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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玄】如坠爱河

Summary: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善逸一阵恶寒,抱着手臂抖了抖,“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很恶心!”
玄弥从河边抬起头,他拧起眉毛:“什么表情?”
“坠入爱河的表情。”
在他们打起来之前,炭治郎很及时地经过,他朝两人挥手,笑容明亮,无忧无虑:“善逸,玄弥!关系真好。”
黑发的不死川顿时涨红了脸,因无处可逃,一头埋进水中。善逸同情地拍拍他的背,炭治郎则完全没搞明白状况:“这是在干嘛?”
“别管我了。”伴随着带有气泡的咕噜声,玄弥闷闷说,“我要把自己在爱河里淹死……”

Notes:

岩柱训练期间,跟原作时间线有一点bug

Work Text:

我妻善逸趴在石头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太阳好温暖,瀑布好冰冷;他居然真的活过了这段恐怖的训练,真幸运!马上他又得去空地上举比他的腰粗三倍不止的原木,真倒霉!善逸忧愁地闭上眼:干脆就先什么也不管吧,就当作自己已经死了。就是这样。

“喂。”有人说。

石头边有那么多半死不活的人,善逸只是其中最普通一员而已,所以当然啦,这肯定不是在和他说话。他轻而易举说服了自己,闭着眼继续装死。

那声音又说:“喂,善逸。”

这是在做梦,善逸在心中下结论,仍然闭着眼。声音停下了。

水流慢腾腾地冲刷石滩,远处传来还未通过训练的队员哆嗦的诵经声,时间因此显得缓慢又倦怠。善逸的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决定翻个面,均衡一下受热,不料刚翻身却被一块阴影笼罩。善逸疑惑睁开眼,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恐怖的眼睛——瞳仁占五分之一,其余全是眼白;这样的眼睛在风柱的训练中善逸已经看见过数十次,噩梦里又见过数十次,其出现时往往伴随着某处的剧痛、呕吐与眼前一黑。

他猛地爬起来,发出惨叫:“咿呀——!!!!!不是说我已经通过训练了吗!不要抓我回去!!!”

对方显然吓了一跳,有点讪讪地收回原准备拍对方肩膀的手。

“呃。”他说。

这声音和那个可怕的不死川不太一样,况且“那个风柱”绝对不是会发出“呃”这种音节的人!善逸从指缝中小心翼翼睁开眼,在看见黑发的瞬间才长舒一口气,无精打采地放下手。

“……吓我一跳,原来是你啊。”他抱怨道,朝玄弥不满地撅起嘴唇,“下次出现前先预告一下好不好,顶着这张脸,突然冒出来很吓人啊!”

不死川玄弥站在他跟前的岸上,看上去想说我的脸怎么了,他显然没被这套说辞带偏。“我已经喊了你两声。”他有点无语地说。

“两声怎么够!应该从一百米外就提前打招呼吧,然后再一点一点慢慢靠近,每走两步要重新确认一次。”善逸煞有介事地比着乱七八糟的手势,因为自认为占据道德高地,他理直气壮地仰起头,“所以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啊,有事找我吗?”

“哦,哦 ……”玄弥忽然显得有点不自在,他挠了挠脸颊,“差不多算是吧。”

风柱的训练中,被炭治郎拜托带着玄弥逃跑时,善逸才第一次和此人接触。玄弥和他们虽然在同期通过测试,任务却没有重合过,就连柱训练期间也总是独来独往,在那之后,善逸和他仅有的几次交流只是晚餐和泡澡时说过几次话而已;更严谨一点,他们的谈话总有炭治郎夹在中间找话题和调节气氛,后者得占百分之四十、不,百分之五十的重量,所以不能完全算是善逸和玄弥间的交流。和糟糕透顶的第一印象不同,玄弥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甚至多数时候可以说是很有耐心,这让善逸放松了一点。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犹疑的烦恼,疑惑地抬起眉:“差不多算是?”

玄弥看上去快把自己憋死了,他的耳朵像烧起来那样红,半天才挤出下文:“就是……”

“就是?”善逸更疑惑,在他认知里,玄弥不是踌躇扭捏的人。

“啊,好了!不要再重复我说的话了!”玄弥有点受不了地抱怨,他抿了抿嘴唇,终于问,“就是,你了不了解、呃,恋爱的话题?”

