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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小狗有太多昵称。小区的姨母们喊他“咚咚”,同岁的朋友喊他“海海”,但是只要说起“那只小狗”,大家都知道这是代指李东海。
犬类兽人其实有很多,在大街上嘬嘬两声,至少能有50%的回头率。但是这个小区实在太小了,小得像是某些单姓村,出了门放眼望去都是亲朋好友,以至于物种构成丰富又匮乏——种类丰富,数量匮乏。
在上幼儿园前,李东海一直以为世界上的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譬如在楼下花园里和他一起玩捉迷藏的,是唯一的兔子和狮子,见不到第二只。
世界是一个很大的词,可是对于这样小的狗来说,小区怎么不是世界呢?他极其珍惜自己的每个朋友,因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会再有一模一样的动物来找自己。
直到他在幼儿园大班遇见了转学生,一只邪恶摇粒绒。
“那个,你是狗吗?”
在兽人的世界里,狗字没有被污名化,因此这个问法是略显愚蠢但绝不冒犯的。曺圭贤本来还在目送爸爸妈妈离去的身影,尾巴依依不舍地耷拉着。听到背后细声细气的质疑,他立马就甩起尾巴要给这个新同学一点狗样看看。
比熊扭过头,对上一双黝黑的眸子,不仅水灵得像盛着一汪湖水,眼间距更是仿佛隔了太平洋。
天哪,他的脸像是早教片里的童模。曺圭贤自顾自地下了定义,接着立刻原谅了这只广义上的同类。
“是呀,我跟你一样。”
这回答实在是有够友善,曺圭贤笃定眼前这只小狗马上就要摇尾巴,然后问名字,而他已经准备好完美的自我介绍了。孰料没过几秒钟,未来好朋友的眼睛就爆发了一场海啸。
“欸,你哭什么?”
老师也没能想到,用眼泪当见面礼的并不是新同学,而是那只小狗——不对,现在幼儿园有两只小狗了,她得改口。
于是老师揉了揉雪球一样的马尔济斯,又挠了挠笑得憨态可掬的比熊,目光里带着一种类似“咱们这真是狗丁兴旺”的慈祥,轻声劝着:“海海明年就要读小学了,总是哭可怎么办?你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吧,圭圭特别聪明,提前上大班,到时候你俩还得做同学呢。”
李东海其实并不笨,甚至有种开挂般的精准直觉,从这和蔼的话里莫名听出被撵着屁股追赶的焦虑。
“特别聪明”是很陌生的词,像冬天开窗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泪水刹那间止住了。
“乖小狗,玩去吧。”
那双伸来的人类的手比狗爪子大,主观上有如天罗地网,即便是春风般柔和的力度,也让李东海有点发怵,疑心自己会被拎起来揉成一团。于是他嗷了两声,忙不迭地喊上同伴溜走了。
是的,同伴。他现在相信那句“跟你一样”了。在短暂的冲击后,也许是因为同有灵活的尾巴,亦或是能相互理解叫声,天然的亲近让李东海迅速把曺圭贤划进“自己人”的范围内。
随之来临的是惊喜,他很快就发现,这个“自己人”好像弥补了某些空缺——李东海暂时还不知道智囊这个词。
“你的意思是,之前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一只狗,现在你觉得自己不是独特的,所以难过?”
曺圭贤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让他下意识想点头。其实李东海的眼泪里有很细腻丰富的情感,毕竟这小小的冲击带来的是他整个世界观的崩塌:有第二只狗,意味着还有第二只兔子,第二只狮子。可是他想象不出来,以至于很难相信。
那些兔子能有赫宰这么好吗?他们能像我这样听懂赫宰的话吗?没有人能回答李东海。甚至他自己都还不能把这些困惑用言语表达。
于是他最后仍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曺圭贤对此报以“意料之中”的满足微笑,“那你就不必难过啦,即使都是狗,本质也是不一样的。你是马尔济斯,我是比熊,我们还是独特的。”
“哦哦,可我不是马尔济斯,我是李东海。”
“我也不叫比熊啊!”一记直球打得他头晕,曺圭贤下意识怼了回去,又觉得自己和李东海笨到一块儿去,很是不好,便摇了摇脑袋,“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品种不一样。品种和名字是两回事。我的妈妈是比熊,所以我也是。你的家人没有告诉过你吗?”
