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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枪响。
之后是长久的寂静,拾取猎物也是小心的,踩过柔软的草地,细长的草叶在踩踏中被压下去,匍匐着便不再声息,灵魂的逝去不比枪口的白烟消散地快,尾形早早知道死去是那么轻巧。
可惜你射杀的并不是一只野雁。
你不知道他的祭坛上面堆积了多少你未曾见过的珍宝与牺牲——你射杀了一位神明的塑像。
“勇作殿!”
塑像崩落进深深草丛,溅起来吱吱的老鼠叫。
尾形百之助冷眼看着勇作就此倒下,他赞叹神像的分崩离析原来也不过如此,在硝烟泥泞的战场上,连雪都还没有融。他扯出来一个冷笑,不比积雪来得温暖,皮质手套下的手指被冻得有些麻劲泛上来,又或许是兴奋的战栗。
他古井无波的眼睛凝视着那个人影——再熟悉不过这一击必得的流程,抑郁的野雁,虚伪的天鹅,都会为这一声枪响陨落,平等地被钉上休止符。得意呀,一种近乎于复仇的快意!
本该如此的......勇作应该正直地倒下去,没有一丝暧昧和犹豫,他要连死都是光明磊落的!他却回过头来,被鲜血模糊得面目不清,偏偏能隐约看见半只眼睛的轮廓。
细长的,娴静的,眼尾微微上挑的,连睫毛的弧度都称得上优雅——花泽勇作的眉眼不像他的父亲,反倒是尾形从父亲那里瓜分过去一双怨毒的眼睛,时常作为美妙的继承被女人一遍遍提起,咀嚼到口腔酸苦,失去最后一点甜味。
尾形缓缓眨着眼睛,这双视力优良的眼睛为他带来了太多战利品,从口腹之欲到心头之恨,它精确,标准,三百公尺以内看的清清楚楚——包括那面目模糊的回首,尾形不在意那只眼睛里的故事,再是盛满了珍馐美酒的金盏,被打翻也是一样的刺耳声响。
他几乎将自己骗过去了。那尖锐的声音却扰得尾形几乎耳鸣,酒气自被打碎的杯盏上蒸腾起来,熏得尾形百之助一阵反胃,尾形终于在干呕和头痛中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快去那祭台瞧瞧看看,还有那些东西值得你糟蹋破坏。
一路都是顺利的,花泽勇作的尸体被安置地很好,那草率的哀悼物依然遗存,干瘪的花瓣,冻硬的军帽,四倒的酒瓶,覆盖在尸体上面还算平整的旗帜,一个多完美的,受人敬仰的榜样,连死后都这般尽职尽责。
尾形随手把那面旗帜掀开,花泽勇作的的前额仍然是一片血肉模糊,伤口已经焦化,摸起来像是鞣制皮革,未被血污遮盖的面容倒是平静怡然,仿佛只是安静地睡着,只要你轻轻呼唤一声,他便会睁开那鹿般惹人厌恶的眼睛看着你。
兄长大人......
您感到寒冷吗?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呢,靴子踩上去还会吱呀作响,在山林间走动,稍不留神就会踩进半条腿……您常常在高地上面行动,竟从来没有陷进去过吗?不愧是兄长大人呢,看来我还是太笨拙了啊。东京的雪,往往在还没有积起来的时候,就被清扫掉了……在温暖的东京待久了,从没想过雪还能积得这么深呢。
好冷啊,夜里感觉手脚都要被冻僵了,实在是难以入睡。您晚上睡得好吗?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起身去走走,月光把雪照得透亮,竟然像白昼一样呢。有时路过您的宿舍,心里不由得就安心起来了,便能回去平稳地入睡了。虽然东京没有什么雪,樱花倒是开的很早哦,微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便会如同信筏般飘落,实在是很漂亮的光景,真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兄长一起去看看呢。
您感到饥饿吗?
我还是有点不习惯配给的罐头呢,料理倒是很方便,可是味道实在是有点难以恭维……还是很想念故乡的口味呢……啊,当然不是埋怨的意思!身为士兵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但是,果然还是有点想家,相信等战争顺利结束的时候,就可以回到故乡了......兄长喜欢什么样的菜式呢?我的话,倒是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食物,如果要说喜欢的话,果然还是比较喜欢甜食吧,请兄长别怪罪我小孩子气啦。
不过,因为担心蛀牙的缘故,也只有在功课做的好的时候才能够吃到几块甜食呢。我曾经陪同着父亲大人去过几次聚会,那些精巧的西洋食物,配备的餐具却是刀叉,真是令人感到疑惑啊。对了,我曾经在饭店里吃到过味道很不错的炸虾,希望有一天兄长也能尝尝那个味道呢。
您感到孤独吗?