黄发少年瞪大眼睛,摆正了坐姿。“你?”他先是质疑,后是惊恐,善逸拔高声音,“恋爱?谁?不会是在蝶屋的时候和哪个可爱的女生看对眼了吧,啊啊啊,好可恶,好嫉妒!明明我都还没交到女朋友——我从来没怀疑过玄弥你会做出抢跑这么下作的事啊!”

“小声一点!”玄弥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旋即心虚地朝四周审视一圈,石滩上,晒太阳的剑士们一个比一个蔫,显然都被瀑布冲得头晕眼花,无暇旁听这头魔鬼训练幸存者的谈话。他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又有点紧张地压低声音:“我不是在说蝶屋的女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回事?”善逸叹气,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怨念如有实质,“说到底,为什么会问我啊,我目前为止的恋爱可都是以失败告终……这种话、这种话该问那个娶了三个老婆的音柱吧……!啊啊啊啊,人生赢家真可恶……”

玄弥及时地打断他。

“我是想问,恋爱是什么感觉?”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就是,善逸,你觉得自己喜欢上谁时……你是怎么知道的?”

善逸一顿,表情重新精神起来,露出幸福笑容。

“什么嘛,原来是问这个。那很简单啊,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吧!”他摆摆手,冒着爱心回忆着,“首先心跳会加速,能听到噗通噗通的声音,然后胸口变得暖洋洋又充实,像被塞了一大团棉花,脚下也轻飘飘,只是跟对方待在一起就感觉既开心又幸福。接下来你就会想到和对方结婚的景象了!”

玄弥瞪大眼睛,瞳孔地震:“结婚?!”

善逸理所当然地用力点头:“这是当然的吧?既然恋爱了,当然会想跟对方共度一生啊,难道玄弥你是那种不想负责的人?呜啊——”他露出鄙视的眼神。

“谁会想到那么远!”玄弥用力反驳,他看上去还想往下说,临开口时却从善逸身后瞥见什么,顿时涨红了脸,声音因急促而含糊,“算了,还是谢谢你——我回去继续训练了。”

说着,他不等善逸回答便转身疾步离开,留下完全没搞懂状况的善逸独自坐在原地。我妻善逸感到莫名其妙,他摇摇头,重新在石头上躺下,没过几秒,一块小很多的阴影再度将他笼罩。

“善逸!”炭治郎热情地朝他打招呼,“你的瀑布训练也完成了吗?好棒,好棒!”

善逸不自觉地冒起泡泡:“就算夸我,我也不会高兴哦!”

炭治郎柔软地笑起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正迅速远去的玄弥的背影上,表情有点疑惑:“说起来,善逸刚才是在跟玄弥说话吗?”

“对啊。”善逸说。他险些下意识将方才古怪的对话内容和盘托出,出口前却倏地想起那双恐怖的眼睛,及时闭了嘴。

“这样啊……”炭治郎说。他在善逸身旁坐下,皱起眉毛,思忖了片刻,忽然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玄弥最近好像在躲我的样子。”

善逸又想起刚才玄弥临走前如避蛇蝎的模样,心说这很显然是在躲吧!他干笑两声,决心离这两人的纠葛越远越好:“哈哈哈,这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炭治郎歪着脑袋重复道。

他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从来不在这种事上钻牛角尖,很快便乐观地得出结论:“下次再见到时,直接问问他好了。”

 

 

 

玄弥在躲炭治郎,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困难:差不多从两天前起,他稍稍推迟了就餐时间,又提早开始训练,吃饭时也总是匆匆忙忙,无暇和其他人谈天。

单看这些,或许玄弥只是想要加强练习而已,但炭治郎偶然遇见他时,他却不像寻常那样和他打招呼,只是匆匆点头,随即逃跑般加快脚步离开,不给对方继续搭话的空间,且散发紧张的气味。灶门炭治郎是家中长男,心思细腻,轻松看出玄弥的不对劲。无论如何,看出来是一回事,想明白缘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任何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都需要追溯开端。两天前,一切都还十分正常,炭治郎那时刚结束瀑布特训,正准备开始抬原木;玄弥在悲鸣屿行冥手下训练已久,已经将训练推进到推巨石的环节。因为场地相隔一段距离,他们的日程只在用餐和休息时间重合。

