的解释,高超只是说,不希望家里人担心他。

察觉的他的失落,医生没有再讨论这件事,而是让他回家休息两天。

“休息不会落下进度吗?我没事的。”高超有些不情愿,企图挣扎一下。

医生无奈地看着他,说你不休息我还得休息呢,我放假,所以你也放假。

又灰溜溜地被赶回了家,妈妈一路上都在劝高超,慢慢来,不要急,别折腾自己。

“你看你现在走路都不用我扶了,已经很好了小超,你已经够努力了。”

或许妈妈在身边就会让人很容易变得脆弱,高超靠在妈妈身上,嘴里嘟嘟囔囔地,一直说自己还想更快一点恢复过来。

妈妈看得出高超的压力很大,因此她总留心观察着她这个容易胡思乱想的大儿子,发现他最近看上去心事重重,问又只说没事,或者是困了。

她的孩子她自己知道,高超对自己下手狠,还有那么一些小固执,所以他总是把自己撞出满身伤痕。而高越呢?他是个冲起来不管不顾的人,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办到。

她想,其实他们两个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知道吗?”她拍拍高超的后脑勺,偷偷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他的小儿子来处理。

回到家,高超说自己想睡一会,就慢悠悠钻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妈妈思索着,给高越打去了电话:“小越?今天下午忙吗?”

“不忙啊,咋啦?”高越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休息,整个人躺在冰面上,盯着头顶明晃晃的大灯发呆。

“那你能抽个两三个小时回家一趟吗?冰箱里没有菜了,我得去趟超市。”妈妈那边传来塑料袋响声,以及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你得回来看着点你哥,他最近不太对劲。”

“什么?高超咋了?”高越闻言猛地坐起来,“他腿又疼了?”

“哎,我也不好说,你知道你哥的,问他他也不告诉我。”妈妈那边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了些轻微的脚步声。

高越迅速回忆着这段日子里高超的状态,他发现自己确实捕捉不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他们都太忙了,仿佛在一个卧室里过出了时差。

“好,我现在就回来,妈你等我到家再走噢。”高越已经完全没有了训练的心思,翻身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去找教练。

杨雨光正拿着记录表比对高越最近的各项数据,就听见有人风风火火地到处找他。

“杨叔——哎!有人看到我教练吗?”是高越。

杨雨光循声而去,刚要问他又闹什么幺蛾子,就被高越一把抓住双手,面露急色:“杨叔,我得请个假,我哥他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他。”

“咋了?这么突然吗,很严重吗?”杨雨光被他的措辞吓了一跳,以为高超出了什么事。

“不是,我妈说他不太好,具体怎么不好我也不知道,她说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高越晃了晃杨雨光的胳膊,“我真得走了你让我在这待着我也待不住啊!”

“行了行了又没说不让你走。”杨雨光被高越晃的头晕,“你直接回家吧,明天再来。”

话音未落,高越已经喊着谢谢转身跑去收拾自己的背包了。

“这小子……”杨雨光摇了摇头,继续投入了自己的工作。

高越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猜测高超到底怎么了,他们最近虽然没什么面对面的交流,但是每天都会通话、发消息,他没察觉到高超有什么不对,最多是听上去有点有气无力,但是高超说是累的……

高越有点懊恼,他最近被教练按头训练,每天也恨不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多想。

轻手轻脚打开家门,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等高越,见了他,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叫高越过来,把这阵子高超加大康复训练量的事告诉了高越,轻声道:“你哥最近心理压力有点大,我看他逼自己太紧了,你劝劝他。”

高越点点头,眼前的家门被关上,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实话,他有些生气。

高超总这样。他经常说这句话,因为高超做事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犟起来没人能改变他,为此他们总不管不顾地吵起来,又和好,又吵起来。

高超这辈子恐怕只能对两个人下手,一个是高越,惹急了他会拧高越的胳膊,但其实高越本人并不觉得多么的疼,而另一个就是高超自己,也只有这个,高越看了总觉得疼。

这次又是,什么都不跟自己说,他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能和高超呛声。

“高超?睡觉啦?”高越打开卧室门,屋子里拉了窗帘,光线昏昏沉沉的,他一眼就看到窝在床上的高超。

被子里隆起一个小山丘,高超整个人缩在里面,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高越没回答他,而是爬上床去扯高超蒙在头上的被子,高超没想到他来这一手,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又皱着眉去跟高越去抢。

“你怎么啦——真要变成千年老鳖了高超,咋啦?”高越抱着被子不给他,硬是把人挖出来摊开,一点余地都不留。

高超拿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问:“你回来干嘛,妈叫你回来的吗?”