我一直希望着有一个哥哥呢,每次看到别人家兄弟的时候,总是会感到羡慕……父亲和鲤登中将是好友,登门拜访的时候,常常能看到鲤登兄弟二人。当时还在遗憾自己没有兄弟,没想到竟然能够在军队里面遇见您,真的是太幸运了。
兄长大人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因为是狙击手吗,狙击手的话,确实需要隐蔽自己,有时候必须得独自行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可是行动结束后,您似乎也总是一个人,会感到寂寞吗?哦…我不是说那种事情……当然也不是需要您陪着去的意思!请您不要再这样说了!我实在是不能那样做…作为旗手,我必须得保持童贞才行……比起那种事情,还是希望兄长以后能和我一起去尝试一下别的东西呢。
耳鸣。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倾倒、破碎,亡者过密的话语从破裂的罅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藤蔓般缠绕住尾形,他沉郁的黑瞳几乎拧绞下墨滴来。冷汗与战栗,心脏分不清兴奋还是恐惧,他不止一次嗤笑过,爱与鬼怪不过是同样模糊不清的东西,却到现在才发觉它们真切,刺痛,这并行的毒蛇,凑近的时候还利用着植物的拟态。
愈演愈烈的幻觉扭曲成一张张动摇的唇,上下开合,碰撞出来的声音好似哒哒马蹄——死神正在骑着白马逼近。
是幻觉。
尾形百之助缓慢又冷静眨眼,那双不会欺骗他的好眼睛现在不过是被幻觉迷惑了,他在脑海里反复描摹着那一发子弹的触感,怎样地上膛,怎样地叩响,怎样地发射出去,怎样地血溅当场……他已经死了。
“兄长。”
眼前的不过是幻觉,那颗子弹已经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那颗脑袋里——“您感到孤独吗?”又是这些陈腔滥调,连台词都不屑于新编了吗——“我会陪着你的。”
我不介意再杀掉你一次——尾形举起了枪,那面容不清的幽灵仍然保持着他那柔软的微笑,仿佛现在不过是躲在温暖被炉下,兄弟之间分享一个橘子,而不是在寒冷的临时停尸间,其中一个在举枪相向。
没有枪响,幽灵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皎洁的月光把残雪照得扎眼的亮,尾形厌烦地眯了下眼睛。
那抹幻觉并没有随着时间而被冲淡,相反,它像一个愈演愈烈的伤口,从瘙痒到剧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
那个幽灵,如影随形地跟着,不时在尾形恍惚之中显现,多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嘴角蓄着无辜又浅淡的笑,像被夹在书页里面的樱花花瓣。睫毛细密又柔软,金色的眼眸像雏鸟的绒毛一般柔软,嘴唇开合,却从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听清。
不过吃了太多雪导致的幻觉,吞下去,太冷了,尝不出来多余的味道,暖和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是穿肠的毒药。
一包毒药,混在暖乎乎煮着的鮟鱇鱼锅里面,看不出分别,鲜美的白色鱼肉,改好花刀的香菇,和一包毒药,热腾腾地冒着咕噜咕噜的泡。十字花刀的香菇,像簪花一样装模作样地装饰着,最后倒进没有人在意的垃圾篓里面。
死亡从来是一件轻巧的事。
他默读着这一句话,神神叨叨得像在催眠。人是多脆弱的生物,和尘世马牛没什么两样,你拼死拼活赢得的荣耀,你烧香拜佛供奉的神明,从来不会成为最后的审判上的筹码,被刀切割便会流下血液,被人享食便会留下尸骨,这不过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而已,从来没什么例外——命运的雨雪降临,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呼啸的风声把尾形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抽离回来,为了掩盖呼吸间的热气,吃了太多雪,至于胃腹发凉,只有头脑残余着发烧带来的热度。时不时的眩晕模糊着这双好眼睛,现实和幻觉兵马交接地冲撞在一起,溅起来一串哒哒的鹿蹄。
幻觉,假象,海市蜃楼,再如何定义,也驱散不了的不祥之物,言语,行动,全都莫名其妙的东西……越想要忘却,就越是横亘在眼前的鬼影,不,甚至不能说是眼前,你应该承认这幅景象实际源自于脑内的投影,这面容模糊的幽灵根深蒂固地寄生在你的脑内,而非眼睛的错觉。
不过是吃了太多的雪,冰冷的雪,厚重的雪,没有罪孽的雪,在温暖的春日里,会温柔地融化的雪,踩下去便会柔软地陷进去,留下一串像灼烧一样的深深脚印的雪,只消存在,便令人恶心,白得扎眼的雪。
火在劈啪作响地烧着,浮在表面的苦灌木相互碰撞,像是夜行的独木舟。尾形仍在噩梦里昏沉,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个罅隙,供那些压抑不住的幻觉生长。
必须得再杀死他一次,为此弹匣清空都在所不惜,恨得牙痒,必须把他敲骨吸髓地咽下去,像是在吃生骨肉。咀嚼,吞咽,不必过度思考唇齿间的部位是什么,被切碎的猎物分不清左右彼此,像是平等的新雪一样被咽下去。他的喉间咕隆一声,克制地咬着牙,咽下去,然后让他化作血肉组成你,不眠不休地和你一起同行。
只是吃了太多雪导致的幻觉。