晚餐时间,队员们三三两两坐在一块吃烤鱼和包了梅干的饭团。炭治郎、伊之助和善逸照旧待在一起,听伊之助神采飞扬地讲今天练习的成果;在他说到“我就又向那个岩柱发起了决斗”时,炭治郎敏锐地捕捉到正走进门的玄弥。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取了一份属于自己的食物,默默找到一块空地坐下,独自吃起来。

这么说起来,炭治郎皱着眉毛想,玄弥似乎确实总是独来独往。他歪着身子朝玄弥用力地挥挥手,拔高声音喊:“玄弥!”

玄弥循声抬起头,飞快地朝炭治郎笑了笑充作回应,没有做出更多反应的打算,炭治郎却执着地再次喊道:“为什么不坐过来呀?”

在他的视线中,玄弥露出了一种茫然与不解掺半的表情,就像他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无论如何,他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跨越几乎整间屋子走到了三人组身处的角落。伊之助瞥见他,大咧咧地将放在身旁的野猪头套朝旁边推了推,为玄弥留出一块足以盘腿坐下的空地。

“然后,”他态度如常地继续往下说,就像唐突加入第四人对他而言无甚差别一样,“这回我准备一雪前耻,直接从正面掀翻他——”

“嗯,嗯。”炭治郎点点头。

“等一下!”善逸打断道,他瞪大双眼,手指直指玄弥,“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你就这样很自然地加入了啊?!”

“善逸,用手指指别人很不礼貌哦。”炭治郎说,将他的食指按回去,捏成一个拳头,然后才理所当然地解释道,“一起吃饭会比较好吃嘛。”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善逸飞快且用力地摇头,“我是说,为什么你和伊之助都表现得这么自然啊!你们什么时候悄悄变得这么熟了吗?”

伊之助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卖弄起自己新学的词:“干嘛这么大惊小怪啊,纹逸!”

“之前在蝶屋养伤的时候,我和伊之助有经常和玄弥聊天(说到这里时玄弥呛了一下)。”炭治郎露出灿烂笑容,“而且在那之前,刚到刀匠村的时候,我和玄弥就一起泡过温泉了,也有一起吃饭——虽然只有我在吃——那时候我们应该就已经是朋友了!玄弥其实很好相处的,善逸,你们说不定也可以成为好朋友哦。”

玄弥看上去真的、真的非常想反驳,最后还是只挤出一个充满自暴自弃意味的算了,很没辙的样子。善逸和他的视线在一瞬间对上,并电光石火间大脑互通:灶门炭治郎显然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恶意的人全都是朋友与朋友预备役,随时可以蹬鼻子上脸。他投向玄弥的目光变为同情了。

“好吧。”他干巴巴地退让道。

而伊之助兴致勃勃地续上刚才的话题:“总之,那个柱居然一动也不动!不过这回我看出来他使的是什么招数了。哼哼,要是再来一次,下回我一定会打赢!”他充满斗志,一口将烤鱼咬掉半截。

“悲鸣屿先生吗?”玄弥自然地接过话茬,“他的体格真的很夸张,下盘也很稳,想要掀翻他很不容易吧。”

炭治郎再次露出憧憬目光:“真想变得像他一样强壮呀。”

玄弥咀嚼着饭团,赞同地点点头。

我妻善逸的目光像是死了,他瞪着眼睛,用力摇炭治郎的肩膀:“别说这种恐怖的话!先不说变成那样是怎样,玄弥恐怕真的有机会变成那样吧?现在的体格就已经很恐怖了,我们不是同龄吗!”说到这里,他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玄弥。

炭治郎笑起来,他也朝玄弥的方向转过脸,很认真地评估了一下对方的体格。夹在一群生长期还未结束、甚至可能还未开始的少年间,玄弥的身高的确很显眼,即使背放松地弓着,看上去仍然比其他人要更强壮,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后投下一块沉默的阴影。

“玄弥看上去让人很安心啊,长得高的话,力气的上限或许也能更高。刀匠村那次,你徒手把树拔起来时(善逸的眼睛瞪得更大,‘徒手拔起树?!’),我和祢豆子都吓了一跳。”炭治郎真诚地笑起来,“这样看来,说不定你天生就很适合做剑士呢!”

