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是■■,现在是平安时代大贵族家的———无惨的第六任妻子。
前五任,据说都是被他活生生骂没的。
忧郁成疾、心气不顺,总之没一个撑过半年。
而我,现在已经平稳度过三个月了。
府里人都说我有福气,或者说,能忍。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福气,是观察。想要在无惨身边活下去,哭和躲都没用,前几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你得学会看,学会听,学会把自己变成这间屋子的一部分,然后记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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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家的主屋很大,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让我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无惨的卧房在最里面,窗户永远只开一条缝,厚重的帘子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屋里总飘着股复杂的味道:苦药、熏香、还有一点老木头受潮的气息。
听说他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在床上躺的时间比在地上走的时间都长…
自我嫁进来,见过他下地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作为第六任,我已经熟练掌握了“侍疾”的精髓:安静,透明,假装自己是个会呼吸的摆设。
那天下午,我又被叫去了。
撩开帘子,屋里一如既往两个人。
无惨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抬眼看到我,眉头立刻皱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答话,只是熟练地地躬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那屏风后,在那张专为我设的坐榻上跪下。
医生完全没注意我。
那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背有点驼,正专心对付手里的药材。他面前摊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是个小药箱,整个人沉浸在“医者模式”里。
“大人,今日的药方略作调整,分量稍重些。”他声音平稳,“请务必按时服用。”
无惨冷笑:“加重?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医生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继续低头研药。
我猜他可能已经习惯了,毕竟无惨的嘴毒是全府公认的。
我悄悄往后挪了挪,努力降低存在感。
药很快煎好了。
医生把一碗乌漆墨黑的药汤放到无惨床边的矮几上:“大人请趁热服用。若之后感到身体发冷或胸闷,都是药力运行的正常反应,不必惊慌。”
无惨盯着那碗药,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毒物。
他怕死,这点整个家没人不知道。可是越怕死,越怕死,就越要喝这些据说能逆天改命的药。
僵持了几秒,他还是端起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喝完后他的脸皱成一团,显然那味道不怎么样。他把空碗重重放回桌上,手指用力到发白。
————
药效来得很快。
没过多久,无惨就开始喘气。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呼吸急促,但很快越来越重,他抓着胸口的衣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得真切,那股不祥的预感让我喉咙发紧。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提醒:“医生……无惨大人他似乎不太对……”
医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夫人不必担心,这是药力激发气血的正常反应。”
我对医术一窍不通,只能闭上嘴,将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
无惨的喘息越来越急,越来越乱。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医生的背影上,眼里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他突然抓住胸口的衣襟,手指用力到发抖:“你说我活不过二十…开这么多药,不过是让我躺久一点,等死等得慢一点。”
医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尽可能用药物来延续您的生命。”
无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反常。
医生大概以为病人终于被药控制住了,或者是折腾累了。
他大概真把无惨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病例,却忘了这病人不仅有病,还有脾气。
时间慢慢过去,屋里越来越暗。
无惨一直没动静。我忍不住再次悄悄侧头,看见他整个人深深埋进锦被里,只露出一点漆黑的发顶,一动不动。
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发脾气,或者直接把药碗摔了。但这次,他什么也没做。
医生看他安安静静,可能以为他终于配合了,甚至还松了口气。
“您若觉得累,可以小睡一会儿。”他说,“我还有些药材需要斟酌,暂时不打扰您。”
说完,他搬了个小凳子到墙边的案几前,背对床坐下,摊开册子专心研究起来。
无惨依旧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极其细微的声响。
起初以为他只是翻身,但接着传来“吱呀”一声—是床板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间隙,看见无惨正用一种极其艰难的方式,从床上挪下来。
他被说是走两步都喘的人,此刻却咬着牙,一点一点撑起身体,把脚挪到地上。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吃力。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身子微微发抖,却没发出声音。
医生背对着他,完全沉浸在药方里。
屋里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声音,也能听见纸页翻动时那细微的的脆响。
无惨扶着床柱,脚步有些拖沓,一瘸一地朝房间角落挪去,那里靠墙立着一把砍柴刀。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他的胳膊很细,病久了没什么肌肉。但那一刻,他握刀的手却异常稳定。
医生还低声自语,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无惨拖着脚,一点点挪到他背后。
那画面有点诡异:一个瘦弱苍白的病人,握着把砍刀,站在专心写药方的医生身后。
下一刻,刀背落下。
“咚”的一声闷响。
医生连惊呼都没发出,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撞在桌子边缘,然后软软滑到地上。
药箱被打翻,各色药材泼洒出来,褐的、黑的、黄的,混杂在一起,滚了一地。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所有药味与熏香。
屋里瞬间死寂。
但我看着那滩迅速扩大的暗色,看着医生以扭曲姿势瘫倒的躯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全身被冻住。
无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做完什么重体力活。
实际上,他只是从床边走到案几前,举刀,落下。对常人来说简单的事,对他这病了多年的身体来说,已经是透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骗子。”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很轻,“说什么延长寿命,说什么药正在起效……”
“你们都在等着看我死。”
他松开手,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跪在屏风后,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在打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