李东海觉得这个问题超纲了。
他现在才五岁,记事时也不过两三岁,印象很模糊,但在可调用的记忆范围内,并没有父母的兽态特征。他们几乎不展露这些,有一次李东海摔跤了,妈妈急出了飞机耳,但他并没有留意到。
李东海只好思考家里的另一个同龄伙伴。
“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什么,但赫宰是一只兔子。”
曺圭贤瞪大眼睛,“赫宰是谁?”
李东海本来想说“赫宰就是赫宰”,他在舒适圈过得开心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说话可以随心所欲,反正聪明的朋友们总会搞懂。但曺圭贤今天抛出了太多问题,让他担心如果自己说不清楚会被问号砸死。
“赫宰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他比我大半年,让我喊他哥。”他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你哥是兔子?”曺圭贤不负于那句“特别聪明”,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露出一种略显成熟的内疚神态,“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被领养的。”
其实,李家是由四种动物组成的,也就是说,大大小小四只都没有血缘关系。也许是担心年幼的孩子问出那句“为什么我和你们不一样”,他们暂时没有要告知真相的打算。
谁知道李东海有个无敌的概念,觉得大家都不一样才正常。当然,即使直到后面,他终于触摸到这个世界真实的肌理时,也并未被它磨破手。爱就是这样柔软且坚韧的东西。
在最初的记忆里,第一个抱他的人是妈妈,而陪在身边的总是赫宰。无论是否和自己一样,这些珍贵的存在都给予了李东海足够的爱,让他有勇气直面任何一种真相。
面对不知为何突然低落的朋友,李东海过滤了“领养”这个听不懂的词,很大方地安慰道:“没关系,我跟赫宰关系很好。他应该喜欢小狗,我们可以一起玩。”
曺圭贤偷偷瞄了下他,露出那种标准的犯错专用眼神,没说话,但点了点头。李东海在社交方面很有天赋,见状马上趁热打铁发出邀请,“你要去我的秘密基地看看吗?”
于是他收获了一只尾巴摇成直升机螺旋桨的比熊。
兽人幼儿园是很大的。幼年时期的动物们少不了蹦蹦跳跳,在人类式的建筑外,是为兽类准备的辽阔原野。而左侧的树林里,有李东海的秘密基地。
“你要跟紧我哦。”
一路走来,曺圭贤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对李东海刮目相看。路线实在复杂,饶是他刻意留心也没能记住,不由得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么迷你的狗怎么找到这么远的地儿。
“到啦,你进来的时候要小心点。”
茂密的灌木丛间有窄窄一道口子,曺圭贤估计了一下,现在自己尚且能钻,上小学后恐怕就难了,于是默默把修剪灌木列进“成年待办事项”。
到了“秘密基地”里,确实是豁然开朗,别有洞天。树林没有被大刀阔斧地修剪,经年累月已然有了遮天蔽日的势头。这块林中空地却是刚好,两侧是错落的白桦树,尽头收束于山谷间,阳光不多不少地洒落,照得狗暖洋洋的。
曺圭贤眯起眼睛开始打滚,滚着滚着却被一个硬物挡住了。他睁开眼,发现是一把公园长椅,李东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上去了,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他想开口解释,但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转移话题。
“这把椅子挺不错,但是你自己搞不来吧,难道秘密基地有大人来过?”
兽人的形态变化可大致分为三个阶段,幼年、亚成年和成年,分别是兽态、兽人态以及可以藏起兽类特征的人类形态。幼年的小动物们能尽情发挥天性,行动限制也多,搬椅子对于他们而言既是体力活又是精细活。
“怎么可能让大人来!”李东海连忙否认,慌得转了个圈,好似突然又想起什么,来了个急刹车,一屁股跌坐下去。
他吐了吐舌头,解释道:“就是因为这把椅子才是秘密基地。不知道是谁把它搬到这里,可能是某个想打盹儿的大人吧——却忘了带走。现在,长椅就归我,嗯,我是说我们啦!”
曺圭贤眨巴眨巴眼睛,明白这是种邀请,便跳上去,直直撞进李东海松软的毛里,又毫不客气地蹭了蹭,“我感觉我在晒太阳。”
马尔济斯已经享受地躺了下来,眼睛半阖着,“你确实在晒太阳。”他没有听到应答,因为比熊已经把整张脸都埋进去,分不出嘴来同他聊天或者向他解释何为通感。
也许是体温带来错觉,也许是沐浴露残留香味,也许是今天心情太好,曺圭贤用头在李东海身上拱来拱去,暖洋洋的气味烘烤着他湿润的鼻子,于是他懂得了,交朋友就像晒太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