“是有一些好处啦。不过我不会呼吸法,就算力气比普通人大,也很难砍下鬼的脖子,所以帮助也没那么多。”玄弥摇摇头。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自怨自艾的语气:没有天赋是残忍的事实,即使为此懊恼、怨恨、丧失斗志,那也只是站在原地打转而已,没有任何作用。不死川玄弥是鬼杀队的剑士,他只能想尽办法向前走,所以没天赋也好不会呼吸法也好,他必须坦诚地接受这一切,这样才能找出解决办法。然后向前。

炭治郎的笑意变浅,眼皮放松地垂下,眼尾变成一道很温柔的弧线。不要安慰我,玄弥有点犯难地想,那会让气氛变得很不妙。但炭治郎说:“话虽如此,更强壮的话,就能更快、更灵巧、帮助更多人了;虽然你有别的方式杀鬼,但在杀鬼的最后时刻到来之前,还有战斗结束之后,很多事都需要更大的力气吧。这是玄弥的优势哦。”

玄弥咽了口唾沫,他忽然感觉有点好笑。灶门炭治郎在他认识的人里或许不算最奇怪的一个,但也是十足的怪人了——他为什么会觉得对大哥说出“没有玄弥我们就不可能打赢”的炭治郎会安慰他呢?

“也是啊。”他真心实意说,“我会好好利用的。”

伊之助挑起半边眉毛,捏着下巴看看炭治郎又看看玄弥,不知道在那瞬间想通了什么。他露出那种标准的“伊之助灵光一现”的表情,忽然站起来,双手叉腰:“要论力量的话,我才是第一吧!你来跟我比一比!”

“哈?不要,现在还在吃饭啊。”

“是不敢吗?”伊之助得意地凑过来,他甚至还没把食物完全咽下去,双颊鼓鼓囊囊,“哈哈哈!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玄弥面色狰狞:“你说谁害怕?”

“好啦,好啦,”炭治郎习以为常地打圆场,“就算力气一样大的人,擅长的领域也不太一样。伊之助,就算你说要和玄弥比,你想比什么呢?谁能把球踢得更高、跑得更快、还是能把石头掷得更远?不过可千万不要砸到人。”

“踢得更高,跑得……”伊之助陷入思考,暂时忘却了比力气的事。

踩在这个档口,炭治郎抬起头,狡黠地朝玄弥眨眨眼睛,意思是问题解决啦,现在继续吃饭吧。而玄弥却不合时宜地为他的表情一滞,只一瞬间,他燃起的斗志也好幼稚的恼怒也好全都消失殆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受。肋骨。他先是如此感到,自己的肋骨以不曾有过的存在感紧紧勒着心脏,随之而来的是头晕目眩与口干舌燥。他的视线胡乱飘了几下,看哪里都不看炭治郎,最终定在了映着温暖火光的地面上。

玄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重新坐下又继续吃没吃完的晚餐,也不记得再往后的谈话里聊了些什么;他甚至不记得剩下半颗饭团的味道,即使里面的梅干总会酸得他不受控制地皱眉。总而言之,从第二天起,玄弥开始躲着炭治郎了。

 

 

 

在被其人划入友善范畴后, 躲着灶门炭治郎是不现实的事,一来他有无穷的耐心和百折不挠的毅力,二来,他的训练也推进到推石头了,眼下和玄弥同处一块区域。往葫芦里灌水时,他们必须去同一条河边;训练结束时,他们无论从哪条路走都将在树林的一角交汇;更重要的是,无论玄弥怎样改变训练时间,他们到底还是得回到同一片屋檐下——一天两次。

躲避炭治郎的计划在第三天中午——也就是玄弥和善逸那段不便与外人道的对话发生不久后——终于宣告失败,因为炭治郎如同看不出他闪躲的态度般,在午间休息时间坐到了他身旁。

屋内有疲劳过度的队员躺在角落里小睡,他单手掩着嘴,无视极力想往后缩的玄弥,睁大眼睛,直截了当地问:“玄弥,你为什么要躲我?”