“不是,教练心疼我放我半天假不行吗?”高越伸手去拽高超的手腕。

高超拗不过他,瞪着眼睛质问;“你要干嘛!”

高越拉开高超的胳膊和他对视:“为什么给自己加那么多训练量?”

“我愿意,行不行?”高超梗着脖子,挣了一下被牢牢拽住的手腕,“放开。”

高越松开手,一把撩起高超的睡衣袖子,看到手臂上明显的摔伤痕迹,又沉着脸去拉高超的裤腿,被高超拦住。

“你到底要干嘛高越!”高超挡开高越的手,又把腿往里挪了挪。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到底要干嘛? ”高越挪开高超的手,宽松的睡裤被拉上去,红肿的脚腕和膝盖、小腿上青紫交加的痕迹,不知道的以为高超让谁给打了,知道的,是他自己摔出来的。

他想问高超,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勉强自己,可抬头看到他躲闪的眼神,又舍不得逼他。

“不疼吗?”高越坐在床上,轻声问。

躺着的人侧身往枕头里躲,高越就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掰正,他不能让高超躲过去,不然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疼。”

高超放弃了,就像高越躲不过他的视线那样,他同样也躲不过高越的注视,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从心脏被泵向四肢,他感受着膝盖上酸胀的痛楚,悄悄把腿蹭进了被子里。

“可是我得赶快好起来啊,我不好起来的话,妈就没办法安心回家,而且,我也没办法去看你训练。”

声音越说越小,好在家里足够安静,高越一字不落的全听了进去,他有点难受,因为他还记得自己之前跟高超说过希望他多来看看自己,可他没想到高超会这样对自己,那他宁可高超不来。

“可是我都已经很努力了,还是不行,我真是……”

高超张着嘴,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想说什么?高超,说出来。”

“我……我会不会这辈子就这样了?”

莫大的挫败感和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不安让高超变得愈发内耗,他开始觉得或许是自己没用,又或许是他从此以后都只能这样生活了,他才刚二十岁,未来却一眼看不到头。

“你傻啊,我这傻哥,哎呦。”高越心底的酸楚像只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盘腿坐在高超身边,垂眸看他,“你又不是超人,哪有那么快能好啊,你才刚做完手术两个月,妈说你都可以自己走路了,还不厉害吗?

“你不能这么折磨自己,爸妈知道了得多心疼你啊。”他有些压不住内心的躁动,小声补了一句,“还有我。”

高超没回应他,而是瞪大了双眼,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高越,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你啥意思啊高超!”

那么一丁点旖旎氛围被高超一句话打散了,高越在旁边大声嚷嚷,高超却看出他松了一口气。

既然会害怕,那为什么要说出来呢?高超把高越叽叽喳喳的声音当作噪音,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不是傻子,高越不同寻常的注视和行为都让他警觉,越是猜测越是心惊,他不敢确认,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觉得恶心。

或许是这两个月的分离,他们各自挣扎着想要脱离苦海,高超发现自己每天都期待着高越打来电话,两个人无所事事地聊两句,没什么有营养的内容,却让他觉得舒心。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高超!”

高越不满的声音拉回了高超的注意力,他表情夸张,双手捂着心口,一副受伤模样,大喊道:“高超!我在这儿说了这么半天你就无视我?你越哥都是为了你好啊!”

“闭嘴行吗很吵,还越哥,当一辈子弟弟吧你!”高超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正好藏起了上扬的嘴角。

他的世界安静了太久,这才惊觉自己连日来的烦闷从何而来。估计是烦惯了,高超安慰自己,不习惯而已,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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