“没有啊。”玄弥硬邦邦地否认,因声带紧绷,声音又干又直。

“小声一点,有人在睡觉。”炭治郎又压低声音,他将耳朵凑到玄弥旁边并指了指,意思是对着我说吧,他悄声说,“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不是朋友吗?”他再次确认道。

“我们是朋友。”玄弥重复。这话既熨帖又怪异地从内部掐着他的喉咙,好像其中有什么很好却很不恰当的深意。炭治郎的耳朵就在他跟前,点头时,他的头发毛绒绒地扫过玄弥的下巴。不死川玄弥忽然意识到:躲避炭治郎绝非他的本意,且此举或许、大概、很可能,真的有点伤人。

“好吧。”他说,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背脊忽然放松下来,“好吧,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红色的发顶又点了点,玄弥甚至能想象到炭治郎正面带怎样的表情;他试图表现得严肃时,眉毛总会微微蹙起,嘴唇紧绷。意识到自己清晰地记得每个细节让接下来的话变得更难出口,无论如何,玄弥还是勉强往下说道:“炭治郎……”

“嗯,嗯。”

玄弥别开视线,他以悄悄话的姿势前倾:“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感觉有点奇怪。”

“诶?”炭治郎发出疑惑的音节,即使没有我妻善逸那样灵敏的听觉,任何人也都能听出他毫无疑惑之外的意味,他双手撑地,刨根问底地追问道,“是怎样的奇怪,我身上有汗味吗(他抽了抽鼻子)?我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还是说,难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都不是,跟炭治郎你没什么关系啦。”玄弥解释道,他有点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一鼓作气坦白了大部分,“只是我自己感觉怪怪的而已,具体怎样也说不清楚——很没根据吧?因为想先搞清楚原因,我看见你的时候就会很紧张,结果反而变成了躲着你的状况,抱歉啊。我也不想这样的。”

炭治郎善解人意地摇摇头。

说实话,逃避对玄弥而言也是相当难受的选择,他是径直向前的性格,此刻能直接将积压心底的话说出口让他松了口气。

求助善逸已经是走投无路之举,结果也足以证明,善逸的理论几乎毫无价值。和被甩七次的男人讨论恋爱话题果然没有意义。他没有变得暖洋洋轻飘飘,也没有结婚一类离谱的想象——完全相反,和炭治郎在一起时,例如此时此刻,玄弥只是感到一种饱胀而充盈的愉快;那种愉快塞满了他的胃,虽然很幸福,但也十分恐怖。如果那是爱的话,无疑有些说不通的地方,爱难道也会让人恐惧吗?

但至少,他不无乐观地想:既然已经说开,炭治郎想必也会为他留出一些思考的空间,几天来两人间诡异的气氛也将随之消解。在那之后,玄弥或许可以想明白答案,或许自己将那种奇怪的心情消化完,总而言之,事情总不可能变得更复杂了。

无论如何,在他为这段对话作结前,面前的人忽然露出标准的、灵光一现的表情,像是在这一瞬间下定了某种决心。

灶门炭治郎的脑回路时常和正常人不一样,至少不完全一样,玄弥直觉这决心未必是个好主意,然而不等他说些什么,炭治郎已经带着他绝妙的点子宣布道:

“那就试试脱敏训练吧!”

……玄弥缓慢地眨了眨眼。

“哈?”他艰难地问。

炭治郎的眼里燃烧着让人绝望的热情。

“之前忍小姐帮我疗伤时提到过,对药物有过敏反应的话,可以反复接触来脱敏,总感觉现在的情况和那个很像……总而言之,如果感觉奇怪或者不习惯,多多接触或许就能顺利克服了。”炭治郎流畅地往下说,他越想越有道理,浑然不觉自己的理论满是漏洞,“毕竟我们的训练顺序好像大部分都错开了,从刀匠村回来后很久都没有见面或者通信,会感觉不适应也很正常!嗯!就这么办吧!”

“就怎么办?什么?”

玄弥一个字也没理解,然而炭治郎俨然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了;在他的世界中,任何没有恶意的人都是朋友与朋友预备役,所有朋友的烦恼都有必要帮忙解决,而自己对此当仁不让义不容辞。

室内多数人仍在休息,有队员站在门口聊天,障门半开,晒进来的阳光暖和得恰到好处。炭治郎悄声说:“玄弥,趁休息时间还没结束,在训练开始之前,我们去散步吧。”

 

 

 

如果让蝴蝶忍评价,她会说,散步或许还达不到脱敏的程度哦?甘露寺蜜璃则会认为这个场景十分温馨。而如果再换一个人选,由真正能为此事提出有价值的建议的宇髄天元评价,他会毫不留情地嘲笑:真是幼稚得可爱啊!

宇髄天元会如何评价暂且不论,至少对玄弥来说,这个展开已经离奇到远超他所想了。跟炭治郎并肩行走并非让人反感的事,完全相反,灶门炭治郎是你能想象到几乎最好的散步伙伴,他会认真倾听、仔细提建议,并给出百分百经过认真思考的回答,以至玄弥也逐渐放松了下来。这段没头没尾的散步开始时,玄弥没搞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坦白来说现在也没有,他怀疑这比起所谓的脱敏训练更像一场话疗,尽管此前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疗愈的。

“不过,吃鬼真的不要紧吗?”聊到上次刀匠村的一战时,炭治郎这样问,“忍小姐上回很生气吧。”

“嗯,很严厉地骂了我一顿。”玄弥叹气,“不过,目前来说,大概算是没事吧——忽然不受控地鬼化也只有温泉那次,而且只有一颗牙而已,刚好被你看见了。”

“说起来,牙齿现在已经长好了吗?”

“长好了哦。”玄弥老老实实回答,他朝炭治郎张开嘴,用拇指扯了扯一侧腮帮,以便完整地露出牙齿。

“还是要小心啊,不管怎么说,不要太勉强自己。”炭治郎说。他的双眼清澈,任何情绪都一览无遗,目光里除担忧外还有一点共情的难过:……鬼,那是什么味道?”

玄弥微妙地卡了壳,他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比出不必回答的叉:“啊——我是不是问了很冒犯的问题?为难的话不回答也没关系!”

“没事啦,只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而已。”玄弥说,他不是擅长描述的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不太……”他谨慎地纠结着用词,“不太像任何食物,味道很腥,还有股腐臭味。咬起来也很奇怪,大部分像腐烂后变得黏糊糊的肉,或者软体的虫子之类的。”

他不再往下说,因为炭治郎的脸上几乎写着字,一行是“那样真的能行吗”,另一行是“你一直是这样行走到今天的吗”。不死川玄弥不在意这个,他真的不在意,有些人会觉得他疯了,但对于一个不会呼吸法却仍想做剑士的人来说,发现自己可以吃下鬼无异于命运的垂怜——那么,不必纠结于口中的味道和触感,不要思考那是否与啃食尸块或活物的肢体无异,不能呕吐。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用尽一切办法杀死鬼,一切办法。况且,他挠了挠脸颊:“也不是每次都得到那种地步不可,一般来说,比较弱的鬼用枪就可以解决,即使不用呼吸法也能砍断脖子,况且鬼化后,只要脖头部不太严重的伤,哪怕被切断肢体也能恢复。而且,鬼化的情况也没有太失控,忍小姐一直有在帮忙观察研究。所以……”

所以,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玄弥从没说过,在鬼杀队的最终选拔里,他在那片林子里见到过炭治郎。他不会任何呼吸,武器是一把磨过却仍有些钝的砍刀、指甲和牙齿,刚在无比的混乱中发现自己可以靠吃鬼暂时鬼化,摆脱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阴翳,不经意看见了戴狐狸面具的蓝色身影。他的剑术精湛,基本功扎实,水之呼吸也运用得很好,即使看上去同样精神紧绷又体力不支,砍断鬼的脖子时却仍然很利落。白日里鬼会躲进被树荫遮蔽的树林深处,参加选拔的人大多趁这个时间休息整顿,有一次,他们在同一条河流边沉默地饮水。玄弥不知道他的名字,且自顾不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七日,自然没有和此人交流的打算。但他还是瞥见了对方粘着尘土的面颊,双手握刀形成的茧与尚未愈合的伤口。在那沉默的几秒里,一个短暂的念头划过玄弥心中:他曾多少次挥刀,多少次受伤又痊愈呢?

鬼杀队的每个人都在为从世上彻底消灭鬼而拼尽全力,仅仅在柱训练中,他就见到许多咬牙坚持的人,无数次被倒下又站起,站起又倒下;瀑布训练中,他旁边的队员头一回只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晕倒过去,醒来后仍哆嗦着重新淌水回到瀑布下,如此反复。而灶门炭治郎,他手上的茧比记忆里更厚,身上的伤新旧交错,每道疤痕都曾置他于死地,却仍然咬牙撑到了今天。玄弥所熟知的同伴,无论能力强弱,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锻炼提升,斩杀恶鬼,他不认为自己在其中显得尤其努力或尤其凄惨,他只是普通地做着自己仅有的能做的事——但为什么炭治郎看上去那样悲伤?

“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了。”炭治郎终于说,而玄弥不受控制地想,炭治郎有一双非常温柔的眼睛。

他仍没有感到善逸所说的任何征兆,却在此刻福至心灵。是的,玄弥想,善逸至少说对了一句话——当它到来时,亲历者并不需要用任何语言描述或佐证。它只是如同祝福地降临,让这个时刻忽然变得平稳而幸福。玄弥忽然可以和那些奇异的感受共存了,他不会被快乐噎死,心脏也不会因为紧张而停跳。

“炭治郎,”玄弥说,“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炭治郎却奇迹般理解了他的意思。“嗯。”他再次笑起来,并不追问,“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别再躲着我了吧。”

玄弥有点不好意思:“不会再躲了。”

他忽然露出笑容,又说:“该回去训练了。”

他们在树林的岔口道别,走向各自的训练场所,转过身时,炭治郎却感到胸腔被某种古怪的感觉塞满。不知怎么,他几度发散的思绪总是绕回临分别时玄弥的微笑上,真古怪,他眼睛的形状、嘴角的弧度、那种快活的神采飞扬,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他的脚下轻飘飘,胸膛像被棉花塞满,温暖又充盈——灶门炭治郎脸颊发烫,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并不那么炙热的太阳,想,这一定是个很幸福的时刻。

 

 

 

善逸的瀑布和原木训练终于结束,顺利推进到最后阶段。推石头推得他脱力又脱水,蔫了吧唧地拎着葫芦来到河边。河边蹲着熟人,不死川玄弥同样带着葫芦,正往里面灌水。

“玄弥。”善逸无精打采地打招呼,在他旁边坐下,他想起来上回莫名的聊天,“你的情感问题解决没有?”

“算是吧。”玄弥含糊地应道,“算是。”

“那是什么意思啊,听不懂。”善逸摇摇头,“不过,真奇怪,炭治郎昨天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最近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不死川玄弥猛地扭过头:“炭治郎什么?”

“问了一样的问题啊,”善逸莫名其妙,“昨天晚上,他忽然问我恋爱是什么感觉来着。”

……玄弥不说话了,他咽了口唾沫,极其刻意地转回头,重新往葫芦里灌起水。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善逸一阵恶寒,抱着手臂抖了抖,“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很恶心!”

玄弥从河边抬起头,他拧起眉毛:“什么表情?”

“坠入爱河的表情。”

在他们打起来之前,炭治郎很及时地经过,他朝两人挥手,笑容明亮,无忧无虑:“善逸,玄弥!关系真好。”

黑发的不死川顿时涨红了脸,因无处可逃,一头埋进水中。善逸同情地拍拍他的背,炭治郎则完全没搞明白状况:“这是在干嘛?”

“别管我了。”伴随着带有气泡的咕噜声,玄弥闷闷说,“我要把自己在爱河里淹死……”

灶门炭治郎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后的头发,耳朵慢半拍地悄悄变红。他蹲下身,将玄弥从水里捞起来。

“还是不要淹死了,玄弥。”他说,“等训练结束,我们去吃烤饭团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